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逑传 · 名教中人 · Chapter 4 of 20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还

传硕公版书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还

诗曰:

治世咸夸礼法先,谁知礼法有时愆。

李膺破柱方称智,张俭投门不算贤。

木附草依须着鬼,鹰拿雀捉岂非仙?

始知为国经常外,御变观通别有权。

话说铁御史依了铁公子,上疏请旨自捕。在狱中候不得两日,早颁下一道密旨到狱中来。铁御史接着,暗暗开看,见是准了他的本,即命他自捕,满心欢喜。因排起香案来,谢过了圣旨,仍旧将圣旨封好,不许人见。因自想道:“圣旨虽准,只愁捉不出人来,却将奈何?”就与铁公子商量,要出狱往捕。铁公子道:“大人且慢。大人一出狱,便招摇耳目,要惊动了大夬侯,使他提防。莫若大人再少坐片时,待孩儿悄悄出去,打开了养闲堂,捉出了韩愿妻女,报知大人,然后大人飞马来宣旨拿人,方万全也。”铁御史点头道:“是。”因将密旨藏好,又嘱狱官勿言,暗暗吩咐铁公子道:“此行务要小心!”

铁公子领命,因悄悄走回私衙,与母亲说知,又叫母亲取出小时用的铜锤来。原来铁公子十一二岁之时,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将熟铜打就一柄铜锤,重二十余斤,时时舞弄玩耍。铁御史进京做官,恐他在家耍锤惹出事来,故此石夫人收了他的,带到京中。铁公子不敢违亲命,只得罢了。今日石夫人忽听见讨取,因惊问道:“前日你父亲一向不许你用,今日为何又要?”铁公子道:“此去深入虎穴,不带去无以防身。”石夫人见说得有理,便不拗他,因叫人取了出来付与他,并嘱咐道:“但好防身,不可惹事。”铁公子应诺。又叫人暗暗传呼了一二十个能事的衙役,远远跟随,以备使唤。又呼人取酒来,饮到半酣,却换了一身武服,暗带铜锤,装束得天神相似,外面仍罩儒衣,骑了一匹白马,只叫一人跟随,竟慢慢出齐化门来,并不使一人知觉。

出了城门,放开辔头,霎时间就望见了一所大宅院,横行道左,高瓦飞甍,十分富丽。铁公子心知是了,遂远远下了马,叫小丹牵着,自却慢慢踱到跟前,细细一看,只见两边是两座牌坊,那牌坊上皆有四字,一边乃是“功高北阙”,一边是“威镇南天”。牌坊中间,却是三个虎座门楼,门楼上面,中间直立一匾,匾上写“钦赐养闲”四个大金字。门楼下三座门俱紧紧闭着。

铁公子看了一回,见没有人出入,心下想道:“此正门不开,侧首定有旁门出入。”因沿着一带高墙,转过一条横街,半腰中果有一座小小门楼,两扇金钉朱门,却也闭着,门上锁着一把大锁,又十字交贴着大夬侯的两张封皮。那铁公子细细一看,封皮虽是封的,却是时常启开拆断了的;门虽闭着,却露条亮缝,内里不曾上栓。门旁粉壁上又贴着一张告示,字有碗大,上写着:

大夬侯示:此系朝廷钦赐禁地,官民人等,俱不得至此窥探,取罪不小。特示!

门楼两旁,有两间门房,许多家人在内看守。

铁公子看在眼里,知道有些诧异,便不轻易惊动他,及回身走到小丹牵马的所在,将儒衣脱去,露出一身武装,手提铜锤,翻身上马,因吩咐小丹道:“你可招呼众捕役,即便赶来,紧紧伺候。倘促了人,可即飞马报知老爷,请他快来。”小丹答应了。然后一辔头跑到门楼前,跳下马来,手执铜锤,大声叫道:“奉圣旨要见大夬侯,快去通报!”门房中忙走出四五个头顶大帽、身穿绢衣的家人来,一时摸不着头路,慌慌张张答应道:“老爷在府中,不在此处。”铁公子大喝一声道:“胡说!府中人明明供称在此,你这班该死的奴才,怎敢隐瞒,违背圣旨,都要拿去砍头!”吓得众家人面面相觑,仓促中答应不来。铁公子又大声叫道:“还不快快开门,只管挨死怎么!”内中一个老家人见嚷得慌,只得大着胆子回说道:“公侯人家,老爷不在此,谁敢开门?就是开了门,此系朝廷钦赐的禁地,爷也不敢进去。”铁公子听了,大怒道:“奉圣旨拿人,怎么不敢进去?你不开,等我自开。”因走近前,举起铜锤,照着大锁上只一锤,“豁啷”一声响,早已将大锁并铜环打折,落在地下,那两扇门便豁喇喇自开了。铁公子见门开,大踏步径往里走。众家人看见铁公子势头勇猛,谁敢拦阻,只乱嚷道:“不好了!”飞一般跑进去报信。

