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女 · 萧伯纳 · Chapter 5 of 6

第四幕

传硕公版书

第四幕

景:温波街的实验室。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这是在夏天的夜里。

屋里空无一人,壁炉里也没有火。

〔这里可以听到从楼梯间传来的希金斯和比克林的说话声。

希金斯(向下对比克林喊道)喂,比克林。请你现在就把大门锁上吧,我今天不用出门了。

比克林 好吧。别斯太太已经睡了吗?我们不需要什么东西了吧?希金斯 是的,不用了。

(伊莉莎进门,在楼梯口灯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她身上正穿着去歌剧院的斗篷、华丽的晚礼服,还戴着耀眼的钻石,手里正拿着扇子和鲜花,但她却是满脸的倦容。她走到壁炉旁边打开电灯。这样她的神态就清更晰了:她惨白的面色与乌黑的眼睛、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很是凄惨。接着,她脱下外套,将手中的扇子和鲜花放在钢琴上,默默地坐在了凳子上。这时希金斯走了进来,他穿着晚礼服和大衣,帽子还没摘下来,手上搭着一件便衣。他很快就脱掉了帽子和大衣,然后随手把它们扔在了报纸架上,再把上衣也脱掉换上便衣,有气无力地倒在了挨近壁炉的靠椅上。比克林进门,他和希金斯一样的打扮。同样地,他也脱掉帽子和大衣,正想扔在希金斯衣服的上面,可是又犹豫了片刻。)

比克林 喂,要是别斯太太看到我们这样乱扔衣服,肯定得发脾气。希金斯 那就干脆从楼梯上扔下去算了。明早她看见走廊上有衣服就会收起来的,肯定会觉得我们喝醉了。

比克林 我们确实有点醉了。有信吗?

希金斯 我没注意。(比克林又带上自己的大衣和帽子下楼去了。希金斯一边呵欠连天一边还哼着正风靡一时的小曲。突然他大叫起来)我的鞋子又他妈去哪儿了?

(伊莉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突然站起又猛地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希金斯接着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嘴里哼着曲子。)

比克林进来了,拿着从信箱里取回来的信件。

比克林 就是一些传单和一封印着冠冕花样的情书,都是寄给你的。

(他把传单扔在壁炉的炉围里,把那封情书拿给希金斯,然后背对着壁炉站在地毯上面。)

希金斯(简单地浏览了一遍)又是放债的。(他也把它扔在传单那儿。)

(伊莉莎走回来,把一双破后跟的大拖鞋摆在希金斯的脚边,重新坐回去,继续沉默。)

希金斯(止不住打呵欠)今天晚上这一群人真他妈地无理取闹(他跷起二郎腿想解开鞋带,正好看到了拖鞋。他定睛看了一会儿拖鞋,仿佛它们是自己冒出来的一样)哦,原来在这里呢。

比克林(伸了伸懒腰)忙了一天我也确实累了。先是游园会,然后是宴会,还去了歌剧院,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停歇。但是不管怎样,这场赌局你赢了,希金斯。伊莉莎做得非常成功,甚至称得上是完美了,是吗?

希金斯(兴奋地)天哪!总算是结束了!

(伊莉莎的身体突然颤了一下,但没人注意到她。她立刻又镇静下来,面无表情地坐着。)

比克林 难道在游园会上你一点儿也不担心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伊莉莎却很镇定。

希金斯 她一点儿也不担忧,我就知道她会做得很好。不过这几个月的辛苦工作确实把我给累坏了。刚开始我们教她发音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但后来时间一长这简直成了一种煎熬。如果不是因为我跟你之间的这场赌局,早在两个月前我就会放手不干了。看看我们干的蠢事,简直无聊透顶。

比克林 话也不能这么说,在游园上伊莉莎真是出尽了风头,我那时心都快跳出来了。

希金斯 在开始的三分钟里,我也跟你一样。但是当我知道我们稳操胜券的时候,我根本就是如坐针毡。晚上出席宴会的时候,情况更是糟糕。又没什么人可以说话,只有一位让人扫兴的太太。真的!比克林,我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什么冒充高贵的公爵夫人,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比克林 你一向对这些社交活动嗤之以鼻。(走到钢琴那儿)但我倒是愿意偶尔参加一次,这样能激发我的活力。总而言之,这件事的确做得很成功,非常成功。我甚至有一两次变得恐慌了,因为伊莉莎做得比那些真正的上等人还要好。你知道,那些人总以为自己有了不错的社会地位,就一定具备上等人的气质,所以就忽略了学习。事实上,不管是做什么事情,只有专业,才能达到完美。

