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醒世恒言 · 心远主人 · Chapter 2 of 25

第一回 琉球国力士兴王

传硕公版书

第一回 琉球国力士兴王

大凡有奇举者,必有奇识;有奇气者,必有奇才。乃天地间浩然正气所钟,有不可得而掩饰者。既不与操莽同科,亦不甘草木共朽。斯真天下大丈夫的举动,异乎寻常万万也。如今人但知张子房后来兴了汉家王业,身为帝者师,那个椎秦的力士,遂泯泯无闻噫。岂真无闻也哉,吾得之汉野史矣。

话说秦始皇灭了六国,戮伐凶残,天下大乱。其时韩国有个张良,字子房,状貌如妇人女子,而胸藏韬略,每愤不得荆轲、聂政之流为友,以快其愿。乃遍游四方,竭数年之力,散千金之资,广求豪侠之士,而不可得。

一日渡江游越,忽见丛人聚观,团团围裹,中间一人手持铁椎挥舞。子房有心,挨身人看,但见其人:

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扳不倒金刚菩萨;目似铜铃,睛如黑漆,看不过焦面鬼王。人称力士,手持铁椎,欲左则左,欲右则右。轮如千军万马,斩金如雪,击石如泥,搪着的粉骨碎身。正是:侠骨果堪酬一剑,英风自足长千人。

舞罢一回,将椎放下,向众人道声:“列位请了。小于姓陈,原是陈国人氏,力能扛鼎,气足食牛。人都呼我为陈力士。忿恨天下纷纷,壮士无立锥之地,英雄失用武之场。小子练此神椎,百发百中,闷坐至愤懑时,遂向闹市舞弄一番,博些银钱,沽酒一醉,以遣闷怀。今日来到贵地,望乞列位慨然。”

连问三声,并无人应。力士叹道:“休矣,休矣。人称越人多吝,其此之谓乎?”

遂收拾巾绩衣服,举椎向东竞走。子房看得明白,料道此人不凡,急急向前,一把扯住邀进酒馆坐定。

说道:“在下姓张,名良,字子房。韩人也。适间见力士专用好椎,邀来坐定饮酒。”

力士乃道:“既蒙高谊,唤酒保取酒来。”当时酒保摆列佳肴古酒,促膝而饮,欢恰生平。

力士吃得大畅,问道:“群雄将起,未知何时定乎?”

子房答道:“秦皇暴虐,大造阿房恣怨,长城筑愁,四方鼎沸,万姓尘蒙,唯冀慨允,意欲借足下椎,以当荆轲之匕,不知力士可行此乎?”

力士道:“此事甚易。吾之神椎,百发百中,不能避的。但天下大事,难与争衡。古云:识时务者,呼为俊杰。椎秦之后,君当自往建立功名,某自往海岛遐荒,另寻机会。”

二个说毕,子房算还饭银出门,竞赴长安进发。一路上免不得晓行夜住,力士将椎密藏身边,不与一人看见不题。

且说秦皇此时,正在南浮沧海,东禅泰山。一日回到博浪沙地方。但见:

旌旗耀日,戈戟参天。恭恭敬敬,簇拥着一朝天子;齐齐整整,列摆着百队臣僚。闹哄哄六街三市,雄赳赳万马千军。看不尽龙车风辇,说不了短剑长枪。

却说张良和力士,探听得始皇封禅回朝,正在博浪沙中相过,二人遂挨身立定,专候始皇驾到,力士遂提起神椎,望空一下,如天崩地裂之声,误将副车一乘打得粉碎。众多随从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始皇大怒,即时传旨,大街小巷,逐户搜查,毫无踪迹,有得许多形似可疑者,尽行诛戮。又传旨颁行天下:文武官员,细察民问,有素善椎,强有力道者,概行斩枭;其有知而不举者同罪。

星夜传喻天下,又杀了许多无辜。

一日颁行到陈,陈令吴,索闻治下陈力士神椎,乃暗暗差人捕捉。

地方禀称:此人并无家业,云游四方,不知何往。

令无忧虑,不敢隐讳,只得上表,自陈道:“臣治下有陈力士者,平素弄椎,但其人不事家业,云游四方。臣今画影图形搜捉,待获之日,遵旨施刑。”

始皇见表大怒,敕限陈令尹大索十日,如若不获,遣大将李纯,统兵十万,将本处地方,不论军民老幼,尽行洗荡。

陈令尹得旨大惊,只得挨门逐户昼夜搜求。

看看到了七朝八日,并无踪影。朝廷差了李纯,屯兵本界,到期若无陈力士,即纵兵洗荡。其时惊动陈民万万,莫知所措。

只见郊外一人,姓陈名胜,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召号众人,大声叫道:“朝廷因一陈力士未获,而欲洗吾千里之民,是激我辈反也。今势在燃眉,若不举事,则坐以待毙。吾将救百万生灵,愿从者俱来。”

