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梦柝 · 安阳酒民 · Chapter 10 of 21

第09回 费功夫严于择婿 空跋涉只是投诗

传硕公版书

第09回 费功夫严于择婿 空跋涉只是投诗

诗曰:

学力文宗巨,群英糜士风。

才凭八句锦,缘结寸香红。

旧韵妆台杏,新题绣阁通。

夺标虽人手,犹恨未乘龙。

楚卿听得路旁楼上有人高唤,回头一看,却是吴子刚。下了牲口,子刚迎着道:

“一别五月,不胜梦想!”楚卿道:“不见兄回,特来汪家问信。”两个上楼,各叙别后事情。子刚道:“正要来报兄喜信。弟出京时,闻得福闽倭寇已平,北直山西一带流寇土贼猖獗,钦召沈长卿镇抚,特加一级。弟想这儿个月,行了几千里路,上任未久,哪有功夫择婿?如今转来,家眷到任。贤弟来岁中了乡科,到京又是顺路,岂不是个喜信!”楚卿得意道:“但愿如此!”子刚道:“如今既相会过,不到府上了,即返汝宁,打点移居之事,约在来春二月到宅。”楚卿道:“专候伯母鱼轩。”就同到子刚寓处住了。明日叮嘱而别,楚卿自回不提。

且说沈长卿奉差同夫人小姐,于四月二十八日起身,一路往九江进发,直到七月终,才到任所。沿海一带,关津严守,倭寇屡战不利,竞退去了。驰表进京,九月二十六日旨下,钦差镇抚冀州、真定、河间等处。自己走马上任,家眷陆续水路起程,十二月初六才到冀州,家眷正月十二方到。彼时流寇窃发,长卿传檄各地,百般严备。不意二月中,打破了沙河、广昌、长垣。长卿日夜设御,流寇方退,长卿遂回冀州。

时沈夫人见若索年长,欲择婿,即与长卿商议。长卿道:“我久有此意,因宦途跋涉,只得丢下。今幸地方稍平,正该留心访择。”看官,你道显宦在私衙里刚说得一句话,就有奶娘婢子传与大叔,大叔传与书吏,一时传遍起来。那些公子乡绅个人央媒说合。远近州县,每日有几个来说,你讲那个强,我说这个好。忙忙碌碌,迎宾送客,长卿竞没主意。倒是夫人说,门楼好不如对头好,效苏小妹故事,待女儿出题选诗择婿。长卿道:“有理。”及至诗题一出,门上纷纷投诗不绝。一应着家人传进,并无可取,却是这个讨回音,那个问决绝,若索一慨贴出。有几个央有才的代笔取中了,发帖请到后堂,不是年长,定是貌丑;或有俊雅的,当面再出题一试,竟终日不成只字,一概将原诗封还。如此月余,渐渐疏了。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再说楚卿当日别子刚同家,光阴迅速,不觉已过了残冬。至正月服满,见过府县学官,三月初,宗师科考归德,楚卿进考。正出场来,忽听得两三个少年秀才说,考一个科举易,做一个丈夫难。那个道:“沈小姐比宗师还恶些。如今做身份,只怕再有两年,熬不过挨上门的日子。”又一个道:“什么要紧?我们往来千余里,空费了盘缠,不曾吃得她一杯茶,待她白了头,与我什么相干!”大家都笑。楚卿心中疑惑,就问道:“列位兄讲的甚事,恁般好笑?”一个二十多岁、有几茎髭的道:“冀州沈兵备有个小姐,带在任上,要自己捡老公,出题选诗,多少选过,并没中意的。小弟选中了,又嫌我这几茎髭,恐怕触痛了小姐樱唇,仍复回了。”楚卿忙问:“如今有选中吗?”答道:“她到八十岁,也不要选中了。”旁边一个道:“兄去自然中的。”走至分路口,遂一拱而别。

楚卿闻此信,又惊又喜,喜的是有择婿门路,方才说兄去自然中的,他虽奚落我却是无意中谶语。惊的是路远,恐怕去又有人取中了。来到下处,踌躇不决,又想道:“我为她费过多少心,小姐在我面上又有情,我若不去,难道送上门来?不信我去恰恰有人选中了。”打定主意,遂急急回家,也不管有科举、没科举,仍唤蔡德,叫他妻子住在庄上,带些盘费,清书跟随,连夜赶来。不日已到冀州地面,逢人访问都说小姐眼力高,哪里有人选得中。有曾经贴出的发言道:“哪里选什么诗?枉费多少路程辛苦。但见富家子弟往来一番,整个盘费使掉。必定她在家里或路上有个心上人,假以选诗为名,包你一来,诗不好也就中了。”

