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二集 · 周清原 · Chapter 28 of 35

第二十七卷 洒雪堂巧结良缘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七卷 洒雪堂巧结良缘

倾国名姝,出尘才子,真个佳丽。鱼水姻缘,鸾风契合,事如人意。贝阙烟花,龙官风月,谩诧传书柳毅,想传奇,叉添一段,勾栏里作《还魂记》。稀稀罕罕,奇奇怪怪,辏得完完备备。梦叶神言,婚谐复偶,两姓非容易。牙床儿土,绣衾儿里,浑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这只词儿调寄《永遇乐》。话说元朝延祐初年有个魏巫臣,是襄阳人,官为江浙行省参政,夫人萧氏封郢国夫人,共生三子,大者魏蒋,次者魏薷,三名魏鹏。

这魏鹏生于浙江公廨之中,魏巫臣因与钱塘贾平章相好,平章之妻邢国莫夫人亦与萧夫人相好,同时两位夫人怀着身孕,彼此指腹为婚。分娩之时,魏家生下男儿,名为魏鹏;贾家生下女子,名为娉娉。不期魏巫臣患起一场病来,死于任所,萧夫人只得抱了魏鹏,并长子魏菊,次子魏薷,扶柩而归于襄阳,遂与莫夫人再三订了婚姻之约,两个相哭而别。贾平章同莫夫人直送至水口,方才分别。

萧夫人一路扶柩而回,渐渐到于家庭之间,发回了一应衙门人役,将丈夫棺木埋葬于祖坟之侧,三年守孝,自不必说。

不觉魏鹏渐渐长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聪明智慧,熟于经史,三场得手,不料有才无命,至正间不第,心中甚是郁闷。萧夫人恐其成疾,遂对他说道:“钱塘乃父亲做官之处,此时名师夙儒多是你父亲考取的门生,你可到被访一名师相从,好友相处,庶儿有成。况钱塘山水秀丽,妙不可言,可以开豁心胸,不必在此闷闷。”说罢袖中取出一封书来道:“你到钱塘,当先访故贾平章邢国莫夫人,把我这封书送与。我内中自有要紧说话,不可拆开。”吩咐已毕,遂取出送莫夫人的礼物交付。

魏鹏领了母亲书仪,暗暗地道:“母亲书中不知有何等要紧说话在内,叫我不要拆开,我且私自拆开来一看何如?”那书上道:

自别芳容不觉又十五年矣。光阴迅速,有如此乎!忆昔日在钱塘之时,杯酒笑谈,何日不同?岂期好事多磨,先参政弃世,苦不可言。妾从别后无日不忆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否乎?后知先平章亦复丧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恨雁杳鱼沉,无从吊奠耳。别后定钟兰桂,鹏儿长大,颇事诗书,今秋下第,郁郁不乐,遂命游学贵乡,幸指点一名师相从,使彼学业有成,为幸为感。令爱想聪慧非常,深娴四德,谅不负指腹为婚之约。今两家儿女俱已长成,不知何日可谐婚期。敬此候问夫人起居,兼致菲仪数十种,聊表千里鹅毛之意,万勿鄙弃。邢国夫人妆次不宣。妾魏门萧氏敛衽拜。

魏鹏看了书,大喜道:“原来我与贾小姐有指腹为婚之约,但不知人才何如?聪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仆青山收拾了琴剑书箱,一路而来,到于杭州地面,就在北关门边老妪家做了寓所。次日出游,遍访故人无在者,唯见湖山佳丽,清景满前,车马喧阗,笙歌盈耳。魏鹏看了遂赋《满庭芳》一阕以纪胜,题于纸窗之上。其词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来唯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里、争沸丝簧。少年客,漫携缘绮,到处鼓凤求凰。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又道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觑了,欢喜杀裴航。

话说魏鹏写完此词,边妪人走来见了道:“这是相公作耶?”魏鹏应。边妪人道:“相公又见老妇不是知音之人。大凡乐府蕴藉为先,此词虽佳,还欠妩媚。周美成、秦少游、黄山谷诸人当不如此。”

魏鹏闻了大惊,细细询问边妪人来历,方知她原是达睦丞相的宠姬,丞相薨后,出嫁民间,如今年已五十八岁,通晓诗书音律,善于谈笑刺绣,多往来于达官家,为女子之师。人都称她为边孺人。魏鹏问道:“当日丞相与我先公参政并贾平章都是同辈人矣。”边妪人方知他是魏巫臣之子,便道:“大好大好。”因此设酒肴宴饮。酒席之间,魏鹏细细问参政旧日同僚各官。边妪人道:“都无矣,只有贾氏一门在此。”魏鹏道:“老母有书要达贾府,敢求孺人先容。”边孺人许诺。魏鹏遂问平章弃世之后莫夫人健否?小姐何如?