陈胜说毕,只见纷纷聚集,顷刻数万。陈胜大喜,遂拥众作乱。先设计,将李纯杀了,号召四方,莫不响应。

后来楚汉兴兵,竟以灭秦,其发端皆由于子房借力土神椎一击之力也。

且说张子房见椎中副车,大失所望,于人丛中,忽然不见了力士,怏怏不乐,竟往丰沛,云游去了。

单表陈力士,见椎不中,知事不济,撇了子房,急忙便走。自思:秦皇毕竟大索天下,除非海外,一则可以躲避藏身,二来得以相机立业。

星夜走到闽、越地方,经由海口,泛舟东渡,来至一所,乃海外琉球国。沿革国王有三,日中山王,日山南王,日山北王。俗尚勇力,好剽掠杀人。

力士泊舟登岸,正是中山地方。其主昏虐无道,奸臣当国,大失民心。又探听得其国有彭山岛,最称险隘,竟自来到彭山岛地方住下。

日前铸就一椎,在岛内不时戏舞,自称:“某本天朝椎师,偶来此地。你众人有愿学者,当传汝妙技。”说毕又舞一回。

起初时,人椎并见,半晌间,只见椎不见人,果然是星驰电闪,虎跃龙飞,众人齐声喝彩,争相罗拜投师。

力士就住在岛内,搭起台来,朝夕与众人讲习武艺,教演椎法。

彭岛上下,共聚有数万人,一个个铜头铁额,虎背熊腰,能征贯战,椎法强精。

力士暗喜,登台召集众人道:“我见你国王无道,万民失所;况兼你等椎法,俱已精熟。闻本地金银与铜锡同价,今将金、银、铜、铁、锡,各打成椎,每样一万枚,号为五金兵,杀奔琉球国内,砍了国君,剪除奸佞,为万民解愤,某与诸君共享富贵。时不可失,愿与诸君图之。”

众人齐声答道:“椎师父此举,应天顺人,我等各愿努力向前。”

力士当日,计点本岛兵五万,选了头目,分为五队,金椎总中军,银、铁二椎为先锋,铜锡二椎为后队,择日起兵,杀奔琉球城下。

立下五寨,力士自总中军,差银、铁二椎兵,将四门团团围定,令铜椎兵往山南埋伏,防山南王救兵至,即出挡住;令锡椎兵往山北埋伏,防山北王救兵至,即出挡住。

却说国内守城官军,望见尘土蔽天,椎兵突至,急急将城门闭上。流星飞马,报与国王。

国王闻报大惊,登时聚集文武,商议退兵之计。

有上相出班奏道:“水来土掩,兵至将迎,臣领倭兵退敌。”国王准奏。上相出朝,整点倭兵十万,开城迎敌。正遇银椎兵,混杀一阵,不分胜负。

次日,上相叉出兵厮杀,正与银椎兵战到五十余合,不提防铁椎兵,撤了围城兵马,竞来助阵。

上相首尾受敌,支架不住,拨马便走。却被铁椎兵赶上,手起一椎,将上相打死。杀了倭兵数万,飞马报知国王。

国王大惊无措,只得传令紧闭四门,差倭兵死守。乃放起狼烟数把,传到山南山北二王。

二王闻知中山王国乱,唇齿之邦,不可不救,即刻点起精兵杀来。

却说山南王离城数日,忽然半路遇着铜椎兵杀出,两下交锋良久,山南王大败。

被铜椎兵一椎打来,正中山南王马尾,将王掀下马来。椎兵一齐向前,活捉而去。

余兵各自逃散。

山北王亦被锡椎兵打死,枭了首级,俱各回兵,赴中军帐献功。

力士大喜,各记了功劳簿,将山南王权且羁住寨内,待打破城池,自有发落。

却说国王探马,报知南北二王,俱被杀退,心中忧惶无计。群臣奏道:“外无救援,内而死守,必败之道。今计城中,尚有精兵二十万,愿我王倾国而起,御驾亲征,无有不胜。”

国王准奏,全身披挂,即刻点起大兵,杀出城来。

早有椎兵,报人中军帐内。力士闻知,乃聚五寨兵马,传令:“胜负雌雄,在此一举,上前有功,退后必罚!”乃亲自提椎出马,摆下五兵阵势,按东南西北中,分拨金银铜铁锡各依队位而进。国王各分兵对敌。

力士出马,当先望着中军杀来。正遇国王,更不搭话,两马相交,战到三十回合,力士卖个破绽,诈败而走。国王不知,纵马赶来。看看将近,力士大吼一声,回手一椎,正中国王顶门,连人带马,打成肉泥。遂率兵杀转。

倭兵见中军旗倒,四散逃生。力士统领五金兵,杀人城中。

但见城中军兵,尽皆投服乞命。力士连忙出了安民榜,不许妄杀一人,妄取一物,违者枭示。但查平日害民奸党尽行诛戮。其中山王妻子,迁之城南,岁给庶饩。

众椎兵遂请力士正位。力士乃自称大力王,国号仍名琉球,择日升殿。大赏有功将士,擢五兵头目为值殿将军。

仍将山南王取出赐坐,以宾礼相待。说道:“某见中山王无道,特来救此一方民,山南山北,维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即命摆宴款待山南王,备鞍马送回本山。又差使到山北令立山北王子为王。

