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梦柝 · 安阳酒民 · Chapter 8 of 21

第07回 宁钱枭烧作烂蛤蟆 滥淫妇断配群花子

传硕公版书

第07回 宁钱枭烧作烂蛤蟆 滥淫妇断配群花子

诗日:

盈虚端不爽毫芒,逆取如何顺取强。

梅坞藏金多速祸,燕山蓄善自呈祥。

请看梓棒今谁在,试问铜陵音已亡。

天杀蠢人多寓吝,任呼钱癖亦惭惶。

话说胡楚卿拭干眼泪,出来看审奸情。看官,丢开上文,待我说个来历。

遂平县东门外二十五里,地名灌村,有个财主,姓吴名履安,祖上原是巨富,未曾出仕,到他手里,更一钱不赞。身上衣服,最少要着七八年,补孔三四层,还怕洗碎了,带龌龊穿着。帽子开花,常用旧布托里。一双鞋子,逢年朝月节,略套一套,即时藏起来,只用五六个钱买双蒲鞋拖着,恐擦坏袜子,布条沿了口,防走穿底,常攒些烂泥。这也罢了,若佃户种他田,升合不肯少。倘遇着水旱,别人家五分,他极少也要八分。这些佃户,欲不种,没有别姓田,只得种他。若说放愤,一发加四加五,利尾算利,借了他的,无不被他克剥;要到第二家去借,远近又被他盘穷,不得不上他的钩。及至奸巧的,要索性借他一百五十两逃往他方。他必要估绝你家产,合着一本利才借你,要多一厘也不肯。有几家盘不起,与他拼命的,他又算计好,总不放债,收拾起来,都积在几处典铺里。家中日用,豆腐也不容易吃一块。所以在他身上,又积几十万家私,真是一方之霸。却亏得一个娘子颜氏,原是宦族,能书能算。履安胸中浅浅,每事不敢与娘子争论。颜氏见丈夫财上刻毒,不时劝谕,哪里肯听。到三十五岁无子息,劝他娶妾,他不肯,说道:“娶妾定是年少,就生下儿子,我年老死了,少不得连家私都带去嫁人。”颜氏没法,吃了长斋,瞒丈夫修桥造路,广行方便。一日,有母子两个大名府人,丈夫在下路生理,五六年不归。后来得了确信,家中适遇年荒,特与儿子去寻夫。路上遇着骗子,行李盘费俱拐去,一路行乞。颜氏赠银五钱、米五升。履安进门看见米袋问起缘故,而不知有银子,把米夺了进去,颜氏向头上拔下一根银簪与她母子去。一日雪天将晚,有两个花子在墙门口躲夜,履安斥逐。那花子寒苦哀叫,履安取棒打出,明早一个冻死路上。颜氏闻得,取银一两五钱,私唤管家买棺埋葬。诸事难尽述。到三十七岁,颜氏生一个儿子,取名欢郎,眉清目秀,颖异非常。到六岁从师上学,履安择一个欠债主顾,文理不通,上门揽馆。先生教了一年,反给他找几钱利尾,差六分银子,还留先生一部四书,方才把借批还他。颜氏查考学课,竟是空空。遂让管家另访一位宿儒,对他讲过,每年私赠束金二十两,履安聘金在外。那先生感激,晓夜研究,不三五年,欢郎天资聪明,已是五经通彻,青出于蓝。取名无欲,字子刚,至十五岁人泮。

履安不舍得破财择名门女,访一个殷实人家,结下一头亲事。亲翁姓贾,他却是扳仰富厚,又奉承子刚秀才。到十八岁做亲,借债嫁女,妆资倒赔五六百金。过门之后,无奈庄家人物貌不扬,态不妍,妆不新,步不俏。子刚风流年少,心上不悦,或住书房,或会考住朋友处,日远日疏。履安生了两个恶疮,昼夜呻吟,无处解说,道新妇命不好。连颜氏极明白的,也借口冷言冷语。可怜贾氏吞声忍气,上事公姑,下事夫主,中馈之暇,即勤女工,百般孝顺。子刚付之不理,暗中下了多少眼泪。

娘家来领,又不许归宁,要她在家做生活。满腔恶气,又无处告诉,竟成郁症,茶饭渐减,自己取簪珥赎药。公姑又说她装模作样。过了弥月,将呜呼了。忽一日,子刚要人城拜客,到房取新鞋袜,丫头无处觅着。贾氏在床上听得,逐个字挣出道:

