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游江南 · 施翠峰 · Chapter 40 of 77

第39回 叶公子通贼害民 柴翰林因侄会主

传硕公版书

第39回 叶公子通贼害民 柴翰林因侄会主

诗曰:

越奸越狡越贫穷,奸狡原来天不容。

富贵若从奸狡得,世间呆汉吸西风。

这首诗乃前贤所作,因见世风日下,人心浇漓 ,借此以讽,无过劝人守分,安命,顺时,听天,切不可存奸险念头,以贪不义之富贵,反丧其身,臭名万载,悔之无及矣。闲话休提,书归正传。

且说仁圣天子在松江府,与日青穿州过县,游山玩水,又暗中访察各官贤愚,见文武俱尽职,十分欢悦。因见日中闲居无事,自觉烦恼,复同周日青四处游玩。

是日午牌时候,偶然行至扬州府属邵伯镇地方,屋宇美丽,百货俱全,往来负贩充塞街道,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此时仁圣天子与日青且行且看,见此繁华喧闹,不觉心花大放。猛抬头,看见聚利招牌,写出海鲜妙卖,酒宴常便,随即与日青步入酒楼。见其地方清洁,铺设清幽。又有时花古玩及名人字画,尽皆入妙。因此仁圣天子拣一副座头靠街,以便随时观玩景致。斯时十分大喜,连忙呼唤酒保:“有甚佳肴美酒,尽管搬上来,待我们尝过,果然可口,定必多些赏银与你。”酒保一闻有赏,心中大喜,即时答应一声:“客官请坐,待小的送来就是。”随即下楼,拣择上好珍馐美酒,陆续送上楼去,说曰:“请二位老爷开怀慢酌,若还要什么东西,即管呼唤小的,便有送来!”斯时仁圣天子与日青二人举杯畅饮,谈笑欢娱。

正饮之间,忽见一汉子大踏步上楼而来,满面怒容,睁眉突眼,连呼:“酒保,快拿酒菜来!快拿酒菜来!”酒保见他如此性急,又带怒气,不敢怠慢,随时将酒肴送上。那人自斟酌饮,自言自语,满肚牢骚,似乎怒气冲冠。那时仁圣天子睹此情形,十分诧异,因暗思忖曰:“这汉子如此举动,莫非有甚冤情不能申雪?抑或被人欺压,难以报仇?”左思右想,不明其故。复又见其越饮越怒,此时仁圣天子便不能忍耐,连忙起身问曰:“你这人甚不通情,今日在此饮酒,系弟取乐起见;何以长嗟短叹,怒发冲冠?连累旁人扫兴,何苦如此?”这是仁圣天子一团美意,欲问他有甚冤屈,好代他出头报复。不料此汉子积怒于心,一闻仁圣天子动问,越发火上加油。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这汉子登时反面说道:“你有你取乐,与我何干?我有我生气,焉能扫你兴?其实你自己糊涂,反来骂我!”因此你一言,我一语,争斗起来。这汉子举拳乱打,仁圣天子急急闪过拳,还三拳两脚,将汉子打倒在地。日青看见,恐怕伤人,急忙相劝。仁圣天子放手,这汉子起来,一肚子怒气无可发泄。自思如此晦气,不如死了倒为干净。因此欲行自刎归阴。

仁圣天子见其情景,殊属可救,急夺回他手内钢刀,再三问他缘何寻此短见,如有什么冤屈,天大事情不妨说出,或者可以办得来,亦未可定,若何在此忧愁?那人曰:“我系小生意之人,日间负贩为生,有时卖菜做活,祸因兵部尚书叶洪基之子叶振声,屡欲代父报仇,未得其便。是以私通山贼,两下往来,同谋大事。皆因粮草不足,不能举事,故而私设税厂,抽收厘金,刻剥民财,以致货物难卖,觅食艰难,万民嗟怨。今日经此地路过,却被税厂巡丁截住货物,加倍抽收。我因心中不服,与他们理论,谁料他们人多,众寡不敌,却被他们抢去货物,血本无归,仍旧如狼似虎,我只得急急走开,避其凶恶。适因走得心烦意闷,特地入来饮酒消遣,谁知酒入愁肠,更加火盛,又值客官多言问我,未识详察,致有冲撞,多多得罪了!”

