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二集 · 周清原 · Chapter 7 of 35

第六卷 姚伯子至孝受显荣

传硕公版书

第六卷 姚伯子至孝受显荣

终日寻经论史,夜深吸月迎风。一杯清酒贮心胸,长啸数声星动。

举笔烟云绕惹,研朱风雨纵横。说来忠孝兴偏浓,不与寻常打哄。

这首词儿名《西江月》,总见世人唯有“忠孝”二字最大,其余还是小事,若在这两字上用得些功,方才算得一个人。

如今这回说行孝的报应。但行孝是人的本等,怎生说到报应上去?只为世上那一种愚下之民,说行孝未必有益,忤逆未必有罪,所以他敢于放肆。不知那个“孝”字惊天动地,从来大圣大贤、大佛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阎罗天子,那一个敢不敬重着这一个字?在下先说几个忤逆的报应,与列位看官一听。

话说杭州汤镇一个忤逆之子,叫做曹保儿,凶恶无比,凌虐其母,不可胜言。母亲被儿子凌虐惯了,只当小鬼一般畏惧。这曹保儿生下一子,方才三岁,极其爱惜。

一日妻子偶然把儿子跌了一跤,磕损其头,妻子恐怕,对婆婆大哭道:“儿子回家,必然要把我打死了,不如投水而死,省得死在他手里。”婆婆道:“不要投水,只说是我将来跌坏了,做我老性命不着,我且权躲在小姑娘家里,等他怒过了头回来便是。”

到晚间,曹保儿来家,见儿子跌得头破,大怒之极,把妻子一把揪将过来,只待要杀,妻子道:“不干我事,都是婆婆之故。”次日,曹保儿身边悄悄带了一把刀子,走到中途,将来藏在石下,竞走到小妹妹家,假以温言骗母;母亲不知其意,与保儿同行,行到藏刀之处,保儿取刀要杀母亲,在石下寻摸,早不见那把刀子,但见一条大蛇当道,怒气勃勃。曹保儿心下慌张之极,不觉双足陷入地中,霎时间直陷至膝,七窍流血,自己求告道:“是我不是了,怎生这般忤逆,要杀害母亲。”

其母急往前救抱,无计可施,遂急急走回家来,叫媳妇带了锄头,同往救掘,随掘随陷,掘得一尺,倒陷下二尺,无可奈何,只得啖以饭食,号泣彻天,三日而死。观者数千万人,莫不称快。这是元至正甲辰六月之事。

还有一个忤逆子报应之事,是山西平阳府童生周震,始初做得一个秀才,便欺虐间里!看得自己如天之大,别人如蚂蚁之小,犬马之贱。不要说是平常人,就是孔子、孟子他也全不看在眼里。侥幸秋试,便腆起肚子,扬扬得意,对父亲道:“我是贵子,恐非尔父所能生也。”父亲见家丑不可外扬,只得忍气吞声。后周震患了一场病,久卧床褥,双目惧盲,忽作驴喝数声而死。始死之时,邻人有与同死者还魂转来,说周震见阎罗天子,命判官查其罪恶,叫周震变驴,周震大声喧辩道:“我有何罪?要我变驴。”阎罗天子道:“尔悖逆父母,怎生不该变畜生。”周震慌张,方才哀告道:“既变畜生,愿王哀怜,把我托生安逸之处。”闶罗天子道:“你眼界最大,把他覆了双目,终日推磨。”周震方才语塞。只见牛头夜叉将驴皮一张披在周震身上,将铁鞭鞭了数十下,周震变驴跳跃而去。这两个是忤逆子的报应了。

还有忤逆媳妇的报应。唐朝贾耽丞相为滑州节度使之时,滑州百姓一个媳妇,极其忤逆。婆婆目盲,媳妇以蛴螬虫作羹与婆婆吃,婆婆觉得其昧甚异,留与儿子回家看视。儿子看了,仰天号泣,恍惚之间,见空中一个金甲神将把这忤逆媳妇的头截去,换上一个狗头,声音犹是人声,时人谓之“狗头新妇”。贾丞相叫人将绳索牵了这个狗头新妇,满城游行以为不孝之报。

