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梨 · 荑秋散人 · Chapter 14 of 22

第十二回 没奈何当场出丑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二回 没奈何当场出丑

诗曰:

秦镜休夸照胆寒,奸雄依旧把天瞒。

若凭耳目讹三至,稍失精神疑一团。

有意猜划终隔壁,无心托出始和盘。

圣贤久立知人法,视以观由察所安。

话说白公,到次日叫人备酒伺候,到得近午,就来邀张轨如到梦草轩来闲话。张轨如因问道:“前日令亲吴老先生荐这位苏兄来,不知吴老先生与他,还是旧相知,却是新相识?”白公道:“不是什么旧相知。只因在灵谷寺看梅,看见此兄壁间题咏清新,故而留意;又见学院李念台取他案首,因此欲与小女为媒。不想此生一时任性不从,舍亲恼了,因对李念台说,把他前程黜退。小弟从京师回来时,舍亲是这等对我说,我也不在心,一向丢开了。不知近日何故,昨日舍亲书来,说他又肯了,故重复荐来。我昨日见他,一时未睹其长,心下甚是狐疑。但是舍亲书来,不好慢他,故今日邀他一叙,少刻借兄大才,或诗或词,邀他唱和,倘无真才,便可借此以复舍亲了。”张轨如道:“原来如此。老先生法眼,一见自知,何必更考?但不知令亲书中,曾写出这苏生名字否?”白公道:“书中只以苏生称之,并未写出名字。昨见他名帖,方知叫做苏有德。”

张轨如笑一笑,就不言语了。白公道:“先生为何笑笑?莫非有所闻么?”张轨如又笑一笑道:“有所闻无所闻,老先生亦不必问,晚生亦不敢言。老先生高明,只留神观之便了。”白公道:“既忝相知,何不明明见教?欲言不言,是见外了。”张轨如便正色道:“晚生岂敢!晚生虽有所闻,亦未必的。欲不言,恐有误大事,欲言之,又恐近于献谗,所以逡巡未敢耳。”白公道:“是非自有公论,何谗之有?万望见教。”张轨如道:“老先生既再三垂问,晚生只得说了。晚生闻得令亲所选之苏,又是一苏,非此人也。”白公道:“我回想前日舍亲对我说,他的名字依稀正是‘有德’二字,为何又是一苏?”张轨如道:“音虽相近,而字实差讹。令亲所取者,乃苏友白,非苏有德也。”白公惊讶道:“原来是二人!但舍亲又进京去了,何以辨之?’张轨如道:“此不难辨。老先生只消叫人去查前日学院考的案首,是苏友白,还是苏有德,就明白了。”白公道:“此言有理。”随吩咐一个家人去查。

正说不了,忽报:“苏相公来了。”白公叫请进来,先是张轨如相见过,然后白公见礼。礼毕,分宾主而坐:左边是苏有德,右边是张轨如,白公自在下面近右相陪。各叙了寒温。白公因说道:“老夫素性爱才,前者浪游帝都,留心访求,并未一遇。何幸今日斗室之中,得接二贤。”苏有德道:“若论张兄,才美诚有如老师台谕。至于门生盗窃他长,饰人耳目,不独气折大巫,即与张兄并立门墙,未免惭形秽于珠玉之前矣。”张轨如道:“晚生下士,蒙老先生怜才心切,欲自隗始,故得冒充名流,作千金马骨。怎如苏兄,真正冠军逸群,允足副老先生伯乐之顾!”白公道:“二兄才美,一如‘云间陆士龙’,一如‘日下荀鸣鹤’,可称劲敌。假令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老夫左右顾盼,不胜敬畏。”大家攀谈了一会,左右报酒席完备,白公就送席。依旧是苏有德在左,张轨如在右,白公下陪。

酒过数巡,白公因说道:“前日李念台在京时,众人都推他才望,故点了南直学院。今能于案中摸索苏兄,则其望不虚矣!”苏有德道:“唯门生以鱼目混珠,有辱宗师藻鉴。至于赏拔群英,真可谓胡贾之识也。”张轨如道:“苏兄一时名士,宗师千秋玄赏,如此遇合,方令文章价重。但近来世风日降,有一真者,遂有一影附者,如魑魅魍魉,公然放肆于青天白日这下,甚可耻也。”苏有德见张轨如出语有心,知是诮己,因答道:“此犹有目者所可辨。最可耻者,一种小人,窃他人之篇章而作己有,以进谒公卿,令巨目者一时不识其奸。真可畏也!”白公道:“此等从来所有,但只惑一时,岂能耐久?”大家谈论是非,互相讥刺,白公俱听在心里。

