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梦柝 · 安阳酒民 · Chapter 12 of 21

第11回 丧良心酒鬼卖甥 报深恩美婢救主

传硕公版书

第11回 丧良心酒鬼卖甥 报深恩美婢救主

诗日:

眩吾心志乱吾踪,非为能言语不穷。

作事猖狂情愈放,攀花鲁莽胆偏雄。

许多达士具沉溺,何况府流属瞽聋。

禹恶疏夷诚圣鉴,不为酒闲几人同。

这诗是说那沉酣曲孽,多有误事。

若素当日挨出水关,到娘舅处,已是一更将尽。娘舅名尤尔锡,平生好酒,掇着盅子,天大事也忘怀了。若有人请他,吃到得意处,妻子的话,也藏不得:若要他心肝,也是肯的。终日醺醺,不晓得作家,父亲遗下产业,醉里糊涂,竟弄得差不多了。

幸亏娘子卜氏,有些主意,职掌钱谷,将就存个体面,不致失了大家风范,却是烧香游玩,不由尔锡做主,凭她要去就去。是夜若索到时,尔锡正在醉乡深处,卜氏着人接上来,大家问候一番。明日尔锡看见,若素哭述事情,尔锡道:“住在这里放心,但银子也要料理。”说完,自吃酒去了。

若素叫陆庆唤管家黄正来吩咐:“将米麦一应粜去,人借去的尽力收来,田地有售主即卖。”如此两月余,凑集得一千七百余两,着黄正送到汝宁府一个通商绸缎店交兑,写了会票回来。再取黄金五十两、明珠二颗,修书叫陆庆连夜进京。

却说夫人自端阳别了若素,到妹夫朱祭酒家,说起要借银子,赔偿国课。祭酒道:“如今哪得许多银子,不如我替你辩一本再作主张。”遂同长卿一个门生,名吕德祖,做山东巡按,任满复命,各上一本。旨下说吕德祖妄谈国政,朱祭酒私党树议,俱坏了官,应偿数目着法司追比不赦。吕德祖无奈,赠银子五百两回去。祭酒退闲在家,终日郁郁。尤夫人见累及二人,借银两字,竟不敢开口。其余亲戚,哪个肯来看顾?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只得自己上过了二千三百两。倏忽已是中秋,陆庆到了,夫人接书,方晓得家中封锁之故,遂将明珠一颗、黄金二十两,送与阁老申时行,央他特上一本,内说:“沈大典抚海有功,任劳茂着,今节制两省,材力不加,情有可原,若薄功而重罚,恐人臣俱自危也。”皇上准奏,恩免一半,只偿八千六百六十二两。

夫人大喜,存珠一颗,货与妹子,得银八百两,又金子兑银二百两,并会票银,做两次去完过二千八百两:连前已是五千一百两。夫人恐若素愁烦,差李茂报喜,并要金珠上来完局。

却说若素打发陆庆去后,只与衾儿、采绿、宋妈妈四人住在尤家,并无个男人商议。一日,舅母卜氏对若索道:“我这里有个海神庙极灵,离此不足三里。十八日大朝生日,人人都去烧香,与你大家去走走。”是时若索心中烦闷,巴不得要散心闲步,又想海神既灵,正好去祈保父母,便应允了。

到十八日,卜氏唤几乘轿子,同着自己女儿,因衾儿脚小走不动,又是客边,也替她唤一乘,都乔装打扮,至海神庙来。刚出轿,先有一班富豪子弟,挨挤来看,饿眼如苍蝇见血。看得恶状,若素懊悔,只得低头随卜氏到殿烧香,虔诚祷祝,起来催卜氏回去。卜氏道:“岂有就去的理?自然后殿两廊俱要游遍。”若索没奈何,打红了面皮,又无处躲,任凭这些人看。内中有一个麻胡子,头戴晋巾,身穿华服,竟阻住路口。卜氏年纪三十五六,原是最风月的,老着脸挨过去,被他挤了一把。卜氏大女儿是嫁过回娘家的,也被他腿上一捻。衾儿看意不过,又见小姐在后,料难饶过,只得骂了一声。那人把须一拂道:“稀罕看你。”若素转身就走,衾儿、采绿随了出来。卜氏与女儿乏趣,只得就缩转。及至上轿,又被他批长论短放肆看了个饱。

一齐羞恨而回。

看官,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有名的库公子,字审文,父亲现作侍郎。他倚着宦势,自己又是举人,每逢月夕花朝,哪一处妇女不看过?家中大娘最妒,婢妾不放他近身。当日若素才出轿,他就访问轿夫,晓得是沈长卿小姐,尚未字人,避居尤尔锡家里,就想娶为侧室。长卿是个犯官,可以势压;尔锡是个酒鬼,可以利图。娘子虽不贤,如今却趁会试,早些上京,娶到舟中,一路同去,好不受用。故此着实费精神细看,真是越看越标致,得意说不尽,回到家了,发了一个晚弟帖请尔锡明日饮洒。

汝锡见他来请,喜出望外,想道:只该用“眷弟”,今用“晚弟”?何谦逊若此?