希金斯 是啊,一看到这些人连自己的事都做不好,我就忍不住生气。(站起来)总之,这件事情算是结束了,现在我打算去睡个好觉,终于不用再为明天担心了。

(此时,伊莉莎原本美丽的面容已经变得非常的阴沉恐怖了。)

比克林 我也得去睡了。反正这件事情,对于你来说是一次了不起的胜利。明天见。(他走出)

希金斯(随他走出去)明天见。(刚走到门口却又回头)伊莉莎,把灯关上吧,还有告诉别斯太太,明天早晨别再煮咖啡了,我想喝茶。(他走出去)

(伊莉莎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关灯。可当到了那时,忽然觉得情绪失控。她坐在希金斯的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靠手。最后直接躺在了地板上生闷气。)

希金斯(站在门外干着急)真倒霉!我的拖鞋又不见了。(走到门口)伊莉莎(一手抓着一个拖鞋用力地向他扔去,好像把所有的怒气都集中在这个动作上了。)这是你那见鬼的拖鞋,拿去吧,都拿去,去你的。

希金斯(惊诧万分)你出什么事了?快起来。(他走过去将她扶起来)

伊莉莎你到底怎么了?

伊莉莎(呼吸有点困难)跟你没关系。你不是在我身上打赌赢了吗?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就不用再管我的死活了。

希金斯 哼!自高自大的东西!我是赢了,可你拿拖鞋扔我是什么意思?

伊莉莎 因为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杀了你,你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东西。你当初就不应该管我,不如让我在大街上自生自灭呢。现在你想做的都做完了,是时候再把我扔回去了对吗?

希金斯(镇定而又惊讶地瞪着她)看来你是神经过敏了。

伊莉莎(怒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脸)啊!

希金斯(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哼!你是想造反吗?竟然敢抓我,老实点,给我坐下。(他用力将她推到躺椅上。)

伊莉莎(在他面前无力反击)你说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希金斯 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干?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伊莉莎 跟你没关系。即使我死了你也不会关心。我对你来说,还顶不上那双拖鞋重要呢。

希金斯(听她又用那些土音说话,生气地纠正)还不“如”那双拖鞋这句话不要出现“顶”这个词。

伊莉莎(虽然认识到自己的口误,但还是愤恨不已)那就说“还不如那双拖鞋”,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伊莉莎只是沮丧地低着头。希金斯有点手足无措。)

希金斯(仍旧趾高气扬地对她说)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你在这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伊莉莎 没有。

希金斯 那是有谁惹你了吗?比克林上校还是别斯太太?不然是哪个用人吗?

伊莉莎 他们都很好。

希金斯 那你总不会觉得是我的错吧?

伊莉莎 不是。

希金斯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回答。(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些)也许是你今天太累了,想喝杯香槟酒吗?(他走向门口。)

伊莉莎 不用了。(想起她的礼貌)谢谢。

希金斯(变得更愉快了)应该是由于长时间精神焦虑导致的。游园会让你觉得紧张,这很正常,但毕竟已经过去了。(他亲切地轻拍她的肩膀,但她却是忍不住往后退缩)现在什么麻烦都没有了,你可以放心了。

伊莉莎 是啊,你是轻松了。(她突然起身走开,坐在钢琴凳子上,双手捂住脸。)天哪!倒不如让我死了痛快。

希金斯(无比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你怎么会这么说?(走到她面前,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伊莉莎,你现在的伤心完全是主观情绪造成的。

伊莉莎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希金斯 这只是因为你自己想太多了,根本就没什么事。你只要现在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就好了。要是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或许还可以跟上帝对对话,这样你就会舒坦了。

伊莉莎 是啊,我倒是听见了你跟上帝的对话,“天哪!总算是结束了。”

希金斯(快要失去耐心,带着点怒气责问她)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应该庆幸自己现在自由了,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伊莉莎(悲观至极)那你说我还能做什么?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卖花的姑娘了,我现在这样子还能做什么呢?我能去哪里?我以后该怎么办?

希金斯(似乎有点理解她的意思,但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哦,原来你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是吗?(他习惯性地把手放到裤袋里,一边来回走动,一边弄得口袋里的钱和钥匙响个不停,一本正经地思考着这个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问题。)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忧虑。我觉得你要找一个好的安身之处并不难,虽然之前我并未想过你要走这件事。(她快速地瞥了他一眼,而他此时正看着钢琴上的果盘,想要吃个苹果)而且,你不是还可以结婚吗?(他大口地嚼着苹果,并且发出很大的声响)伊莉莎,其实像我和比克林这样不想结婚的人并不多,大部分男人都是要结婚的。(值得同情的人)其实你有时看起来挺不错的,不过像现在这样哭成个大花脸就难看了。你平时的样子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当然是对于那些想要结婚的男人而言。现在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去睡个好觉,养足了精神,明早起来你就不会这么悲观了。