楚卿听了大喜,蔡德道:“一路兆头甚好,真是相公缘分。”楚卿道:“我也这般想,小姐才学果高,哪里便中得我着?况人不可自夸,难道少年中没有高于我的,只取一个缘分罢了。年纪大者不来,娶过与聘过者不来,年少有才无盘费又不能来,有才有盘费的或无缘分选不中,故我打定主意,不以往返为远也。”三个说说讲讲,已到武邑。明日赶进冀州,寻下处歇宿。问于店主,店主道:“以前乱选,每日投诗有上百,俱被贴出。后来每日还有几十,末后选几个进去,或老或丑,或当面复试不出,回了出去,一日只有几个。近来夫人新设一法,不用投诗,每日另换题目,求选者俱至迎宾馆,先将家世年貌名帖写定,管家传进,然后出题。恐两三人同谋代笔,却是一人另有一题,一个另设一桌,不许交头接耳,着管家监着,衙内却有点心茶果。香完不就,一概不收。或有完的,诗内再写现寓某处,以备邀请。如今或三两日,只有一个,”楚卿大喜。

明日早饭后,唤蔡德、清书跟着,备个红柬,进迎宾馆来。管家问道:“相公还是考诗,还是拜见老爷?”楚卿道:“考诗。”管家把楚卿一相,口中赞道:“好!”即去拂桌摆椅,磨墨濡毫,道:“相公这边请坐。”遂从袖中取出一幅格式来,上写道:“十五岁以下,二十岁以上人,俱不入格。”楚卿看了,唤清书取一个红柬来,上写若:

河南归德府鹿邑县,胡玮字楚卿,年十八岁,面白,系生员。祖廷衡,官拜左谏议,父文彬,官至礼部郎中。

写完,管家道:“相公少坐,即刻就来。”少顷,见一个披发童子,托一盏茶送上。清书在旁,掩口而笑。楚卿看见,想着上年自己扮书童在他家,今日他家书童来托茶,也忍笑不住。恐怕失仪,勉强按定。茶完,管家出来,手拿红柬,上写诗题:一个题是《花魂),一个题是《鸟梦》,下边注着细字“韵不拘”。又见一个童子,拿安息香,把火点了两支,留一支不点,放在案上,取一支点的进去。楚卿问是何意,管家道:

“小姐吩咐,香完诗缴,又恐我们在外受贿作弊,不完报完,香完报不完,故同点两支,取一支进去。如里边将息,即者人出来缴诗,迟半刻,即不收。”楚卿问:“留一支不点是何故?”管家道:“小姐定例,点香一炷,要诗一首,题是两个,故香有两炷,逐首去缴。”楚卿又问:“题是哪个出的,哪人写的?”管家道:“题是小姐出的,以前老爷付书房写,如今三日五日也不能有两三个来考,不是自己写,就是侍女衾儿写的。却是完不完要原帖缴进,不许人带去。”楚卿又问:“衾儿会作诗吗?”管家道:

“不会。”又问:“衾儿曾嫁人否?”管家道:“说来好笑。今年二月间,老爷要把她配与新来书记,衾儿抵死不肯。问起缘故,夫人道:‘老爷未回时,曾有一个姓吴的鹿邑人来做书童,取名喜新。我见他伶俐,把衾儿口许他。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去了。想是看上了他,如今衾儿要守他。’老爷听了,要把衾儿拶起,衾儿直说:‘喜新因奶奶亲口许了,曾央朱妈妈将紫金通气簪赠我永以为聘。今老爷若欲另许,宁死不辱。’老爷怒道:‘你身子是我的,哪由你做主?况如今喜新不知在哪里,你私自结识汉子,敢在我跟前强辩。’要打死。还是小姐说:‘衾儿常在孩儿房里,并无瑕玷。但女子贞烈守志,虽是她空想痴念,也是好事。望爹爹恕她守一两年,若喜新不来,那时配人也未迟。’老爷就罢了。所以今年十九岁,尚未嫁人。不知喜新如今在何处?”闻得楚卿咨嗟不已,对管家道:“我回去替她访问。”管家道:“相公讲话多时,香已半炷,请作诗吧。”楚卿道:“作诗不妨,但要问你,小姐出了诗题,自己可有作吗?”管家道:“小姐或先做或后做,少不得送与夫人看。”楚卿道:“既然小姐有作,何不劳你传一个韵来,待我和着。”管家道:“小姐说限了韵,就拘拘了,不能尽人之才情,难以察人之品格、定人之穷通寿天。”楚卿道:“原来如此。高见!”暗想韵既不拘,我如今还作什么韵好?我是男家,她是女家,必定有些隐然意思才有趣。也罢,夫妇取阴阳和合之义,第一首取七阳韵,第二首就是一东吧。