明日连接三请,审文卑词足恭,迎接人厅。盛陈肴馔,并无他人,奏起家乐,俳优送戏目请点。尔锡局踏不安道:“既蒙佳款,又无别客,不如清淡为妙。”审文必定要做,只得点了三五出杂剧。戏完,审文道:“此间饮酒不畅,移到园中赏桂吧。”尔锡告别,哪里肯放?到木樨轩,两人对坐,赌拳掷色。酒饮至九分,尔锡道:“不知台兄何意,今日承此厚贶?”审文道:“家父与令先大人,原系至交,但晚辈疏失耳。今蒙光降,蓬筚生辉。但不知令姐丈消息如何?”尔锡遂将前后事述过。审文道:“一万几千银子,令甥在宅只处人两千金去,也干不得正经。晚辈有一个计较,未审台意如何,不敢启齿。”尔锡道:“若有高见,舍亲举家有幸,何反太谦,必祈请教!”审文一揖道:“不知进退,得罪休怪。晚辈年登三十,尚未有子。今会试人京,意欲再择高门匹配,倘生得一男半女,是二夫人之权重于拙荆也。况两头住下,并无偏正之嫌。闻得令甥女贤淑,十分仰慕,若蒙俯命,令姐丈就是岳父,一应事情,俱在晚辈身上,到京力恳家严料理,实为两便,不识肯屈从否?”尔锡道:“承台教,佩德不浅。家姐只生此女,极是钟爱,但舍甥女才貌兼备,智慧百出,只怕娇养惯了,索性执拗,不听小弟说。”审文道:“现成做夫人,也不辱她。娘舅做主,就是令姐夫也怪不得,何况甥女?我晓得怕我谢媒礼薄,故此推托。”遂取出两个元宝,纳尔锡袖中道:“权作贽仪,媒物在后。”尔锡见殷勤厚貌,已是过意不去,又见他先送银子,心内欢喜,不知有几百日好醉,假意辞道:“待小弟回去商议从了,再领未迟。”审文道:“有何商议,择一吉日行聘过来,屈到舍间,饮喜酒就是了。”尔锡听说到“酒”字,肝肠俱酥了,半推半就,作别起身,到家竞不说起。

至九月初一日,审文送个甥婿帖来请酒。酒席却不设在大厅,竟设在花园里。

审文与尔锡饮到中间,审文恐尔锡醉后失记,叫人托过两只盒来说道:“礼金虽薄,却是甥婿到京要替岳父料理,数目多在后边。今聘仪只三百两,一些回仪俱不要。只求一个庚帖就是百分盛意了。盒内另具媒仪六十两,彩缎四端,送与舅公收下。其令甥女妆奁,一概甥婿备办。初二日戌时下船,子时合卺,既同往京师,一应珠冠、衣饰,俱如娶正妻的礼,另送到宅。”看官,你道为何在家园行聘,又一些回仪不要?原来避着娘子,外边这些吩咐过,不敢透风的。尔锡见不要他费半个闲钱,喜不自胜,假说没有这个理,再迟几日,待舍间薄治妆资几件方妙。审文道:“断不劳费心,已检定出行吉期,深领厚意了,只求庚帖就是。”尔锡就胆大起来,竞说:“这事不难,到舍写了庚帖,尊使带来。”遂开怀畅饮,不觉酩酊大醉。审文着两个家人送到家里。尔锡事在心头,收了银缎进去,封个犒金,对来人道:“今日醉了,庚帖写不得,索性等小姐带来吧。”自己竟入房中鼾睡了。

且说卜氏见丈夫连日拿银进来,摸不头脑,明日询问根由,尔锡唤若索来说道:“我与你嫡亲骨血,凡事商量,汝父在刑部牢,少了银子焉得出头之日?况你终身未了,如今我择得一门好亲,又可救出汝父。”遂将库公子事夸说一遍。若索道:

“多舅爷美意,自当从命。奈何终身大事,甥女不敢擅允。况父母为我择婿,费了多少心机,曾选过姓胡的,今颠沛流离,天涯远隔。从了舅爷,是大不孝了。还祈回绝库家!”尔锡道:“昔缇萦代父上书,愿没人为婢,成千古佳话;今去做夫人兼救汝父而不肯,是忤逆了。况姓胡的,并未一面,又未曾行聘。今库举人财礼三百两,昨已受在这里,我自着人送上京去。一应衣饰,库家置办过来,今晚准要下船,断不差你。”若素大哭道:“舅父与母亲是同气连枝,怎全不顾我,也不早说一声,竟胡做起来?这断使不得!”尔锡吃了两席盛酒,又得了三百六十两银,哪里睬她,竞走出去,吩咐卜氏替她收拾。

若索哭得乱滚,要寻死路,衾儿哭个不止,卜氏百般劝解,只是不从,唤自己女儿陪伴若索。上午库家着四个人挑两担盘盒,并送两皮箱红锦衣服、金珠首饰来。

卜氏拿到房中,百般夸美。若素见了,一发情急,竟在柱上要撞死,披头散发,乱颠号哭。卜氏没法,寻丈夫时,已往库家船上吃酒去了。

急得衾儿哭道:“小姐且住了哭。我有个主意,向受厚恩,无以为报。今大相公做了主,库家宦势通神,轿子已将进门,我们女流,是个无脚蟹,必定躲不得。小姐有裁纸刀一把,待我带在身边,装作小姐,到他船里,勒死他,还敢来要人。”卜氏道:“这也不是长策。”若素道:“蒙你美情!还有高见,何必自戕性命?我看你丰姿窈窕,充得过一位夫人,她又不认得我,家中事体,你都晓得。你不若装作我顺从他,同到京中,救出老爷,你就是我重生父母了。”哭拜下去。若素说到此处又大哭起来,衾儿扶起。若索又拜卜氏道:“全仗舅母做主。”此时卜氏心肠软了,说道:

“只怕他看破绽,又来要你。”衾儿道:“还有妙计,我去时,若见他像个人品,不来盘问也罢了;若鬼头鬼脑,不像做得事的,后来断不能救老爷,我将前日晋州下来的一副行头,带在包里,乘便扮作男子走出,这里不问他要人就够了,还敢来要小姐?只是我身边少盘费,小姐也要权避几时。”若索道:“人生路不熟,况在舟中,如何走得?但是一件,倘或走或还,约在哪里相会?”衾儿道:“若到京不必走了。若就有疑变,近处必要搜捕,不如往鹿邑替小姐访问。”正说到这句,尤家一个丫头进来道:“京里有人到来。”若素叫宋妈妈唤他进来,却是李茂,把京中事情说了。若索喜道:“你来得好。”也将自己的事说一遍,李茂咨嗟不已。若索取三两银子与他,吩咐道:“你速回家探一探妻子,即刻就来,还要唤一只船到河下,要离了娶亲的大船,同我入京。”李茂去了。若素又对卜氏道:“舅母厚恩,终身难报。三百两财礼,留与舅母买果子吃。只取六十两来,将三十两赠与衾儿,为我少代衣饰之资;余三十两,我自取作路费,也改男装入京,省得在此露风声。”卜氏依了,取六十两交与若索。若素分一半与衾儿,衾儿道:“十两足矣”。若索道:“但愿你去做夫人,不愿你受辛苦。我后来再不漏你机关。”衾儿只得把银收下。

少顷,尔锡领轿进门,鼓乐喧天,花炮震耳。若素与衾儿抱头大哭。幸喜酒鬼烂醉,只问得妻子一声:“事体如何?”卜氏道:“已允了。”酒鬼大喜。两个伴娘要进房,卜氏道:“且停在此。”伴娘就在外俟候。卜氏进房道:“不必哭了,快些梳妆吧。”再了一会,却好李茂也到,遂替衾儿将另行头另锁一只皮箱内。衾儿要带裁纸刀,若素不肯与她,两下拜别。若素又叮嘱了几句,躲过一边。

伴娘进来服侍上轿,宋阿奶、采绿并卜氏假哭几声,送出中门,衾儿放声大哭去了。若素即与采绿扮起男装,将行李搬至舟中,拜别卜氏,从后门走了。正是:

劈破玉笼飞彩风,顿开金锁走蛟龙。

衾儿此去不知充得过若素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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