仁圣天子闻言,说道:“有这等事?小哥,你系高姓大名?说与我们知道,待我与你报仇雪恨就是!”那汉曰:“我乃前翰林院柴运松之嫡侄柴玉是也。”仁圣天子曰:“胡说!你令叔既系翰林,兄就不该卖菜了。”玉曰:“客官怪责不差,事因家叔在翰林院当侍讲学士之职,并无罣误 之处。所为祭扫皇陵,被昏君贬调回乡,累得一贫如洗,以致米饭不敷。不得已教馆度日,又叫我们日中做些小买卖,欲谋升斗,藉资帮补而已。”仁圣天子闻言,暗自忖曰:“果是吾之错也!”原来柴翰林当年,因随仁圣天子祭扫皇陵,各文武官员一齐都到陵上,那仁圣天子系好动喜事之人,又系多才博学之辈。因见石士石马排列两旁,偶然欲考究柴运松学问,因指石人问:“士唤甚名字,取何意思?”柴翰林对曰:“此系上古忠臣,名叫仲雍,生平忠义为怀,所为思念故主,自愿在此守陵,以报高厚鸿慈耳。因此传至今时,仍旧肖立其像,无非欲壮观瞻,为勉后人忠义而已。”仁圣天子闻言,龙颜不悦,曰:“翰林学问如此哉!既知此事,而颠倒其名字,由功夫未能专究,学力尚觉荒疏,所谓差以毫厘,谬之千里也。这石人乃姓翁名仲,确系上古贤臣。而仲雍乃系孔门之弟子,与此事毫不关系,何得如此梦呓,殊属糊涂之极矣!焉能坐翰林之堂?”因而意贬调,即口吟一诗曰:

翁仲将来唤仲雍,十年窗下少功夫。

从今不许为翰林,贬去江南作判通。

仁圣天子这首诗明系贬削运松官爵,由正途而过佐贰 之班,虽则降调微员 ,犹幸不执妄奏欺君大罪。运松只得隐姓埋名,授徒度日。因有这个缘故,今日柴玉无意说出情由,仁圣天子想到此事,皆因朕一言之误,致累他如此艰难。问心不自安,即时对柴玉道:“我高天赐,向在军机房办事,与你令叔有一面之交,你可先行回去通报,说我高某前去烧了税厂,即来拜候也。”柴玉闻言大喜,放下愁怀,告辞先去。我且慢表。

再言仁圣天子见柴玉去后,自与日青商量:“说起叶振声恃势横行,立心不轨,胆敢私设税厂,害国殃民,殊堪痛恨也!况朕已经许了柴玉报仇,不如趁早算清酒钱,我二人即去看看税厂如何?再行设法烧毁,你道如何?”日青曰:“甚是道理!就是这个主意可也。”说完,忙到柜前结清酒菜银两,二人举步出了聚利酒楼,往前而去。

过了邵伯镇,来至十字路口,二人即住了脚步,日青说道:“不知哪条路可去税厂?”仁圣天子闻言,说曰:“是呵,可惜未曾细问玉兄,如何是好?”日青曰:“不妨,路在口边,逢人即问,岂有不知?况此处系通衢大路,一定来往人多,无容心急也。”二人正在言谈,尚未讲完,忽见有数人挑担前来,言语嘈杂,不知所云。忽闻一人大言曰:“原来上官桥税厂系叶公子私设,并非奉旨抽厘。”日青闻说,忙走上前拱手问曰:“凡所言上官桥,未知从哪条路去,远近若何?伏祈指示,感领殊多!”

