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醒世恒言 · 心远主人 · Chapter 25 of 25

第二十四回 雪照园绿衣报主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四回 雪照园绿衣报主

话说唐明皇天宝三年,明皇与贵妃,见那内苑之,名花异卉,观赏不尽,笑指贵妃说:“争如我解语花耶!”

赏玩牡丹时,贵妃以一指甲捻之,指甲上曾播唇上胭脂,遂沾于花瓣之上。明年牡丹开时,枝枝都有一瓣胭脂红色,明皇谓之“胭脂红”。学士李正封献诗曰: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明皇笑谓贵妃曰:“卿早起多饮一杯酒,则正封之诗为不妄矣。”

台榭之美,苑囿之佳,自不必说。其中只少一个鹦鹉飞翔。贵妃遣人,出外寻觅,各处访问非止一日,不能得有。

不想长安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杨名崇义,家中蓄一鹦鹉,翠羽朱唇,能会言语,崇义酷爱之。

这崇义家资巨万,为人豪放,只贪花洒,钱财到不鄙吝的。娶个刘氏,却是个青楼出身,因她有颜色,前妻死了,就以她为妻。

这崇义平日却与邻人李翕往来,终日饮酒交游,甚是情厚。谁知崇义是个豪爽的人,倒无二心。不料这李翕,却是个阴险小人,虽然终日与崇义往来,一心只是谋骗他钱物。

一日,长安门外,有个雪照园,乃是个勋戚之家的,这勋戚因恼了李林甫,被贬削籍,子孙穷了,要卖与人。

这崇义因有了家事,思量买了这花园,以为游乐之所。就去央李鼻,要他问个价儿。

李翕便起谋心,直来见了那勋戚之子,说了来历,开口要一千两银子。李翕笑道:“若官人真个只要一千两银子时,包管在小人身上,只是成交立契之时,官人不消来当面成事,只着一位盛使来罢。”

那人道:“我只要一千两,随你怎生去做。”登时就亲笔写了一张出账,一张卖契,四至分明,尽数卖与某处为业。

李翕一手接了文契道:“待小子取了银子来时,然后求官人着一个押,中人少不得是小子李翕了。”

那人点头,就差两个家人,同了李翕去。

李翕辞别出来,就请他两个上店,吃了半日酒,却与二人商议道:“这雪照园大得紧哩,便三千两也是足值的,你家主人,如何一千就肯卖了?”

二人道:“只是急于要卖来使用,故此论不得价钱。”李弁道:“如今我有一个相识要买,到肯出价钱的,若卖到一千之外时,我与你二位对分如何?”二人大喜,应允了。

李弁道:“你只在此等候,待我去讲端正了,却来同你们去兑银子。”

于是李翕取了文契,竟到崇义家来,如此如此说了。说“他这花园,起名雪照园,却要三千两银子呢,若是肯兑足银子,明日就是你管业了。”

崇义心爱那花园,那争银子,一口应承,立时就走进去,兑了三千白银,一封封递与李翕。

李翕道:“且住。他有两个家人在外。”一面说,一面便跑将出来,叫了两个家人,一同拿到酒店内。李翕就偏得了一千,拿出一千来,与他二人分了,然后将一千来见了卖主,着了花押,仍将契来付与崇义。

崇义看了大喜,收了文契,置酒棚待,又取出五十两中人钱奉谢。不晓得这李翕,已是骗手到得个一大半哩。

次日崇义就到城外,看了花园,四面墙垣,俱损塌了,须要修整,里面楼阁花木,也都要葺治一番。崇义就在城外住下,整整修理了三个多月。怎见得这雪照园的好处,杜撰得西江月一首为证:

四香阁沉槽阑,百花红紫芳菲。黄莺紫燕斗春辉,曲沼方塘戏水。

镇日园林无事,琴棋诗酒堪携。更思得意十分时,觅个佳人作侣。

崇义十分快活,住在园中,就不想归去了。到甚喜这李翕凑趣,自此将这李翕当个骨肉亲相待。

一日,对李翕说道:“如今贵妃娘娘遣人,在外面寻取绿鹦鹉,为上林之玩,不知我家中,倒藏着一个哩。你却不可向人说,我与你因在至交,才与你说。只我这园中,也须得放那鹦鹉在内才好。只是无人去取,须是你与我取出城来,养在这园中,飞来飞去,岂不美哉。但要烦你小心在意,不可令一人知觉。”

李翕听了,心中暗想道:“宫中尚少此鸟,他家到有,他今要我去取,我不如且去取了出来,献上宫中,可不得一个重重的赏赐么?”

一时问还哪里管得是好朋友的干系,一面思忖,一面应了。回到崇义家中,这李翕就胆大了,不管内外,一直往里面竞走,各处寻遍,不见鹦鹉儿。

也是晦气,一寻直寻到那刘氏卧房门边,恰好刘氏昼卧在内。这李弁就丢下了寻鹦鹉的机谋,又起了一点欺心,遂与这刘氏私下通了。

这刘氏原是个娲妓出身,虽到崇义家中日久,那些迎新送旧的心,如何就肯忘了,自此到与这李翕相好,反嫌起崇义来。

李翕对刘氏道:“我要取这鹦鹉,去出首了何如?”刘氏道:“若恁地时,你再不好到我家中来了,只是好好与他藏在家中,使他恋在城外,却不好么?”李翕笑道:

“正是!正是。”就同刘氏道:“如今鹦鹉藏在哪里?”

刘氏指着一个书阁道:“在这阁儿下,小园之内。”李翕道:“藏着不拿出城罢。”

自到城外,回复崇义,只说城门上,恐露出不便。崇义道:“也罢,也罢。若做出来,倒是干系。”随留李翕同在园中,玩耍不提。

却说那时朝中用了李林甫,宫中宠了杨贵妃,弄得人民不安,天下思乱。

有那安禄山,做了范阳节度使,心犹不足;杨相国忠又包藏着祸心,故意激这安禄山造反。安禄山却因明皇待他甚厚,不忍负心,当不过杨国忠又结连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共排禄山。

于是禄山造反,自范阳引兵而南,长安震骇,不半年,禄山陷了东京。

明皇与国忠计议,遁走西蜀。长安百姓,尽数逃窜。车驾出了延秋门,城中尚有不能逃走的,都关了门躲在家内。

李翕乘看这个机会,就劝崇义逃走。祟义真个弃了家产,独自一个往外乱走。

这李弁就走到崇义家住下,与那刘氏做了一处。道:“莫慌莫慌,难道这长安城都走空了么?少不得我与你好做长久之计哩。”

却说明皇车驾出了长安,行了半日,日午过了,尚未得食。国忠买了儿个胡饼献上。随从的吃了些粗粝米饭。

将到马嵬驿,将士都饥饿了,一齐说:“祸乱皆由杨国忠而起,他如此肥胖,何不杀他为食!”因此众人齐上,把枪刺杀了杨国忠。又启奏道:“国忠谋反伏诛,贵妃不应供奉,须缢死贵妃,众兵才肯前行哩!”

事出无奈,明皇只得割爱正法,着高力士引了贵妃,到佛堂之内缢杀了。正是:

可怜解语生香美,化作黄埃白草飞。

然后众兵一同前行,到了蜀中。明皇传诏,起用郭子仪为东京留守。

郭子仪闻命即行,统领十万河朔强兵,不一月,就克复了东京。安禄山养子史思明,见于仪统兵势大,力不能支,遂命帐下猪儿,持刀把安禄山砍腹破肠,血流满床而死。然后举兵走了。因此郭子仪迎复明皇还京。

却说那崇义,也逃出在外,后来打探得郭子仪复了东京,明皇都还朝了,他一步步也挨了回来,只是身边没有盘缠,一路寻思,“不知我家中还好否?家事想已抢散了。不知我那心爱的鹦鹉还在不在哩?家资倒也罢了,只留得这鹦鹉还好。”

又行了数日,却喜到了家中,举步进门,喜得门庭如旧,听得里面叫道:“主人回!主人回!”仔细听了,正是那心爱的鹦鹉叫哩!

