蓝色响尾蛇 · 孙了红 · Chapter 19 of 21

第十八章 摊开纸牌来

传硕公版书

第十八章 摊开纸牌来

那对黑宝石,从酒杯上抬起,凝视在鲁平的脸上。她耸耸肩膀,在冷笑。

忽然,她胸前的蓝色线条又是一阵颤动,格格格格格,她竟扬声大笑起来!

这样的笑,在她,已经并不是第一次。在郁金香,她曾同样地笑过一次,那是在我们这位红领带英雄被剥夺了警务员的假面具的时候,她这笑,笑得非常美,非常媚。就为笑得太美太媚了,听着反而使人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鲁平在想,怎么?难道把戏又被拆穿了吗?

他忍不住发窘地问:“你笑什么呀,亲爱的?”

“我笑吗?嗯,亲爱的,”——她也改口称鲁平为亲爱的了,“你,真胆小得可爱,而也愚蠢得可怜!”

“我,我不很懂得你的话。”

“请勿装佯!”对方把双手向纤细的腰肢间一叉,撅着红嘴唇直走到鲁平身前说:“请问,你是不是把这两只杯子换了一个方向?”

这女子会掷出这样一个直接的手榴弹,这,完全出于鲁平之不意。他白瞪着眼,呆住了。至少,在这片瞬之间他是呆住了。

对方带着媚而冷的笑,像一位幼稚园中的女教师,教训着一个吃乳饼的孩子那样向他教训说:“你不敢在我家里抽我的纸烟,为什么?你全不想想,一整听刚开听的纸烟,我可能在每支烟内,加上些迷药之类的东西吗?哎呀,你真胆小得可爱!你太迷信那些侦探小说上的谎话了。”

“嗯……”鲁平的眼珠瞪得像他部下孟兴的眼珠一样圆!他听他的女教师,继续在向他致训:

“还有,你把这两个杯子,换了一个地位,这又是什么意思?请你说说看。”

“……”

“噢,你以为,我在这两只杯子的某一只内,已经加上了些蓝色毒药或者氰化钾了吗?假使我真要玩这种小戏法,我能当场让你看破我的戏法吗!傻孩子,难道,你全不想想吗?”

吗?吗?吗?吗?吗?

鲁平一时竟然无法应付这些俏皮得讨厌的“吗”!

这女子把腰肢一扭,让全身闪出了几股蓝浪。她飘曳着她的伞形的大袖,走回那只桃花心木的圆桌,她说:

“胆小的孩子,请看当场表演吧!”

她把两只杯子一齐拿起来,把右手的酒,倾进左手的杯子,再把左手的酒,倾进右手的杯子,倾得太快,酒液在手指间淋漓。咕嘟,咕嘟,她在两只杯子里各喝了一大口。

她的喝酒的态度非常之豪爽。

然后,她把两杯中之一杯递向鲁平的手内,嘴里说:“现在,你很可以放心了吧?亲爱的!”

鲁平在一种啼笑皆非的羞窘状态之下,接过了那杯酒。他连做梦也没想到,他的一生将有一次,要在一个女孩子的手里,受到如是的攻击。

叮当,杯子相碰。两个脸同时一仰,两杯酒一饮而尽。

酒,使这个女子增加了风韵;酒,也使鲁平掩饰了窘态。

空气显然变得缓和了。

鲁平放下杯子,夹着纸烟,退坐到那双人沙发上。这女子挈挈衣襟,遮掩住赤裸着的大腿,挨着鲁平坐下。电一样的温暖,流进了鲁平的肩臂,浓香在撩人。她伸手抚弄着鲁平的领带,投射着轻轻的嘲弄:“久闻红领带的大名,像原子弹那样震耳,今日一见面,不过是枚大炮仗而已!嘿,胆量那么细小,怕一个女人,怕一杯酒!”

鲁平突然把身子让开些,恼怒似的说:“小姐,你注意我的领带,是几时开始的?”

“在郁金香里,何必大惊小怪呀?”

鲁平暗暗说:“好,你真厉害!”

