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逑传 · 名教中人 · Chapter 7 of 20

第五回 激义气闹公堂救祸得祸

传硕公版书

第五回 激义气闹公堂救祸得祸

词曰:

才想鲸吞,又思鸠夺,奸人偏有多般恶。谁知不是好姻缘,认得真真还又错。 恰恰迎来,刚刚遇着,冤家有路原非阔。不因野蔓与闲藤,焉能引作桃夭合?

《踏莎行》

话说过公子自与水运定下抢水小姐之计,恐怕抢到来不能服帖,依旧求计于府尊与县尊,在家坐等,要他们执庚帖判断,方没话说。仍又请了许多亲戚在家,要显他有手段,终娶了水小姐来家。

这日带着许多人,既抢到手,便意气扬扬,蜂拥回家。到了大门前,脚夫便要住轿,过公子连连挥手道:“抬进去!”到了小厅,过公子还叫抬进去。脚夫直抬到大厅月台下,方才歇下。府尊与众亲友看见,都起身迎下厅来作贺道:“淑女原不易求,今日方真真恭喜了。”过公子到了此际,十分得意,摇摇摆摆,走上厅来,对着府尊,县尊浅浅一躬道:“今日之事,不是治晚生越礼,但前日所聘定者实系冰心小姐,现有庚帖可证;不料后来背约负盟,移花接木,治晚生心实不甘,故今日行权娶来,求太公祖与老父母做主。”府尊、县尊同说道:“这婚姻始末,皆本府、本县所知,不消细说;今既垂来归正,可谓变而合礼。前面之失,俱可不究,可快快拥入洞房,成其嘉礼。”过公子道:“这使不得。若单单结褵,恐涉私不服,必经明断,方彼此相安。”府尊道:“既是这等说,可开轿请新夫人出来面讲。”

过公子因叫出几个侍妾来去开轿门。众侍妾掀起轿幔,看见轿门有小锁锁着,忙说与过公子。过公子道:“这不打紧!”因自走上前,将小锁一把扭去。众侍妾见锁扭开,便转入轿杠中间,将两扇轿门轻轻扯开。不开犹可,开了看时,却惊得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过公子看见众侍妾呆立不动,因骂道:“蠢奴才!快些扶新夫人出来,呆立着做什么?”众侍妾忙回道:“轿里没有什么新夫人,却扶哪个?”过公子说听没有新夫人,吃这一惊不小,忙走到轿前一看,只见轿柜上放着一个黄包袱,哪里有个人影儿?急得忙连连跌脚道:“明明看见他在阁上,怎么上轿时,又被这丫头弄了手脚,殊令人可恨!”

府尊、县尊与众亲友听见,都到月台上去,看见轿里无人,尽赞叹道:“这水小姐真是个神人了!”因对过公子道:“我劝贤契息了念头吧!这女子行事神鬼莫测,断不是个等闲人。”过公子气得软瘫做一堆,羞得半句话说不出,只是垂着头叹气。府尊又叫取出黄包袱并皮箱,打开来看,却都是大小石块,又笑个不了。大家乱了半晌,见没兴头,便都陆续散去。

独有一个在门下常走动相好的朋友叫做成奇,却坐着不动身。过公子因与他说道:“今日的机会,亦可谓凑巧,怎又脱空?想是命里无缘。”成奇道:“事不成便无缘,事若成包管你又有缘了。凡是求婚,斯斯文文,要他心肯,便难了;若有势有力,可以抢夺,不怕人事,便容易。公子何须嗟叹?”过公子道:“兄不要将抢夺看轻了,就是抢夺,也要凑巧。他是个深闺女子,等闲不出来,就纵有泼天本事,也没处下手。”成奇道:“我闻得他父亲水居一,下手妙处在此。”过公子道:“请教有甚妙处,可以下手?”成奇道:“我闻得他父亲水居一,被谪边庭,久无消息;又闻得水小姐是个孝顺女儿,岂不思量望赦?公子只消假写起一张红纸报条来,说是都察院上本论赦,蒙恩赦还,复还原职。叫一二十人,假充报子,出其不意,跑进门去报喜,叫他出来讨赏。他若不出来,再说又有恩赦诏旨,要他亲接。他在欢喜头上,自然忘情;况闻有旨,敢不出来?等他出来,看明白了。暗暗地藏下轿子,撮上就走。他一个柔弱女子,纵说伶俐,如何拗得众人?”过公子听说得心花都开,连声说道:“此计甚妙!”成奇道:“此计虽妙,只怕做将来要犯斑驳。”过公子道:“犯甚斑驳?”成奇道:“他一个官宦人家小姐,领了许多人私自抢去,倘或抢到家,他性子烈,有这长这短,祸便当不起。公子虽与府县是一个人,莫若还先动一张呈子,与府县说明了,先抬到县,后抬到府,要府县做主批一笔:‘既前经聘定,准抬回结亲。’那时便万分安稳了。”过公子听了,越加欢喜道:“如此尤妙!”二人算计定了,便暗暗打点行事不提。正是:

一奸未了一奸生,人世如何得太平?

莫道红颜多跌剥,须眉男子也难行!

却说冰心小姐自用计脱了南庄之祸,便闭门静处,就是妇女,也不容出入。水运又因苦争过公子无恶处,后面做出事来,不好意思,便也不甚走过来,冰心小姐倒也安然,只是父亲被谪,久无消息,未免愁烦。

一日,梳妆才罢,忽听得门前一阵喧嚷,许多人拥进门来,拿了一张大红条子,贴在正厅屏门上,口里乱嚷道:“老爷奉旨复任,特来报喜讨赏!”又有几个口称:“还有恩赦诏书,请小姐开读!”人多语乱,嘈嘈杂杂,说不分明。小姐只得自走到堂后来观看。只见那张红条子,贴在上面,堂后又看不见。众报人又乱嚷着:“快接诏开读!”冰心小姐恐接旨迟了,只得带着两个丫环,走出堂来细问。脚还未曾站稳,报人围做一个圈盘,将冰心小姐围在中间道:“圣旨在府堂上,请小姐去听开读。”话未说完,外面早抬进一乘轿子来,要小姐上轿。

冰心小姐看见光景,情知中计,便端端正正立在堂中,面不改色,从从容容道:“你众人不得啰唣,听我一说:你众人不过是过公子遣来迎请我的,也要晓得过公子迎请我去,不是与我有仇,是要与我结亲。恐我不从,故用计来强我。此去若肯依从成亲,过公子是你主人,我便是你主母了。你们众人,若是无礼啰唣,我明日到了过家,便一一都要惩治。到那时,莫说我今日不与你们先讲明!”原来成奇也混在众人中,忙答应道:“小姐已明见万里,但求就行,谁敢啰唣?”冰心小姐道:“既是如此,可退开一步,好好伺候。待我换过衣服,吩咐家人看守,方可出门。”众人果远开一步。

冰心小姐因吩咐丫环去取衣服,就悄悄呼他带了一把有鞘的解手刀来,暗藏在袖里。一面更换衣服,又说道:“你们若要我与你过公子成全好事,须要听我吩咐。”成奇道:“小姐吩咐,谁敢不听?”冰心小姐道:“过公子这段姻缘,虽非我所愿,然他三次相求,礼虽不尽出于正,而意实殷勤,我也却他不得。但今日你们设谋诡诈,若竟突然抬我到过家,我若从之,便是草草苟合,虽死亦不可从,盖无可从之道也。莫若先抬我到府县,与府县讲明。若府县有撮合之言,便不为苟合矣。那里再抬到过家,或者还好商量。不知你们众人可知这些道理么?”成奇听了,正合他的意思,因答应道:“众人虽不知道理,但小姐吩咐要见府县,便先抬去见了县里太爷、府里太爷,然后再到过家,也不差什么!”就叫抬过轿来,请小姐上轿。冰心小姐又吩咐家人看门,只带两个丫环、两个小童跟随。又悄悄吩咐家人,暗暗揭了那张大红条子,带到县前来,使欣然上轿去了。正是:

眼看鬼怪何曾怪,耳听雷惊却不惊。

漫道落入圈套死,却从鬼里去求生!