原来这大夬侯因一时高兴,将韩愿女儿抢了来家,也只看是穷秀才家没处伸冤,不期撞见铁御史做对头,上疏参论,又不料圣旨准了,着刑部审问,一时急了,没摆布,只得将韩愿夫妻一并抢来,藏在养闲堂内,以绝其迹,却上疏胡赖。初时还恐怕有人知觉,要调移窠穴,后见刑部用情,不出力追,反转将铁英拿下了狱,便十分安心,不复他虑。只怕这韩氏女子寻死觅活,性烈难犯,韩愿夫妻又论长论短,不肯顺从。每日备酒醴相求,韩愿一味执拗。这日急了,正坐在养闲堂,叫人将韩愿洗剥了,捆起来用刑拷打,要他依允。因说道:“你虽是个秀才,今既被我捉了来,要你死,只当死一鸡一狗,哪里去伸冤?”韩愿道:“士虽可杀,只怕天理难欺,王法不漏,那时悔之晚矣,老大人还须三思!”大夬侯道:“你既要我三思,你何不自忖?你一个穷秀才,女儿与我公侯为妾,也不为玷辱于你。你若顺从了,明日锦衣玉食,受用不尽,岂不胜似你的淡饭黄齑?”韩愿道:“生员虽贫士也,语云:‘宁为鸡口,勿为牛后。’岂有圣门弟子,贪纨袴之膏粱,而乱朝廷之名教者乎!”

大夬侯听了,勃然大怒,正吩咐家人着实加刑。忽管门的四五个人一齐乱跑进来,乱嚷说道:“老爷,不好了!外面一个少年武将,手执一柄铜锤,口称奉圣旨拿人。小的们不肯放他进来,他竟一锤将门锁打落,闯了进来,不知是什么人,如今将到堂了,老爷急须准备。”大夬侯听见,惊得呆了,正东西顾盼,打算走入后厅,铁公子早已大踏步赶到堂前,看见大夬侯立在上面,因举一举手道:“贤侯请了!奉旨有事商量,为何抗旨不容相见?”大夬侯见躲避不及,只得下堂迎着道:“既有圣旨,何不先使人通知,以便排香案迎接,怎来得这等鲁莽?”铁公子道:“圣旨秘密紧急,岂容漏泄迟缓?”因迎上一步,右手持锤,左手将大夬侯一把紧紧提住道:“请问贤侯,此乃朝廷钦赐养闲禁地,又不是有司衙门,这阶下洗剥受刑的,却是甚人!”大夬侯因藏匿韩愿,心先着忙,及听见来人口口圣旨,愈惊得呆了。要脱身走,又被来人捉住,只得硬着胆答应道:“此乃自治家人,何关朝廷礼法?既有旨议事……”因叫家人带过。

铁公子拦住,正要再问,韩愿早在阶下喊叫道:“生员韩愿,不是家人,被陷于此,求将军救命!”铁公子听见说是韩愿,心先安了,佯惊问道:“你既是生员韩愿,朝廷着刑部四处拿你,为何却躲在这里?背旨藏匿,罪不容于死矣!”此时小丹已赶到,铁公子将嘴一努。小丹会意,忙跑出门外,一面招集众衙役拥入,一面即飞马去报铁御史。