这日李翕正与刘氏在内饮酒,却算计道:“崇义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料来也不能够得还家哩。这时候可也冻饿死了。”

正在那里说,只听得鹦鹉儿喳喳的叫个不住,只叫“主人回,主人回”,李翕动心,立起身走到外面,却好崇义也将进内门,两人打个照面。

李翕倒大大吃了一惊,说道:“杨兄你从那里逃避,今日才得回来。”

崇义见李翕从里而走出来,心下才疑道:“他前日叫我速速逃走,他如何倒在我家里出来?”

刘氏在内听得讲话,连连也走出来,见了崇义,假意哭道:“一向候你不回,叫我在家受苦。亏得这李官人,常常在此看顾,故此家中虽遭乱离,还不甚失脱哩。”

哭了一回,这李翕又起了不良之心,不辞崇义,就走到外边,寻了一把短刀,藏在怀里,急急走进,扯着祟义道:“一向久阔了,如今就借府上,我与你相聚一相聚。”又笑着说道:“你这后国花都开了,有大嫂在此不便,我与你同到后面园中看看。”

祟义心疑,不肯同走。刘氏说道:“何妨便同去走走。”

李翕见他不肯去,也不由分说,就向怀中取出短刀,一刀把个崇义杀了。

刘氏也大吃一惊道:“你杀他怎的?”李翕道:“你丈夫出外许久,人也都知道的,我今日就杀了他,省得外人疑心,只说他并不曾回就罢了。杀了干净,我不与你得个长久安心么?”

刘氏点头道:“这如今他的尸首却怎生样处?”李翕道:“你后园中不有个枯井么?将他丢在里头就是。”

自家就一把提了,叫刘氏向前开门,就往后面走了去。

却说崇义回家,难道真个就没一人看见的么?恰好就在李翕对门,有个林小一。这林小一是个穷人,一向亏着杨崇义,时常赍助他些本钱,生理过活。只因禄山犯了东京,崇义又出外了几时,小一没了靠山,度日穷苦。

这日远远望见崇义回家,等不得踅到他家,要见一面。因此看见崇义进去了一会,林小一慢慢走人中堂,叫一声;“杨员外,小人要求见一见哩。”

叫了半日,并无人应,到是那鹦鹉在内应着道:“李翕杀了!李翕杀了!”这小一听了吃惊,立住脚只顾听,里面也只顾叫。

小一道:“作怪,作怪。这又不是人应,倒像个鸟儿叫哩。”又叫几声:“里面有人么?”

却好李翕已同刘氏藏好了崇义尸首,正走出来。只听得外面有人叫响,李弁走出问道:“是谁?”

却认得是对门林小一,便开口嚷道:“人家各有个内外,为何不见个人,只顾在此大惊小怪,叫些甚的?”

小一道:“我自来寻杨员外,又不叫你,这所在又不是你家里,如何开口嚷人?什么内外不内外?”

李翕听说不是他家里,就大怒骂道:“你这泼杀才,谁与你论黄数黑的!什么你家我家!”

林小一见他乱骂,只不理他,却又走进一步,叫声“杨员外!”只听那鹦鹉又应道:“李翕杀了!”

这李翕心慌,便对小一道:“那杨员外自从逃出,并未回家,托我替他看守家里。你曾见他几时回来?只管杨员外鸟员外的叫些什么!”

小一道:“我方才跟着杨员外进来的,如何说不曾回来?你可听得里面应声么?”小一故意大声的喊叫“杨员外出来,和你说话!”

只听那鹦鹉可霎作怪,也大声的喊叫道:“李翕杀了!”