边孺人道:“夫人甚是康健,一子名麟,字灵昭,小姐名娉娉,字云华,母亲梦孔雀衔牡丹蕊于怀中而生,貌若天仙,填词度曲,精妙入神,李易安、朱淑真之等辈也。莫夫人自幼命老妇教读,老妇自以为不如也。夫人家中富贵气象,不减平章在日光景。”

魏鹏见说小姐如此之妙,不觉神魂俱动,就要边孺人到贾府去。这壁厢边孺人正要起身。

莫夫人因见边孺人长久不来,恰好叫丫环春鸿到边孺人家里来。边孺人就同春鸿到贾府去,见了夫人说及魏家郎君,领萧夫人致书之意。

奠夫人吃惊道:“正在此想念,恰好到此,可速速为我召来。”就着春鸿来请,魏鹏随步而往,到于贾府门首,春鸿先进通报,随后就着两个青衣出来引导,到于重堂。莫夫人服命服而出,立于堂中,魏鹏再拜。

夫人道:“魏郎几时到此?”魏鹏道:“来此数日,未敢斗胆进见。”夫人道:“通家至契,一来便当相见。”坐定,茶罢,夫人道:“记得别时尚在怀抱,今如此长成矣。”

遂问萧夫人并辨、蔫二兄安否何如?魏鹏对答。

夫人又说旧日之事如在目前,但不提起指腹为婚之事。魏鹏甚是疑心,遂叫小仆青山解开书囊,取出母亲之书并礼物数十种送上。夫人拆开书从头看了,纳入袖中,收了札物,并不发一言。顷间,一童子出拜,生得甚秀。夫人道:“小儿名麟儿也,今十二岁矣。与太夫人别后所生。”叫春鸿接小姐出来相见。须叟,边孺人领二丫环拥一女子从绣帘中出,魏鹏见了欲避,夫人道:“小女子也,通家相见不妨。”

小姐深深道了万福,魏鹏答礼。小姐就坐于夫人之侧,边孺人也来坐了。

魏鹏略略偷眼觑那小姐,果然貌若天仙,有西子之容,昭君之色,魏鹏见了就如失魂的一般,不敢多看,即忙起身辞别。夫人留道:“先平章与先参政情同骨肉,尊堂与老身亦如姊妹,别后鱼沉雁杳,绝不闻信息,恐此生无相见之期。今日得见郎君,老怀喜慰,怎便辞别?”魏鹏只得坐下。

夫人秘密叫小姐进去整理酒宴,不一时间,酒宴齐备,水陆毕陈。夫人命儿子与小姐同坐,更迭劝酒,夫人对小姐道:“魏郎长如你三月,自今以后,既是通家,当以兄妹称呼。”

魏鹏闻得兄妹二字,惊得面色如土,就像《西厢记》的光景,却又不敢作不悦之色,只得勉强假作欢笑。夫人又命小姐再三劝酒,魏鹏终以兄妹二字饮酒不下。

小姐见魏郎不饮,便对夫人道:“魏家哥哥想是不饮小杯,当以大杯奉敬何如?”魏郎道:“小杯尚且不能饮,何况大杯?”小姐道:“如不饮小杯,便以大杯敬也。”魏郎见小姐奉劝,只得一饮而尽。夫人笑对边孺人道:“郎君既在你家,怎生不早来说?该罚一杯。”边孺人笑而饮之。

饮罢,魏郎告退,夫人道:“魏郎不必到边孺人处去,只在寒舍安下便是。”魏郎假称不敢。夫人道:“岂有通家骨肉之情,不在寒舍安下之理?”一壁厢叫家仆脱欢、小苍头宜童引魏郎到于前堂外东厢房止宿,一壁厢叫人到边孺人家取行李。

魏郎到于东厢房内,但见屏帏床褥、书几浴盆、笔砚琴棋,无一不备。魏郎虽以兄妹二字不乐,但遇此倾城之色,眉梢眼底,大有滋味,况且住在此,尽可亲而近之,后来必有好处,因赋《风人松》一词,醉书于粉壁之上:

碧城十二瞰湖边,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华地,风光好,终日歌弦。

苏小宅边桃李,坡公堤上人烟。绮窗罗幕锁蝉娟,咫尺远如天。红娘不寄张生信,西厢事,只恐虚传。怎及青铜明镜,铸来便得团圆。

不说魏郎思想贾云华,且说贾云华进到内室,好生牵挂魏郎,便叫丫环朱樱道:

“你去看魏家哥哥可曾睡否?”朱樱出来看了回复道:“魏家哥哥题首诗在壁上,我隔窗看不出,明日起早,待他不曾出房,将诗抄来与小姐,看看是何等样诗句。”

看官,你道朱樱怎生晓得?原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樱日日服侍小姐,绣床之暇,读书识字,此窍颇通。次日果然起早,将此词抄与小姐看。

小姐看了暗笑,便取了双鸾霞笺一幅,磨得墨浓,蘸得笔饱,也和一首付与朱樱。朱樱将来送与魏郎道:“小姐致意哥哥,有书奉达。”魏郎拆开来一看,也是一首《风人松》词道:

玉人家在汉江边,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风流态,好才调,会管能弦。

文采胸中星斗,词华笔底云烟。蓝田新种璧娟娟,日暧绚晴天。广寒宫阙应须到,《霓裳曲》,一笑亲传。好向嫦娥借问,冰轮怎不教圆。

魏郎看了,笑得眼睛没缝,方知边孺人之称赞一字非虚,见她赋情深厚,不忍释手,遂珍藏于书笈之中,再三作谢,朱樱自去。

朱樱方才转身,夫人着宜童来请到中堂道:“郎君奉尊堂之命,远来游学,不可蹉跎时日。此处有个何先土,大有学问之人,门下学生相从者甚多。郎君如从他读书,大有进益。贽见之礼吾已备办在此矣。”

魏郎虽然里应允,他心中全念着贾云华,将功名二字竟抛在东洋大海里去了,还有们什么诗云子曰之乎者也。见夫人强逼他去从先生,这也是不凑趣之事,竟像小孩子上学堂的一般,心里有不欲之意,没奈何只得承命而去,然也不过应名故事而已,那真心倒全副都在贾云华身上。但念夫人意思虽甚殷勤,供给虽甚整齐,争奈再不提起姻事,“妹妹哥哥”毕竟不妥,不知日后还可有婚姻之期否?遂走到吴山上伍相国祠中,虔诚祈一梦兆,得神报云:

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姬娥。

魏郎醒来,再三推详不得,只得将来放过一边。一日偶与朋友出游西湖,贾云华因魏郎不在,同朱樱悄悄走到书房之内,细细看魏郎窗上所题之词,甚是喷喷称赞。一时高兴,也题绝句二首于卧屏之上:

净几明窗绝点尘,圣贤长日与相亲。

文房潇洒无余物,唯有牙签伴玉人。

又一绝句道:

花柳芳菲二月时,名园剩有牡丹枝。

风流杜牧还知否?莫恨寻春去较迟。

话说魏郎抵暮归来,见了此诗,深自懊悔不得相见,随笔和二首题于花笺之上道:

冰肌玉骨出风尘,隔水盈盈不可亲。

留下数联珠与玉,凭将吩咐有情人。

又一绝句道:

小桃才到试花时,不放深红便满枝。

只为易开还易谢,东君有意故教迟。

魏郎写完此诗,无便寄去,恰好春鸿携一壶茶来道:“夫人闻西湖归来,恐为酒困,特烹新龙井茶在此解渴。”魏郎见春鸿甚是体态轻盈,乘着一时酒兴,便一把搂抱过来道:“小姐既认我为哥哥,你认我为夫何如?”春鸿变色不肯,道:“夫人严肃,又恐小姐知道嗔怪。”魏郎道:“小姐固无妨也。”春鸿再三挣扯不脱,也是及时之年,假意推辞,见魏郎上紧,也便逆来顺受了。正是:

偶然仓猝相亲,也当春风一度。

魏郎事完,再三抚息道:“吾有一诗奉小姐,可为我持去。”春鸿比前更觉亲热,连声应允,即时持去,付与小姐看了,纳入袖中,吩咐春鸿,切勿谝泄。方才说罢,夫人着朱樱来请道:“奠家哥哥到。”贾云华走出相见,是外兄莫有壬来探望。夫人设宴相待,魏郎同宴。夫人因久别有壬,且悲且喜,姑侄劝酬,不觉至醉,筵毕各散。

夫人早睡,独小姐率领丫环收拾器皿,锁闭门户。朱樱持烛伴小姐出来照料,见魏郎独立来回,惊道:“哥哥怎生还不去睡?”魏郎道:“口渴求茶。”小姐命朱樱去取茶。

魏郎见朱樱去了,便道:“我有一言相告,母亲为我婚姻,艰难水陆,千里远来,今夫人并无一语说及婚姻之事,但称为兄妹,怎生是好?”贾云华默然不言。适朱樱捧茶而至,贾云华亲递与魏郎。魏郎谢道:“何烦亲递?”贾云华道:“爱兄敬兄,礼宜如此。”魏郎渐渐挨身过来,贾云华退立数步道:“今夕夜深,哥哥且返室,来宵有话再说。”遂道了万福而退。

