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 · 王世贞 · Chapter 32 of 42

第三十卷 妓女部(五)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卷 妓女部(五)

义娼传

义娼者,长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辄手笔口咏不置。久之,少游坐钩党南迁,道长沙,访潭土风俗、妓籍中可与言者。或言娼,遂往焉。少游初以潭去京数千里,其俗山獠夷陋,虽闻娼名,意甚易之。及见,观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复潇洒可人,意以为非惟自湖外来所未有,虽京洛间亦不易得。坐语间,顾见几上文一编,就视之,目曰《秦学士词》。因取竟阅,皆己平日所作者。环视无他文。少游窃怪之,故问曰:“秦学士何人也?若何自得其词之多?”娼不知其少游也,即具道所以。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习也。”少游愈益怪曰:“乐府名家,无虑数百,若何独爱此乎?不惟爱之,而又习之、歌之。若素爱秦学士者,彼秦学士亦尝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学士京师贵人也,焉得至此?藉令至此,岂顾妾哉!”少游乃戏曰:“若爱秦学士,徒悦其词尔!若使亲见容貌,未必然也。”娼叹曰:“嗟呼!使得见秦学士,虽为之妾御,死复何恨。”少游察其语诚,因谓曰:“若欲见秦学士,即我是也。以朝命贬黜,因道而来此尔。”娼大惊,色若不怿者。稍稍引退,人谓母媪。

有顷,媪出设位,坐少游于堂。娼冠彼立阶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媪掖之坐,以受拜。已且张筵饮,虚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觞。酒一行,率歌少游一阕以情之,卒饮甚欢,比夜乃罢。止少游宿。裳枕席褥必躬设。夜分寝定,娼乃寝。平明先起,饰冠彼,奉沃,立帐外以待。少游感其意,为留数日。娼不敢以宴惰见,愈加敬礼。将别,嘱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又不敢从行,恐重以为累,惟誓洁身以报。他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少游许之。

一别数年,少游竟死于藤。娼虽处风尘中,为人婉娩,有气节,既与少游约,因闭门谢客,独与媪处。官府有召,辞不获,然后往,誓不以此身负少游也。一日,昼寝寤,惊泣曰:“吾自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今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顺途觇之。数日得报,秦果死矣。乃谓媪曰:“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数百里,遇于旅馆。将人,门者御焉。告之故,而后人,临其丧,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左右惊救,已死矣。湖南人至今传之以为奇事。

京口人钟鸣将之常州校官,以闻于郡守李次山结,既为作传,又系赞曰:“娼慕少游之才,而卒践其言,以身事之,而归死焉。不以存亡间,可谓义娼矣。世之言娼者,徒日下流不足道,呜呼!今夫士之洁其身以许人,能不负其死,而不愧于娼者,几人哉?娼虽处贱而节义若此。然其处朝廷、处乡里、处亲识僚友之际,而士君子其称者,乃有愧焉。则娼之义岂可薄耶?”诗曰:“彩葑彩菲,无以下体”。予闻李使君结言。其先大父往持节湖湘间,至长沙,闻娼之事,而叹异之,惜其姓氏之不传云。复书长句于后曰:

