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梦 · 俞达 · Chapter 59 of 67

第56回 遵礼制孝子丁忧 问踪迹痴生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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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回 遵礼制孝子丁忧 问踪迹痴生辛苦

话说挹香放了和尚,来扯父母,谁知父母已在半空中了,说道:“孩儿不要悲伤,我们去了。”挹香回顾和尚,也是杳然不见,不觉抢地呼天,哭声大震。早惊动外边宾朋绅士及过青田斗友六位,问于家人,方知挹香父母业已飞升。大家奇骇,命家人去请了挹香出来,问了一番,又劝慰了一回,然后大家辞去。挹香送过青田斗友六人下船。

宾朋既去,挹香便将戏班六局等一切遣散,自己写了一本丁忧的奏折,禀明上司,求为转奏,然后也遵例成服,设了位儿,依旧开丧领帖,忙了十余天,即雇了船只,端整回乡。省中府属各官与着绅士们多往码头送别。挹香命船上换了白旗白号,然后回吴。一路上也有官员路祭,十倍威风。路上繁华,吾且不表。

一日到了吴中,早有亲戚们到来迎接,挹香即命僧道们招魂入室,重新开丧设祭。众亲朋处处都来吊唁,挹香极尽恻怛 ,忙碌了十余天,方才清静。挹香足不出户,在家读礼,重复将挹翠园收拾了一回,爱卿与四美人仍旧各居旧室。到了终七之后,方才出外,心念美人,便先至王湘云家来。细细地一看,湘云旧居之屋,却异从前,便上前问了个信儿,不敢妄为直入。后来问明别处,方知湘云搬去长久了。再问别事,他们却回言不晓。挹香无奈,只得又至张飞鸿家来。

只见内边侍儿出来问道:“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挹香道:“我乃姓金,名唤挹香。特来望望你们飞鸿小姐的。你可告诉她,说是杭州任上归来的,她就晓得了。”侍儿笑说道:“你弄错了,这里并没有什么张飞鸿小姐。我们只有陆蕊珠、沈素芳两位小姐。”挹香听了,问道:“莫非也搬场了么?这里本家可是姓汪的么?”侍儿道:“本家正是姓汪。”挹香笑说道:“既是姓汪,怎么说我弄错?”侍儿道:“不要管他弄错不弄错,我们张飞鸿小姐总是没有。”挹香听了,心中好不耐烦,便说道:“我不来问你了。我自己进去,他们自然认得。”说着,大踏步而进,一径望飞鸿房中走来。

哪里知星移物换,飞鸿房中又换了人了。挹香进来,一看那美人却非素来相识的,又不是飞鸿,甚觉不好意思,便细细将那美人一看,见她生得来却也十分妩媚,但见眉横黛绿,口绽樱红,盈盈秀骨,弱不胜扶,见了挹香,便起身相接道:“贵公子尊姓大名?难得轻践此地。”挹香作一个揖,乃道:“小生姓金,名唤挹香。今日特为访旧而来,得遇芳卿,不知芳卿贵姓?几时到此的?倒要请教。”那美人答道:“贱妾姓陆,名唤蕊珠,还是旧春至此。方才公子说什么访旧而来,不知所访何人?”挹香道:“小生昔年这里有一位张飞鸿妹妹,与她相识的,因为小生出仕杭州,所以与她有五年不见了。今日所以特来望望她的,不知可还在这里么?”

蕊珠听了,便问道:“公子莫非就是企真山人么?”挹香道:“小生正是。不知芳卿何由知道?”蕊珠道:“妾有一个义姐叫吴雪琴。她说起公子是个多情之辈,曾将公子所题的墨梅赐读,所以知道的。”挹香道:“如今吴雪琴可原在那里么?”蕊珠道:“原在那里。她时时念及公子,公子谅来尚未晤见?”挹香道:“不瞒芳卿说,小生在苫块 中,直至今日,才得出来。”说着,又问飞鸿,蕊珠道:“飞鸿姐姐,贱妾从未晤过。平素间闻得老妈妈说,已嫁琴川陈氏,如今已去之久矣。”

挹香听了,不觉流下泪来,便命侍儿去唤假母。不一时到来,见了挹香便道:“老爷,你回来了么?”挹香见是假母,便答道:“正是,妈妈,久违了。你们女儿如今到哪里去了?”假母便答道:“我们飞鸿女儿于前年秋里,从了一个常熟陈秀才去的。临动身时,有两方帕儿、一封信儿,叫我寄与公子。及至余杭县,恰巧老爷又卸了任了,所以这封信儿仍的这里。后来老爷寄信到来,她已去了长久了。”挹香道:“这常熟陈秀才娶你的女儿去,还是作妻?还是作妾?”假母道:“老爷,你又来了。你晓得女儿的性情吓,三五小星,岂她所愿?”挹香道:“这也罢了。”说着,叫假母取信来看。假母便去取了出来,递与挹香。挹香展开一看,却是二方白绉纱的帕儿,上面绣着字在那里。挹香便细细地一看,见上写着:

暌违雅教,瞬及三秋。每忆芝际,时萦寤寐。妾诚有意,君岂无心?而奈何关山遥隔,致教鱼雁疏通。迩稔勋祺,定符佳畅。公余之暇,诗酒何如?念念兹者!妾蒙琴川陈君有意相怜,百年愿赋,偕之归里,琴瑟同调。特告于君,并附微物戋戋,聊为表爱。从此卢君判袂,一切务祈自爱。临池神往,不尽依依。妹张飞鸿裣衽再拜。

挹香看了这信,不觉凄然泪下,又问假母道:“如今王湘云家在何处?”假母道:“老爷,你还不晓得么?她如今也从了葑门外一个蒋公子,于今春已经出嫁的了。”挹香听了道:“湘云妹妹竟也从良了么?”假母道:“不独湘云一人,就是公子认识的钱月仙、汪秀娟、冯珠卿、何雅仙这几人,亦皆不在了。”挹香道:“有这等事?不知所嫁的是何等之人?”假母道:“闻得冯珠卿嫁于开绸庄的王小安为室,何雅仙从了郝雪庵,钱月仙、汪秀娟都从了陆杏园为姬,如今又是一班新姐妹了。”挹香听了,浩然大叹道:“我原晓得了。前者与她们一别之后,她们都花老春深,不能再会的了。如今果然一个个俱作桃花人面,叫我金挹香能无崔护重来之感耶?”说着,泪簌簌流下。假母又劝慰了一番。

挹香又看见蕊珠十分要好,更加添出无限凄凉。假母说道:“老爷,你也不要惆怅。她们去的已去了,悲苦也没用了。我来叫女儿唱几个小曲儿,替你解解闷吧。”挹香听了,摇头道:“妈妈,你又来了。我金挹香岂是弃旧怜新之辈?就是你们蕊珠姐姐,非是我金挹香无情,不再交好。你想我三十几位美人,一转瞬间皆成幻诞。若再与你们蕊珠姐姐聚首,只怕停了三年五载,又要分离,岂不是令人益增惆怅。况且我昔日繁华已经享尽,就是如今再与几位新姐姐交好,虽则众姐妹无有不怜惜痴生,但是我如此一番之后,花前之福我也不想享的了。”假母听了,点点头道:“老爷之言,一些不错,老身也不敢再说了。”挹香听了,笑嘻嘻又六言一首云:

富贵从今参透, 尘缘过后方知。

失足昔时恨早, 回头此日嫌迟。

挹香吟毕,假母与蕊珠俱不胜羡服。于是又饮过了一巡茶,方才告别。

不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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