饮够多时,左右禀要换席,白公遂邀二人到梦草轩散步。大家净了手,张轨如就往后园去更衣了,唯白公陪着苏有德,就在轩子中更了衣,闲玩那阶前的花卉并四壁图书。原来张轨如的《新柳诗》并《红梨曲》也写贴在壁上,苏有德看到此处,白公便指着说道:“此即张兄之作,老夫所深爱,仁兄试观之,以为何如?”苏有德忙近前看了一遍,见与苏友白写的是一样,就微笑了笑,冷冷地说道:“果然好诗。”白公见苏有德含吐有意,因问道:“老夫是这等请教,非有成心。吾兄高识,倘有不佳处,不妨指示。”苏有德连忙打一恭道:“门生岂敢,此诗清新俊逸,无以加矣,更有何说?但只是……”苏有德说到此,就不言语了。白公道:“既蒙下教,有何隐情,不妨直示。”苏有德道:“亦无甚隐情。但只是此二作门生曾见来。”白公道:“兄于何处见来?”苏有德道:“曾于一敝友处见来。敝友言,今春二月,曾以前二诗进谒老师,未蒙老师收录。敝友自恨才微,怅怏而归。门生亦为之惋惜,不意乃辱老师珍赏如此。不知为何张兄之作一字不差,这也奇怪!”白公听了惊讶道:“二月中从不见更有谁来!”苏有德道:“只怕就是与张兄同一时来的。老师只消在门簿上一查,便知道了。”白公道:“贵友为谁?”苏有德尚未及答,而张轨如更衣适至,彼此就不言语了。白公就邀入席。

大家又饮了一会,白公因说道:“今日之饮,虽肴核不备,主人未贤,然二兄江南名士,一时并集,实称良会,安可虚度?老夫欲拈一题,引二兄珠玉,二兄幸勿败兴。”张、苏二人彼此忌妒,两相讥诮,忽见白公要做诗,二人都呆了。张轨如道:“老先生台教,晚生常领。不知苏兄有兴否?”苏有德道:“既在老恩师门墙,虽然荒陋,自应就正,但今日叨饮过多,枯肠酣酩,恐不能奉教。”张轨如道:“正是这等。晚生一发酒多了。”白公道:“‘斗酒百篇’,青莲佳话。二兄高才何让焉!”就叫左右取过文房四宝,各授一副。白公随写出一题,是《赋得“今夕何夕”》。因说道:“题虽是老夫出了,韵却听凭二兄自拈。候二兄诗成,老夫再步韵奉和。若老夫自用韵,恐疑为宿构了。二兄以为何如?”苏、张二人道:“老师天才,岂可与晚辈较量。”口虽如此说,然一时神情顿减,在座踧踖不宁——做又做不出,又难回不做,只是左右支吾。苏有德大半推醉,张轨如假作沉思。白公见二人光景不妙,便起身道:“老夫暂便。——恐乱二兄诗思。”遂走入轩后去了。正是:

假虽终日卖,到底有疑猜。

请看当场者,应须做出来。

此时日已西斜。张、苏二人面面偷觑,无计可施。二人又不好商议。苏有德混了一会,便起身下阶,倚着栏杆,假作呕吐之状。张轨如就推腹痛,往后园出恭去了,半晌方来,白公在轩后,窥见二人如此形状,心上又气又恼又好笑,却又不好十分羞辱他们,只得转勉强出来周旋,叫左右看热酒,请二位相公入席。张、苏二人见白公出来,只得依旧就座。

白公问道:“二兄佳作曾完否?”张轨如便使乖,不说做不出,就信口先应道:“晚生前半已完,因一时腹痛,只有结句未就。”苏有德见张轨如使乖,也就应声答道:“晚生虽勉强完篇,然醉后潦草,尚欠推敲,不敢呈览。”白公道:“二兄既已脱稿,便不虚今夕了。老夫亦恐仓促中不能酬和,倒是明日领教罢。且看热酒来,痛饮以尽余欢。”