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晚间小姐果然私走出来,到于东厢房,见魏郎道了万福,闲话片时,见壁上琴道:“哥哥精于此耶?”魏郎道:“十四五时即究心于此。闻小姐此艺最精,小生先鼓一曲,抛砖引玉何如?”就除下壁上这张天风环佩琴来,鼓《关雎》一曲以动其心。

小姐道:“吟揉绰注,皆精,但取声太巧,下指略轻耳。”魏郎甚服其言,便请小姐试鼓一曲。云华鼓《雉朝飞》一曲以答。魏郎道:“指法极妙,但此曲未免有淫艳之声。”云华道:“无妻之人,其词哀苦,何淫艳之有?”魏郎道:“若非牧犊子之妻,安能造此妙乎?”云华无言,但微笑而已。此夕言谈稍洽,甚有情趣。忽夫人睡醒,呼小姐要人参汤。小姐急去,魏郎茫然自失。枕上赋《如梦令》词一曲道:

明月好风良夜,忽梦楚王台下。云敬雨难成,佳会又为虚话。误也,误也,青着眼儿干罢。

次日魏郎起早,进问夫人安否,出来走到清凝阁少坐,内室无人。那时云华正坐阁前低着头绣鞋,其双弯甚是纤小,魏郎闪身户外窥视,却被小丫环福福看见,急急报与小姐。小姐大怒,要对夫人说知。魏郎惶恐道:“适才到夫人处问安,迷路至此,兄妹之情,何忍便大怒耶?”小姐道:“男子无故不入中堂,怎生好直造内室?倘被他人窥见,成何体面。自今以后,切勿如此。”魏郎连连谢过不已。小姐笑道:

“警戒哥哥下次耳,何劳深谢。”魏郎方知云华之狡猾也。

夫人一日遣春鸿捧茶与魏郎饮,魏郎又乘机得与春鸿再续前好,便求告春鸿道:“你怎生做个方便则个?”春鸿道:“你与小姐原有指腹为婚之约,况且郎才女貌,自然相得。我有白绫汗巾一条在此,哥哥你写一首情词在上,看小姐怎生发付,便见分晓。”魏郎道:“言之有理。”即忙提起笔来作首诗道:

鲛绡元自出龙宫,长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烛夜,海棠枝上试新红。

诗题毕,付与春鸿。春鸿前走,魏郎随后,走至柏泛堂,小姐正在那里倚槛玩庭前新柳,因诵辛稼轩词道:“莫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魏郎遂前抚其背道:“我更断肠也。”小姐道:“狂生又来耶?”魏郎道:“不得不如此耳。”

小姐命春鸿去取茶,春鸿故意将汗巾坠于地下。小姐拾起看了,怒道:“何无忌惮如此?”魏郎道:“我与你原自不同,指腹为婚,神明共鉴,不期夫人以兄妹栩称,竟有背盟之意。全赖你无弃我之心,方可偕百年之眷。今你又漠然如土木相似,绝无哀怜之意,我来此两月,终日相对,真眼饱肚中饥也。若再如此数月,我决然一命休矣。你何忍心如此。”

小姐闻言叹息道:“哥哥之言差矣,我岂土木之人,指腹为婚,此是何等样盟誓。今母亲并不提起婚姻二字,反以兄妹相称,定因兄是异乡之人,不肯将奴家嫁与哥哥。奴家自见哥哥以来,忘食忘寝,好生牵肠割肚,比兄之情更倍。但以异日得偕秦晋,终身为箕帚之妾,偕老百年,乃妾之愿。若草草苟合,妾心决不愿也。”

魏郎道:“说得好自在话儿,若必待六礼告成,则我将为冢中之人矣。”小姐闻之,心在狐疑之间。忽夫人见召,魏郎慌张而出。次日,小姐着春鸿将一纸付与魏郎,魏郎拆开来看了,内一诗道:

春光九十恐无多,如此良宵莫浪过。

寄与风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见垣娥。

魏郎见了,欢喜不胜,举手向天作谢。磨枪备剑,预作准备,巴不得登时日落西山,顷刻撞钟发擂。争奈何先生处一个不凑趣的朋友金在熔走来探望,强拖魏郎到湖上妓家秀梅处饮酒。魏郎假推有疾,那金在熔不顾死活,一把拖出,魏郎只得随了他去。到了秀梅之处,秀梅见魏郎风姿典雅,大杯奉着魏郎魏郎一心牵挂着小姐,只是不饮,怎当得秀梅捉住乱灌,一连灌了数杯,魏郎大醉如泥,出得秀梅之门,步跌而回。走人东厢房门,便一跤睡倒在石栏杆地上。