众人将冰心小姐抬上肩头,满心欢喜,以为成了大功,便二三十人围成一阵,鸦飞雀乱地往县前飞奔。又倚着过家有些势力,乱冲来不怕人不让。

不期将到县前,忽撞见铁公子到济南来游学,正游到此处,雇了一匹蹇驴儿骑着,后跟小丹,踽踽凉凉,劈面走来。恰好在转弯处,不曾防备,突被众人蜂拥撞来,几乎撞倒跌下驴来。铁公子大怒,就乘势跳下驴来,将前面抬轿的当胸一把扯住,大骂道:“该死的奴才,你们又不遭丧失火,怎青天白日像强盗抢夺一般这等乱撞,几乎将我铁相公撞跌下驴来,是何道理!”众人乱降降拥拥,跑到有兴头上,忽被铁公子拦住,便七嘴八舌地乱嚷。有几个说道:“你这人好大胆,这是过学士老爷家娶亲,你是甚人,敢出来邀接!”又有几个说道:“莫道你是铁酱蓬,你就是金酱蓬、玉酱蓬,拿到县中,也要打得粉碎!”铁公子听了,愈加大怒道:“既是过学士娶亲,他诗书人家,为何没有鼓乐,为何没有灯火?定然有抢劫之情,须带到县里去问个明白!”

此时成奇也杂在众人中,看见铁公子青年儒雅,像个有来历之人,便上前劝道:“偶然相撞,出于无心,事情甚小。我听老兄说话,又是别府人,管这闲事做什么,请放手去吧!”铁公子听了,倒也有个放手的意思。忽听得轿中哭着道:“冤屈,冤屈!望英雄救命!”铁公子听见,因复将抬轿的扯紧道:“原来果有冤屈,这是断放不得的,快抬到县里去讲!”众人看见铁公子不肯放手,便一齐拥上来,逞蛮动粗,要推开铁公子。铁公子按捺不下,便放开手,东一拳,西一脚,将众人打得落花流水。成奇忙拦住道:“老兄,不必动手,这事弄大了,私下决开不得交,莫说老兄到县里,若不到县中,恐过府也不肯罢了。快放手让他们抬到县里去。”铁公子哪肯放手,却喜得离县衙不远,又人多,便抬的抬,撮的撮,你扭我结,一齐开到县前。

铁公子见已到县前,料走不去,方放开手,走到鼓架边,取出马鞭子,将鼓乱敲,敲得扑咚咚响亮,已惊动县前众衙役,都一齐跑来,将铁公子围住道:“你是什么人,敢来击鼓?快进去见老爷!”原来县尊已有过家人来报知抢得水小姐来,要他断归过公子,故特特坐在堂上等候。不期水小姐不见来,忽闻鼓响,众衙役拥进一个书生来禀道:“擅击鼓人,带见老爷!”

那书生走到堂上,也不拜,也不跪,但将手一举道:“老先生请了!”县尊看见,因问道:“你是什么人?因何事击鼓?”铁公子道:“我学生是甚人,老先生不必问,我学生也不必说。但我学生方才路见一件抢劫冤屈之事,私心窃为不平,敢击鼓求老先生判断,看此事冤也不冤?并仰观老先生公也不公?”县尊看见铁公子人物俊爽,语言凌厉,不敢轻易动声色,只问道:“你且说有甚抢劫冤屈之事?”铁公子道:“现在外面,少不得进来。”才说未完,只见过家的一伙人,早已将冰心小姐围拥着进来了。冰心小姐还未走到,成奇早充做过家家人,上前禀道:“这水小姐,是家公子久聘定下的,因要悔赖婚姻,故家公子命众人迎请来,先见过太爷,求太爷断明,好迎请回去结亲。”县尊道:“既经久聘,礼宜迎归结亲,何必又断?不必进来,竟迎去吧!”成奇听了,就折回身拦住众人道:“不必进去了,太爷已断明,亲自吩咐叫迎回去结亲了。”

