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响尾蛇 · 孙了红 · Chapter 3 of 21

第二章 太不够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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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不够刺激

现在他该开始行动了吧?不。

他先拖着怠惰的步子,走入另外一株树下站立下来。那株树,有着较密的树叶可以躲雨。过去,他从不曾在这种黑色时间以内,逛进公园,当前这片深绿,能使他的脑子,获得一种美丽的宁静,他有点留恋。而主要的是,他还想稍为等一等。无论如何,像他这样的工作——接收,总以避免参观者的耳目为是。

于是他再吸掉一支烟,又消耗了十多分钟。

好,来吧,疏散归疏散,为生活,工作是不可放弃的。

他走近围墙,设法敲掉了砌在墙脊上的一些碎破玻璃,以免衣服被勾破。这个动作,由于不小心而发出了一点声响;但是不要紧,他以最敏捷的姿态越过了那道墙,转瞬他已隐入于墙外的最黑暗处。

小洋楼的后方,与围墙之间的距离,只隔一条狭弄,从左右两侧,都可以兜绕到前方。为了保持一个绅士应有的风格起见,他想,这深夜的造访,他该走前门。但是,在主人走出以后,或许有人会从里边加上了闩,这有点麻烦。走后门吧,后门近在跬步之间,当然格外便利。不过他的目的原在二层楼,与其进了屋子,仍旧要上楼,经济办法,那不如直接登楼。

好,就是这么办。

他向暗中凝视,墙上有道方形的排水管,和阳台的距离,不到二尺远,真是一道理想的梯子。

雨又加大了。肩部已经湿淋淋,为躲雨,行动需要快一点。

他把帽子推起些,走近墙下,双手攀住那个排水管,一脚踏上墙根的勒脚,手脚同时用力,身子向上一耸,这是第一步;第二步,他的双脚已经支持在排水管的一个接缝上;再一步他已攀住通阳台下的一根排水支管,升起身子把脚踏住阳台的边缘;第四步,他却轻轻跨过了阳台的栏杆。

上楼梯,至少该跨十个梯级吧?而现在,他只跨了四级半,太简便了。不过攀缘之际,他的鞋尖曾触动过墙壁上的藤蔓,又发出了些响声,他却并不介意。

现在他已安然站在阳台上。

百叶窗是紧闭的。他明知窗里边的这一间,绝不会有人,但仍侧着脸,凝神听一听,小心点总不会错。

于是,他取出了他的职业上的工具,施用外科小手术,先把那两扇百叶长窗轻轻撬开。然后,他再掏出另一器具,划破了里面玻璃窗上的一块玻璃之一角,他从破洞内伸手进去摸到了直闩的柄而把它旋动,他再从破洞里小心地缩回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玻璃长窗。

他像一位深夜回府的主人,低吹口哨,悠然踏进了自己的公馆。

屋子里当然是漆黑的,但是不碍,公园路上最近的一支路灯杆,一片扇子形的灰黄的光,正斜射上这个屋子左壁的一道窗口,窗以外,夜的纤维与雨的线条,交织成了一口网,雨网中漏进微光,可以看出这间屋子,是一间精致的卧室,家具都是簇新的流线型。

这里一切布置,使他极感满意。

现在,他如果需要,他尽可以挑选一只铺有锦垫的舒适的椅子,坐下来休息一会了。但是,他并不,最要紧的一件事,他急于掏出一方手帕,拂拭着衣帽上的雨渍。他爱好体面,他注重修饰。他有一种哲学,认为在这世界上要做一个能够适应时势的新型的贼,必须先把外观装潢得极体面;虽然每一个体面朋友未必都是贼,可是每个上等贼,的确都是体面的。人类具有一种共同的目疾,垃圾、污垢,都可以用美观的东西遮盖起来的!

也正为此,鲁平虽在深夜出外,干着这样卑鄙的工作,照旧,他的衣饰还是很漂亮。

他的那套西装,线条笔挺,衬衫如同打过蜡,领带,当然是鲜明的红色,说句笑话,唯一的缺点,只缺少衣襟边的一朵康乃馨。

拂拭过雨渍之后,他再戴上帽子,把襟角间的花帕抽出来折折齐整,小心地插好。他又悠然地整理了一下他的那条领带。

他自己好笑,在想:假使此刻站在镜子之前照一照的话,他的外观,比之一位正从鸡尾酒会上走出来的大员,喂,有什么不同?

他的神经松懈得像鹅绒,正为神经松懈,才会产生许多胡想。由于他正想到自己像个神气活现的官,他忽然又想:为什么世上有许多人,老想做官,而不想做贼?一般的说来,做官,做贼,同样只想偷偷摸摸,同样只想在黑暗中伸手,目的、手段,几乎完全相同。不同的是做贼所伸的手,只使一人皱眉,一家皱眉,而做官者所伸的手,那就要使一路皱眉,一方皱眉,甚至要使一国的人都大大皱眉!基于上述的理论,可知贼与官比,为害的程度,毕竟轻得多!这个世界上,在老百姓们看来,只要为害较轻,实已感觉不胜其可爱!那么,想做官的人又何乐而不挑选这一种比较可爱的贼的职业呢?

思想在活动,步子跟着活动,他从那些家具的空隙里,安详地走过来,小心着,不要碰到什么东西,破坏这个可爱的寂寞。一面,他在注视这个黑暗的卧室中的一切,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欣赏的收藏品?虽然他的主要的目的,是在另一角隅的一座保险箱之内;但是,如有顺手可以牵走的羊,只要不太累赘,那也不妨顺手带走一点。好在此时此地,都是免费的配给品,他很可以随便接收,不必出收据,只要愿意要的话。

这里,看来并没有值得带的东西。他已轻轻走到房门口,从这里走出门口,那是由里向外,他只需要转一转门球,旋一下弹簧锁。他轻轻拉开了那扇房门,一手撂开上装插在裤袋里,唇间低声吹着婚礼进行曲。他感觉到今夜的工作,简单得可怜,即刻那种小规模的飞檐走壁,并不曾使他的脉搏增加为每分钟八十跳,而等一等,也只要撬开一座保险箱,把这保险箱内的东西照数带走就行,他预料到那步接收手续决不怎样难。

关于保险箱,他是一个具有专家经验的人。他知道撬铁箱绝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容易。有许多保险箱的钢壁几乎等于一艘兵舰的装甲那样厚,尤其最讨厌的是装着综合转锁的那一种,那需要使用烈性腐蚀剂,或者二灰氧火钻,甚至二硝基甲苯(TNT)。而今天,这都用不着。据情报,那座铁箱,却是很“老爷”的一种,一柄小钻撬开,要不了两分钟以上。他在想,你看,做贼,这是一件何等轻巧的工作!拿钱,似乎比之花钱更少麻烦,更不费事!

他在黑暗中轻轻踏出那扇门,嘴里在自语:“嗯,太不够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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