大力王自居王位,治国安民,文修武各。暗暗差人到中国,探听得秦国已灭,正值楚汉交锋,项王挫败之际,张子房在汉王幕下为军师。

遂差官兵,将奇珍异宝进贡,随致书于张子房。差官领命,将书呈送军师府中投递。

子房接书展看,书曰:

琉球国大力王、陈力士,致书于汉张军师幕下:念力士与君侯萍水相逢,谬承重托,不料误中副车,迄今怏怏。恭闻君侯功名彪炳,遐荒知己,雀跃殊深。力士自向年东渡,见中山无道,遂慨然训练五金兵,唾手而得,万民推戴,尚号大力王。建立数年,无一善政。望君侯不吝金玉,时加提诲,海岛小臣,幸甚幸甚。

子房看毕,大惊,叹道:“我料此人义侠不凡,终成大事。”遂修书裁答,令差官拿回。

却说倭使自转本国回话,遂将张军师回书呈上。大力王开看,书曰:

大汉军师张良、复书于琉球国大力王殿下:夙仰雄风,有怀靡己。忽接德音,喜从天降。当年祖龙虽云幸脱,而沙丘之魄,已夺于一击之间。

英雄举动,岂得以成败论乎。近闻琉球即位,创业开基,深可庆贺。良托圣天子洪福,马到功成。但人生驹隙,富贵浮云。良少年与赤松子游,善辟谷,终当急流勇退,云游蓬莱。贵治虽遥,当图把臂,谨布复。曷任神驰。

大力王看毕大喜,亦思人生光阴有限,岂可恋此浮名。想蓬莱在此,回首非遥。

每日与群臣整理国事,暇时修真养性,专候张子房到来。

忽一日,巡海倭兵报称:“海上有扁舟,自南而下。内止一人,素服道装,亲自摇桨,泊在岸口。口称要见大王。”

大力王料道:“此必子房至矣。”遂摆驾出城迎接,果系子房。二人相见,喜不自胜。大力王乃迎接子房进般,纳头便拜。子房慌忙跪下回礼。

大力王急令左右扶起,自便低首八拜道:“念力士一介之夫,爰掌一国,其瘟毕矣。今愿拜君侯为师,相从骥尾,不辞劳苦,云游访道。”

子房道:“君王既为一国之主,安能胜身?”力士道:“某向年谋取琉球,初非利己,原为伐罪除奸,救民水火。其时中山王子尚幼,某恐人心不服,反生他变,只得自立。将其妻子,迁之城南,岁给饩廪。今其子已长,闻颇贤,可以继立,某安得久假不归。”

遂令人迎请中山王妻子到殿,将国事逐一交付。自便更换道衣。文武群臣,军民人等,再三恳留不住,中山王子只得摆宴款待。又将金银宝贝,差倭使赠送。

子房、力士一概不受,但收拾随身布衣草履,便要起身。王子率领文武官员,一直送至海口,军民无不攀辕坠泪。子房、力士自上小舟作别去了。王子君臣,自回朝治事不提。

子房二人驾了扁舟,遍游海岛。寒暑迭更,桃梅作历,来到蓬莱仙境。遥望翠壁参天,奇峰蔽日,果然是:

仙境不同凡世界,道心须下真工夫。

二人舍舟登岸,转入山湾。行了数日,但闻些鸟语花香,绝不听鸡呜犬吠。

二人又行了十余日,只见前面一山,高可接天。上有二童子,俯视山下叫道:

“来者莫非大汉军师张良、琉球国王陈力士么?”

二人吃了一惊,抬头答道:“某等正是。请问仙童何以知之?”

仙童道:“我师知汝二人,功成学道,今日当来,特差我等在此接引。可以山之东麓,取路上山,便是蓬莱绝顶了。”

二人闻说大喜,随从东麓上山,与童子施礼毕。仙童向前引导,来至蓬莱殿,一同进内。殿上坐着赤松子、黄石公,子房仰见仙风道骨,比前授履时,更自不同。二人向前拜了仙师。

仙师道:“汝二人夙有仙缘,今成正果,急流勇退,俱得长生。”遂命仙童摆列仙酒、仙肴,与子房、力士涤尘。

阶下奏起仙乐,二人如身在云端,自觉尘心尽绝,道气不凡,俱得长生不老,位立仙班矣。

看官,你道子房、力士,皆能成证仙缘,却是为何?此正天地闻一点浩然正气,亘古长生。视富贵如浮云,弃功名如敝屣,从来义侠可以证仙,所以俱得身步蓬莱,名登仙府,岂寻常者所能到乎。

诗曰:

到头问功业,老子其犹龙。

汉口在何处?身名向赤松。

卷舒任吾意,壮节表苍穹。

力士岂不奇?千载慕英风。

虽为琉球主,应是一代雄。

安得终泯没,青史显高踪。

✦ You read 第一回 琉球国力士兴王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