这女子又说:“告诉你吧,今天下午,我接到情报,有人在四面打探我昨夜里的踪迹,我就疑心了,但我没有料到就是你——鲁先生。”

“哈!你的情报真灵!”鲁平苦笑。心里在想,看来韩小伟这小鬼头,他的地下工作,做得并不太好呵。

这女子把左腿架上右腿,双手抱住膝盖,嘴唇一撇:“难道,只有你的情报灵?”

鲁平伸出食指碰碰那颗小黑痣,呻吟似的说:“我的美丽的小毒蛇,我佩服你的镇静,机警!”他把那股暖流重新搂过来,欣赏着她的浓香。“亲爱的,你使我越看越爱,甚至,我连你的沟牙管牙也忘掉了!”

这是鲁平的由衷之言,真的,他的确感到了这条蓝色响尾蛇的可爱了!

这女子把她的小黑痣贴住了鲁平的肩尖,嘤嘤然说:“据我记忆所及,你在郁金香门口开始,称我为亲爱的,到现在,已经造成了第三十六次的纪录啦。”

“你的记忆真好,亲爱的!”

“第三十七次。”

“你愿意接受这个称呼吗?亲爱的。”

“三十八!”那对有暖意的黑宝石镶嵌上了鲁平的脸。“我以为这两个字,在一面,决不能随便出口;另一面,也决不能太轻易的就接受。记得,西方的先哲,曾为‘爱’字下过一种定律:爱的唯一原则,决不可加害于对方,好像圣保罗也曾向什么人这么说过的。”

鲁平在惊奇着这个女子的谈吐的不凡。他索性闭上眼,静听她嘤嘤然说下去。

戒备,快要渐渐溶化在那股浓香里!

她继续在说:“假使上述的定律是对的,那么,你既然称我为亲爱的,你就该放下任何加害我的心,对吗?”

“对!”这边依旧闭着眼。

“那么我们绝对应以坦白相见,对吗?”

“对!”

“你说那个陈妙根,是我亲自带人去把他枪杀的,对吗?”

“对呀!”鲁平突然睁开眼,“难道你想说不?”

“嘘,我曾向你说过不吗?”她侧转些脸,在鲁平脸上轻轻吹气,一种芝兰似的气息,在鲁平脸上撩拂。

“老实告诉你,我对这件事,原可以绝不承认。因为我并没有留下多大的痕迹,没有人会无端怀疑到我。”

鲁平在想:“小姐,自说自话!”

她在说下去:“但是,我在郁金香内一看到说这话的人是你,我就不再想抵赖。我知道跟你抵赖不会有好处。”

香槟跑过来了!

世界上的任何人,上至满脸抹上胜利油彩的那些征服者,接收大员;下至一个小扒手,都喜欢香槟;接收大员当然欢迎有人称颂他的廉洁;小扒手当然也欢迎人家说他“有种”。总之,一头白兔也欢迎有人抚抚它的兔子毛。我们这位绅士型的贼,当然也不能例外。

他被灌得非常舒服,但是他还故意地问:“为什么一看见我,就不想抵赖呀?”

“一来……”她只说了两字,却把那对黑宝石,镶嵌上了那条鲜红的领带。然后微微仰脸,意思说是为了这个。她索性把鲁平的领带牵过去,拂拂她自己的脸,也撩撩鲁平的脸。

“还有二来吗?”这边问。

“二来,我一向钦佩你的玩世的态度。”那对黑宝石仿佛浸入在水内,脸,无故地一红。“你知道,钦佩,那是一种情感的开始哩!”

鲁平像在腾云了!但是,他立刻憬然觉悟,在一条小毒蛇之前腾云是不行的。他把身子略略闪开些,真心诚意地说:

“听说,那个陈妙根,是个透顶的坏蛋哩。”

“当然哪!否则,我何必捣碎他!”

“你有必须捣碎他的直接理由吗?”

“当然!”

“我能听听你的故事吗,亲爱的?”

“我得先看看你的牌。”蓝色线条一扭。

“已经让你看过了,不是吗?”

