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葫芦 · 醉西湖心月主人 · Chapter 10 of 21

第九回 都院君勃然慎假印,胡主事混沌索真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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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都院君勃然慎假印,胡主事混沌索真脏

引首《太行路》

白居易作

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君心是坦途。

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君心是安流。

君心好恶苦不长,好生毛发恶生疮。

与君结发未五载,岂期牛女为参商。

古称色衰相背弃,当时美人犹怨悔。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

为君熏衣裳,君闻兰麝不馨香。

为君盛容饰,君看珠翠无颜色。

行路难,难重陈,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皆如此。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问。

却说成珪回家,因京中客名说不相对,早发了妻子一点疑心,定要查验龟头印记。没奈何,大着胆,只得随入房中,请出前件与妻子辨认。都氏一看便惊讶道:

“你又来弄手脚了!”

成珪假硬道:“胡说!又来生情,终不然谁换了去?”都氏道:“不要瞒我,只实说到也无事,若推辞假赖,不要费了周折。”成珪道:“推辞甚来?又不曾行房,又不曾洗澡,原货缴还,有何事故?”

都氏道:“只吃你嘴强,不要道老娘没眼孔,只怕辨印生没有我的眼力!且莫屈说了你,只把原印与你比一比看,你只看这一个、那一个,往来差了一二分,难道可是瞒得过的?世上顽劣的丈夫颇有,谁似你这老奸巨猾!我也没处跟究,只罚你跪在堂前,领了二百竹片罢。”

成珪命该栏杆官符星动,只如平日甘领一二十下,也自罢了,这日偏要分清理白,希图争个扯直,以为下次立规,口中嚷嚷之声,只不服输,百般屈强。

谁知真赃宴犯,却在前件头上,这回恼动都氏性子,教他如何自肯甘休?莫怪都氏发怒,定要究个的实,便寻条纸儿,打个印子,递与丈夫看,道:“你还是道我屈你,你只自看,差了多少?每常擦去,到也还可恕饶,如今一竟私雕,教我怎生了得!   尚且东拽西扯。不要慌,只还我个明白。”

成珪也口软了,叉想出一个办法,道:“院君不记得初设之时,也曾费口几次,只因软硬之间,搅出许多口舌。今院君嗔其改样,岂不又涉前事?乞院君细加详察,莫要造次。”

都氏道:“前番软硬,总还不出圈套,如今一发大相悬绝。我的印儿上边原是朵并头金莲花,如今却是一朵双头牡丹花。终不然阳物会做画,把花样都改变过了?”

成珪自知没理,不敢再辩,只得纛地跪下道:“事已如此,万望院君饶这一次,今后断断不敢了!”都氏那肯放过一些,左手揪住耳朵,右手捻着胡须,拖到中堂,只要“才丁”,口中骂个不了。

周智虑着这着,恰好走来探望。远远听得吠吠之声,已知定是夫妻吵闹,便欲抽身回转。又想道:“见阉不劝,非礼也。”一头走进。正值成珪跪着受责。

成珪忽见周智到来,岂不惶愧?不觉满面通红,立起身往内便走,只指望妻子口中安静,胡乱掩饰过去,谁知已被周智瞧见。周智向都氏道:“夜来员外在舍下戗酒,并无别事,不知为何又激恼了尊嫂?凡百事看在下薄面,将就些罢。”

都氏正怪着周智是个教头,心下好生怀恨,又有这不在行的走来,多嘴劝这几句,惹得那都氏一片喊声的骂道:“臭乌龟!老忘八!谁不晓得你诱人犯法,教唆行使假物!我自教训丈夫,谁着你来施长说短?快请出去!”

成珪想道:“我与周君达虽是相知朋友,也要些儿体面,这些脚册手本,件件被他听去,日后如何做人?”只此一事,已是十分着恼,况兼昨夜枕儿边听翠苔说了拷打之苦,又是动气的了,复遇此时这番打骂,叉且波及于人,岂不发作?便是泥塑的,原也忍不住了,便将后厅香桌儿上拍着骂道:“老不贤!老嚼蛆!我总也做人不成了,被你磨折不过,只索与你拼命!只教敲断老狗脊筋,才出得我这口恶气!   拼被你打死了,抛在江早去!”