苏、张二人见说明日完诗,便胆大了。苏有德道:“晚生做诗尚可勉强,若要再饮,实是不能。”张轨如道:“雄饮苦吟,晚生平日不敢多让,此白老先生所知,今日为贱腹作楚,情兴顿减,不能代作半主,奉陪苏兄,奈何,奈何!”白公道:“草酌本不当苦劝,然天色尚早,亦须少尽主人之意。”二人若论吃酒,尚去得两壶,只因推醉了半日,不好十分放量。又饮得几杯,见天色渐昏,苏有德便立辞起身。白公假意留留,也就起身相送。先送了苏有德出门,又别了张轨如回书房,然后退入后厅来。正是:

认真似酒浓,识破如水淡。

有才便可怜,无才便可慢。

却说白公退入后厅,小姐接住。白公就说道:“我儿,我今日看张、苏二人行径,俱大有可疑。几乎被瞒过!”小姐暗惊道:“张郎固可疑,苏生更有何疑?”因问道:“爹爹何以见得?”白公道:“我记得你母舅对我说,苏生曾考案首。今日张郎说,考案首的是苏友白,不是他。”小姐道:“此生爹爹昨日说他正是苏友白。”白公道:“他叫做苏有德。音虽相近,其实不是。此一可疑也。及我指张郎《新柳诗》及《红梨曲》与苏有德看,他又说此是他一好友所做,非张郎之句。此不又一可疑!到后来,我出一题,要他二人做诗,他二人推醉装病,备极丑态,半日不成一字,以此看来,二人俱有盗袭顶冒之弊。”小姐听见不是苏友白,就呆了半晌,道:“原来如此!幸被爹爹察觉,不然堕入奸计怎了!”白公道:“我已差人学里去查,明日便知端的。”父女二人又闲谈了一会,方各自去睡。

到次日,白公起来,梳洗毕,即出穿堂坐下,叫董荣进来问道:“前二月内,曾有一相公送《新柳诗》来,你怎么不传进来我看?”董荣道:“小的管门,但有书札诗文,即时送进,如何敢有遗失!”白公道:“是与张相公一时同来的。”董荣此事原有弊病,今日忽然问及,未免吃惊,便觉辞色慌张。因回说道:“是张相公来时,有一位相公同来,彼时两首诗,俱送进与老爷看的。”白公道:“那一位相公姓什么?”董荣道:“过去的事,小的一时想不起来。”白公道:“可取二月门簿来看。”

董荣见叫取门簿,慌忙就走。白公见他情景慌张,便叫转董荣来,道:“你不要去!”又另叫一个家人,到他门房中去取。那一个家人随即到门房中,将许多门簿俱一抱拿来了,递与白公看。白公只捡出二月的来看,董荣就连忙将余下的接了去。

白公揭开查看,只见同张轨如一时同来的,正叫做苏友白。因细细回想道:“是有一个姓苏的。我还隐隐记得,他的诗甚是可笑。为何却又是个名士?大有可疑!”因又问董荣道:“凡是上门簿的都注某处人,这苏友白下面为何不注?”董荣道:“想是个过路客,老爷不曾接见、回拜,故此就失注了。”白公道:“就是过客,也该注明。”董荣道:“或者注在名帖上。”白公道:“可取名帖来看。”董荣道:“这名帖没甚要紧,恐怕日久遗失了,容小的慢慢寻看。”白公见董荣抱着余下的门簿,内中也有许多名帖,乱夹在中间,就叫取上来看。董荣道:“这内中都是新名帖,旧时的不在。”白公见他慌张,不肯拿上来,一发要看。董荣拗不过,只得送上来。