铁公子见众衙役已到,因用铜锤指着韩愿道:“此是朝廷钦犯,可好好带起。”因问韩愿道:“你既称含冤负屈,就该挺身到刑部去对理,为何却躲避在此,私自认亲?”韩愿听了,大哭道:“生员自小女被恶侯抢劫,叩天无路,逢人哭诉,尚恐不听,既刑部拘审,安肯躲避?无奈贫儒柔弱,孤立无援,忽被豪奴数十人,如虎驱羊,竟将生员夫妻捉到此处。沉冤海底,日遭棰楚,勒逼成亲,已是死在旦夕。何幸得遇将军,从天而下,救援残生,重见天日。此系身遭坑陷,谁与他结亲!”铁公子道:“据你说来,你的妻女亦俱在此了。”韩愿道:“怎么不在?老妻屈氏,现拘禁在后厅厢房中。小女湘弦,闻知秘藏在内楼阁上,朝夕寻死,如今不知是人是鬼!”铁公子听了大怒,因指挥众捕役,押韩愿入内拿人。

大夬侯见事已败露,自料不能脱身,又见众捕役往内要走,万分着急,只得拼性命指着铁公子大声嚷说道:“这里乃是朝廷钦赐的宅第,我又忝为公侯,就有甚不公不法,也要请旨定夺。你是什么人,怎敢手执铜锤,擅自打落门锁,闯入禁堂,凌辱公侯?你自己的罪名,也当不起,怎么还要管他人的闲事!”因反过手来,也要将铁公子扯住,却又扯不住,因叫家人道:“快与我拿下!”

此时众家人闻知主人被捉,都纷纷赶来救护,挤了一堂。只因见铁公子手执铜锤,捉住主人,十分勇猛,不敢上前,今见主人吩咐拿人,有几个大胆的,就走上前要拿铁公子。铁公子急骂道:“该死的奴才,你拿哪个!”因换一换手,将大夬侯拦腰一把提将起来,照众家人只一扫,手势来得重,众家人被扫着的都跌跌倒倒。这大夬侯年已近四十之人,身子又被酒色淘虚,况从来娇养,哪里禁得这一提一扫?及至放下,已头晕眼花,喘做一团,只摇手叫:“莫动手,莫动手!”

原来大夬侯有一班相厚的侯伯,有人报知此信,都赶了来探问。及见铁公子扯得大夬侯狼狼狈狈,因上前解劝道:“老先生,请息怒。有事还求商量,莫要动粗,伤了勋爵的体面。”铁公子道:“他乃欺君的贼子,名教的罪人,死且尚有余辜,什么勋爵!什么体面!”众侯伯道:“沙老先生就有甚簠簋不饬处,也须明正其罪,朝廷从无此拳足相加之法受。”铁公子道:“诸公论经亦当达权,虎穴除凶,又当别论,孤身犯难,不可常言。”众侯伯道:“老先生英雄作用,固不可测。且请问今日之举,还是大侠报仇耶,还是代削不平耶?必有所为,请见教了,也可商量。”铁公子道:“俱非也,但奉圣上密旨拿人耳!”众侯伯道:“既奉密旨,何不请出来宣读,免人疑惑。”铁公子道:“要宣读也不难,可快排下香案。”众侯伯就吩咐打点。

大夬侯喘定了,又见众侯伯人多胆壮,因又说道:“列位老先生,勿要听他胡讲。他又不是有司捕役,他又不是朝廷校尉,如何得奉圣旨?他不过是韩愿私党,假称圣旨,虚装虎势,要骗出人去。但他来便来了,若无圣旨,擅闯禁地,殴打勋位,其罪不小,实是放他不得,全仗诸公助我一臂。”又吩咐家人:“快报府县,说强人白昼劫杀,若不救护,明日罪有所归。”众侯伯见大夬侯如此说,也就信了。因对着铁公子道:“大凡豪强劫夺之事,多在乡僻之地、昏黑之时,加于村富之家,便可侥幸;他乃公侯之家,又在辇毂之下,况当白昼之时,如何侥幸得来?兄此来也觉太强横了些。若果有圣旨,不妨开读;倘系谎词,定获重罪。莫若说出真情,报出真名,快快低首阶前,待我等与你消释,或者还可苟全性命。若恃强力,全凭唬吓,希图逃走,只怕你身入重地,插翅也飞不去!”铁公子微笑一笑道:“我要去,亦有何难?但此时尚早,且待宣读了圣旨,拿全了人犯,再去也不迟。”众侯伯道:“既有圣旨,何不早宣?”铁公子道:“但我只身,他党羽如此之众,倘宣了旨意,他恃强作变,岂不费力?他既报府县,且待府县来时宣读,便无意外之虞矣。”众侯伯道:“这倒说得有理。”一面又着家人去催府县。

