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志 · 禺山老人 · Chapter 26 of 26

第二十四回 香粉吟成掷地声 埙篪唱彻朝天乐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四回 香粉吟成掷地声 埙篪唱彻朝天乐

心事一生谁诉,功名半点无缘。欲拈醉笔谱歌弦,怕见周郎腼腆。

妆点今来古往,驱除利锁名牵。等闲抛掷我青年,别是一般消遣。

九月初八日放榜,卞如玉果然中式。吉士又忙了几天。申公已出闱中,吉士忙去禀见。因申公儿子荫之已成进士,分部学习,吉士一面道喜,申公一面贺功,因说道:“我已与庆大人议过,那赫致甫四姬不便奏请,只合分给有功将士。据姚中军申明从军有功人员,只有吕又逵、何武未娶,余剩二姬,当备先生闺房差遣。”吉士忙打恭回道:“不敢瞒大人,晚生已有一妻四妾,再不能构屋贮娇,蹈赫公覆辙。”申公道:“也须想一个地方,安顿诸姬才好。”吉士道:“这杜垄蒙两大人叙功题奏,将来定沐天恩。杜坏在潮时,曾与赫公二姬合同设计,内中宁无暖昧私情?可否求大人的恩典,二姬一齐赏了他罢。”申公连声道好,忙传杜垄吩咐。杜坏叩头谢了。吉士回家,杜垄早领二人叩见,同冶容住在一处,轮流进内当差。

吉士的母亲因如玉中了,定要他入赘过了,才许进京会试。

吉士因与卞明商议定于十月初三入赘,十一月内起身。却好贺新贵的喜酒才完,朝廷恩旨又下:“庆喜、申晋俱加军功一级。

霍武擢总兵,来京陛见简放。冯刚等着该督抚以参将、游击、守备,量才委用。李国栋、苏芳着即来京供职。杜坏着该督抚以从九品补用。姚卫武恩赠原衔。胡成着革职来京待罪。更恩免惠、潮二府明年租税之半。”吉土得了此旨,即与匠山商议,转求申巡抚奏请,情愿以中书职衔家居,不愿供职。申公允了。

后来题奏上去,自然恩准。李匠山、姚霍武拟与卞如玉一同起身。

转瞬间,如玉吉期已到,吉士将蕙若的房移住正楼,巫云、也云即居楼下,将这东院六间与妹子居住,另开一层仪门,从东边出入。一切嫁资等物,俱照阿珠旧例。新婚套话,概不必言。

过了五朝,吉士日日事忙,又值时邦臣去世,乌必元新署了番禺县的菱塘司,先着人送银助丧,自己却往乌家奉贺。必元提起他儿子岱云有书到来:“他在家开了一个酒米铺,本钱就是你送他的。又娶了媳妇,并生下儿子了。只是我在这里做官,弄了许多未完,不知作何归楚。”吉士道:“这点儿未完倒也不怕。听得菱塘司是三千的缺,到了那里,自然运转得来,只是远了一步,未免会少离多了。令爱也要归宁,是我阻住了。

迟一日,在家奉饯之时,再叫他拜贺罢。”坐了一回,告辞出来,便往时家吊孝。邦臣没有儿子,就是顺姐一个女儿,向来与吉士见面的,因请他进去。顺姐穿着一身重孝,拜谢过了。

延年再三留坐,吉士因见茹氏也在里边,倒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起身,上轿回去。

却好杜垄借补了甲子司巡检,领凭赴任,伺候叩辞。

吉士进了书房,杜坏向前叩见,并禀明:“后日领了妻子起身,已都进府,替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候大爷示下。”吉士道:“你如今做了官,便不是我的家人了,这也可以不必磕头。只是你起身的盘费还可充裕吗?”杜坏道:“蒙大爷照应,告诉藩司,又系军功人员,一切上下用不满二十两银子,这里到甲子不到十天路程,不过百来两银子就够了。”吉士道:“你那里有什么银子?叫苏兴支二百两银子与你用去。”杜垄又打跧谢了。吉士道:“你虽是个小官儿,也是皇上的天恩,也管着许多百姓,第一不可贪财,第二不可任性。那甲子地方沿着海边,现在洋匪未靖,前日督抚会议善后事宜,原要照旧募收乡勇,须要格外优待,擒住洋匪,断不可刁蹬他们。你不见从前这些官,广府审出实情,一个个分别定罪么?只有吴同知没人告他,倒题署了高州府。可见做官的好歹日久自见,再瞒不过民情,最逃不过国法的。”杜垄答应了:“是。”

