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香亭 · 素庵主人 · Chapter 2 of 17

第一回 钟景期三场飞兔颖

传硕公版书

第一回 钟景期三场飞兔颖

词曰:

上苑花繁,皇都春早,纷纷觅翠寻芳。回桥烟柳,莺与燕争忙。一望桃红李白,东风暖满目相光。秋千架,佳人笑语,隐隐出雕端。王孙行乐处,金鞍银勒,玉睡瑶筋。渐酒酣歌竟,重过横塘。更有赏花品鸟,骚人辈仔细端详。魂销处,楼头月上,归去马蹄香。

右调《满庭芳》

这首词单道那长安富贵的光景。长安是历来帝王建都之地,秦曰咸阳,汉曰京兆。到三国六朝时节,东征西战,把个天下四分五裂,长安宫阙俱成灰烬瓦砾。直至隋,炀帝无道,四海分崩,万民睦怨。

生出一个真命天子,姓李名渊。他见炀帝这等荒淫,就起了个拨乱救民的念头,在晋阳地方招兵买马。一时豪杰俱来归附。那时有刘武周、萧锐、薛举、杜伏戚、刘黑阔、王世充、李密、宋老生、宇文化及各自分据地方,被李渊次子李世民一一剿平,遂成一统。建都长安,因号大庸。后来世民登基,就是太宗皇帝,建号贞观。

文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等;武有秦琼、李靖、薛仁贵、尉迟敬德等,一班儿文臣武将济济跄跄。真正四海升平,八方宁静。后来太宗晏驾,高宗登基,立了个富人武些为后。那武后才貌双全,高宗极其宠爱。谁想她阴谋不轨,把那顶冠束带撑天立地男子汉的勾当,竟要兜揽到身上担任起来。她虽然久蓄异心,终因老公在前,碍着眼,不敢就把偌大一个家计包揽在身。及至高宗亡后,太子传位,年幼懦弱,武后便肆无忌伴,将太子贬在房州安置,自己临朝昕政,改国号臼周,自称则天皇帝。彼时文武臣僚无可奈何,只得向个进裂的雌货叩头称臣;那武氏俨然一个不戴平天冠的天子了。却又有怪,历朝皇帝是男人傲的,在宫中临幸嫁妃。那则天皇帝是女人傲的,竟要临幸起臣子来。始初还顾些廉耻,稍稍收敛。到后来习以为常,把临幸臣子只当作临幸殡妃,彰明较著、不瞒天地地做将去。内中有张昌宗、薛敖曹、怀义、张易之四人最为受宠。每逢则天退朝寂寞,就宣他们进去玩耍,或是轮流取乐,或是同榻寻欢。说不尽宫闹的秽德、朝野的丑声。亏得个中流砾柱的君子,狄仁杰与张柬之尽心唐室、反周为唐,迎太子复位,是为中宗。却又可笑,中宗的正后韦氏,才干不及则天,那一种风流惰性,甚是相间,竟与武三恩在宫任意作乐。只好笑那中宗,不唯不去觉察她,甚至韦后与武三思对坐打双陆,中宗还要在旁与他们点筹。你道好笑也不好笑。到得中宗死了,三思便与韦氏密议,希图篡位。朝臣没一个不怕他,谁敢与他争竞?幸而唐柞不应灭绝,惹出一个英雄来。那英雄是谁?就是唐朝宗室,名唤隆基。他见三思与韦后宣淫谋逆,就奋然而起,举兵入宫,杀了三思、韦后并一班助恶之徒,迎立睿宗。睿宗因隆基功大,遂立为太子。后来睿宗崩了,隆基即位,就是唐明皇了。始初建号开元,用着韩休、张九龄等为栩,天下大治。不意到改元天宝年间,用了奸相李林甫。那些正人君子,贬的贬,死的死,朝廷正事尽归李林甫掌管。他便将声色货利迷惑明皇,把一个聪明仁智的圣天子,不消几年,变作极无道的昏君。见了第三子寿王的正妃杨玉环标致异常,竟夺入宫中,赐号太真,册为贵妃。看官,你道那爬灰的勾当,就是至穷至贱的小人做了,也无有不被人唾骂耻辱的,岂有治世天子做出这等事来,天下如何不坏?还亏得全盛之后,元气未丧,所以世界还太平。