正欲提笔起来,只见八色盛果并一壶细茶,托到中间一张桌上。童子斟了茶,对楚卿道:“请相公便点。”楚卿本不吃,见他请,只得去领个情,却见色色精品,尝时物物可口,心上痴想:必是小姐衾儿两个亲手制的,竟这盘吃些,那盘吃些。旁边童子斟上茶,就饮了七八杯,竞忘作诗了。香已将熄,管家又不来催,与一个同伴说:“可惜这个人物光景弄不出。”还是清书性急起来,说:“相公,我们多少路来,特为考诗。今香已将完,果子少吃些吧!”楚卿回头一看,只剩得半寸。刚立起身,只见内里走出一个人,说小姐催缴诗。见桌上柬儿,只字未动,口中道:“像是没相干了。”楚卿急急提起笔来,信意挥一首。那人道:“还好,待我先缴进去,再来取第二首。”楚卿见香尚有红星,说道:“一发写去吧,省得走出走人。”又一挥而就,香柄上犹烟煤未绝。管家道:“好捷才!”一发让相公旁边注了寓处。楚卿注了,对管家道:“如今还是等回音,还是先回去?”管家道:“要待小姐看过,送与夫人老爷。选中了,然后发帖到寓来请。”楚卿遂起身回寓。正是:不愿诗名满天下,但愿诗留女试官。

且说沈夫人当日,见送进考诗人年貌,就是俞彦伯所荐的人,想到许多路来必有才学,遂把帖送与小姐。小姐见了,对衾儿道:“这人也是鹿邑,若取中了,就好央他替你访喜新消息。”因把自己昨日作的两首诗题写出。一炷香将完,即着人去取诗。香已熄了,不见缴进,对衾儿道:“此人必定也是蠢材。”衾儿道:“两个题,原是两炷香,且把第二支来点,或者第二首做得快些,也未可知。”刚才点上,只见外边传诗进来。若素看时,却是两个帖子,都写在上面,心上道:“诗未知如何,却也敏捷。”只见得:

花魂-韵不拘

轻颦浅笑正含芳,欲枉东君费主张。

风细撒娇来绣榻,月明涵影到回廊。

似怀吉士怜香句,若妒佳人借丽妆。

一自河阳分种后,多情犹是忆潘郎。

鸟梦

翱翔求友类孤鸿,羽倦投林睡眼懵。

幽思不离花左右,痴情常绕树西东。

忽从金谷催诗遍,又向苏堤掠雨终。

心境未谐魂不扰,却叫啼尽五更风。

若素连看三五遍,遂道:“好诗!《花魂》喻我择婿之意;《鸟梦》寓已求聘之情,宛如清溪鲜碧,掩映丹霞;又如月下箜篌,幽情缕缕,令人怨,令人慕,虽司马风流,耆卿逸韵,不过是矣!”衾儿道:婢子虽不识诗,但见小姐末韵是“娘”字,这诗束韵是“郎”字,以才郎配女娘,不约而同,先是佳兆。若索道:“果有些奇特。你把这诗送与奶奶看。”衾儿去一会儿,来对若索道:“夫人见诗欢喜,老爷十分赞赏。恐怕人物平常,唤管家来问。”管家道:“自从前到今日,不曾有这样丰采,若小姐欠半分,就也比他不过了。且初来与管家说了无数闲话,及送点心进去,想必饥了,只顾逐件的吃。直到香不上半寸,转是他的小厮催作,他就笔不停点,也不起稿,竟一挥而就。”若索道:“如此便是捷才,与喜新仿佛的了,我的眼力不差。”衾儿道:“老爷唤书房发帖去请了。”正是:

雀屏今中目,绣幕喜牵丝。

未知几时做亲,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09回 费功夫严于择婿 空跋涉只是投诗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