间成珪尽是惧内,这日实是怒气,未免放出疾手,女人家终是力怯,那里厮打得过?

眼见得受下亏苦。量来本力不加,难以取胜,只好呼宗拔祖的叫。

恰好冤家聚头,门外一官抬过。你道此人是准?此人姓胡,名芦提,别号爱泉。

原是汀州人氏,年纪五六十岁,不曾中得进士,亏得家兄势力,选了个抽分之职。到任未久,不谙乡音,又且耳朵是五爪金的,故此凡事胡芦提过去,一味爱的足钱,与这名号一毫无忝。

这日正去城外抽分,打从成珪门首经过,远远道子摆来,皂隶甲首只叫莫嚷。

众主管惟恐惹事,即忙报道:“门前有官经过,望院君快些噤声。”

都氏此时正是怒气三千丈的时候,那里怕甚么官府?便是当今皇帝老子到来,电不介意,倾天的屈,一声接一声叫将出来。众主管惊得个个面如土色,那里扯拽得住?都氏死力奔出门外,却好官轿已抬过了,都氏抢上一步,紧紧把轿杠挽住,只是叫屈连天。

胡抽分道:“我这里不管,休到有司告理去。”都氏那里肯放?胡芦提发怒道:

“这妇人可恶,为些甚么屈事,来与本部饶舌?”衙役一齐帮衬道:“老爷问你甚么冤屈,快说上来!”

都氏一时之气,喊了出来,及至官儿问起情切,实是没得答应,就随口道:“爷爷,私雕假印的。爷爷救命!”抽分道:“怎么说?”门子道:“私雕假印的。”胡抽分道:“私雕假印,这事也大了,到要问一问去。妇人,那假印是谁擅用?”都氏道:“丈夫成珪,通同积棍周智,二人合谋用的。”

胡芦提道:“妻子首告丈夫,定非虚谬;通同用假印,事亦有知。只问你那丈夫把假印,还是冒破那项钱粮,或是假捏牌票,曾经诈害甚么人过,还是私造公文,欺诳官长?只将的确罪犯补伏上来,待本部这里也好处分。”

都氏道:“你们正是闲时不烧香,剧来抱佛足,总不济事!”只是不听。

再说何院君在家,忽见二子周文、周武,飞也似抢进道:“娘,不好了!爹爹在成家门首,不知为着甚么事干,被个官儿当街打下二十板子,成伯伯还多一夹棍。”

何氏道:“有这等事!快扶我去,便知端的。”

何氏也不乘轿,也不更衣,便随了周文、周武,两步那做一步,飞风来到成宅。

连翠苔也还未知就里。

何氏见丈夫与成员外两个,都积眠直睡的叫苦叫屈。周智见妻子到来,反把个笑脸道:“想你们也才得知我这几下,也还不为大害,不当得成伯伯家中一番小比较哩。”

成珪道:“拖累老弟吃打,又累院君、贤侄受惊,这都是老拙之罪也。但只晚堂一事,怎好叉累贤弟一往?”

何氏道:“怎么晚堂还要去?”

成珪道:“适才北关经过,听了那没正经的老乞婆言语,原是混话,不曾审明,因说拜客转来,晚堂再问。我们料来这没甚么好处,将欲具张和息,不知老不贤尚且还道恨气未消,决乎不肯歇息,口口声声定要见个高低。我想人生在世,那个没有死日,我也拼得个死,决不再累贤弟吃打,好歹做这条老命发付他罢!”

何氏道:“员外说那里话来!还是具息的是。院君不过一时之气,是这等说,岂是实心?待我恳求院君,劝他意转,做个家里和息牌头,管得没事。”

周文弟兄见父亲受了无辜之棒,正是敢怒而不敢言,然而也巴不得事完放心,亦同母亲向都氏再三苦劝。都氏将丈夫和周员外日常做的勾当从头告诉,也不知真正伤心,也不知假装套子,不觉号天洒地、跌脚捶胸的哭道:“他们这般可恶,岂不恨入骨髓?难得遇着这位青天老爷,替我出得这口恶气,怎肯把这机会失过?既是何院君相劝,老身岂不领教?少刻落地,只不伤着阁员外罢。”

何氏道:“院君又来口饶笔不饶!若只不伤拙夫,是端的要与员外相持的了? 妹子这番解劝,倒是因公致私,为己之谋的人了?只求院君念着老夫老妻的情分,不要把来做了仇家厮觑。古人说得好:夫妻们船头上相骂,船艄上讲话。四十多年恩爱,一旦自相蹂践,可是闹得断的么?”