又有福建延平府杜氏兄弟三人轮供一母,兄弟各出外锄田,叫这三个媳妇供给。三人出外,这三个媳妇便大骂婆婆,终日没得粥饭与婆婆吃,婆婆痛苦,要自缢而死。嘉靖辛卯七月中,青天白日划刺刺一个大霹雳响,只见电火通红之中,三个妇人一个变牛,一个变狗,一个变猪,只头还是人头。观看之人日逐千千万万,众人都画了图样,刊布于世,以警戒人。看官,你道忤逆之报,昭昭如此,怎么人不要学做孝顺之人,以致天谴。有诗为证:

公姑父母即天神,触忤天神殒自身。

莫怪小人饶口舌,恐君驴马变成真。

列位看官,你看忤逆之报,一毫不差,那行凶作恶之人,只道鬼神不灵,不知举心动念,天地皆知,况罪莫大于不孝,若天地饶过了你的罪犯,便不成一个天地了。

忤逆的既是这般灵应,行孝的自然灵佑,鬼神感动。从来道“孝通神明”,并无虚谬之理,看官牢坐,待在下慢慢说来。

话说这位孝子姚伯华,生在浙江严州府桐庐县,二十未娶,事父母极孝,昏定晨省,再不肯离父母左右。父母年俱六十余岁,要与伯华娶媳妇道:“吾父母俱老,早娶媳妇,生下孙儿,以接姚门香火,此吾父母之愿。”

伯华禀道:“儿常见人家娶了媳妇,思量她孝顺服侍,或是娶着一个不贤惠的,三言四语,添嘴送舌,儿子不察听了枕边之言,反把父母恩情都疏冷了。世上孝顺的有得几个?不如不娶,父子方得一家,若是娶了,父子便分为两家,以此儿心不愿,且待日后细细访得一个贤惠孝顺的行聘未迟。”伯华说了,父母亦不强他。伯华在家,终日孝顺力田,家道颇是温厚,奉养无缺。果是:

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话说姚伯华一味行孝,父母年老,膝下承颜顺志,好不快乐。怎知乐极悲生,降下一天横祸。

那时正是元顺帝末年,荒淫酒色。哈麻丞相进西天僧以“运气术”媚帝,帝习为之,号“演揲儿法”。哈麻妹婿集贤学士秃鲁帖木儿又进西番僧伽璜真于帝,行“十六天魔舞”,男女裸处,君臣宣淫,群僧出入宫中,丑声闻于外,市井之人,莫不阐而恶之。

行省大臣日以纳贿赂为事,多者高官厚爵,少者贬降谪罚,顺帝一毫不知。

皇子爱犹识理达腊专好佛书,坐清宁殿,分布长席,列坐高丽、西番僧,道:“谕德李好文先生教我读儒书,多年尚不晓其义,今听佛法,一夜即晓。”因此愈崇尚佛教。凡百官要求超迁的,都以习佛法为由,求西番僧称赞,即转高官,所以当时有口号道:

若要高官,须求西蕃。

其昏浊如此。那时天下,也不是元朝的天下,是衙门人的天下,财主人的天下。

你道怎么?只因元朝法度废弛,尽委之于衙门人役,衙门人都以得财为事,子子孙孙盘据于其中。所以从来道:“清官出不得吏人手,”何况元朝昏乱之官,晓得衙门恁的来,前后左右尽为蒙蔽不过,只要瞒得堂上一人而已。凡做一件事,无非为衙门得财之计,果然是官也分,吏也分,大家均分,有钱者生,无钱者死。因此百事蒙陇,天下都成瞎账之事。以此红巾贼纷纷而起,都以白莲教烧香聚众,割据地方,四散抢掳劫掠,杀人如麻,尸横遍野。徐寿辉部下先锋项普略领数干兵蜂拥而来,所过之地,杀人如砍瓜切菜,百姓哭声震天,四散奔走,但见:

乱纷纷烟焰蔽天哭啕啕悲声动地。刀枪凝一片白雪,旗帜晃十里红云。滚滚烟尘,可怜无数头颅抛满路;凄凄杀气,惜哉几万血肉踏成泥。

枪尖上搠着人心,马颈下悬挂甲首。干戈队里无复生还,铁马场中只有死去。魂飞天半,男女同作一坑尘;血染山前,老稚并为万壑鬼。

话说这桐庐县,在浙江上游,与杭州甚近,那贼兵四散而来,弥山布野,好生利害。各处人民都纷纷逃窜于深山穷谷之中,若是走不快的,尽为刀下之鬼。

姚伯华见百姓纷纷逃窜,父母都六十余岁,家事又颇过得,算得红巾贼要来抢掳,性命难存,只得急急携了父母,走到阆原山中,避红巾之乱。那红巾贼到已吃他避过了,怎知又生出一种假红巾贼来。

