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梦 · 俞达 · Chapter 28 of 67

第25回 进良言挹香发愤 告素志拜林达衷

传硕公版书

第25回 进良言挹香发愤 告素志拜林达衷

话说挹香自与众美人别后,发愤书斋,闭门不出,日夕将诗赋文章潜心默会。凡聪敏之人,加以一番努力,定然容易进境,况有志竟成。即素来愚钝的,只须专心致志,亦能渐进修途。倘平时聪敏不肯用功,即百倍聪明,也难有获。古人说得好:

若要工夫深,铁杵好磨针。

其时适逢县试,挹香即应试入场,试毕出场,十分疲倦。恰巧过青田自无锡来,挹香与谈场屋 之苦,青田笑道:“我昔日也曾阅历此境,曾有《县试竹枝词》十首,待我来写与你看。”于是便取纸录出,递与挹香。展开一看,见上写:

租  寓

行李挑来费苦辛, 今朝客舍暂安身。

炮声更点分明记, 细嘱厅前寓主人。

定  桌

择定房科又惜银, 方台恰坐两三人。

同俦吩咐齐齐摆, 当户犹生背暗瞋。

进  场

惊心月到画檐西, 布袋筐篮手自提。

我是长洲尔吴县, 相逢邂逅莫相低。

点  名

头门号炮放三声, 大令公然坐点名。

字异音同容易误, 诸君浮禀认分明。

封  门

亲师散去各东西, 四处封皮验不迷。

听到扃 门三个炮, 虽经久战也心齐。

出  题

高牌挂出几行书, 截搭兼全法自如。

已冠多难未冠易, 令人回惜幼龄初。

作  文

清真雅正合文衡, 下笔春蚕食叶声。

我胜人耶人胜我, 前茅定许名相争。

交  卷

案头佳卷积纷纷, 优劣须教慧眼分。

访得邑尊真笔路, 榜花开处妙香闻。

放  牌

头牌直送到三牌, 簇簇灯笼满六街。

时值四更人渐少, 亲朋得意一声皆。

出  案

高梯陡觉倚高墙, 大极图中姓氏香。

好与同人翘首望, 十名超拔喜洋洋。

挹香看毕,大赞道:“细腻熨帖,有景有情,然非久历此境者,不能道也!”说着,挹香命治酒相款。青田道:“我弟场事辛苦,不必劳动了,改日再来畅饮吧。”说罢,即辞以出。吾且不表。

再说挹香俟县试三场覆毕,又值府试,接连忙忙碌碌,又是两月过了。其时葭灰应节,添线良晨。那日恰好拜林到来,挹香即出县府考作请诲。拜林看毕,大喜道:“香弟果然用功,两月不见,你的文字如今好得多了。来春泮宫芹藻必采无疑!明日,我去告知爱卿姐,她自然也要欢喜。”说着,拣了一篇文字、一首试帖,拟明日诣留香阁报喜。挹香听见去对爱卿说,他正有许多言语,要托拜林去说,见拜林说了这句话,便道:“林哥哥,你真去说么?”拜林道:“有此喜事,焉得不去。”挹香道:“你若真去,须再将我之素志,并钦慕的说话,为我一陈。”拜林允诺,挹香甚喜。拜林与挹香说了一回,又道:“不要荒了你的功课,我要去了。”挹香又叮嘱道:“如至留香阁,必要替我说的。”拜林遂别。

明日,拜林竟诣留香阁。爱卿见了拜林道:“林哥哥,好久不来了?”拜林道:“正是。今日是特来报喜的。”爱卿笑道:“有什么喜事可报?”拜林道:“我昨日至香弟家,见他十分勤苦,文字诗词俱胜前十倍了。照此用功,不患不能入泮。我昨日携了他的诗文,姐姐,你去看看就知他近来进境了。”遂出诗文递与爱卿。爱卿细细一看,见文题是《唯我与尔有是夫》,诗题是《冬山如睡》,然后展开放在桌上,细细地鉴阅,见上写:

唯我与尔有是夫

圣人有自信之心,相契者独许大贤焉。夫子固可自信者也,相契者更有颜渊。则用行舍藏,子能不深许之乎?若曰我自杏坛设教以来,而终日与言,亦尝嘉尔之不愚矣。乃素愿终虚,谁慰栖皇?于列国而赏音可订,早深契洽,于同堂行为而多拂乎?不谓吾两人随遇而安者,殊觉心心相印也。用行舍藏,我有是,我未尝明告诸尔也;即尔有是,亦未尝明告诸我也。则且默证诸尔,则且还审。夫吾半生来,周流无定,道将行而道将废,未知天命之何如,强以持之,徒自苦矣。气数升沉之理。推移自妙。其权衡独喻之者,还当共喻之也。而共喻者有几人也。数十国行止靡常,不怨天而不尤人。早觉寸衷之有在,迫以求之,太自拘矣。遭逢否泰之常,显晦不劳于固执,独证之者,还期共证之也。而共证者,殊难觏也。唯我与尔性情适合,不竞流俗之穷通,而得相在隐微。此外,何堪同调?去就无心,未贬平生之操守,而同堂徵遇合抚衷,孰是知心?且夫疏水自安者,我也;箪瓢亦乐者,尔也。我固自信其为我,不必显示诸尔也;尔亦独成其为尔,未尝明告诸我也。我与尔若隐相合也,我与尔且默相契也,然而我与尔无容心也。轩冕泥涂,人事之迁流无定,乃天民大人之运量何?我勉之者,尔亦与我共勉之乎?进与尔酌为邦之具,而时辂冕,乐集其成;退与尔深克已之功,而视听言,动详其目。毕世之知音莫订,竟于一室,追随之下,默证渊源,吾何幸而有尔也!合志而稀逢也!天壤寥寥,谁赓同调?唯我与尔有相融于心性也夫!然而吾与尔无成见也。山林廊庙,生平之境遇,何常顾乐天知命之襟期,何我安之者,尔且与我共安之乎?偕我而登农山,可与尔商治平之略;从吾而问蔡,复与尔参德行之微。毕生之大道莫容,乃偏于一堂。坐论之余,适符隐愿,尔亦何幸有我也!解人而难索也,吾徒落落,孰惬衷藏?唯我与尔有相贶于神明也夫。

赋得冬山如睡 得如字五言六韵

绘出冬山景,依稀暗态如。千峰偏爱我,一觉竟怜渠。料峭霜钟绝,朦胧冷月疏。嶂迷青黛远,雾罨黑甜初。得意频回首,痴情倒跨驴。饱看饶逸趣,粉本个中储。

爱卿道:“文笔清新,措词宛转,诗律工细。这‘嶂迷青黛远’一联,将‘睡’字虚神描摹殆尽,果然好得多了!”拜林道:“照此做去,岂非功名可望乎?他从前所忧郁者,倒也细诉过我,说幸亏姊姊许了‘终身隐订’、‘一定不移’之语,方能用功,否则仍要无心诗史。又说爱姐深情非他人可及,怜怜惜惜,五内心铭。见你无主名花,时增抑郁,如今隐订后,方始慰心。我曾探他心事说:‘你焉知爱姐隐订终身?怎见‘一定不移’之念就是为着你呢?设爱姐心注他人,你便如何?’他道:‘爱姐是忠厚之人,言语无诈,这一定不移之语,明明是隐订终身。设使她别有所托,只要是钟情之辈,日后不至轻弃爱姐,我也心中安慰了。况才子佳人,亦古今之佳话,我也决无怀梅之意。我不过为爱姐深恩未报,能得共赋宜家,则朝夕镜台相侍,或可得酬万一。若日后有甚艰难,或增白发红颜之感,我金挹香百折不回,历久如故,原是怜怜惜惜,决不作负心薄幸之徒也。’姐姐,你听他这般言语,可笑不可笑?可怜不可怜?如今他来,姐姐不必半吞半吐了。”爱卿听了,十分心服,本来要与他相订,今他既肯用功,我就订了他也不妨,况富贵功名,总属天命。一头想,便道:“林哥之言诚是,如今俟他来,我明说便了。”拜林称善,便向前一揖道:“如今是嫂嫂了,待我邹拜林见个礼儿。”爱卿红着脸,也回了一礼,便道:“全仗大才训诲,倘香弟博得一衿,不但他见情,愚妹亦心感矣!”拜林道:“香弟天资素敏,进益不难。我有所知,敢不尽心相告?嫂嫂放心可也。”遂辞留香阁而归。

流光如箭,已届腊月。那日,挹香偶思散步,即至马大箓巷,候过青田未遇,询及馆中,方知家中有事,已解年节。挹香遂出阊门 ,信步而行,竟至虎丘山前,便上山往真娘墓上凭吊良久,又与寺僧谈禅,理颇高妙。日晡 下山,行至冶坊浜,忽见一只灯舫,挹香想道:“如此严寒,哪个在此游玩?”正想问,只见舱中走出一个美人,谛视之,却是张飞鸿,盖与林婉卿、琴音、素玉在此看枫叶,饮酒游玩。飞鸿瞥见挹香,连忙叫道:“金挹香,你为何一个人在此?快些下来!”挹香见是飞鸿,便笑道:“你们好!瞒了人在此游玩!”说着,便步上船来,问道:“里面还有何人?”飞鸿道:“就是琴音、素玉两位妹妹,此外无人了。”挹香道:“如此同你去看。”他二人挽手进舱。