小一道:“你可听见么?”便一手扯住了李翕,死也不肯放手。

里面刘氏急了,走将出来道:“小一官何故相闹?你莫不又要借贷些本钱哩,放了手,我与你十来两银子就是。”

小一睁着两眼道:“谁要向你借银子?”一口就咬定道:“你二人做的好事,活活把个杨员外断送到那里去了。”

刘氏心虚,反向着小一笑道:“小一哥休得取笑,你要银子有在这里,再不然我陪你喝一杯酒儿么,你放了他。”

这李翕死挣不脱,那里溜走得去。小一便骂道:“不害羞的鸟婆娘,谁要你陪酒!”随一把将李翕扯到街心,大喊道:“杀人的在这里,地方可来拿住!”

邻舍人等也一向知他干的歹事,真个走来将李翕捆缚了。小一做事老到,复身进去,一手取了那鹦鹉,连架儿拿在手里,一手又扯了那妇人走出来,同了地方邻里,一直跑到府前。

正值府官升堂,比较钱粮。小一就在外喊叫,那刘氏也冤天冤地的只是哭。李翕也是吓得果了。

知府叫拘了一千人犯进去跪下,林小一上前,这般如此,一一说了:“如今现有个鹦鹉为证。”

府官笑道:“你这厮胡说,难道凭这个扁毛的畜生,就能断李翕一个杀人死罪么!”

小一道:“现如今扁毛的倒有仁义,强如那负心的人没仁义哩!老爷不信时,可问他么。”

知府果问道:“那杨崇义如今可在家么?”鹦鹉应声叫道:“李翕杀了!李翕杀了!”知府也骇然,问了一回,李翕只是抵赖。知府喝令将李鼻夹了一夹棍,刘氏拶了一掺,都不肯招。

林小一叉上前禀道:“是小人同杨崇义进门的,不曾看见出来,他就谋死了。但他尸骸还不曾出外哩,老爷差官,同小人们到他家中搜出尸首,就不消再问了。”

知府点头道:“说得有理,但此人命大事,本府便亲自去看一看。”随即打轿,一同出了衙门。小一又一手提了那鹦鹉,走到杨崇义家,各处寻遍,再无寻处。

小一慌了,对着那鹦鹉说道:“鹦哥鹦哥,你有心要报主人的冤仇,如何不说你主人杀在哪里哩!”鹦鹉叫道:“井里井里。”

众人都听见是“井里井里”,却没有井。直从灶下寻到后门,果然有口枯井。

众人一齐嚷道:“有了,有了!”

官府随取牢中一个该死的囚犯来,说道:“汝可下去,捞得尸首起时,我就免了你死罪。”

这人慌忙用绳拴牢了,吊着一个大篾篮,放将下去。原来是个枯井,只见一个臭皮囊,倒竖在枯井里。这囚犯忙忙将来,拖在篮内,连自己吊了起来。

众人一齐拥看,喊道:“这不是杨崇义是谁!”

知府大怒,就在井边将李翕和刘氏,各痛责了五十板,登时做了一双连柳。将李翕、刘氏二人枷了,遍游四门示众,后关下了死囚牢内,就放了那下井的犯人。

知府说道:“只说鹦鹉能言争似凤,谁知能辨此奇冤。”即便修了一本,连这鹦鹉进到圣上。

明皇见了,忽然想起贵妃娘娘来,心下悲戚了一回,敕封这鹦鹉为“绿衣使者”,收养在上林园处。

林小一仗义雪冤,剪除淫恶,旌为良民,着他埋葬了杨崇义,就领了崇义的家业。

其时李林甫已死,那雪照园仍归勋戚人家去了。

李翕、刘氏,不待(秋决,即时)碎剐了刘氏,枭斩了李翕,以正其法。

结发起奸心,灵禽知报主。

赫赫有皇天,双双斩东市。

嗟哉绿衣使,全仁复全义。

天下负心人,视此汗如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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