“在……厢……厨……里。”子刚勉强揭开帐一看,问:“病体如何?”贾氏道:“相公问我一声,多谢你!我今命在旦夕,不能服侍你。婆婆年老,两年来衣服鞋袜都是我整理。我死之后,作速娶个贤惠夫人,不要牵肠挂肚。若肯垂怜,今日替我寄个信与父母,见一面而别,就是你大阴德。”说罢泪下如雨。子刚见遍体赢瘦,语语至诚,不觉也流泪。贾氏道:“你若哭我,死也瞑目了。两年夫妇,虽不亲爱,却不曾伤我一句。但我自嫌丑拙,不能取悦于君。但生不能同衾,愿你百年之后,念花烛之情,与我合葬,得享你子孙一碗羹饭。我在九泉亦含笑矣。”话到伤心,一痛而死。子刚放声大哭道:“决然合葬。”遂请丈人丈母来看了,棺衾厚殓埋葬,暂封祖墓。

过了月余,门上做媒不绝。子刚到处挨访,闻得个宦族井氏,容貌绝伦,年十九岁新寡。财礼百两,父亲只肯许三十两,私取贾氏首饰兑换凑数。娶过门来,艳冶动人,又带来一个丫头,十分得意。衽席之间,播弄得子刚魂都快活。井氏自恃色美,又夸名门,把公姑不在心上。一日间梳头裹足外,并不管闲账。公姑见儿子护短,又体惜她娇怯,奉承她是旧家小姐,就有不是处,亦甘忍而不知也。反说她命好,前夫受享她不起,我家有福得此好媳妇。

未及两月,有债户唤做任大者,曾借过田米六斗二升,其时价贵,作银一两起利。后任大远出,至第三年回家,履安利上加利,估了他米二石一斗,壮猪一口,银二钱,又勒他写五钱欠票。至来年七月,履安哄他:“还了我银子,与你重做交易,拨米两石借你。”任大听了,向一个朋友借他籴米银五钱,对他说:“我明日即取米还你。”持银送至吴家,履安收着道:“今日没有工夫,明早送批到宅上还你。”任大回去,勉强脱衣服典当,买些酒肉,明日留了饭。到了次日,履安即到任大家中道:

“五钱头上让你加三算,还该利银一钱二分,一发清足,交付欠票。”任大要借米,只得机上剪布五尺,又凭他提了一只大公鸡。履安道:“实值一钱一分,还少一分。”

见壁上挂着一本官历,取下道:“这个作一分吧。我正要看看放债好日。”遂递还欠票,袖了历本,拿着鸡并布就走。任大道:“少不得到宅挑米,我少停带来吧。”履安道:“自己拿着不取,你是与我取笑,哪里真要借米。”如飞去了。任大急急写了借批,与两个儿子,扛着箩到他家里借米,回说出门讨债了。明日再去,等了半日,才走出道:“你来做什么?”任大道:“承许借米,特写约批在此。”履安摇首道:“一两米银,讨了三四年才算明白,今谁要与你交易!”任大苦求一番,只是不允,想道:“自己没有也罢了,转借的五钱来,教我哪有米还他?”只得又哀恳道:“只借一石吧。”

履安又不允,把手一摊,“但愿不愿由我,缠什么账。”竟踱了进去。任大急得三神跳爆,气又气,饿又饿,骂道:“没天理老乌龟,少不得天火烧!”履安听了,怒跑出来。未及开口,不提防任大恨极,就是一掌。力猛了些,家中一只恶犬正在那里吠生人,一跤跌去,正磕在狗头上,碰去两个牙齿。那狗被履安颈压翻仰,转身把爪一挖,履安一只右眼弄瞎了。履安眼痛极,喊一声,这狗认是捉住他,就是狠命一口,又将履安右耳咬了下来。任大见了,往外就走,跨出门槛,回头一望,不期一脚踏在空中,仰身跌倒阶沿石上,已磕伤头脑,血流满地。两个儿子大恨,拿两条扁担奔进去,把履安打得浑身紫肿,“救命”连天。许多家人出来救住,看任大时,已呜呼了。

闹动地方,都道履安打死人,个个恨入骨髓。三日前又唤子刚到颍上典中算账未回,家里打得个雪片,仓里米挑尽,不亦乐乎。媳妇躲到母家去了。这些人把尸骸扛到厅上,将履安解入城来。