是年开科取士,各路贡士纷来到长安应举。中间有一士子,姓钟名景期,字琴仙。本贯武陵人氏。父亲钟秀,睿宗朝官拜功曹。其妻袁氏,移住长安城内。只生景期一子,自幼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七岁就能作诗。到得长成,无书不览,五经诸子百家,尽皆通透,闲时还要把些“六韬”、“三略”来不时玩味。十六岁就补贡士,且又生得人物俊雅,好像粉团成玉琢就一般。父亲要与他选择亲事,他再三阻挡,自己时常想到:“天下有个才子,必要有一个佳人作对。父亲择亲,不是惑于媒妁,定是拘了门楣,那家女子的媸妍好歹哪能知道?倘然造次成了亲事,娶来却是平常女子,退又退不得,这终身大事如何了得?”执了这个念头,决意不要父母替他择婚,心里只想要自己去东寻西觅,靠着天缘,遇着个有不世出的佳人,方遂得平生之愿。因此蹉跎数载,父母也不去强他。到了十八岁上,父母选择了吉日,替他带着儒巾,穿着圆领,拜了家堂祖宗,次拜父母,然后出来相见贺客。那日宾朋满堂,见了钟景期这等一个美貌人品,无不极口称赞,怎见他好处,但见:

丰神绰约,态度风流。粉面不须傅粉,朱唇何必涂朱。气欲凌云,疑是潘安复见;美如冠玉,宛同卫阶重生。双眸炯炯似寒晶,十指纤纤菪春笋。下笔成文,会晓胸藏锦绣;出言惊座,方知满腹经纶。

钟景期与众宾客一一叙礼已毕,摆了酒肴,大吹大擂,尽欢而别。钟秀送了众人出门,与景期进内,叫家人再摆出茶果来,与夫人袁氏饮酒。袁氏道:“我今日辛苦了,身子困倦,先要睡了。”景期道:“既是母亲身子不安,我们也不须再吃酒,父亲与母亲先睡了罢。”钟秀道:“说得是。”叫丫环掌了灯,进去睡了。景期到书房中,坐了一会儿,觉得神思困倦,只得解衣就寝。一夜梦境不宁,到了五更,翻来覆去,再唾不着。一等天明,就起来穿戴衣巾,到母亲房里去问安。走到房门首,只见丫环已开着房门。钟秀坐在床沿上,见了景期说道:“我儿为何起得恁般早?”景期道:“昨夜梦寐不宁,一夜睡不着。因此来问爹娘,身子可好些么?”钟秀道:“你母亲昨夜发了一夜寒热,今早痰塞起来。我故此叫丫环出去,吩咐烧些汤水进来。正要来叫你,你却来了。”景期道:“既如此,快些叫家人去请医家来诊视。待我梳洗了,快去卜问。”说罢,各去料理。

那日,钟景期延医问卜,准准忙了一日,着实用心调护。不想袁氏犯了真病,到了第五日上,就呜呼了。景期哭倒在地,半晌方醒。钟秀再三劝慰,在家治丧殡殓。

方到七终,钟秀也染成一病,与袁氏一般儿症候,景期也一般儿着急。却也犯了真病,一般儿呜呼哀哉了。景期免不得也要治丧殡殓。那钟秀遗命,因原籍路远,不必扶枢归家,就在长安城外择地安葬。景期遵命而行。

却原来钟秀在日,居官甚是清廉,家事原不甚丰厚。景期连丧二亲,衣衾棺椁,买地筑坟,治丧使费,将家财用去了十之七八。便算计起来,把家人尽行打发出去。

有极得意自小在书房中服侍的冯元,不得已也打发击了。将城内房子也卖了,另筑小房五六间,就在父母坟旁,只留一个苍头、一个老妪,在身边度日。自己足不出户,在家守制读书,常到坟上呼号痛哭,把那功名婚姻两项事体,都置之度外了。光阴荏苒,不觉三年服满。正值天宝十三年,开科取士,有司将他名字已经申送。只得唤苍头随着收拾进城,寻个寓所歇下。到了场期,带了文房四宝,进场应试。

原来唐朝取士,不用文章,不用策论,也不用表判。第一场只有五言、七言的排律,第二场是古风,第三场是乐府。那钟景期,平日博通今古,到了场中,果然不假思索,揭开卷子,信笔而挥,真个是:字中蝌蚪落文河,笔下蛟龙投学海。眼见得三场已毕,寓中无事,那些候揭晓的员士,闻得钟景期在寓,也有向不识面,慕他才名远播来请教的;也有旧日相知,因他久住乡间来叙契阔的,纷纷都到他寓所,拉他出去。终日在古董铺中、妓女人家,或书坊里、酒楼上及古刹、道院里边,随行逐队地玩耍。钟景期向住乡村,潜心静养,并无杂念。如今见了这些繁华气概,略觉有些心动,那功名还看得容易,倒是婚姻一事甚是热衷。思量:“如今应试,倘然中了,就要与朝廷出力做事,哪里还有工夫再去选择佳人。不如趁这两日,痴心妄想去撞一撞,或者天缘凑巧,也未可知。”那日起了这个念头,明日就撇了众人,连苍头也不带,独自一个去城内城外,大街小巷,痴痴地想,呆果地走,一连走了五六日,并没个佳人的影儿。苍头见他回来,茶也不吃,饭也不吃,只是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便道:“相公一向老实的,如今想是众位相公牵去结识了什么婊子,故此这等模样么。我在下处寂寞不过,相公带我去走走,总成吃些酒肉儿也好,相公又没有娘娘,料想没处搬是非,何须瞒着我?”景期道:“我自有心事,你哪里知道。”苍头道:

“莫非为着功名么?我前日在门首,见有个蓍的走过,我叫他跌了一蓍。他说今年一定高中的,相公不须忧虑。”景期道:“你自去,不要胡言乱语惹我的厌。”苍头没头没脑,猜他不着,背地里暗笑不题。

到次日,景期绝早吃了饭出来,走了一会儿,到一条小胡同里,只有几户人家,一带通是白石墙。沿墙走去,只见一个人家,竹门里边冠冠冕冕,潇潇洒洒的可爱。

景期想到:“看这个门径,一定是人家园亭,不免进去看一看,就是有人撞见,也只说是偶然闲步玩耍,难道我这个模样,认作白日撞不成。”心里想着,那双脚儿早已步入第一重门了。回头只见靠凳上有个老儿,酒气直冲,齁齁地睡着。景期也不睬他,一直闯将进去,又是一带绝高的粉墙。转入二重门内,只见绿阴参差,苍苔密布,一条路是白石子砌成的。前面就是一个鱼池,方圆约有二三亩大。隔岸种着杨柳桃花,枝枝可爱,那杨柳不黄不绿,撩着风儿摇摆;桃花半放半合,临着水儿掩映。

还有那一双双的紫燕,在帘内穿来掠去地飞舞。池边一个小门儿,进去是一带长廊,通是朱红漆的万字栏杆。外边通是松竹,长短大小不齐,时时有千余枝,映得檐前里翠。走尽了廊,转进去是一座亭子。亭中一匾,上有“锦香亭”三字,落着李白的款。中间挂着名人诗画、古鼎商彝,说不尽摆设的精致。那亭四面开窗,南面有牡丹数墩与那海棠、玉兰之类,后面通是杏花,东边通是玉兰树,西边通是桂树。此时是二月天时,众花都是芯儿,唯有杏花开得烂漫。那梅树上结满豆大的梅子。有那些白头公、黄莺儿,飞得好看,叫得好听。景期观之不足,再到后边,有绝大的假山,通是玲珑怪石攒凑迭叠成。石缝里有兰花芝草,山上有古柏长松,宛然是山林丘壑的景象。转下山坡,有一个古洞。景期捱身走过洞去,见有高楼一座,绣幕珠帘,飞甍画栋,极其华丽。正要定睛看时,忽然一阵香风在耳边吹过,那楼旁一个小角门,呀的一声开了,里面嘻嘻笑笑,只听得说:“小姐这里来玩耍。”景期听了,慌忙闪在太湖石畔芭蕉树后,蹲着身子,偷眼细看。见有十数个丫环,拥着一位美人,走将出来。那美人怎生模样,但见:

眼横秋水,眉扫春山。宝髻儿高绾绿云,绣裙儿低飘翠带。可怜杨柳腰,堪爱桃花面。仪容明艳,果然金屋婵娟;举止端庄,询是香闺处女。身无彩风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美人轻移莲步,走到画栏边的一个青瓷古墩儿上坐下,那些丫环们,都四散走在庭中。有的去采花朵儿插戴;有的去扑蝴蝶儿耍子;有的在茶藤架边撞乱了鬓丝,吃惊吃唬地将双手来按:有的被蔷薇刺儿挂住了裙袍衫,痴头痴脑地把身子来扯;有的因领扣松了,仰着头扭了又扭;有的因膝裤带散了,蹲若腰结了又结;有的要斗百草;有的去看金鱼;一时也观看不尽。只有一个青衣侍女,比那美人颜色略次一二分,在众婢中昂昂如鸡群之鹤,也不与她们玩耍,独自一个在阶前,摘了一朵兰花,走到那美人身边,与她插在头上,便端端正正地站在那美人旁边。那美人无言无语,倚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似莺啼如燕语的一声娇语来,说道:“梅香们,随我进去罢。”众丫环听得,都来随着美人。这美人将袖儿一拂,立起身来冉冉而行,众婢拥着早进了一小角门儿,呀的一声,就闭上了。

钟景期看了好一会儿,又惊又喜,惊的是恐怕梅香们看见,喜的是遇着绝世的佳人,还疑是梦魂儿错走到月府天宫去了。不然,人世间哪能有此等女子?呆了半晌,如醉如痴,恍恍惚惚,把跟睛摸了又摸,擦了又擦,停了一会儿,方才转出太湖石来。东张西望,见已没个人影儿,就大着胆走到方才美人坐的去处,就嗅嗅她的余香,偎偎她的遗影。正在憧憬思量,忽见地上掉着一件东西,连忙拾起看时,却是异香扑鼻,光彩耀且。毕竟拾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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