不一时,大兴知县早来了,看见这般光景,也决断不出。又不多时,顺天府推官也来了,众侯伯迎着诉说其事。推官道:“真假一时也难辨,只看有圣旨没圣旨,便可立决矣。”因吩咐快排香案。不一时,堂中间焚起一炉好香,点起一对明烛。推官因对铁公子说道:“尊兄既奉圣旨拿人,宜对众宣读,以便就缚,若只这般扭结,殊非法纪。”铁公子正要对答,左右来报:“铁御史老爷门前下马了。”大夬侯突然听见,吃了一惊道:“他系在狱中,几时出来的?”说还未完,只见铁御史两手捧着一个黄包袱,昂昂然走上堂来。恰好香案端正,就在香案上将黄包袱展开,取出圣旨,执在手中。铁公子看见,忙将大夬侯提到香案前跪下,又叫众捕役将韩愿带在阶下俯伏,对众说道:“犯侯沙利,抗旨不出,请宣过圣旨,入内搜捉!”铁御史看见众侯伯并推官、知县都在这里,因看着推官说道:“贤节推来得正好,请上堂来,圣上有一道严旨,烦为一宣。”推官不敢推辞,忙走到堂上接了。铁御史随走到香案前,与大夬侯一同跪下。推官因朗宣圣旨道:

据御史铁英所奏,大夬侯沙利,抢劫被害韩愿,并韩愿妻女,既系实有其人,刑臣何缉获不到?即着铁英自捉,不论禁地,听其搜缉。如若捉获,着刑部严审回奏。限三日无获,即系欺君,从重论罪。钦此!

推官读完了圣旨,铁御史谢过恩,忙立起身,欲与众侯伯相见。不期众侯伯听见宣的圣旨,知道大夬侯事已败露,竟走一个干净。许多家人也都渐渐躲了。唯推官、知县过来参见。大夬侯到此田地,无可奈何,只得走起身,向铁御史深深作揖道:“学生有罪,万望老先生周旋!”铁御史道:“我学生原不深求,只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今韩愿既已在此,又供出他妻女在内,料难再匿,莫若叫出来,免得人搜。”大夬侯道:“韩愿系其自来,妻女实不在此。”铁御史道:“老先生既说不在此,我学生怎敢执言在此?只得尊旨一搜,便见明白。”就吩咐铁公子带众捕役,押韩愿入内去搜。大夬侯要拦阻,哪里拦阻得住。

原来此厅系是宅房,并无家眷在内。众人走到内厅,早闻得隐隐哭声。韩愿因大声叫道:“我儿不消哭了,如今已有圣旨拿人,得见明白了,快快出来!”只见厅旁厢房内韩愿的妻子屈氏听见了,早接应道:“我在此,快先来救我!”众人赶到门前,门都是锁的。铁公子又是一锤,将门打开。屈氏方蓬着头走出来,竟往里走,口里哭着道:“只怕我儿威逼死了!”韩愿道:“不曾死,方才还哭哩。”屈氏奔到内楼阁上,只见女儿听得父亲在外吆喝,急要下楼出来,却被三四个丫环仆妇拦住不放。屈氏忙叫道:“奉圣旨拿人,谁敢拦阻!”丫环仆妇方才放松。屈氏看见房中锦绣珠玉堆满,都推开半边,单拿了一个素包头,替女儿包在头上,遮了散发与半面,扶了下来。恰好韩愿接着,同铁公子并众捕役一同领了出来。到了前堂,韩愿就带妻女跪在铁御史面前拜谢不已道:“生员并妻女三条性命,皆赖大宗师老爷保全,真是万代阴功。”铁御史道:“你不消谢我,这是朝廷的圣恩,然事在刑部勋臣,本院尚不知如何。”因看着大兴知县道:“他三人系特旨钦犯,今虽有捕役解送,但恐犹有疏虞;烦贤大尹押到刑部,交付明白,庶无他变。”知县领命,随领众捕役将韩愿并妻女三人带去。铁御史然后指着大夬侯对推官说道:“沙老先生乃勋爵贵臣,不敢轻亵,敢烦贤节推相陪,送至法司。本院原系缧臣,自当还狱待罪。”说罢,即起身带着铁公子,出门上马而去。正是:

敢探虎穴英雄勇,巧识狐踪智士谋。

迎得蚌珠还合浦,千秋又一许虞侯。

铁御史去后,大夬侯款待推官,急托权贵亲友,私行贿赂,到刑部与内阁去打点,希图脱罪,不提。

却说铁御史归到狱中,即将在大夬侯养闲堂搜出韩愿妻女三人,押送法司审究之事,细细写了一本,顿时奏上。到次早,批下旨来道:

铁英既于养闲堂禁地搜出韩愿并其妻女,则不独心迹无欺,且参劾有实。着出狱暂供旧职,候刑部审究案定,再加升赏。钦此!

铁御史得了旨,方谢恩出狱。回到私衙,铁公子迎着,夫妻父子,欢然不提。

却说刑部虽受了大夬侯的嘱托,却因本院捉人不出,涉于用情,不敢再行庇护,又被韩愿妻女三人口口咬定抢劫情真,无处出脱,只得据实定罪,上疏奏闻。但于疏末回护数语道:

但念沙利年登不惑,麟趾念切,故淑女情深;且劫归之后,但以礼求,并未苟犯,倘念功臣之后,或有一线可原。然恩威出自上裁,非臣下所敢专主。谨具疏奏请定夺,不胜待命之至。

过两日,圣旨下了,批说道:

大夬侯沙利,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御下,乃逞豪横,劫夺生员韩愿已受生员韦佩聘定之女为妾,已非礼法,及为御史铁英弹劾,又不悔过首罪,反捉韩愿夫妻,藏匿钦赐禁堂,转诋铁英为妄奏,其欺诳奸诈,罪莫大焉。据刑部断案,本当夺爵赐死,姑念先臣勋烈,不忍加刑,着幽闭养闲堂三年,以代流戍。其俸米拨一年给韩愿,以偿抢劫散亡。韩女湘弦,既守贞未经苟合,当着韦佩择吉成亲。韩愿敦守名教,至死不屈,为儒无愧,着准贡教授,庶不负所学。铁英据实奏劾,不避权贵,骨鲠可嘉,又能穷奸虎穴,大有气节,着升都察院掌堂。刑臣督捕徇情,罚俸三月。钦此!

自圣旨下后,满京城皆相传颂铁公子打入养闲堂、救出韩湘弦之事,以为奇人,以为大侠,争欲识其面,拜访请交者,朝夕不绝。韩愿蒙恩选职,韦佩奉旨成婚,皆铁公子之力,感之不啻父母,敬之不啻神明。

唯铁御史反以为忧,每对铁公子道:“天道最忌满盈,祸福每相倚伏。我前日遭诬下狱,祸已不测,后邀圣恩,反加迁转,可谓侥幸矣。然奸侯由此幽闭,岂能忘情?况你捉臂把胸,凌辱已甚,未免虎视眈眈,思为报复。我为臣子,此身已付朝廷,生死祸福,无可辞矣。你东西南北,得以自由,何必履此危地?况声名渐高,交结渐广,皆招惹是非之端。莫若借游学之名,远远避去,如神龙之见其首不见其尾,使人莫测,此知机所以为神也。”

铁公子道:“孩儿懒于酬应,正有此意。但虑大人职尽言路,动与人仇,孤立于此,不能放心。”铁御史道:“我清廉自饬,直道而行,今幸又为圣天子所嘉,擢此高位,即有小谗,料无大祸,汝不须在念。汝若此去,还须勤修儒业,以圣贤为宗,切不可恃肝胆血气,流入游侠。”铁公子再拜于地道:“谨受大人家教!”自此又过了两三日,见来访者愈多,因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带了小丹,径回大名府家中而去。正是:

来若为思亲,去疑因避祸。

倘问去来缘,老天未说破。

铁公子到了家中,不期大名府也尽知铁公子打入养闲堂,救出韩湘弦之事,又见铁御史升了都察院,不独亲友殷勤,连府县也十分尊仰。铁公子因想道:“若终日如此,又不若在京中得居父母膝下。还是遵父命,借游学之名,远远避去为是。”在家暂住了月余,将家务交付与家人;遂收拾行李资斧,只带小丹一人去出门游学。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风流义气冤难解,名教相思害煞人。

铁公子出门游学,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还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