看官,履安平日若有至爱朋友,自然替他出来周全,拼得几百银子,买嘱尸亲、地方、衙门上下,从直断也还问不到斗殴身死。无奈处处冤家,没人来解说。县官又闻里富,见没有官节,一夹打四十收监。反着人到监讲兑,履安哪肯招允。明日又一拶二十板,履安认了斗殴推跌身死。及子刚得信,连夜奔回,遂买嘱尸亲,到衙门用了二三千两银子,告了一张拦招,方才断了两下斗殴,自己失足,误跌身死。暂行保释,听候详宪发落,已是伏圄百日。

此时十月尽间,子刚与颜氏往庄上收租。履安因夹打重伤,在家养病,正在楼上。忽见前厅火起。刚下胡梯,楼上火起。不敢出前门,往后楼要去抢那放债账目,不想库房火又起,急往后园门,门再拔不开。风高火燥,那火已飞到后槽。进退无路,只得钻在粪窖里,喜得两日前挑干了。谁知屋倒下来,飞下红炭烧着身上衣服,烫得浑身火泡,又钻不出,火气一炙闷死了。这些家人妇女,却个个走脱。子刚母子得信赶回,已是天晚,火势正焰,无法可救,急得乱跳。恰好是日井氏回来,只得宿夜船上。可怜几十万家私,在履安手中弄得尽成灰烬,只有二处典铺、一个缎铺并田地,不曾烧得。放债账簿,并无片纸,人人称快。幸喜田产租薄并典中数目,子刚带在庄上,原算祖上遗下的。明早,子刚不知履安尸首在何处,打发井氏往庄上,自己权作家人,唤附近欠债人家,一概蠲免,着他同家人扒运瓦砾。炭石太多,有百余人直弄到第五日,在粪窖扒出尸首,遍体斑烂,火气入腹,像一个癞蛤蟆。买棺盛殓埋葬,在庄上再起几间屋,重置一番家伙。自此以后,人人借口谈论履安恶极。

子刚闻得,遂发狠要做争气的事。算计后年科举,有服考不得,及至服满,又下不得秋闱,遂捐例入监,把家事托几个管家执掌,竟坐监读书。井氏阻不住,一去数月。颜氏从子刚去后,见媳妇不肯做家,唯图安逸,未免说了几句,井氏回娘家去了,屡接不回。直至岁终,娘家也无盘盒,忽然送来。过了新春,子刚抵家,井氏床头告诉,意欲另居。子刚溺于私爱,想前贾氏被父母憎嫌死了,今我在家日少,倘妻子气出病来,岂不悔之晚矣。遂托言在庠诸友会考作文不便,竟与井氏移居人城。

原来城中,向有房屋一所祖遗做寓的。子刚带了丫头一个、炊爨老婆一个并跟随的书童,住在城内灵官庙前。墙门屋三间,原有老家人一房在内。

过了月余,子刚下乡探母,料理些家事,一去数日。原来井氏是最淫的妇人,前夫姓从,是个好后生,做亲未及一年,弄成怯症。谁知此病身虽瘦弱不堪,下边虚火愈炽,井氏全不体惜,夜无虚度。看看髓枯血竭,不几月而脚直了。公姑怜惜儿子,将枢停在厅左。到了三七,井氏孤零不过,将次傍晚,往孝堂中假哭两声。忽丈夫一个书童,年纪十六七,井氏平日看上的,走来道:“奶奶,天晚了,进去吧。”井氏故意道:“想是你要奸我吗?”书童吓得转身就走。井氏唤住,附耳低声道:“我怕鬼,今晚你来伴我。”书童笑允。黄昏进房,却是精力未足,不堪洪治鼓铸。至五七,公姑拜忏亡儿,井氏窥见个沙弥嫩白,到晚设计引入房来,岂期耳目众多,为阿姑知觉。拷问丫头,前情尽露。阿姑气愤不过,请她父母说知,殡过儿子,就把媳妇转嫁子刚。哪里晓得娶过门时,子刚是少年英俊,井氏美貌妖娆,衾枕之间曲尽绸缪,两下中意。及履安打死人,惊回数日,只在母家清净不过,思量要搭识个相知,又再没有,竞与厨下一个粗佣人,叫做汲三弄上了。后来子刚坐监,娘家屡接不回者,恋汲三也。谁知事无不破,一日被母亲见了,责逐汲三,斥回女儿,永不许见面,所以无盘无盒送来。

