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梦柝 · 安阳酒民 · Chapter 5 of 21

第04回 没奈何押盘随轿 有机变考古征诗

传硕公版书

第04回 没奈何押盘随轿 有机变考古征诗

词曰:

才充学饱,绣阁里观风试考。诗成七步三篇早,暂人侯门,这个青衣少。闺中斗捷炉烟袅,棋逢敌手真奇巧。英姿隽质偏怜小,鹤立鸡群,骨格非凡鸟。

右调寄《醉落魂》

话说楚卿用过饭,想道:“这妮子好刁蹬,好聪明。唉,你有操守,我也有主意,只是任了你一片真心,累你单相思了,但衾儿尚然如此,小姐家教一发不消说得。虽隔着一重楼,水中捞月,几时有个着落?我今且写一柄扇子,送与贾门公。”这是买路,少不得的写了一首唐诗,就去问他的号,叫做仰桥。后假个名人,书房里凑巧有印色图书,捡一城市山林图书,打在上而,袖出送他。贾仰桥欢喜道:“我尚未做主人,怎反惠及佳扇。”谢了又谢,遂领他到从屋里,两边家人人家,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家家都去拜过。只见妇人多,男子少,也有留茶的,也有立着讲话的,直弄到晚。楚卿只管称阿婶阿叔、哥哥姐姐,一味地谦逊。那些见他又标致又活动,无一个不欢喜。且量他必然重用,俱奉承他。又有一个引他去洗澡,回到书房,只见灯火夜饭,俱已摆在那里,懊悔道:“误了日间,与衾姐讲了这些话,是她送来的,也不可知。”吃完饭,睡不着,把灯逐部照检书籍,却是看过的。有一口大橱无锁,开看时,却是一部二十一史,想道:这书还好消闲。因捡后半部来看,烛完睡了。

明早楚卿起来到厨下,衾姐与朱妈妈正在灶前,即取一盆水与楚卿道:“我昨晚送夜饭出来,不知你哪里去了?”楚卿忙问:“你同哪个来的?”衾儿哄他道:“我独自一个先送灯来,后送饭来。”楚卿道:“我因拜望墙门里这些人家,又洗个澡。以后再不出书房了。”衾儿掩口笑了一笑。待楚卿洗完,自己取盆,送水到小姐房里去了。楚卿出来,悔恨不迭,因此再不出书房,只把书来看。恐如昨夜烛尽,不得像意,到街上买了二三十支烛来。是晚,只见朱妈妈同一个陌生送饭来。楚卿问:

“这位是哪个?”朱妈妈道:“此是小姐乳母宋妈妈。”作揖过,见许多蜡烛,问要做什么?楚卿说:“看书。”宋妈妈道:“日里看也够了,怎么夜里还看?”楚卿道:“这个书,不是宦家没有的。我上年只看过前半截,因父母亡后,不曾看得后截,故此要看完它。”宋妈妈道:“这也难得。”是夜,衾儿独不出来。楚卿吃完了夜饭,踅足楼下,隔子眼里望时,只见衾儿拿着灯在夫人房门首,对着里边说话,恨不得叫她一声。

只听得小姐在后楼呼唤衾儿,提灯去了,正是:栏杆敲遍不应人,分明烛下问刀剪。

胡楚卿转来,勉强看几页书,一时无聊,遂题诗一首道:

朱门夜读漫焚膏,娇客何人识韦皋?

槐荫未擎鹈鹭足,藕丝先缚凤凰毛。

蓝桥路近人难到,巫峡云深梦尚高,微服不知堪解佩,且凭名史伴闲劳。

题完,感慨一番,睡了。

连连几日,衾儿并不见出来。屈指一算,自四月初八日白莲寺遇见小姐,初九日到此,今日是十四日,已为她耽搁七日了。清书在店中盼望,不消说得。蔡德不见我去,岂不要转来寻我。况衾姐不知何故,这几日影也不见?此事料是无缘。正在那里呆想,忽见朱妈妈走来道:“夫人唤你。”楚卿随至楼下。夫人道:“侯老爷夫人十六日寿诞,明日要去送礼。你替我照这账上,买了物件,各个礼帖,清早要送去的。”遂将银子单账叫朱妈妈递与楚卿。