冰心小姐刚走到甬道中间,见有人拦阻,便大声叫起冤屈来,因急走两步,要奔上堂来分诉。旁边皂快早用板子拦住道:“老爷已吩咐出去,又进来做什么?”冰心小姐见有人拦阻,不容上堂,又见众人推他出去,便盘膝坐在地下,放声大哭道:“为民父母,职当伸冤理屈,怎么不听一言!”县尊还指手叫去,早急得铁公子暴跳如雷,忙赶上堂来,指着县尊乱嚷道:“好糊涂官府!怎公堂之上,只听一面之词,全不容人分诉?就是天下之官,贪贿慕势,也不至此。要是这等作为,除非天下只一个知县方好,只怕还有府道、抚台在上!”县尊听见铁公子嚷得不成体面,便也拍案大怒道:“这是朝廷设立的公堂,你是什么人,敢如此放肆!”铁公子复大笑道:“这县好个大公堂!便是公侯人家,钦赐的禁地,我学生也曾打进去,救出人来,没人敢说我放肆!”

原来这个知县新选山东不久,在京时,铁公子打入大夬侯养闲堂这些事都是知道的。今见铁公子说话相近,因大惊问道:“如此说来,老长兄莫非就是铁都院长公子铁挺生么?”铁公子道:“老先生既知道我学生贱名,要做这些不公不法之事,也该收敛些!”县尊见果是铁公子,忙走出公位,深深施礼道:“小弟鲍梓,在长安时,闻长兄高名,如雷轰耳,但恨无缘一面。今辱下临,却又坐此委曲,得罪长兄,统容荆请。”一面看坐,请铁公子分宾主坐下,一面门子就送茶。

茶罢,县尊因说道:“此事始末,长兄必然尽知,非小弟敢于妄为,只缘撇不过过公子情面耳。”铁公子道:“此事我学生俱是方才偶然撞见,其中始末,倒实实不知,转求见教。”县尊道:“这又奇了!小弟只道长兄此来,意有所图,不知竟是道旁之冷眼热心,一发可敬。”因将水小姐是水侍郎之女,有个过公子,闻其美,怎生要娶他;他叔叔水运,又怎生撺掇要嫁他;他又怎生换八字,移在水运女儿名下;后治酒骗他,他又怎生到门脱去;前在南庄抢劫他,他又怎生用石块抵去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喜得个铁公子心窝里都跳将起来,因说道:“据老先生如此说来,这水小姐竟是个千古的奇女子了,难得,难得!莫要错过!”也顾不得县尊看着,竟抽起身来,走到甬道上,将冰心小姐一看,果然生得十分美丽。怎见得?但见:

娇媚如花,而肌肤光艳。羞灼灼之浮华轻盈似燕,而举止安详;笑翩翩之失措眉画春山,而淡浓多态。觉春山之有愧,眼横秋水而流转生情;怪秋水之无神,腰纤欲折立亭亭不怕风吹。俊影难描,鹤癯癯最宜月照。发光可鉴,不假涂膏。秀色堪餐,何须腻粉。慧心悄悄,越掩越灵,望而知其为仙子中人;侠骨冷冷,愈柔愈烈,察而识其非闺阁之秀。蕙性兰心,初只疑美人颜色;珠圆玉润,久方知君子风流。

铁公子看了,暗暗惊讶,因上前一步,望着冰心小姐深深一揖道:“小姐原来是蓬莱仙子,谪降尘凡,我学生肉眼凡胎,一时不识,多有得罪。但闻小姐,前面具如许才慧智巧,怎今日忽为鼠辈所卖?是所不解,窃敢请教。”冰心小姐见了,忙立起身来还礼道:“自严君被谪,日夜忧心。今忽闻有恩赦之旨下颁,窃谓诏旨,谁敢假传?故出堂拜接,不意遂为人栽辱至此。”因取出解手刀来,拿在手中,又说道:“久知覆盆难照,已拼毙命于此,幸遇高贤大侠,倘蒙怜而垂手,则死之日,犹生之年矣。”铁公子道:“什么恩旨?”冰心小姐因叫丫环问家人取了大红报条,递与铁公子看。