洞庭之南潇湘浦,佳人娟娟隔秋渚。

门前冠盖但如云,玉貌当年谁为主。

风流学士淮海英,解作多情断肠句。

流传往往过湖岭,未见谁知心已赴。

举首却在天一方,直北中原数千里。

自怜容华能几时,相见河清不可俟。

北来迁客古藤州,渡湘独吊长沙傅。

天涯流落行路难,暂解征鞍聊一顾。

横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

兰堂置酒罗馐珍,明烛烧膏为延伫。

清歌宛转绕梁尘,博山空蒙散烟雾。

雕牀斗帐芙蓉褥,上有鸳鸯合欢被。

红颜深夜承宴娱,玉笋清晨奉巾履。

匆匆不尽新知乐,惟有此身为君许。

但说恩情有重来,何期不别岁将暮。

午枕孤眠魂梦惊,梦君来别如平生。

与君已别复何别,此别元乃非吉征。

万里海风掀雪浪,魂招不归竟长往。

效死君前若不知,向来宿约期无爽。

君不见,二妃追舜号苍梧,恨染湘竹终不枯。

无情湘水自东注,至今斑笋盈江隅。

屈原九歌岂不好,煎胶续弦千古无。

我今试作义娼传,尚使风期后来见。

吴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为诗,标韵清卓。因省试下第,薄游东海。值吴女盈盈者来,年才十六,善歌舞,尤工弹筝,容色甚冶。词翰情思,翘翘出群。少年子争登其门,不惜金帛。盈遴选佳偶,乃许一笑。府守田龙召使侍宴,山预其列,相得于樽俎之间,从之忻处累月。山告归,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明年,寄《伤春曲》示山,其词云:

芳菲时节,花压枝折。蜂蝶撩乱,栏槛光发,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来,空使雕栏对寒月。

山作长歌答之云:

东风艳艳桃李松,花木春人屠酥浓。

龙脑透缕鲛绡红,鸳鸯十二罗芙蓉。

盈盈初见十五六,眉试青膏鬓垂绿。

道字不正娇满怀,学得襄阳大堤曲。

阿母偏怜掌上看,自此风流难管束。

莺啄含桃未咽时,便念郎诗风动竹。

日高一丈绿窗晓,啼鸟压花新睡短。

腻云纤指掩还偏,半被可怜留翠晚。

淡黄衫袖仙衣轻,红玉栏杆粉妆浅。

酒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目横波滟。

一缕未消山枕红,斜睇整衣移步懒。

才如韩寿潘安亚,掷果偷香心暗嫁。

小花静院酒阑珊,别有私言银烛下。

帘旌浪皱金泥额,六尺牙牀罗帐窄。

钗横啼笑两不分,历尽风波腰一捻。

若教飞上九天歌,一声自可倾人国。

娇多必是春工与,才能动人情几许。

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头不举。

凤凰萧冷曲成迟,凝醉桃花遇风雨。

阿盈阿盈听我语,劝君休向阳台住。

一生已有楚王怜,宋玉多才谁解赋。

洛阳无限青楼女,袖掩红牙金凤缕。

春衫粉面谁家郎、只把黄金买歌舞。

就中薄幸五陵儿,一日怜新弃如土。

云零雨落正堪悲,空人他人梦来去。

浣花溪上海棠湾,薛涛朱户皆金环。

韦皋笔逸玳瑁落,张祜盏滑琉璃干。

压倒念奴价百倍,兴来奇怪生毫端。

醉目见纸聊一扫,落花飞雪已漫漫。

梦得见之为改观,乐天更敢寻常看。

花开不肯下翠幕,竟日渲赫罗雕鞍。

扫眉涂粉至七十,老大始顶富蒲冠。

(寿七十始顶菖蒲冠,学谢自然上升之术)

至今愁人锦江口,秋蚤露草孤坟寒。

盈盈大雅真可惜,尔生此后不可得。

满天风月独倚栏,醉岸浓云呼佚墨。

久之不见予心忆,高城去天无几尺。

斜阳衔山云半红,远水无风天一碧。

望眼空遥沉翠翼,银河易阔天南北。

瘦尽休文带眼移,忍向小楼清泪滴。

又明年,山适淄川,遇王通判于邸舍,出盈盈札欲偕游东山,纸尾一词云:

枝上差差绿,林中簌簌红,已叹芳菲尽,安能樽俎空。

君不见,铜驼茂草长安东,金镳玉勒雪花骢。

二十年前乃侠小,累累昨日成衰翁。几时满饮流霞钟,共君倒在夕阳中。

时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约。秋中又如山东,盈已死。王通判谓山曰:“子去后,盈若平居醉卧,梦红裳美人手执一纸书,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犊。及觉,泣以白母云:予不复久居人间矣。他日可访我于东山。遂呜咽流涕,其夕即卒。”王命山作句吊之。山立赋三章,其一云:

烛花红死睡初醒,一枕孤清病客情。

海上有山同大梦,人间无路可长生。

乾坤眼阔成新恨,风月人归似旧情。

汉殿香消春寂寂,夕阳无语下西城。其二云:

弦绝秦筝镜掩尘,细腰休舞风凰茵。

一技浓艳埋香上,万颗珍珠滴绣中。

行雨不归魂梦断,落花难伴绮罗春。

汉皇甲帐当年意,纵有芳魂不是真。

其三云:

小巷朱桥花又春,洞房何事不归云。

二年中过曾携手,今日重来忽见坟。

香魄已飞天上去,凤萧犹似月中闻。

纵然却入襄王梦,会向阳台忆使君。

后五年,山游奉符,与同志登岱岳,至绝顶玉女池。追思故昔盈盈之梦,徘徊池侧,心思神会。因题于石曰:

浮世繁华一梦休,登临因忆昔年游。

人归依旧野花笑,玉冷几经坟树秋。

风月过情须感慨,江山多恨即迟留。

如今纵拟夸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

又曰:

柳枝黄尽杏花新,山翠无非昔日春。

花色笑春浑似醉,寂寥惟少赏花人。

忆昔闲妆淡纻衣,一枝红拂牡丹微。

无端不入襄王梦,为雨为云各处飞。

山归,就次遂梦游日观峰,比见石上大字,笔迹类盈书,一诗曰:

绛阙珠宫锁乱霞,长生未晓弃繁华。

断元方朔人间信,远阻麻姑洞里家。

累劫遥翻沧海水,深春难谢碧桃花。

紫台未隐瑶池阔,凤小龙娇日又斜。

念了已寤,此夕昏醉惘惘,有女奴来召,至一溪洞门,碧衣短鬟出邀。入宫中,一女子玉冠黄帔,衣绛绡裳容。山趋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阶。少选,盈与一女偕至,微笑曰:“为雨为云各处飞,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进酒。各有赋咏。夕已深。二女曰:“盈盈雅故,可以即卧。”闻鸡唱起,复置酒珍重语别。山辞诀,恍然出洞,但苍崖古木,非向所历,感之而返。

吴淑姬严蕊

湖州吴秀才女,慧而能诗词,貌美家贫,为富氏子所据。或投郡,诉其奸淫。王龟龄为太守,逮系司理狱。既伏罪,且受徒刑。郡僚相与诣理院观之,仍具酒,引使至席,风格倾一坐。遂命脱伽侍饮,谕之曰:“知汝能长短句。宜以一章自咏,当宛转,白待制,为汝解脱。不然危矣。”女即请题。时冬未雪消,春日且至,令道此景,作长短句。令捉笔,立成曰:

烟霏霏,雨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从何处归?

醉眼开,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从教塞管催。

诸客赏叹,为之尽欢。明日以告王公,言其冤。王淳直,不疑人欺,亟使释放。其后无人肯礼娶,周介卿石之子,买以为妾,名曰淑姬。王三恕时为司户摄理,正治此狱,小词藏其处。

又,台州官妓严蕊,兀有才恩而通书博古。唐与正为守,颇属目。朱无晦提举浙东,按部发其事,捕蕊下狱。杖其背,犹以为伯伍行杖轻,复押至会稽,再论决。蕊堕酷刑而系乐籍如故。岳商卿霖提点刑狱,因疏决至台。蕊陈状乞自便。岳令作词,应声口占云: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即判令从良。

徐兰

淳祐间,吴妓徐兰,擅名一时。吴兴乌墩镇,有沈承务者,其家巨富,慕其名,遂驾大舟往游焉,徐知其富,初至,则馆之别室,开宴命乐,极其精腆。至次日,复以精缣制新衣一袭奉之。至于舆台,各有厚犒。如此兼旬日,未尝略有需索。沈不能自己,以白金五百星,并彩缣百匹馈之。凡留连半年,靡金钱数百万而归。于是,徐兰之声,播于浙右。豪族少年无不趋其门者。其家虽不甚大,然堂馆曲折华丽,亭檄园池,无不奇美。以锦濒为地衣,干红四紧纱为单裳,绡金帐幔。侍婢执乐者十余辈,金银宝玉器玩,名人书画,饮食受用之类,莫不精妙,遂为三吴之冠。其后,死,葬于虎丘。太学生边云遇作葬铭云:

“此亦娼中之贵者。其后如富沙之唐娟、魏华、苏翠,京口之邢蕊、韩香,越之杨花、缪翠,皆以色艺名,士大夫之不自检者,往往为其所污,屡见白简云。”谢希孟

谢希孟

谢希孟者,陆象山门人也。少豪俊,与妓陆氏狎。象山责之,希孟但敬谢而已。他日复为妓造鸳鸯楼,象山又以为言。希孟谢曰:“非特建楼,且为作记。”象山喜其文,不觉曰:“楼记云何?”即占首句云:“自逊、抗、机、云之死,而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象山默然,知其侮也。一日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何如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再傍他人可。

苏小娟

苏小娟,钱塘名娼也。俊丽工诗。其姊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甚洽。久之,不敏日益贫,盼周给之,使笃于业。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阳府司户。盼奴未落籍,不得偕老。不敏赴官三载,想念成疾而卒。有禄俸余货,瞩其弟赵院判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以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吟,可谋致之,佳偶也。

院判如言,至钱塘。托宗人伴钱唐者,召盼奴。其家云,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为盼奴所欢,以于潜官绢,诬攀系府狱。从狱中召小娟出,诘之曰:“汝诱商人官绢百匹,何以偿之?”小娟叩头,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赐周旋。非惟小娟感荷更生,盼奴亦蒙恩泉下也。”喜其辞宛顺,因问:“汝识襄阳赵司户否?”小娟曰:“赵君司户未仕时,与姊盼奴交好。后中科,授官去。盼奴相思致疾而死。”伴曰:“赵司户亦谢世矣。遣人附一缄,及物一罨,外有其弟院判一缄,付尔开之。”小娟自谓不识院判何人,及拆书,惟一诗云: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得诗默然。索和之,小娟以不能辞。强之,且曰:“不和,即偿官绢。”小娟不得已,索纸援笔书云:

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大喜,尽以所寄物与之,免其偿绢,且为脱籍,归院判,偕老也。

陶师儿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师儿,与荡子王生狎,甚相眷恋。为恶姥所间,不尽绸缪。一日,王生拉师儿游西湖,惟一婢一仆随之。寻常游湖者,逼暮即归。是日,王生与师儿有密誓,特故盘桓,比夜绕岸,则城门锁,不可人矣。王生谓仆曰:“月色甚佳,清泛可不再乎!”市酒肴复游湖中。迤逦更阑,举舟倦寝,舟泊净慈寺藕花深处。王生、师儿相抱投入水中,舟人惊救不及,死。都人作“长桥月、短桥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为弃物,经年无敢登者。

居地何,值禁烟节序,士女阗沓,舟发如蚁。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丰乐楼,目击画肪纷坛,起夷犹之兴,欲买舟一游。会日已亭午,虽莲肪、渔艇,亦无泊崖者,止前弃舟在焉。人有以王、陶事告者,士人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馔人舟,遍游西湖,曲尽欢而归。自是人皆喜谈,争求售之,殆无虚日,其价反倍于他舟。

陈诜

湘人陈诜,登第,授岳阳教官。夜逾墙与妓江柳狎,颇为人所知。时盂之经过岳,闻其故。一日,公宴,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鬓问以“陈诜”二字,乃押隶辰州。妓之父母诣学宫咎诜云:“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资粮。”陈且泣且悔,罄其所有,及资衣物,得千缗。以六百赠柳,余付监押吏卒,令善视。且以词饯别,云:

鬓边一点似飞鸦,休把翠钿遮。二年三载,千阑百就,今日天涯。

杨花又逐东风去,随分入人家。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

柳将行,会陆云西以荆、湖制司干官,奉檄至岳。与陈有故。将至,陈先出迎,以情告陆。陆即取空名制于填陈姓名,檄入制幕,既而并迎。陆入,即开宴。陆曰:“闻籍中有江柳者,善讴,谁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钿隐眉间所文。饮间,陆越语孟曰:“能以柳见予否?”孟曰:“惟命。”陆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陈教,岂能与我!”孟因叙诜之过,陆叹慨。既而终席,陆呼柳问其事,柳出洗别词,陆大嗟赏,而再登席。陆举词示孟,且消之曰:“君试目此作,可谓不知人矣!今制司檄洗人幕,将若之何?”孟求解于陆,并召诜同宴。明日,列荐诜,且除柳名。陆遂将诜如江陵,见之阃公秋壑,伸充幕僚。诜不特洗一时之辱,且有幸进之喜。至今巴陵传为佳话焉。