那时浙江右丞阿儿温沙,差三千兵去杀项普略,那项普略是能征惯战之将,兼之阿儿温沙是个极贪之官,专要的是孔方兄,因此赏罚不明,兵心不服,军士并无纪律,才离了杭州便四散抢掠。那些百姓吃了红巾贼的苦,又吃官兵的苦,真是乱上加乱,苦中生苦。两军相交,战得不上数合,官兵身边各怀重赀,并无战心,又被项普略肋罗里撞出一彪贼兵来,杀得个罄尽。项普略得胜而回。

这些败残军兵,剩得不上百余人,没了主将,回来不得,索性假装红巾贼,拿了红巾贼失落的旗帜,头上也包了顶红巾,就如《水浒传》中李鬼假做李逵相似,脸上搽些黑墨,手里拿了两把板斧,躲在树林里耀武扬威的剪径,不撞着真正李逵,谁辨他真假。呐喊摇旗,逢人便杀,遇物便抢,把老妇人杀死,少年妇人抢来做压寨夫人,轮流奸淫。人只道是红巾贼,谁敢正眼儿觑他。有诗叹道:

中原不可生强盗,强盗才生不可除。

一盗既生群盗起,功臣皆是盗根株。又有诗叹道:

红巾原是杀人贼,假说杀贼即红巾。

剪径李逵成李鬼,搽些黑墨便为真。

话说那些假红巾贼到处抢掳杀人。姚伯华父亲只道红巾贼去远,方才走出,招呼儿子,怎知假红巾贼正到,被他一把拿住。他母亲在树林中,见丈夫被贼人拿住,登时走出,取出袖中金银首饰,送与贼人,以为买命钱。那贼人收了金银道:“钱财也要,性命也要。”说罢,便把这老两口儿从山崖上直搬将下来。

山下新添枉死鬼,孝子何处觅双亲。

话说姚伯华父母双双被贼人搬死,那时姚伯华从乱军中失散了父母,各人挨挤,纷纷乱撺,伯华四处寻觅喊叫,并不见影,心下慌张,不顾性命抓寻。当夜在星月之下,遍处徘徊顾望,竟无踪迹。

次日贼人稍退,伯华心焦,走投没路,大声痛哭,竟至血泪流出,果然孝感天地。

那时贼锋未已,谁敢行走?四野茫茫,并无一人可以问得消息。伯华只得望空祷告天地道:“我父母何在?万乞天地神明指示。”祷告已毕,忽然背后有人则声道:“尔父母在前面山崖之下,速往寻觅。”伯华回头看视,并无一人。有诗为证:

旷野茫茫属恁人,有谁指示尔双亲。

是知孝德通天地,幻出神明感至人。

话说伯华回头看视,并无一人,急急忙忙走到前面山崖之下呼叫,不见声应,细细寻觅,但见父母尸髓做一雉儿搌死在地,伯华痛哭。

那时盗贼纵横,一阵未了,又是一阵。伯华料贼人必然又来,若还遇见,自己性命亦不能保,急将身上衣服脱将下来,扯为两处,裹了父母尸首,每边一个背在肩上,不敢从大路而行,乘夜从小路而走,用尽平生之力,穿林渡岭。走得数里,却早天色昏暗上来,星月之下,脚高步低,磕磕撞撞,好生难走,一步步挨到江口。

那时已是二更天气,万籁无声,江边静悄悄的,并无一舟可渡。伯华对天叹息道:“这时怎得个船儿渡过南岸去便好,若迟到明日,恐贼兵又来,性命难免矣。”

叹息方毕,两泔交流,只听得上流头咿咿呀呀,一个渔父掉一只船儿下来,伯华暗暗叫声谢天地,叫那渔父,渡一渡到南岸去。

渔父依言,将船儿撑到岸边,伯华背了两个尸首,跳上了船,渔父一篙子撑开了船,问这姚伯华道:“这是谁人尸首?”伯华哭诉道:“是双亲尸首,被贼人推落崖下而死,无可奈何,恐贼人明早又来,性命难保,只得连夜背了,载到祖坟上埋葬。”说罢,号啕痛哭不止。霎时间,到了南岸,伯华袖中取出银镯子只,付与渔父。