林婉卿听见飞鸿骗挹香说不在,便躲入帐中,绝不作声。琴音、素玉起身相接。挹香见席上摆四付杯箸,便嚷道:“你们三个人,为何排四付杯箸?”飞鸿笑道:“我袖里阴阳一算,知你必来,预备在此。”挹香乃是个鉴貌辨色的人,听了飞鸿这话,便道:“原来如此。但我倒也有阴阳一算之法,知你船上还有一位姐姐来。若不信,可要我来搜一搜看!”挹香说罢,帐内婉卿不禁好笑起来,便道:“不用搜了,我自己出来吧。”挹香拍手道:“如何?我之阴阳比你们还算得准哩!”大家笑而入席。

正饮间,忽听水面上“拍”的一声,挹香道:“什么响?”素玉推窗一望道:“是一个龟儿。”飞鸿道:“原来这一响,却是个龟儿。”众人初不解,细细一辨,大笑道:“金挹香,你吃了亏了!”挹香带着笑饮了一回酒,只管向飞鸿呆看,飞鸿十分不好意思。众皆不懂,便道:“金挹香,你为何对飞鸿姐姐只顾呆看?”金挹香笑道:“我在这里目送飞鸿。”大家听了,都大笑起来。飞鸿便打了挹香一下道:“你编我。”遂将手伸入挹香颈内来拧挹香。挹香连忙讨饶道:“不是编姐姐,因为方才姐姐说了我龟儿,我是还报的。”飞鸿道:“你还敢说么?”将挹香不住地乱拧。挹香道:“不说了,饶了我吧。”飞鸿见他要跌下去了,恐怕跌痛他,只得放了手,便道:“如今你再说我,我是不放的了。”大家齐笑,尽欢而饮。酒阑,始理归棹,而后各散。

明日,挹香诣邹宅,恰好拜林与梦仙在彼饮酒下棋。挹香道:“你们好,瞒了我在此饮酒!”拜林见挹香到来,忽又想着一个诡计,知爱卿要订姻于挹香,趁他未晓,且吓他一吓,待他吃一小惊。便向梦仙丢丢眼色,长叹一声道:“香弟弟,你也不要快活了!”挹香忙问道:“为何?”拜林道:“你留香阁可曾去过?”挹香道:“没有。”拜林又叹了一口气,乃道:“妇人家口是心非,说煞不错的,我邹拜林如今也学了一个乖了。”挹香直跳起来,问道:“莫非爱姐的事情不妥了么?”拜林摇首道:“不要说了。”挹香道:“为何不要说呢?究属为着何事?”拜林道:“不要说了,说了你要惆怅的。”挹香道:“有何惆怅?我头绪都无,你可略略说些。就是要惆怅,也叫没法。”拜林道:“我总不说。你要知,你问梦哥哥便了。”挹香只得来问梦仙。

梦仙明知拜林狡猾,要他做难人,便道:“这事唯林哥晓得,方才正欲说起,恰好你来,所以不曾说出,大抵总是你心上第一吃紧事。”挹香听了,狐疑不决,复向拜林道:“林哥,说了吧。你恐我惆怅,哪知你不说,比说了愈加十倍惆怅。”拜林道:“只怕未必。我若说了,包你比未说时,更加十倍惆怅。”挹香道:“不必管了,尽管说吧。”拜林被催再四,便道:“如此,我说了。你听着:这几天,我书斋无事,日以吟诗饮酒作消遣之计,有时焚炉清香,有时歌曲艳词;或看天边雁字,或除架上蠹鱼……”挹香见拜林缓缓说着,心中早急得暴跳如雷,便道:“林哥哥,你为什么说这许多不关紧要的话儿?”拜林道:“凡事有始有终,总要从头讲起。我原说你要惆怅的,不要说了,你又必要我说;如今说了,又要嫌迟道慢,倒不如不要说了。”挹香见拜林如此说法,只得耐着性儿道:“你说,你说。”

拜林道:“虽则除除架上蠹鱼 ,看看天边雁字,歌词梦香,着棋饮酒吟诗,虽可消遣而究竟寂寞。吟诗又没有什么好句,饮酒又没有良朋。其余焚香读曲,剪烛歌词,踽踽凉凉,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佳趣……”挹香听了一回,心痒难搔,便道:“林哥哥,你到底肯说不肯说?不说么,也罢了,不要这般难人!”拜林见挹香发急,便道:“你不要性急,方才的名为上场白,如今正书来了。”不知什么正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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