符郎

京师孝感坊,有邢知县、单推官,并门居,邢之妻,即单之妹。单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齿相上下,在襁褓中已议婚。宣和丙午夏,邢挚家赴邓州顺阳县官守。单亦举家往扬州待推官缺。约官满日归成婚。

是冬,戎寇大扰,邢夫妻皆遇害。春娘为贼所虏,转卖在全州娼家,名杨玉。春娘十岁时,已能诵《语》、《盂》、《诗》、《书》,作小词。至是娼妪教之,乐色事艺,无不精绝。每公庭侍宴,能将旧词更改,皆切情境。玉为人体态,容貌清秀,举措闲雅,不事持口吻以相嘲谑,有良人风度,前后守伴皆重之。

单推官渡江,累迁至郎官,与邢声迹不相闻。绍兴初,符郎受父荫,为全州司户。是时一州官属,惟司户年少。司户见杨玉,甚慕之,但有意而未有因。司理与司户,契分相投,将与之为地,而太守严明,未敢。居二年,会新守至,守与司理有旧。司户又每蒙前席。于是司理置酒请司户,只点杨玉一名抵候。酒半酣,司户佯醉呕吐。但息于书斋。司理令杨玉侍奉药酒汤饮,固得一夜会,以遂所欲。司户褒美杨玉,谓其知书多才艺,因曰:“汝似是一个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羞愧曰:“妾本是宦族,流落在此,非杨妪所生也。”司户因问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位曰:“妾本姓邢,在京师孝感坊居住,幼年许与舅之子结婚。父授邓州顺阳县令。不幸父母皆遭寇殒命,妾被人掠卖至此。”司户复问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单,是时得扬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如何。”因大位下,司户为慰劳之曰:“汝即日鲜衣美食,时官皆爱重,而不有轻贱,有何不可?”玉曰:“妾闻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若嫁一小民,布裙短衾,辍寂饮水,亦是人家媳妇。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绪!”司户心知其为春娘也,然未有所处,而未敢言。后一日,司户置酒回司理,复召杨玉佐樽。遂不复与狎呢。因好言正色问曰:“汝前日言,为小民妇亦所甘心。我今丧偶,犹虚正室,汝肯随我乎?”玉曰:“丰衣足食,不用送往迎来,此亦妾所愿也。但恐新孺人归,不能相容。若见有孺人,妾自去禀知,一言决矣。”司户知其恶风尘,出于诚心,乃发书告其父。

初,靖康之未,邢有弟号四承务,渡江居临安,与单往来。单时在省为郎官。乃使四承务具状,经朝廷,迳送全州,乞归良续旧婚。符既下籍,单又致书与太守。四承务自齎符并单书到全州。司户请司理召玉,告之以实,且戒以勿泄。后日,司户自袖其父书并省符见太守,守曰:“此美事也,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户疑有他变,密使人探之,见厨司正铺排开宴。司户曰:“此老尚作少年态耶!然错处非一拍,此亦何足恤也。”既而果召杨玉祗候,只通判二人。酒半席,大守谓玉曰:“汝今为县君矣,何以报我?”玉答曰:“妾一身皆判府之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又何以报!”太守乃挹持之,谓曰:“虽然,必有以报我。”通判起立,正色谓太守曰:“昔为吾州弟子,今是司户孺人,君子进退当以札。”太守踧踖谢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为过也。”乃令五人宅堂,与诸女同处。却召司理、司户,四人同坐至天明,极欢而罢。晨朝视事,下文引告翁媪,翁媪出其不意,号哭而来曰:“养女十余年,用尽心力,人更不得相别。”春娘出谕之曰:“吾夫妻相寻得着,亦是好事。我十年虽汝恩养,然所积金帛亦多,足为汝养老之计。”妪犹号哭不已,太守叱之使去。既而大守使州司人,从内宅异玉出,与司户同归衙。司理为媒,四承务为主,如式成礼。任将满,春娘谓司户曰:“妾失身风尘,亦荷翁媪爱育,亦有义姊妹中情分厚者。今既远去,终身不相见,欲具少酒食,与之话别如何?”司户曰:“汝事,一州之人,莫不闻之,胡可隐讳,此亦何害。”春娘遂置酒醴,就会胜寺,请翁媪及同列者十余人会饮。酒酣,有李英者,本与春娘连名,其乐色皆春娘教之,常呼为姊,情极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姊今超脱出青云之上,我沉沦粪土中,无有出期。”遂失声恸哭,春娘亦哭。李英针线妙绝,春娘曰:“我司户正少一针线人。但吾妹平日与我一等人,今岂能为我下耶?”英曰:“我在风尘中,常退姊一步,况今日有云泥之隔,嫡庶之异,若得姊为我方便,得脱此一门路,是一段阴德事。若司户左右要针线人,姊得我为之,则素相谙委,胜如生分人也。”春娘归,以语司户。不许,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屡使人来促。司户不得已,拚一失色恳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双雕耶!敬当奉命,以赎前此通判所责之罪。”