原来董荣是个酒徒,不细心防范,旧时二首诗就夹在旧门簿中,一时事过,就忘记了。今日忽然查起,又收不及,故此着忙。白公看见有些异样,故留心只管将门簿翻来翻去。也是合当事败,恰恰翻出二诗,原封不动:一封写着“张五车呈览”,一封写着“苏友白呈览”。白公拆开一看,苏友白的恰是张轨如来献的,张轨如的恰是旧日可笑的,白公不觉大怒,看了董荣道:“这是何说?”董荣见寻出二诗,便吓呆了,忙跪在地下,只是磕头。白公怒骂道:“原来都是你老奴作弊更换,几乎误我大事!”董荣道:“小的焉敢更换!都是张相公更换了,叫小的行的。小的不合听信他。小的该死了!”白公大怒,叫左右将董荣重责了二十板革出,另换一个管门。正是:

从前做过事,没兴一起来。

白公才责了董荣,只见昨日差去打探案首的家人回来了。家人回复白公道:“小人到学中去查,案首是苏友白,不是苏有德。苏有德考在三等第六十四名,没有科举。”白公道:“查得的确么?”家人道:“学中考案,怎么不的。”

白公听了,连忙进来与小姐将两项事一一说了,就将前诗递与小姐。因说道:“天地间有这等奸人,有这等奇事!若不是我留心细察,我儿你的终身大事岂不误了!”小姐道:“世情如此,真可畏人。愈觉守身待字之难。十年不字,《大易》所以称贞,良有以也!”白公道:“苏、张两畜生,盗袭顶冒,小人无耻。今日败露,固不足论。如今看起来,考案首的也是苏友白,你母舅荐赏的也是苏友白,做这两首《新柳诗》的也是苏友白。这苏友白明明是个少年风流才子无疑矣;转遭疏失,今不知飘零何处,大可恨耳!”

小姐道:“这苏友白既有这等才情,料不沦落。况曾来和过《新柳诗》,自能物色踪迹。虽未蒙刮目,然才人有心,或去亦不远。若知他二人奸谋败露,定当重来。转是张、苏二奸人,狡猾异常,须当善遣。”白公道:“这容易。苏有德原无许可,张轨如自是西宾,只消淡淡谢绝便了。”小姐道:“如此方妙。若见于颜色,恐转添物议。”白公道:“不消你虑。只是我还记得你母舅曾对我说,因亲事不成,将苏生前程黜退。不知近曾复也不曾?况目今乡试在迩,若是不曾复得,却不误了此生!我如今须差一人去打听明白,一者好为他周旋,二者就知此生下落。”小姐道:“爹爹所见最是。”白公随差一个能事家人,到金陵去打听。

那家人去了三四日,即来回复道:“小人打听,苏相公前程原是吴舅老爷与学院说复了。只是这苏相公,自从没前程之后,即有他一个做官的叔子接他进京去了,至今竟不曾回来。又有人说,这几个月并不知去向,就是他叔子要接他进京,也不曾接得着。小人到他家中去问,也是这般说。——只此便是实信。”白公想了想,因对小姐说道:“他的前程既然复了,到乡试之期自然回来,不必虑也。”正是: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一着不到,满盘从起。

白公过了数日,备了一副礼,答还苏有德。明知吴翰林不在家,原写了一封回书,道不允亲之意。苏有德见事机败露,自觉羞惭,不敢再来缠扰。有人报知张轨如董荣之事,也知安身不得,因与王文卿商议,只说乡试近,要进京习静,转先来辞。白公顺水推船,也就不留。

张、苏二人虽然推出,然未免费了许多周折。白公心下暗气暗恼,不觉染成一病,卧床不起,小姐惊惶无措,只得请医服药、问卜求神,百般调理。小姐衣不解带,昼夜啼泣,如此月余,方才痊可。正是:

只缘儿女累,染出病中身。

若无儿女孝,谁救病中亲?

尽得孝与累,方成父子恩。

按下白公在家抱恙不提。且说苏友白,自别了苏有德,渡江而北,一心只想要见吴翰林,便不觉劳苦,终日趱行。一日,来到山东地方,叫做邹县。见天色将晚,就寻一个客店住了,到次日早起,小喜收拾行李,在床头间翻出一个白布搭包,内中沉沉有物。小喜连忙拿与苏友白,打开一看,却是四大封银子,约有百金以外。