楚卿出来,做两次买着,放在书房里,一齐送进,存银开账,结算明白,递与夫人。夫人见礼物买得又值又好,心里甚是欢喜,道:“后来可托你照这单上,再添膝衣寿枕两行,后写沈门尤氏。”楚卿取帖写完送进。夫人看道:“果然一笔好字,件件出人头地。你出去吧。”楚卿是日三次进去,并未曾见小姐,好不焦躁。夫人遂把帖子与小姐看,称赞喜新。宋妈妈在旁接口道:“不但字写好,还买几斤蜡烛,夜里看书哩!”夫人道:“不知看什么书,一发可敬。”

到十五清早,夫人叫粗用的挑了盘,唤喜新押着帖子随去。那侯家留饭。看官,你道楚卿几时惯得在沈家,是为小姐面上,没奈何,还是甘心的。到侯家与这些书房大叔哥哥弟弟起来,好不惭愧。又想道:不吃些亏,哪有妻子这般容易的。别了先回。少顷,挑盒的同着侯家一个阿婶拿帖来请夫人。楚卿打听得夫人说:“我自然来领,小姐不来。”楚卿就是中了状元,也没有这般得意,肚里起稿子:夫人去后,只说讨针线闯进去,要叩小姐头,那时看她用目说话,就有斟酌了,衾姐自然用情的。一夜不曾合眼,天明转睡着了。

朱妈妈送早饭来,叫醒道:“我们今日都要跟奶奶去。昼饭我吩咐衾姐送来你吃。”楚卿喜得在书房乱跳。少顷,只见丫头妇女同奶奶出来。衾姐在后望见楚卿,转闭角门进去了。楚卿正在疑惑,奶奶唤道:“喜新,你随我轿去。”这一惊,却又半天起一个霹雳,一魂吊掉了,只得应一声,随在后面,心里想道:“千巴万巴,捉得这个空,又成画饼,不如回去索性大着胆,叫衾姐出来,说个明白,去了吧。”正待转身,却见卖玫瑰花的两篮,约有二三百朵。夫人连篮买着,叫喜新送回,唤宋妈妈送进去,与小姐打饼。

楚卿又如接着诏书赦了一样,急急走至前楼,只见角门紧闭,寂无人声。恨道:

“原来衾姐这般恶作!”又想道:“我差矣!如今是夫人叫我送花回,谁敢说我不是?”竟大着胆,如奉圣旨一般,从外巷转入前楼黑角门来。幸喜并无人看见,又忖道:“我今只管进去,若房里只有小姐衾姐,一发绝妙。”轻轻走到中间楼下,只见衾儿在那里替夫人锁房门,篮里放着炭。楚卿见了,欣欣道:“好狠心姐姐,这几日,影也不见,害得我病出,尔何不来医我!”衾儿笑脸迎道:“我又不曾咒你,我又不是郎中,怎么害得你病出,医得你病好?我特地送灯来,又独自送夜饭来,你不知哪里去了,我还来做甚?”遂伸手来接。楚卿见无人处,衾儿肯迎着笑语,喜出望外,却心在小姐身上,无心与她缠帐,说:“夫人着我送花与小姐打饼,我要叩小姐的头。先替你藏两朵去了。”衾儿道:“谁要戴来!”接着两篮花就走。楚卿跟进,又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在那里扇茶。楚卿心内忽转想:又是冤家了。只见衾儿走到后楼房里,对小姐道:“奶奶着喜新送花来,要叩小姐头。”若素道:“我正要认认他。”走出房来。楚卿定睛细看,比那远观,更是不同:

羞蛾淡淡,未经张敞之描;媚脸盈盈,欲叶襄王之萝。临风杨柳,应教不数蛮腰;绽露樱桃,何必浪开樊口。秋水为神,荚蓉为骨,比桃花浅些,比梨花艳些。

楚卿叩下头去,看见湘裙底下,一双小脚,一发出了神,就连叩了五个头。衾儿在旁笑起来。若索道:“不消了。”细看楚卿时:

髻挽乌丝,发披粉颈。丰姿潇洒,比玉树于宗之;风度翩跹,轶明珠于卫璀。穿一件可体布袍,楚楚似王恭鹤氅;踏一双新兴蒲鞋,轩轩如叶县仙凫。腰间玄色丝条,足下松江暑袜。

若索问道:“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到此?”楚卿道:“归德府鹿邑县人,因父母双亡,要寻一个得意妻子,故一路行来。”若索道:“标致的,近处怕没有,特费许多路?”楚卿道:“那得意的原是千中捡一,有才未必有貌,貌美未必有才。比如小姐一般,天下能有几个?”若素笑道:“你这痴子好妄想!那佳人配的,第一要门楣宦族,第二要人物风流,第三要贫富倒也不论,第四极要紧的有才。焉肯来配到你?”