都氏道:“我的娘,你也有所不知,不是我害老贼,老贼自始之祸!谁着他有了外情,便要暗算着我?我今正是先下手的为强,难道到做了后下手的为殃?”

周文道:“伯母所说虽然不差,但官情如纸,黑里摹白,倘这次不比前番,竞把伯母问输,到也不必说得;若是伯母赢了,不过把伯伯打得几下板子,罚得几贯钱钞,料没有杀头大罪,这官去后,伯伯仍前旧性不改,却不枉费唇舌?不如今日暂且讲和。小侄到有一长策献上。”

都氏道:“阿侄有何长策,你且说来,果可采择,即当依你行事。”

周文道:“伯伯不守戒律,伯母何必出头露脸,送与官打,被他臊皮,叉要吃惊吃吓,衙门使费。何不家下自立例规,不遵就骂,不守就打,一五一十,自己才丁,岂不快爽?这是老妈官,尽堪约束,寻甚么府县官,要他处分?”

都氏道:“这到不劳贤侄指教,别人家老妈官还只本等,惟本职自有关防印信,还有刑具法物、条例告示,那些儿不像官府?你那阿伯兀自不遵,教我如何不去寻着真官?”周武道:“这样讲来,我想真正官府怎比得伯母威严?一发该和了。”

何氏道:“闲话休题,只求院君看我薄面,曲从这次,千万不可提起假印勾当,就是院君大恩。事完之后,任凭要怎么赔礼,妹子自备一席优觞,与院君释气如何?”

都氏道:“既蒙贤母子这等苦劝,老身不听也不是了。可惜便宜了老杀才!只要他自来伏罪,准他自办戏酌,然后干休。”何氏道:“这个容易。我儿,快去对员外讲明,请来伏罪。”

周文忙出前厅,对成琏道:“恭喜,恭喜,伯母已被我母子三人劝得个回心转意。只要伯伯一席戏酒赔话,衙门内外,任凭主张。如今先要进去赔个小心,要紧!”成珪道:“这个如何便得?大丈夫岂肯伏礼于妇人乎?宁死不可!”周武道:

“伯伯又来假道学,这不过寻常家法,吾辈中长技而已,又何难哉?”成珪道:“这实使不得!”周文道:“兄弟,我和你何苦两下里做了难人。伯伯既是不肯,只索由他,和你回复了伯母就是。”二人掇转身望内便走。

成珪连忙叫道:“贤侄转来,另有计议。”周文头也不回道:“既然不肯,叫些甚么!”

周武道:“哥哥,且看他怎么计议,和你且转身听着。”成琏道:“阿侄,怎地这般性急!要我伏礼犹可,如何又要搬戏?岂不一发昭彰?”周智道:“街坊上人间,只说谢三郎神罢了。”

成珪只得随周文来见妻子。何院君早掇张椅子摆在中堂,将都氏揿番在上坐了。周智带过成珪,喝声:“跪下!”成珪只得折腰对座,都氏假做气狠狠的道:“谁要你伏罪?自有戴乌纱的在那里!”

成珪连连磕头道:“院君也好气出了,拙夫一言相犯,已受二十竹片,一套夹棍,再或费些银子,不止半百余金。如今没奈何,只是做丈夫的不是了,凡事要老娘包容,只看你前丈夫面上,饶过些罢。”都氏道:“老奴又来饶舌!谁是我前夫?”成琏道:“区区后生时与你恩爱,每每蒙你怜惜,岂不要看你前夫之面?”何氏母子忍不住笑。

去此礼,怎不叫我恨他?周文道:“小侄们其实不曾问得这大礼,请伯母一示,亦使小侄们晓得,当书之于竹帛,以备后世制礼乐!补人简编,以成全经,岂不大有功于后世乎?”

都氏拽起喉咙,不慌不忙的说出一段大道理来。真正乱坠天花,神惊鬼怕,便是金兀术,也须拜倒辕门;铁包丞,也就低头受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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