苏友白看了,连忙照旧包好。心中想一想,对小喜说道:“此银必是前夜客人匆忙失落的。论起理来,我该在此候他来寻,交还与他,方是丈夫行事。只是我去心如箭,一刻不容少留,却如何区处?莫若交与店主人家,待他付还罢。”小喜道:“相公差了。如今世情,能有几个好人?我们去了,倘店主人不还,哪里对会?却不辜负了相公一段好意?既要行此阴骘事,还是略等半日为妙。”苏友白道:“你也说得是,只是误了我的行期。——这也没法了!”梳洗毕,吃完饭,店主人就要备马。苏友白道:“且慢,我还要等一人,午后方去。”店主人道:“既要等人,率性明日去罢。”

苏友白虽然住下,心是急的,在店中走进走出。只到日午,吃过午饭,方见一个人,青衣大帽,似公差模样,骑着一匹马,飞也似跑来。到了店门前,下了马,慌慌张张就叫:“店主人何在?”店主人见了,连忙迎住道:“差爷昨日过去的,为何今日复转来?”那公差道:“不好了,大家不得干净!我是按院承差,前奉按院老爷批文,到邹县吊取了一百二十两官银,去修义冢。昨日因匆匆赶路,遗失在你家店里。倘有差池,大家活不成!”店主人听见,吓得呆了,说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们客店中,客人来千去万,你自不小心,与我何干?”承差道:“且不与你讲口,且去寻寻看。”

二人慌忙走入房中,将床上翻来覆去,颠倒搜寻,哪里得有?承差见没了,着了急,就一把扭住店主人道:“在你店里不见的,是你的干系。你赔我来!”店主人道:“你来时又不曾说有银子,去时又不曾交银子于我,我见你银子是红的是白的?你空身来空身去,如何屈天屈地冤我?”那承差道:“我是县里支来的四大封银子,每封三十两,共一百二十两,将一个白布搭包盛着,带在腰里,前夜解下,放在床头草荐底下。现有牌票在此,终不然赖你不成!”就在袖子里取出一张朱笔票来,递与店主人看,道:“这难道是假的?你不肯赔我,少不得要与你到县里去讲。”扭着店主人往外就走。店主人着了急,大叫道:“冤屈!冤屈!”

苏友白见二人光景是真,忙走上前扯住道:“快放了手。你二人不须着急,这银子是我拾得在此。”就叫小喜取出,交与那承差。那承差与店主人见有了银子,喜出望外,连忙下礼谢道:“难得这位相公好心,若遇别一个拿去,我二人性命难保!”苏友白道:“原是官银,何消谢得?你可查收明白,我就要起身,”承差道:“受相公大恩,何以图报!求相公少留半刻,容小人备一味,请相公坐坐,聊尽恭敬之心。”苏友白道:“我有急事进京,只为拾了银子,没奈何在此等你。既还了你,我即刻要行,断没工夫领情。”店主人道:“请相公吃酒,相公自不稀罕。但只是今日日已斜西,前途巴不到了。况此一路,甚不好走,必须明日早行,方才放心。”苏友白道:“我书生家,不过随身行李,无甚财物,怕他怎么?”店主人道:“虽无财帛,也防着惊。”苏友白执意要行,店主人拗不过,只得将行李备在马上。苏友白叫小喜算还饭账,随即出门。那承差与店主人千恩万谢,送苏友白上马而去。正是:

遗金拾得还原主,有美空寻向路人。

莫道少年不解事,从来才与色相亲。

承差得了原银,自去干办,不提。却说苏友白上了马,往北进发,行不上十数里,忽一阵风起,天就变了。四野黑云,似有雨意。苏友白见了,心下着忙,要寻人家,两边一望,尽是柳林旷野,绝无村落人烟。正勒马踌躇,忽乱草丛中跳出一条大汉,手持木棍,也不做声,照着苏友白劈头打来。苏友白吓得魂飞天外,叫一声“不好了”,坐不稳,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那大汉得了空,便不来寻人,竟跨上马,兜马屁股三两棍,那马负痛,便飞也似往柳林中跑将去了。小喜在后,急急赶来,扶起苏友白时,那大汉连马连行李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苏友白爬将起来,幸不曾跌坏,却是行李马匹俱无。二人面面相觑,只叫得苦。正是:

已备穷途苦,仍罹盗贼灾。

方知时未遇,不幸一起来。

苏友白此时进退两难,不知如何区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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