“不!”睫毛一闪,“我要看的是全副。假使你是真的坦白对我,你该让我先听听,你在这个讨厌的故事上,究竟知道了多少?”

“知道得不多。”鲁平谦逊地说。他在想,虽然不多,好在手里多少有几张皇与后,你别以为我是没有牌,偷机!想的时候他把身子坐坐直,整一整领带,换上一支烟,然后开始揭牌。

“亲爱的,你听着。”他喷着烟,“第一点,你跟你的同伴,是在昨夜里十点五十分左右,走进那宅公园路的洋房的,即使我提出的这个时间略有参差,但至多,绝不会相差到十分钟以上!”

他说话的态度,坚决、自信,显出绝无还价之余地。对方颔首,表示“服帖”。

“你带领着两位侍从,连你,一共三个。”

那双妩媚的眼角里透露出一丝轻倩的笑。她说:“噢,连我,三个?好,就算三个吧。”

就算?字眼有问题。鲁平忍不住说:“假使我是发错了牌,亲爱的,请你随时纠正。”

“别太客气,说下去。”

鲁平觉得对方的神气有点不易捉摸,他自己警戒,发言必须留神,否则,会引起她的第三次的格格格格,那有多么窘!

他继续说:“你的两个侍从,其中一个,带着手枪——带的是一支德国出品的Leuger,枪,带枪的那个家伙个子相当高,他姓林。对不对?”

他吃准刚才在郁金香门口跟黑鹏比武的那个工装短发的青年,就是昨夜里的义务刽子手。他听这位黎小姐用日本语称他为“海牙希”,所以知道他是姓林。

这女子居然相当坦白,她又抚弄着鲁平的领带,嘴里说:“名不虚传!”

鲁平在对方的称赞之下得意地说下去:“还有一个,大概就是刚才在郁金香内陪你小坐过一会的青年绅士,穿米色西装的。你说他姓白。他和你的交情很不错。大约他像我一样,喜欢称你为亲爱的,纪录也一定比我高,对吗?”

他的问话显然带着点柠檬酸。

她耸肩:“你看刚才那个穿米色西装的小家伙,线条温柔得像花旦博士一样的,他会参加这种杀人事件吗?喂,大侦探,说话应该郑重点,别信口乱猜,这是一件杀人案子呀!”

她又耸肩,冷笑,神气非常坚决,绝对不像是说假话。鲁平在担心,不要再继之以一阵格格格格格。还好,她只冷笑地说:

“大侦探,请你发表下去罢。”

“那么,”鲁平带着点窘态,反问,“除了那个姓林的家伙以外,还有一个是谁?”

“还有一个是谁吗?告诉你,根本不止还有一个哩。”

“那么,还有几个是些什么人?”鲁平真窘。

“你问我,我去问谁?”一枚纤指在他脸上一戳,“别让大侦探三个字的招牌发霉罢!”

她怕这位红领带的英雄下不了台,立刻就把一种媚笑冲洗他的窘态。她说:

“别管这些,你自管自说下去罢。”

鲁平带着点恼意说:“你们这一伙,”他不敢再吃定是三个。“在那洋房的楼下,先击倒了两个人,把他们拖进一个小室,关起来。对不对呀?”

“对,说下去。”

“以后,你们闯进了二层楼的憩坐室。那时候,陈妙根已经回来。你,曾在那张方桌对面坐下来,跟这坏蛋,开过一次短促的谈判。这中间,你们曾威胁着他,把一串钥匙交出来,打开了那只保险箱,搬走了些什么东西,连带拿走了那串钥匙,对吗?”

“对,说下去。”

“在谈话中间,你曾敬过这位陈先生以一支绞盘牌。对吗?”

“好极。”红嘴唇又一撇,眼角挂着讥笑,“一个专门以拾香烟屁股为生涯的大侦探,倒是福尔摩斯的嫡传哩!还有呢?”

鲁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恼怒在想,小姐,暂时你别太高兴!拖着红色领带的人,不会带着鼻子上的灰就轻轻放手的!想的时候他说:“你记不记得,那位陈妙根先生,在跟你谈判的时候,曾把一叠钞票,横数竖数数过好几遍。对不对呀?”