那人将日青上下一看,说道:“客官想是远方来的,待我说与你知,那上官桥地方,系甘泉县管辖,由这条路直去,转左而行,便是上官桥了。离此不过五里之遥,因系水陆通津,往来大路,所以五方杂处,商贾云来,竟成一大镇头,十分闹热,客官到那里一游,便知详细了。”日青闻言,拱手答曰:“如此多劳了!”话完即与仁圣天子依他所说直向前行,无心玩景。偶然来至三岔路口,转左而行,忽然望见远远一架大桥,行人如织,热闹非常。日青道:“想此处地方就是上官桥了。”天子曰:“行前便知,何用测度?”正言间,不知不觉来至桥头。立一石碑,上写着“上官桥”三个大字。桥下湾泊大小船艇,不计其数。过去便是一大市镇,两边铺户牙排,百货流通,无所不有;高楼酒馆,色色俱全。其税厂就设在桥旁码头。

仁圣天子一见,登时发怒,随即往市上大声言曰:“尔等众百姓须听吾言,吾乃高天赐,向在刘墉军机处办事,因与同伴周日青到此,闻得叶振声在这里私设税厂,害国殃民,为害不浅。况我专喜锄强扶弱,好抱不平,今日特地到来,烧他税厂,以免商民受其所累。唯恐独力难支,故此对你们说及,如系被他害过,若有胆量呢,前来助我一臂之力,放火烧他;倘有天大事情,系我高某一人担待,保你等无事。”

说完即同日青往税厂。入门,假意问曰:“贵厂系奉何官札谕开办?有无委员督抽?因我带有上等药材百余箱,欲行报验,未知与扬州钞关同例否?抑或另立新章办理?请道其详。”斯时税厂各人见他言语举动大是在行,且有许多货物前来报税,众人十分欢喜,不敢怠慢于他。连忙说曰:“客官请坐,待我细言其故。缘此税厂系因兵部里头缺少粮食支放兵丁,所以兵部大人准奉当今天子,颁发开办,现已半年有余,俱系按月起解税银入库,以充兵饷。因此与钞关旧例不同。客官若系报税,在此处更觉简便,从中可以省俭些须,又不致担延时日,阻误行期。”仁圣天子闻言,大声喝曰:“胡说!看你等蛇鼠同眠,奸谋诡计,只能瞒得三岁孩童,焉能瞒得我高某过?你等须好好照直说来,如若不然,我们即禀官究治,取你等之命也。”各人闻言大怒,骂曰:“你是何等样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莫非你不闻我家主大名的?看你如此斯文,胆敢言三语四,莫不是遇了邪祟?抑或心狂病懵 ?你须快些走去,饶你狗命;倘若再在此混账,我们请家主出来,你二人有些不便!”仁圣天子与日青闻言,十分大怒,即时无名火高有三千丈,大骂曰:“你这狗头,不知好歹,等我俾 些厉害你们见吓,方知我高某之手段也。”说罢连忙举步向前,将厂内什物推倒在地,日青急忙取出火来,将蓬厂烧着。各百姓见此情形,料他有些脚力,连忙多取来柴以助火威,税厂各人见不是头路,必然寡难敌众,不如走回报知公子,再作道理。斯时,乃十月天时,又值北风大起,正是:

火凭风越猛,风动火加威。

登时将税厂蓬寮烧毁干净,余烬恐防连累民间,急着众百姓扑灭,诸事停妥。仁圣天子与日青临行,复大言曰:“我系北京高天赐,住在柴连松翰林庄上,因叶振声私抽剥民,我等特来除害,现今虽已烧了,唯恐他起兵报仇,反害了你们百姓。问心难安,故特说与你等知道,若系他有本事呢,尽管叫他前来会我,不可难为别人。”说完,即与日青直望柴府而去。我且慢提。