铁公子看了,因拿上堂来,与县尊看道:“这报条是真是假?”县尊看了道:“本县不曾见有,此报是哪里来的?”铁公子见县尊不认账,便将条子袖了,勃然大怒道:“罢了,罢了!勒娶宦女,已无礼法,怎么又假传圣旨?我学生明日就去见抚台,这些假传圣旨之人,却都要在老先生身上,不可走了一个!”说罢,就起身要走。县尊慌忙留住道:“老先生不须性急,且待本县问个明白,再作区处。”因叫过成奇众人来,骂道:“你们这伙不知死活的奴才,这报条是哪里来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哪里答应得来。县尊见众人不言语,就叫:“取夹棍来!”众人听见叫取夹棍,都慌了,乱叫道:“老爷,这不干小人们事,皆是过公子写的,叫小人们去贴的!”县尊道:“这是真了。有尊客在此,且不打你们这些奴才。”一面差人押去铺了,一面就差人另取一乘暖轿,好好送水小姐回府,一面就吩咐备酒,留铁公子小饮。

铁公子见送了水小姐回去,心下欢喜,便不推辞。饮至半酣,县尊乃说道:“报条之事,虽实过公子所为,然他尊翁过老先生,未必知也。今长兄若鸣之上台,不独过公子不美,连他过老先生也未免有罪,还望长兄周旋一二。”铁公子道:“我学生原无成心,不过偶然为水小姐起见耳。过兄若能忘情于水小姐,我学生与过兄面也不识,又何故苛求?”县尊听了大喜道:“长兄真快士也,不平则削,平则舍之。”又饮了半晌,铁公子告辞。县尊闻知他尚无居停,就差人送在长寿院作寓,谆谆约定明日再会。这边铁公子去了,不提。

那边过公子早有人报知此事,慌忙去见府尊说:“水小姐已抬到县中,忽遇一个少年,不知是县尊的什么亲友,请了进去,竟叫轿将水小姐送了回去,转将治晚生的家人,要打要夹,动下了铺,不知是何缘故?”府尊听了道:“这又奇了,待本府唤他来问。”正说未了,忽报知县要见,连忙命进相见过,府尊就问道:“贵县来的那个少年是什么人?贵县这等优礼?”县尊道:“贵大人原来不知,那个少年乃是铁都宪之子,叫做铁中玉,年才二十,智勇滔天。前日知县在京候选时,闻知大夬侯强娶了一个女子,窝藏在钦赐的养闲堂禁地内,谁敢去惹他?他竟不怕,手持一柄三十斤重的铜锤,竟独自打开禁门,直入内阁,将那女子救了出来。朝廷知道,转欢喜赞羡,竟将大夬侯发在养闲堂,幽闭三年,以代遣戍。长安城中,谁不知他的名字!今早水小姐抬到县时,谁知凑巧,恰恰遇着他,问起根由,意将过兄写的大红报条袖了,说是假传圣旨,要到抚院处去讲。这一讲准了,不独牵连过老先生,就是老大人与本县,也有许多不便。故本县款住他徐图之,不是实心优礼。”府尊道:“原来有许多委曲。”

过公子道:“他纵然英雄,不过只是个都宪之子。治晚生虽不才,家父也忝居学士,与他也不相上下。他为何管我的闲事?老父母也该为治晚生主持一二。”县尊道:“非不为兄主持,只因他拿了兄写的报条,有这干碍。唐突他不得,故不得已和他周旋也。”过公子说道:“依老父母这等周旋,则治晚生这段姻缘,付之流水矣。”县尊道:“姻缘在天,谋事在人。贤契为何如此说?”过公子道:“谋至此而不成,更有何谋?”县尊道:“谋岂有尽?彼孤身耳,本县已送在长寿院作寓矣,兄回去与智略之士细细商量,或有妙处。”

过公子无奈,只得辞了府尊、县尊回来,寻见成奇,将县尊之言说与他知,要他算计。成奇道:“方才县尊铺我们,也是掩饰那姓铁的耳目。今既说他是孤身,又说已送在长寿院住,这是明明指一条路与公子,要公子用计害他了。”过公子听了,满心欢喜道:“是了,是了。但不知如何害他?还是明明叫人打他,还是暗暗叫人去杀他?”成奇道:“打他杀他,俱有踪迹,不妙。”因对着过公子耳朵,说道:“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足矣。”过公子听了,愈加欢喜道:“好妙算!但事不宜迟,莫要放他去了。”因与成奇打点行事。只因这一打点,有分教:

恩爱反成义侠,风流化出纲常。

不知毕竟怎生谋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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