那对黑宝石突然闪出异光。她像在喃喃地自语:“是的,当时他曾向我借过一张钞票哩。”

“噢,他曾向你借过一张钞票?是关金?美钞?伪币?还是CNC?”鲁平猛喷了一口烟,烟雾中浮漾着得意。

女子格外怀疑了,她知道鲁平的得意不是无故的。

鲁平紧接着问:“你知道这一小叠钞票的用途吗!”

这女子思索了一下而后说:“他把那叠钞票,整理了一下,想差遣着我们中间的一个人,代他去买一听纸烟。”

鲁平暗暗点头,在想,这是一个欲擒故纵的好办法。想的时候他问:“当时你们怎么样?”

“当然不理他。”

鲁平在想,好极了,你们当然是“当然不理他”,而那位将要进服铁质补品的陈妙根先生,当时所希望的,正是你们的“当然不理他”,然后,他才能把这遗嘱一样的线索,随便留下来,真聪明,聪明之至了!

他对那位已经漏气的陈妙根先生,感到不胜佩服。他又问:“当时你曾注意他的神气吗?”

“他知道死神已经在他头顶上转,他很惊慌,吸纸烟的时候甚至无法燃上火。”这女子在怀疑的状态之下坦白地回答。他想听听鲁平的下文。

这边却在想,好,精彩的表情!他又问:“后来,你曾注意到那叠钞票的下落吗?”

“没有。”

鲁平想,这是应该注意的,而你竟没有!聪明的小毒蛇,凭你聪明,你也上当了!

他微微耸肩,尽量喷烟,暂时不语。

沉默使对方增加怀疑,她的那颗精彩的小黑痣再度贴上了鲁平的肩尖,催促着说:

“咦!为什么不说下去呀?”

鲁平赶紧躲闪着这个纸币的问题,他说:“我手里还有好多张纸牌哩。”

“那么,揭出来。”

“我的最重要的一张牌知道你们发枪的时间,是在十一点二十一分。毫无疑义!”

那双黑眼珠仰射在鲁平脸上,表示无言的钦佩。她实在思索不出,鲁平对这发枪的时间,何以会说得如是准确?她问:

“还有呢?”

“还有,我知道你们在开枪之后,曾在房中逗留过一个短时间,约摸十分钟左右,对吗?”

“嗯,差不多,说下去。”

“你们在这最后逗留的时间中,曾拿走了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大约就是你的照片。对吗?”

这女子冷笑,在想:我的照片是绝不会随便留在外面的,你胡说!但是她问:“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我曾拿走一张照片呢?”

“因为玻璃下的照片行列弄乱了。”

“好吧,说下去。”

“我知道在这最后逗留的时间中,你们中间有一个人,曾把窗帘拉下来。对吗?”

“对,还有?”

“我又知道,最初,你们并不曾准备就在那间屋子里用枪打死他,我猜测得不错吗?”

“歇洛克,请举出理由。”

“因为,你们用的那种Leuger枪,声音太大,你们绝不会傻到连这一层也绝不考虑。对不对呀?”

“亲爱的歇洛克,你的猜测相当聪明。但是,你还缺漏一些小地方,别管这个,你且说下去。”那颗小黑痣在鲁平的肩尖上摩擦。

鲁平在那股浓香中继续说:“以后突然地开枪,那是由于一种意外的机缘所促成,恰巧,那时有几位盟军,在吉普车上乱掷掼炮,这是一种很好的掩护。亲爱的,我猜得对吗?”

他不等对方的回答连着得意地说下去:

“所以,我说,这种内战杀人的机会,正是那几个坐吉普的盟军供给的!”

“你说内战,这是什么意思呀?”黑眼珠中闪出了可怕的光!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跟这陈妙根,原是一伙里的人。”鲁平随口回答。

他并没有注意到这条蓝色响尾蛇,在盘旋作势!

✦ You read 第十八章 摊开纸牌来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