渔父大笑道:“我见你是大孝之人,所以特撑船来渡你,难道是要银镯之人?你只看这兵火之际,二更天气,连鬼也没一个,这船儿从何而来?”说罢,不受其镯,杷篙子点开来船,口里唱个歌儿,伯华听得明白道:

吾本桐江土地神,感君行孝哭江滨。

城隍命我非闲事,说与君家辨假真。

那渔父歌毕,霎时间便不见了这只船儿,伯华大惊,拜谢天地,背了双亲。那时力气已竭,腿脚酸软,慢慢的步挣一步,渐渐挣到祖坟左首,解开了衣服,把尸首放在地下端正,采些树叶掩覆,思量要掘地坎,将来埋葬,争奈无一件器械,可以挖掘,只得寻了一个木锥将来挖土。

那时一连三日水米不曾沾牙,饥饿之极,精神困倦,一边挖土,身子已颠仆于土坑之内矣。感得山神化作一个老人扶他起来,与他一碗浆饭吃了,方才挣得起。及至挣起之时,那老人又不见矣,真神灵保佑也。

伯华又恐盗贼走来,只得日里躲过,夜里暗中掘土,又有大虫前后咆哮,伯华那时已是听天由命,并无畏惧之心。如此两昼夜,十指血流,点点地滴在地上,伯华也不顾疼痛,方才掘得成穴,深一丈余,将二骸藏于穴内,又负土成坟,筑高三尺,痛哭之极,至于吐血。有诗为证:

掘土成坟恨有余,山神送饭助饥虚。

姚家坟墓非容易,孝子当年手拮据。

话说姚孝子掘土成坟,埋葬了双亲。那时身体赢瘦,已是鬼一般的模样,盗贼正在纵横之际,只得东奔西窜,没影的逃躲性命,日不成日夜不成夜,直待我洪武爷成了一统之业,天下方得安宁。姚伯华才走到故基一看,已成了一片荒地,但见苔草青青,狐兔纵横而已。遂砍伐些树木,搭起一间篷厂居住,渐渐经营起来,方成就得一间房子。那时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亲眷之中,已十亡其七八。后来渐复了故业。

想起双亲死于非命,今幸得天下太平,人民复业,父母死去已经多年,好生痛苦。只记得遇难之时是二月,也不知父母是何日死亡。所以后来每到二月间,便断绝酒食,不吃荤血,不见宾客,拥炉自泣,手持杖画灰,眼泪滴于灰中,其灰尽湿。又走到父母撷死之处,伏地痛哭,声彻黄泉,山中鸟兽尽助其悲哀,为之徘徊踯躅。泪滴土下,所滴之处草木不生,人人称其孝感,因名之为“哭亲崖”。凡是三次神灵显圣之地,俱至诚礼拜,叩头感谢,年年如此。

又记得逃难之时,没有草履,步行不便,几乎性命不保,幸以银钗只,换得草履一双,方才得救性命,遂终身手织草履以施贫穷之人,不取其钱。

后聘钱塘杨氏为妻,那杨氏也是个极孝之人,见丈夫如此痛哭,亦助其悲哀,一月不茹荤血。后生三子,三子也极其孝顺。伯华患病,三子至诚祷告北斗,愿减己寿,以益父亲。果是:

孝顺定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

三子共生八孙。姚夔字大章,正统七年中进士,做到吏部尚书,赠少保,谥文敏。人品事业,种种都妙。姚龙做到河南左参政。曾孙姚璧,甲申年中进士,做兵部郎中。子孙男女共有七百多人,伯华活至七十余岁而卒。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今称孝子者,莫不称姚伯华焉,称孝子有显报者,亦莫不称姚伯华焉。有古风一首,单道姚伯华好处。

元朝末年耽燕逸,哈麻媚献西番术。

天魔十六舞腰身,君臣宣淫在密室。

室宣淫丑不堪,法度废弛官贪婪。

种在官苦在民,红巾贼起视眈眈。

巾贼去又红巾,干戈簇簇杀万民。

怜伯华两父母,推堕山崖跌作尘。

华夜抱双骸骨,夜渡桐江鬼神惚。

尸渡向南岸去,不取金银见超忽。

日无餐仆不起,自分已作一鬼矣。

神有知馈浆饭,致令孝子终不死。

泪成坟坟土高,随它虎豹乱咆哮。

德通天非谬语,子孙世代盛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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