楚卿道:“小姐有所不知,论才学,喜新也将就来的;论门楣,喜新原是旧族;论人物,喜新也不为丑。”若素道:“你既说有才,要配个佳人,我就问你,从来显不压弹筝之妇,金不移桑间之妻。乏容奇陋,还是老死绿窗,臀目宿瘤,终身不嫁么?”楚卿道:“陌上弹筝,罗敷处自有夫也;却金桑下,秋胡不认其妻也。那许妇乏容,是许允之见,如合卺之后,自悔不得;诸葛丑妇,是黄承彦备了妆资,送上门来,安可不受?阕王后官数千,车载宿瘤者,盗名也;刘廷式娶臀女,是父聘于未瞽之前,焉敢背命?今喜新一夫,一妇并未有,聘焉得不择乎?”衾儿在旁道:“不要班门弄斧!小姐是才女,何不试他一试?”若素初见楚卿,已有此意,今见衾儿说话合着机关,便把手中扇,叫衾儿付与楚卿道:“你既自夸有才,就将这画上意,吟首诗给我听。”

楚卿看扇时,原来是月墙里画一个半截美人,伸手窗外折花,遂吟道:

绿窗深处锁婵娟,疑是飞琼谪洞天。

安得出墙花下立,藕丝裙底露金莲。

若索小姐听了起头两句已是点头,吟到后边两句,赞道:“好,果然好!”楚卿又吟道:

月眉云鬓束轻俏,仿佛临窗见半腰。

若个丹青何吝笔,最风流处未曾描。

若素听到第三句,赞道:“说出画工更挑剔。”听到末句,把衣袖掩着口笑起来。楚卿道:“莫非不通吗?”

若索道:“太难为情些。”楚卿道:“还不尽那画工的意思。”楚卿又吟道:

香篝绿草日迟迟,妆罢何须更拂眉。

插得金钗嫌未媚,隔窗捡取梢花枝。

若素听了,又喜道:“果然捷才,愈出妙境,令人叹服!”楚卿作得高兴,又见小姐赞不住口,心中又思量吟一首打动她,看是如何。正回味其诗意,忽听得又吟道:

佳人孤零觉堪怜,为恁丹青笔不全。

再画阿依窗外立,与他同结梦中缘。

若素听罢,脸晕红,微笑道:“文思甚佳,只是少年轻薄些。你出去吧。”楚卿道:“初舆折齿,不减风流,司马琴挑,终成佳话,一段幽情,都在诗上,小姐怎说轻薄?”若索道:“我也记不得许多,你把这扇子去题在上面。”楚卿道:“在这里写吧。”若索道:“不雅,到外边去写。写完我叫采绿来取。”

楚卿只得走出来,想:“小姐果是知音,但举止端重,吟得一句挑逗诗,她就红了脸,说我轻薄。若要月下谈心,花荫赴约,只怕是石沉大海了。也罢,或者是初遇不得不如此,自古道,一番生,两番熟,我今急急写完,送进去,不要待她来取,趁夫人未归再去鼓动她一番,难道是铁做心肠吗?”遂自去写扇不提。

却说那若索见楚卿出去,对衾儿道:“你好造化。我看喜新风流隽逸,是一个情种,嫁着这样人,你一生受用了。老夫人真好眼力。”衾儿道:“小姐说得恁好。”

话未完,楚卿送扇进来。若索道:“写得这快!”遂立起身,走到房门口亲手接来,倚在门里,展开一看,却是一首楷书,一首行书,一首草书,一首隶书,写得龙蛇飞舞,丰致翩翩,赞道:“不但诗亚汉唐,更且字迹钟王。”遂把诗笑盈盈念了一遍,对楚卿道:“这第四首不该写在上边。”楚卿道:“小姐这便叫做太难为情了。凡有才的,必然有隋,可惜那画上美人不是真的,若比得琼枝,我喜新就日夜烧香拜她下来,与她吟风弄月,做一对好夫妻,怎肯当面错过。”若索见楚卿宇字说得有情,把楚卿上下一相,却见他袖口露出一件宝玩来。只为这件,一个佳人来了,又牵出一段奇缘。

未知露出是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04回 没奈何押盘随轿 有机变考古征诗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