(伊莉莎忧郁地看了他一眼,依旧保持沉默。)

(希金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津津有味地吃着手里的苹果。)

希金斯(突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好主意)我母亲一定可以帮你找到一个好小伙子的。

伊莉莎 哼!我们托特兰坊大街上的人是有自己的尊严的,还不至于这么卑贱。

希金斯(恍然大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伊莉莎 原本我只是卖花的,但是我没有出卖自己。但是现在你让我成了一位高贵的小姐,我反倒什么都不能做了,连卖花也不行了。这样的我还不如一直当个卖花女。

希金斯(生气地把苹果核扔到火炉里)简直是一派胡言,伊莉莎。这跟买卖没关系,你可以自主决定嫁给谁。

伊莉莎 那你说我还可以做什么呢?

希金斯 你能做的事可多了去了。你之前不是想要开花店吗?比克林可以帮你,他可是个有钱人。(哈哈大笑)你今天身上的那些衣服首饰都得他出钱,总共加起来大概有两百镑左右呢。半年前你不是说自己想拥有自己的花店么,你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必须去睡觉了。哦,对了,我忘了自己是来找什么的?

伊莉莎 找你那破拖鞋。

希金斯 哦,是的,你还扔了我的。(他捡起鞋正准备出去,伊莉莎起身对她说)

伊莉莎 趁你还在这儿,少爷!

希金斯(听她叫他“少爷”,大吃一惊,放下拖鞋)怎么了?

伊莉莎 你告诉我,我身上的衣服是属于我的呢,还是得还给比克林上校?

希金斯(回到房里,觉得她不可理喻)比克林拿着这些衣服有什么用?伊莉莎 也许这些衣服对你们的下次试验有用呢。

希金斯(惊讶之余还是觉得受到了羞辱)你就是这样看待我们的吗?伊莉莎 我不想再听这些话了。你只要告诉我哪些东西属于我就行,你都已经把我原来的衣服烧掉了。

希金斯 那有什么关系呢?大半夜的你为什么要想这些奇怪的问

题?

伊莉莎 我只想知道哪些东西是我可以带走的,我不想到时候被人说成是小偷。

希金斯(感觉受到了更大的羞辱)小偷?伊莉莎,你说这话就太过分了。

伊莉莎 对不起。像我这样既普通又贫穷的姑娘不得不做事谨慎,你们是不可能理解我们这种人的处境的。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给我说清楚哪些是我的哪些不是,可以吗?

希金斯(心情很糟糕)只要你想,你可以拿走所有的东西,除了这些租来的珠宝首饰。这下可以了吗?(他气冲冲地打算回房)

伊莉莎(看他不高兴反而幸灾乐祸,就像是喝了蜂蜜似的,于是她故意激他)先等一下。(她把自己身上戴的首饰取下来)我看你还是把这些首饰拿回房间比较安全,要是弄丢了我可赔不起。

希金斯(怒发冲冠)拿过来。(她把首饰递到他手里)幸好这些首饰是珠宝店的而不是我自己的,否则我肯定会用它们堵住你的嘴,你这个不懂报恩的东西。(信手将首饰全塞到口袋里,正好露在外面的链子成了他身上的一个装饰。)

伊莉莎(取下手上的戒指,递到希金斯手中)这个戒指好像是你在布赖顿买来送给我的,不是珠宝店的,现在还你了。(希金斯猛地把戒指扔到壁炉里,像头发怒的狮子一样看着他,伊莉莎吓得捂住脸叫喊着)你可不能动手打人啊。

希金斯 动手?你这没良心的,竟然还污蔑我会动手?是你伤害了我,你真是令我失望。

伊莉莎(在心里偷笑)但是我很高兴,不管怎样我还是找回来了一部分。

希金斯(表现出绅士特有的风度,居高临下地)像你这样惹我生气,这还是第一次。总之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我得去睡觉了。伊莉莎(有意激怒他)好吧,那咖啡的事我就不跟别斯太太说了,你自己写张纸条给她吧。

希金斯(板着个脸,怒吼道)别斯太太也好,咖啡也好,还有你,我都不想理了。(暴躁地)看来是我自己做了件蠢事,用尽心思教了你这么一个冷血的叫花子。(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这反而使他庄重的风度逊色不少。)

(伊莉莎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她拼命地用各种姿势表达自己抑制不住的兴奋。她模仿希金斯出去时的样子,加上她自己得意扬扬的神情。最后,她开始跪在地毯上寻找那枚戒指。)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