司户挈春娘归,舅妗见之,相持大哭。既而问李英之事,遂责其子曰:“吾至亲骨肉,流落失所,理当收拾,又更旁及外人,岂得已而不可已耶?”司户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见李氏小心婉顺,遂留之。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养为已子。符郎名飞英,字腾实,罢全州幕职,历令丞。每有不了办公事,上司督责,闻有此事,以为知义,往往多得解释。绍兴乙亥岁,事夔奉词,寄居武陵,邢李皆在侧。每对士大夫具言其事,无所隐讳,人皆义之。

王魁

王魁下第失意,入山东莱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妇绝艳,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天之美禄。足下得桂英而饮天禄,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拥项罗巾请诗。生题曰:

谢氏筵中间雅唱,何人冥玉在帘帏。

一声透过秋空碧,几片行云不敢飞。

桂曰:“君但为学,四时所需,我为办之。”由是魁朝去暮来。

逾年,有诏求贤,桂为办西游之用。将行,至州北望海神庙,盟曰:“吾与桂英,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魁至京门,寄诗曰:

琢月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

前春我若功成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后唱第为天下第一。

魁私念,科名若此,以一娼玷辱,况家有严君不容也,不复与书。桂寄诗曰:

夫贵妇荣千古事,与君才貌各相宜。

又曰:

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

早晚归来幽阁内,须教张敞画新眉。

又曰: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

谁知憔悴幽闺客,日觉春衣带系长。

魁父约崔氏为亲。授徐州佥判。桂喜曰:“徐此去不远,当使人迎我矣。”遣仆持书。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桂曰:“魁负我如此,当以死报之。”挥刀自刎。

魁自南都试院,有人自烛下出,乃桂也。魁曰:“汝固无恙乎?”桂曰:“君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为汝饭僧,诵佛书,多焚纸钱,舍我可乎?”桂曰:“得君之命乃止,不知其他也!”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乱如此?”魁曰:“日与冤会,逼迫以死。”母召道士马守素屡醮。守素梦至官府,魁与桂发相系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则勿复醮也。”后数日,魁竟死。

詹天游

詹天游,名玉可,字大。风流才思,不减昔人。故宋驸马杨震有十姬,皆绝色,名粉儿者尤胜。一日,召天游宴,尽出诸姬佐觞,天游属意于粉儿,口占一词云:

淡淡青山两黛春,娇羞一点口儿樱。

一梭儿玉一窝云,白藕香中见西子,

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

杨遂以粉儿赠之,曰:“请天游真个销魂也。”后为翰林学士熊纳斋尝以软香遗之。因作《庆清朝慢》以谢,极形容之至。词曰:

红雨争妍,芳尘生润,将春都揉成泥。分明蕙风薇露,持搦花枝。款款汗酥薰透,娇羞无奈,温云处痴。偏厮称,霓裳霞佩,玉骨冰肌。梅不似,兰不似,风流处,那更着意闲时。蓦地生绡扇底,嫩凉浮动好风,微醉得浑无气力。海棠一色睡胭脂,闲滋味,人花气,韩寿争知。

✦ You read 第三十卷 妓女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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