吉士退入后边,那冶容与品娃、品娙因老太太留饭,吩咐巫云、也云相陪。见吉士进来,都上前叩头。吉士叫丫头赏些衣服、路菜之类,自己却踱过如玉那边,手谈遣兴。如玉说起:“进京在即,令妹自然仍住家中,伺候岳母。弟意欲趁这几天闲暇,同他回去拜过姑嫜,再上省来,祈大哥代弟转禀岳母。”

吉士道:“这是正理,极该就去。妹丈一面定了日子,我禀母亲,来回也不过十天罢了。”如玉道:“明日你令岳相邀,奉倍乌公。后日是杨公忌,准于十八日起身罢。”两人下了一局棋,吃了一回酒才散。

次日,因韩普、蒋心仪回省,他来拜过,吉士回拜了,才与如玉至温家赴宴。春才也要一同进京,吉士劝他说:“还是静候几年,得个知县够了,何必会试。”温仲翁依了。直到晚上才回。

过了两日,已是十七,吉士吩咐家人预备酒席,晚上与二小姐饯行,自己去贺广府推升粮道之喜。上官老爷留坐,至掌灯以后回家。走进女厅,早已华烛高烧,珠帘低挂,炉焚兰麝,地贴氍毹。蕙若与小霞、小乔陪着阿美行令催枚,钗横镯响。吉士就在阿美对面坐下,便问:“老太太呢?”蕙若道:“老太太吃了三四杯酒,看了两出戏,熬不过,先上楼去了。姑娘不肯吃酒,我们叫做戏的丫头散了,与两个妹子在此三战吕布哩。”吉士道:“这个忒武了,我们还是行令。”小霞道:“我们也还打算作诗送行。”吉士道:“不先行令,再作诗,都是一样。如今这令就将妹妹回门为题,要一句《四书》,一句《诗经》,一句不拘子史古文,一句《西厢》词曲,合上一个曲牌名与一句《千字文》,说得不好罚一杯。”阿美道:“哥哥太琐碎了。”吉士道:“我才出令,如何你先乱我堂规?快罚一杯!”阿美吃了。吉士也饮了令杯,便说道:“

不待父母之命。殆及公子同归。日暮途远。倩疏枝,你与我挂住斜晖。这却是两同心。夫唱妇随。”

阿美道:“哥哥第一句说错了,须吃一杯。”吉士想了一想,说道:“我吃,我吃。”交到蕙若。蕙若说:“

有故而去。曾不崇朝。黄仆欲题。却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钟。看开着后庭宴。肆筵设席。”

小霞未说,先自己笑道:“我肚里实授没有书卷,只诌得这几句儿,说了,姑奶奶不要骂我。”阿美道:“说俗了一句,罚吃十大杯!”吉士道:“你快说出来,我这里自有公道!”小霞便说道:

“夫妇之不肖。要我乎上宫。止而享之勿宾。不知他那答儿发付我。禁不得花心动。器欲难量。”

阿美飞红着脸,立起来,斟大杯灌他。众人都笑道:“该罚的。”小霞饮了。小乔说:“

往送之门。孔乐韩土。忘路之远近。车儿快快随。忽地送我入门来。藉甚无竟。”

阿美说:“

予将有远行。言告师氏。问征夫以前路。他说,小姐你权时落后。好教我意难忘。同气连枝。”

当下合席干了一杯。丫头换上酒菜,吉士道:“分韵不如联句。作得好的,公贺一杯,庸劣的自罚一杯。各人拿出良心天理来,不许争竞,临作时不许争先落后。”因取过一张笺纸,说道:“原从我起,至美妹妹止。”即提笔写下:

榜蕊才分蟾桂香,

说道:“聊以免罚。”蕙若即吟道:

又吹玉管叶鸾凰。百年缡结苹蘩始,

小霞忙接口道:

九十仪多篚筐将。熨贴真教怀奉倩,

阿美道:“施嫂嫂又说那一道去了,慢罚一杯!”小乔道:“我也罚一杯。”因吟道:

嫌疑那复怨王郎。花生彩笔环眉妩,

阿美吟道:

案举春慵愧孟梁。不解烹雌伤寂寞,

吉士也接口道:

何当弋雁任翱翔。年方笄字随夫子,

蕙若道:“我们只管填砌,总不入题,不要弄到头重脚轻,强必压主。”吉士道:“正是入题时候了。”蕙苦吟道:

礼拜姑嫜奉寿觞。饮饯藏阄嫌夜短。

小霞道:

分题刻烛引杯长。窥帘新月明环佩,

吉土道:“推开得好,时景亦断不可少”。小乔忙接口道:

挂斗疏星挹酒浆。好趁一帆归梓里,

阿美道:

未谙三日作羹汤。此行不是怀韩土,

吉士道:“不过尔尔,我结了罢。”

拭目香雏慰北堂。

写毕,评道:“通首散漫,无甚佳句。乔妹妹‘酒浆’句推陈出新;美妹妹‘羹汤’句自然之极。各公贺一杯,余外不消罚得。”于是各人斟上两杯。才吃干了,只见巫云走来说道:“姑奶奶明早就要起身,大爷也不要再耽搁了。方才姑老爷已着人来问过两次了。只是姑奶奶还该赏个脸,我也要敬杯酒儿。”

便斟上一杯送上。阿美站起来接了,说道:“又劳动巫姑娘,只是我吃得多了。”因呷了一口,回奉一杯与他。吉士叫他旁坐,又饮了一回,方归房安寝。

次日,如玉夫妇回乡,只带一个家人、两名小子、三四个丫头仆妇,押着随身行李衣服,共六乘轿子,到码头下船,余外的都留在家中照应。吉士送到码头回来,吩咐持帖请乌必元。

明日送行,再请温仲翁父子、李匠山、苗庆居相陪。那温家去的人转来禀说:“温少爷今早生下相公了,所以不曾来送姑爷,明日也不能赴席。转请大爷,后日洗三,今日就来领大奶奶回去。”吉士因着人送了一份贺礼。又因冯刚补授了抚标中军,秦述明补了督标参将,吕又逵、何武俱受了碣石镇标游击,嘉应州知州时不齐题署了广州府,拜贺的拜贺,送行的送行,整整忙了十余日,只盼如玉到来。李匠山、姚霍武已定于十月初八日长行。

如玉直至初四日上省,又各家去拜望过了,与姚、李二人约定了,雇了两号大船,姚霍武同夫人秦氏一船,李匠山同如玉共一船。各人收拾行装,辞行拜客。

先是督抚公饯,次及司道,最后还有巴副将等一班武官。

不觉行期已到,吉士约了春才,雇一个大花姑艇,叫了戏子,吩咐苏邦、苏旺带了厨役,整备酒筵,先往花田饲候,自己随着众文武官候送。因申抚台自己亲身出城,所以这些送的官越发多了。姚、李二人一一申谢,先请申公回辕,再敦请各官上轿,方才点鼓开船。吉士、春才就在李、卞二公船上。

倏忽到了花田,那花艇上戏子望见座船到来,早已鼓乐迎接。五人同过船来,吉士递过酒,入席坐定,便道:“姚老总戎此去未知荣任何方,便中祈赐一信。”霍武道:“从前荷蒙许多台爱,还未报涓埃,倘有了地方,定当专人到府。”吉士道:“先生到京,谅与妹丈同寓。就是李妹丈也该假满来京了。

门生辞官之事,倘不蒙恩准,还求先生委曲周全。”匠山道:“这个自然。就是我这意外之官,也须要辞得妥当。”吉士又道:“卞妹丈春闱一定得意,但授职之后,亦当请假南还。不要说家母与舍妹悬望甚殷,卞太亲台更为伫切。”如玉道:“小弟会试以后,不论中与不中,都要到家,堂上双亲还祈不时照应。”吉士道:“这倒不消吩咐。”匠山道:“人生聚散,是一定之势,是偶然之理,吉士何必恋恋多情。想着从前在此教授之时,不过四更寒暑。赫致甫骄淫已甚,屈抚台拙拗生性,都罹法网;岱云无赖,不必说他;春郎竟掇高魁,大是奇事;荫之、薇省与你三人,曾几何时,各干一番事业;又不意中遇着姚孟侯兄弟,闹到搅海翻江。我李匠山一生,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耳。”霍武道:“兄弟若无苏先生与哥哥搭救,此时求为赫、屈二公而不可得矣。”匠山道:“天下的事,剥复否泰,那里预定得来?我们前四年不知今日的光景,犹之今日不能预知后四年的光景也。总之,酒色财气四字,看得破的多,跳得过的少。

赫致甫四件俱全,屈巡抚不过得了偏气,岱云父子汲汲于财色,姚兄弟从前也未免好勇尚气,我也未免倚酒糊涂。

惟吉士嗜酒而不乱,好色而不淫,多财而不聚,说他不使气,却又能驰骋于干戈荆棘之中,真是少年仅见,不是学问过人,不过天姿醇厚耳。若再充以学问,庶乎可几古人!”当日,众人饮至下午才分手过船,吉士未免依依。匠山大笑道:“何必如此?我们再看后几年光景。”举手开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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