那时月明,小姐乘夫人睡熟,悄悄走出闺门来赴约,不意魏郎酣寝,酒气逼人,呼之不醒,乃怅然人室,取笔书绝句一首于几上道:

暮雨朝云少定踪,空劳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无情者,醉卧月明花影中。

题毕而进。天明酒醒,魏郎见几上这首诗,懊恨无及,自恨为妓秀梅所误,赓韵和一首道:

飘飘浪迹与萍踪,误人蓬莱第几峰。

凡骨未仙尘俗在,罡风吹落醉乡中。

魏郎懊恨之极,再无便可乘。适值平章忌辰,夫人往西邻姚恭恕长者家附荐佛事,以邀冥福,做三昼夜功德。夫人出门,吩咐小姐料理家事,锁闭门户,说罢出门而去。

说话的,你道这夫人好生疏虞,怎生放着两个孤男寡女在家,可不是自开他一个婚媾的门户了。只因这小姐少年老成,一毫不苟言,不苟笑,闺门严肃,整整有条,中门之外,未尝移步,因此并不疑心到这件事上。然毕竟是疏虞之处。

夫人方才出门,那魏郎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刻也蹲坐不牢,乘机闻人绣房,要做云雨之事,小姐恐为、丫环等所知,不成体面,断然不肯道:“百年之事在此一旦,岂得草草,妾晚间当明烛启门焚香以俟。”魏郎应允。

至暮,小姐吩咐众仆道:“夫人不在,汝等各宜小心灭烛早睡,男人不许擅人中堂,女人不许出外。”众人莫不拱听。又调开朱樱、春鸿另睡一处。朱樱、春鸿也知小姐之意。各人走开,让她方便。

魏郎更余天气蹑步而进,从柏泛堂后转过横楼,有两条路,不知何路可达。正在迟疑之间,忽然异香一阵扑鼻而来,魏郎寻香而往,但见绿窗半启,绛烛高烧,香气氤氲之中,立着那位仙子,上服紫罗衫,下着翠绫裙,自拈沉香放于金雀尾炉中。

闻得魏郎步履声,出户而迎,延人室内。室内怎么光景:

室中安黑漆罗钿屏风床,红罗圈金杂彩绣帐。床左有一剔红矮几,几上盛绣鞋二双,弯弯如莲瓣,仍以锦帕覆其上;右有铜丝梅花笼,悬收香鸟一只。东壁上挂二乔并肩图,西壁挂美人梳头歌。壁上犀皮韦相对,一放笔砚文房具,一放妆奁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笺数幅,玉镇纸一枚。对房则藕丝吊窗,下作船轩,轩外缭以彩墙。墙内叠石为台,上种牡丹数本。佳花异草,丛错相间。距台二尺许,砖甓一方池,池中金鱼数十尾,护阶草笼罩其上。

说不尽那室中精致。魏郎哪有闲心观玩,便推小姐人于彩帐之内,笑解罗衣,态有余妍,半推半就。花心才折,桃浪已翻,娇声婉转,甚觉不堪。事毕,以白绫帕拂拭道:“真可谓‘海棠枝上试新红’也。”小姐道:“贱妾陋躯,今日为兄所破,甚觉惭愧。因原有指腹为婚之约,愿以今日之事,始终如一,偕老百年,毋使妾异日为章台之柳,则万幸矣。倘不如愿,当坠楼赴水以死,断不违背盟言也。”魏郎道:“今日之事,死生以之,不必过虑。”遂于枕上口占《唐多令》一阕以赠道:

深院锁幽芳,三星照洞房。蓦然问,得效鸾凰。烛下诉情犹未了,开绣帐,解衣裳。新柳未舒黄,枝柔那耐霜?耳畔低声频付嘱,偕老事,好商量。

小姐亦依韵酬一阕道:

少小惜红芳,文君在绣房,幸相如,赋就求凰。此夕偶谐云雨事,桃浪起,湿衣裳。从此退蜂黄,芙蓉愁见霜。海誓山盟休忘却,两下里,细思量。

从此往来频数一无夕不欢。只有朱樱未曾到手,魏郎恐怕她漏泄了这段春光,也把她摸上了。从此三人同心,只瞒得老夫人。况且老夫人老眼昏花,十分照料不着,更兼日在佛阁之内,诵经念佛,落得这一双两好,且自快心乐意。