回言柴玉得闻天子这些言语,口虽欢喜,肚内狐疑,又不知他系何人,有此回天手段,因此急急举步回庄。及至入得门来,气喘不定。运松见此情形,不知何故,急问玉曰:“今早你上街买卖,何以这个样子跑回家?”玉对曰:“侄今早出门买卖,时经过上官桥,被税厂各人抢去菜担,加倍抽收,后在聚利酒楼遇着高天赐老爷与周日青二人,如此长,如此短,及后来说起我叔名字,他说有一面之交,故此着侄儿先回通报,他随后就来拜会等语,因此赶急回家,走得气喘呼呼也。”运松曰:“原来如此!你道他是何人?这就是当今天子。因前年有人对我说及,主上私下江南,改名高天赐,四处游行,访察奸官污吏,以及民间冤案,至于奇奇怪怪事情,不知做过多少。是以我得知道。今日圣驾降临,务要恭敬迎接,方免失仪也。”说完,即刻着人打扫地方,预备酒席款待,不提。

再说仁圣天子与日青行行走走,不觉到了柴府门前。即令日青入去通报说:“高天赐亲来拜会!”门子闻言,即特入内报知家主。那运松闻说,立即带同子侄,各人衣冠齐整,走至庄门,鞠躬迎接。仁圣天子见他行此大礼,恐防传扬出外,反惹是非,连忙将嘴一撮,眼色一丢,运松即时明白,会意说曰:“高老爷驾临敝庄,请进,请进!”三人谦逊,一面携手入到中堂,分宾主而坐。运松唤人看茶,茶罢,开言说曰:“久别金颜,时荣梦寐,今日幸睹天颜,实慰三生之愿也。”当时仁圣天子答曰:“好说了!我因遇见令侄,得悉仁兄近日景况,故此特来一候耳。”运松连忙答曰:“足见高情,不胜感激之至!”即有仆人前来禀曰:“刻下酒筵已备,请高老爷入席。”运松曰:“知道了!”随即请仁圣天子与日青一同入席,畅饮琼浆,谈些世事。

忽闻炮声震地,喊杀连天,三人吓了一惊,不知何故。忽见柴玉起报说:“叶振声起了许多人马,前来把庄上重重围住,水泄不通。想必系因烧他税厂,到来报仇也!”仁圣天子闻说,开言问曰:“如此,他们有多少人马?系叶公子亲带兵来否?抑或另招贼寇?玉兄可悄悄出去看个明白,前来回话。我自有主意。”柴玉领言,即出了庄外门楼,暗中打探,见他们安下营盘,团团围住。又见叶振声在庄前耀武扬威,十分勇猛。手下有七八名教头,另有数千兵丁,随后簇拥前来。开言骂曰:“闻得高天赐藏匿你们庄上,因他将我税厂烧了,故此到来取他狗命,你们快些入去通报,若系有本事不怕死的,速速叫他出来会我,就算为豪杰;如若不然,我等打破庄门,铲为平地,寸草不留。你等死无葬身之地,悔之晚矣!”柴玉闻得此言,即刻入堂报说:“叶公子带齐教师陈仁、李忠、张丙、黄振、何安、苏昭、卢彪等,公子亲身前来督战,口出不逊之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登时仁圣天子气得二目圆睁,须眉倒竖,连忙开言说曰:“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胆大寻仇,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们杀了,免却一方大害,岂不妙哉!”

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仁圣天子当时立刻发号施令,着柴运松在望楼上擂鼓助威,周日青行头阵,柴玉保住圣驾,攻打第二阵。倘若打破重围,可以走出,便有救星了。如系被他拿住,务奋勇冲出重围,报知官兵取救,方不致误也。吩咐停妥,周日青连忙齐集庄客,共有数百余名。随即开门冲出阵前,有陈仁手执画戟,连忙挡住,日青喝曰:“来者通名!”仁曰:“某姓陈名仁,系叶公子府上第一位教师。你是何人,敢来纳命?”日青曰:“放屁!你不是我对手,快些叫叶振声出来!待我一刀!”手中画戟照面刺来,日青急忙闪开,二人交上了手,战有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天子见日青不能胜敌,急忙同柴玉冲出接战,敌营内有李忠、何安、卢彪截住斗杀。未知胜负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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