不期光阴易过,夏署将残,萧夫人及二兄书来催回乡试,彼此好生伤叹。魏郎道:“我要这功名二字何用?”小姐道:“功名二字,亦不可少,倘你去得了驷马高车而来,我母亲势利,或者将奴家嫁你,亦未可知。”

次日夫人备酒宴饯行,小姐亦在座上。晚间待夫人睡熟,走出来与魏郎送别,好生凄楚,絮絮叨叨,泪珠满脸。魏郎再三慰安道:“切勿悲啼,好自保重。”小姐道:“兄途中谨慎,早早到家,有便再来,勿为长往。妾丑陋之身,乃兄之身也,幸念旧盟。”说罢而别。次日遂叫春鸿送出青贮丝履一双,绫袜一鲡为赠,并书一封道:

薄命妾娉再拜寓言兄前:娉薄命,不得奉侍左右为久计。今马首欲东,无可相赆,手制粗鞋一双、绫袜一鲡,聊表微意,庶履步所至,犹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书不尽言。伏楮缄词,涕泪交下。不具。

魏郎览毕,堕泪而已,遂锁于书笈之中。一边收拾起身,把日前窗上所题诗句尽数涂抹。一路回去,凡道中风晨月夕,水色山光,触目伤心。到家之日,已将入试之时,迸同二兄进场。他一心只思量着贾云华小姐,那里有心相去做什么文字,随手写去,平平常常,绝无一毫意味,恨不得写一篇“相思经”在内,有什么好文字做将出来?怎知自己极不得意文字,那试官偏生得意,昏了眼睛,歪了肚皮,横了笔管,只顾圈圈点点起来。二兄用心敲打之文,反落榜后。果是:

着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

魏鹏领了高荐,势利场中,贺客填门,没一个不称赞他文字之妙,说如此锦绣之文自然高中。魏鹏自己心上明白,暗暗付之一笑而已。同年相约上京会试,魏郎托病不赴,只思到杭州以践宿约,怎当得母亲、二兄不容,催逼起身,魏郎不得已恨恨而去。会场中也不过随手写去,做篇应名故事之文。偏生应名故事之文,瞎眼试官得意,又圈圈点点起来,说他文字稳稳当当,不犯忌讳,不伤筋动骨,是平正举业之文,竞中高第,廷试又在甲榜,擢应举翰林文字。

魏郎虽然得了清要之官,争奈一心想着云华,情愿补外官,遂改江浙儒学副提举,甚是得意,归到襄阳,拜了母兄,径赴钱塘,需次待阙。首具袍笏拜夫人于堂,夫人叫儿子灵昭并小姐出来拜见,魏郎见了小姐,两目相视,悲喜交集,却又不敢多看。

夫人对小姐道:“魏兄高第显官,人间盛事,汝既是妹,当以一杯致贺。”小姐遂酌酒相劝,极欢而罢。夫人道:“幸未上官,仍旧寓此可也。”这一句说话单单搔着了魏郎胸中之念,好生畅快。

才到得一二日,又是朱樱、春鸿二人做线,引了魏郎直入洞房深处再续前盟,终日鸯颠风倒,连朱樱、春鸿二人一齐都弄得个畅哉。

一日,后园池中有并蒂荷花二朵,一红一白,夫人因有此瑞,遂置酒池上,命魏郎、灵昭、小姐三人赏荷花,且对灵昭道:“并蒂荷花是人世之大瑞,莫不是你今秋文战得捷之兆?可赋一诗以见志。魏郎如不弃,亦请赋一首。”二人俱赋一首,夫人称赞魏郎,要小姐也赋一首。小姐遂口占《声声慢》一词,魏郎看了道:“风流俊媚,真女相如也。”小姐连称不敢而散。魏郎愈加珍重,遂为《夏景闺情》十首,以寄云华道:

香闺晓起泪痕多,倦理青丝发一窝。

十八云鬟梳掠遍,更将鸾镜照秋波。

侍女新倾盥面汤,轻装雪腕立牙床。

都将隔宿残脂粉,洗在金盆彻底香。

红绵拭镜照窗纱,画就双蛾八字斜。

莲步轻移何处去,阶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无人刺绣慵,闲阶自理风仙丛。

银盆细捣青青叶,染就春葱指甲红。

薰风无路人珠帘,三尺冰绡怕汗粘。

低唤小环推绣户,双弯自濯玉纤纤。

爱唱红莲白藕词,玲珑七窍逗冰姿。

只缘味好令人羡,花未开时已有丝。

雪为容貌玉为神,不遣风尘浣此身。

顾影自怜还自叹,新妆虽好为何人。

月满鸿沟信有期,暂抛残锦下鸣机。

后园红藕花深处,密地偷来自浣衣。

明月婵娟照画堂,深深再拜诉衷肠。

怕人不敢高声语,尽是殷勤一炷香。

阔幅罗裙六叶裁,好怀知为阿谁开。

温生不带风流性,辜负当年玉镜台。

魏郎与小姐终日暗地取乐,争奈好事多磨,乐极悲生,忽萧夫人讣音到,魏郎痛哭,自不必说,一边要回家去丁忧,思量一去三年,就里变更不一,急急要说定了小姐亲事,遂浼边孺人转说道:“昔日魏郎与小姐两家指腹为婚,一言已定,千古不易,前日萧夫人书来,专为两家儿女长大,特来求请婚期。从来圣人道:‘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天地鬼神,断不可欺。今魏郎既已登第,与小姐宜为配偶,一个相公,一个夫人,恰是天生地长的一般。如今萧夫人虽死,盟言终在。魏郎要回家守制,一去三年,愿夫人不弃前盟,将小姐配与,回家守制。如其不然,一言约定,待彼三年服满而来成亲亦可。夫人以为何如?”

夫人道:“我非违弃前盟,奈山遥水远,异乡不便,我只此一女,时刻不见尚且思念,若嫁他乡,终年不得一见,宁死不忍。前日萧夫人书来,我难以回答,在魏郎面前亦绝口不谈及此事,只以兄妹之礼相见。今魏郎高科,宦途升转,必要携去。我老人家怎生割舍?况我年老,光阴有限,在我膝下有得几时?不如嫁与本处之人,可以朝朝夕夕相见,不消费我老人家悬念。况且魏郎年少登科,自有佳人作配,魏郎不愁无妻,我却愁无女也,烦孺人为我委曲辞之可也。”

边孺人对魏郎说了,惊得魏郎而色如土,只得跪告边孺人道:“指腹为婚,更与冰人月老议亲之事不同。夫人岂以母亲已死,便欲弃盟誓耶?望孺人为我再三一言,不忘结草衔环之报。”边孺人只得又对夫人再三劝解,夫人执意不回。魏郎大。

檄五路兵助胡豹,斩骁将先锋逞能

诗曰:

螳辕知不敌,邹楚漫争锋。

覆辙有宸濠,昧鉴笑胡公。

话说胡云彪带怒进入后堂,把情由说与莫夫人知道。莫夫人大惊道:“这事如何了得,公公如果造反,老爷与妾身休想得活。莫若先行出首,或者圣上开恩。”云彪道:“吾算计已定了。”

明日,云彪自行束缚,带父亲的手书在身,到提督衙门求请摘印。提督陈鹏不知其故,命家人解缚赐坐,问因。云彪泣诉其事,将书呈上。陈鹏踌躇道:“此事我不能作主。”说毕即刻会齐督抚布按三司,将此事此书拜本,仍命云彪回衙理事,候旨下再行定夺。过了一月旨下,命该督抚将云彪监候,事后再行议处,妻子家产如故。陈鹏奉旨将云彪软禁,打听胡豹消息。

且说胡豹满望两个儿子帮兵助饷,谁知两处家人回报俱说不肯相助,心中大怒,骂了逆子一番。又闻朝廷命唐坤为帅,朱能为前部,不日大兵已到,急聚众商议应敌。果然唐坤兵到湖广,离城十里,把人马扎住,同着先锋朱能、参谋贵保,相度地势结下营寨。命士卒掘地取水,不许汲饮大河,恐防有毒。又禁止掳掠。传令五鼓造饭,天明出战。

到了次日,两军炮响,一齐出马。这边,唐坤头戴金盔,身穿金甲,手执银枪,坐下乌骓马,杀气腾腾。手下战将数十员,个个盔甲鲜明,刀枪林立,把人马布成阵势。那边,胡豹头戴紫金盔,身穿绣龙袍,手执方天画戟,坐下红鬃马。手下一班战将,个个扬威耀武,来到阵前。

唐坤在马上一见,更不打话,大声说道:“哪位将命与我擒此逆贼?”旁有先锋朱能,应声出马,手持金锏跑到阵前大喝:“反贼好来受死!”胡豹部下莫如龙,提枪对敌。两下各通姓名,枪锏交还,战了十数回合。莫如龙抵敌不住,措手不及,被朱能一锏打落马下,军士上前取了首级。胡豹见莫如龙已死,心中大怒,指挥众将上前,将朱能围住。唐坤一见,亦催动人马。官兵阵中个个争威逞勇,杀得胡军大败。

胡豹督率败兵走入城中,朱能掌得胜鼓回营。命军政司记朱能头一功。

胡豹回城查点兵将,伤了士卒三千有余,杀死五名官将。心中大怒,与众官计议,再发檄文,催动五处人马。哪五处呢?

巴州镇吴威。

绥江协王勇。

长沙游府陈隆。

巫峡都司李江。

大雁山唐玉龙。

雷象星对胡豹说道:“朝兵不过六万。我军虽少,足以相当:唯被先锋朱能,年纪虽小,英勇异常,莫将军被他杀死,挫了锐气,是以如此大败。王爷但当宁耐一二日,养过锐气,待各路兵到,然后出城,可保全胜。但遥计五路人马,只有大雁山隔涉颇远,其余四路,卑职计之,不日必到。”说话未了,忽闻城外炮响连天。胡豹惊疑,命云福上城探望。见有两支兵马屯在东北,扯起巴州、绥江两处旗号,即下城回报。胡豹大喜,与各官商议,即点定人马,吩咐各将但听两军炮响,即出城迎敌,直冲唐坤大营,使他三面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各将得令,安排准备。

是时,唐坤正在大营,与朱能、贵保酌酒贺功。忽探马报到有两处人马,扯着巴州、绥江两处旗号,将近到营。唐坤闻报,正欲发兵拒敌,贵保道:“且慢,不知两处兵马,果是助逆,抑或勤王。待他扎营听过消息,再作计较。”唐坤道:“参谋之言甚善。”

到了次早,不见两营到来知会,知他是助逆无疑了。唐坤分兵两支,命梁玉、陈升各带精兵一万,在营前左右埋伏,预防城中人马冲营。唐坤点齐各将,准备与巴州、绥江两支兵交战。

且说巴州镇吴威,当日得了胡豹催檄,即点精兵一万五千会同绥江协王勇,一齐带兵到荆州助战,两下合兵二万有余。到了荆州,见大兵屯扎,知朝兵已到,扎下营寨。歇了一日,然后两下点齐人马,与唐坤会战。不知两家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君不娶之义以为有义,不可使先参政盛德无后,将命我还魂而屋舍已坏。今欲借尸还魂,尚未有便,数在冬末,方可遂怀,那时才得团圆也。”说毕忽然乘风飞去。魏郎惊觉,但见淡月浸帘,冷风拂面,四顾凄然而已。遂成《疏帘淡月》词一阕道:

溶溶皓月,从前岁别来,几回圆缺。何处凄凉,怕近暮秋时节。花颜一去终成诀,洒西风,泪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残镜,忍看残殃!忽今夕梦里,陡然相见,手携肩接。微启朱唇,耳畔低声儿说,冥君许我还魂也,教我同心罗带重结。醒来惊怪,还疑又信,枕寒灯灭。

魏郎到任,不觉已到冬天。有长安丞宋子壁,一个女子姿容绝世,忽然暴死,但心头甚暖,不忍殡殓。三日之后,忽然重活起来,不认父母,道:“我乃贾平章之女,名娉娉,字云华,是成宁县贾灵昭之姊,死已二年,阴司以我数当还魂,今借汝女之尸,其实非汝女也。”

父母见她声音不类,言语不同,细细盘问,那女子定要到咸宁县见母亲、弟弟,父母留她不住。那咸宁县与长安公廨恰好相邻,只得把女子抬到县宇,女子径走进拜见夫人、弟弟,备细说还魂之事。夫人与弟弟听她言语声音、举止态度无一不像,呼叫春鸿、朱樱,并索前日所遗留之物,都一毫不差,方信果是还魂无疑。

朱子壁与妻陈氏不肯舍这个女子,定要载她回去。女子大怒道:“身虽是你女儿身体,魂是贾云华之魂,与你有何相干?妄认他人女为女耶?”宋夫妇无计,只得叹息而回。夫人道:“此天意也。”即报与魏郎。

魏郎即告诉夫人梦中之事,于是再缔前盟,重行吉礼,魏郎亲迎,夫人往送,春鸿、朱樱都随小姐而来。

一女变为二女,旧人改作新人。

朱子璧夫妻一同往送,方知其女名为月娥。提举廨宇后堂旧有扁颧名“洒雪堂”,盖取李太白诗‘清风洒兰雪’之义,为前任提举取去,今无矣。方悟当日伍丰祠中梦兆,上句指成婚之地,下句指其妻之名。魏郎遂遍告座上诸人,知神言之验。

此事喧传关中,莫不叹异。

魏郎与月娥产三子,都为显官。魏郎生为太禧宗栏院使兵部尚书,年八十三卒。月娥封郡国夫人,寿七十九而殁。平昔吟咏赓和之诗,共余篇,题曰《唱随集》。有诗为证:

还魂记载贾云华,尽拟娇红意未嘉。

删取烦言除剿袭,清歌一曲叶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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