你想,井氏连出了几场丑,羞耻之心一发全没有了。今子刚家事在身,常常往乡探母,一去数日,井氏终朝起来,无一刻不想取乐,只得前门后门不住地倚望。原来她后门斜对灵官庙,庙门外左右一带桫拉木,有两个乞儿歇宿在内。一日下起暴雨,井氏在后门窥探,瞧见庙前一个乞儿,见街上无人,往东解手,露出阳物,十分雄伟,心上惊喜道:“经历数个,俱不如他,作用绝然不同。”左思右想,走了进来,又走了出去。只见雨止天晴,乞儿走来道:“奶奶舍我赵大几个钱。”井氏正要搭腔,遂问道:“你叫赵大么,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讨饭吃?”赵大道:“奶奶,我也有二三千家私,只因爱赌穷了,没奈何做这事。”井氏道:“你进来,我取钱与你,还有话对你说。”赵大跨入门内,井氏取出旧布裤一条,短夏布衫一件,又付一钱一百,道:“央你一事。我相公结识个妇人,在北门内第三家,总不肯回来。你将这钱到浴堂洗个澡,着了这衣服,到黄昏人静,替我去问一声:‘吴相公可在此?’他若说不在,你不要讲什么,转身就来回复我。若街上有人,你不要进来,虚掩着门等你,进来不要声唤,恐丫头听见,要对相公说道我察他的是非。”又领赵大走进一重门:“你悄悄到这外厢来。”赵大道:“晓得。”欢喜去了。黄昏时分,赵大到北门问时,那人家应道:

“不晓得什么吴相公。”

转回庙前,见街上无人,推门时,果然虚掩。挨到外厢是朝东屋,是夜四月念更余后,月色横空。走人侧门,看见四扇隔儿开着,里边是太师墙,窗边一张春凳,井氏仰睡在那里,身上着一件短白罗衫,手执一把团扇掩着胸前,下边不着裤子,系一条纱裙,两腿擘开,把一只小脚,架在窗槛上,血滴红朱履尖尖动人。一只左脚曲起鞋跟,踏在凳角上,月下露出羊脂样白的腿儿,只一幅裙掩着羞羞半段,睡在凳下。赵大要缩出去,想道:“她叫我悄悄来的。”又见角门闭着,四顾无人,低低唤一声奶奶,不应,把金莲粉腿看了半日,不禁火炽。再唤一声奶奶,又不应,轻轻起其裙也不动,遂掀在半边,露出那含香豆蔻。赵大色胆如天,竟潜入花房,幸喜开门揖盗。未几,凳角一只脚已跷起来。又少顷,架在窗槛上的,一发缩起。赵大暗忖道想必有些醒了,但她睡梦中,未知认着哪一个,她若叫喊,我走了就是。遂放胆施展。却见井氏身如泛月扁舟,摇动半江春水,足似凌风双燕,颉颃一片秋云,娇啼媚喘,声息动人。赵大见其淫荡,唤她一声,并氏假意道:“你怎么奸我?我要骂了。”赵大道:“特来回复奶奶,因怜爱奶奶,月夜无聊,故此奉承。”井氏道:“相公可在那里?”赵大道:“他说不在。”井氏道:“我方才睡着,不意被你所污。今相公既不顾我,与别人快活,我也凭你罢了。”赵大恣意奔突,两下十分得意。约赵大夜夜须来,启户而俟。到明日,把二两银与他道:“你今不要讨饭了,将就做些生理,我逐渐接济你。”

却是只愁不做,不愁不破。赵大伙伴,叫做终三,赵大连日行踪甚是跷蹊。又见赵大穿着夏布衫,身边又有银子用,疑是哪里去偷来。到了二十三日,在桫拉木栅里,见井氏在后门里丢眼色,终三走进前一看,并无他人,只有赵大站在墙边,遂留心觉察,远远瞧着。到夜静无人,只见赵大澜进去了。终三守在庙口,到三更还不见出来,走去摸后门,却不曾上栓,潜踪而进。挨近右厢门首,只听得淫声浪语,妇人与赵大狠战。终三缩出后门,想道:“不信世间有此贱妇!且待我设计制了赵大,也去试她一试。”赵大五更出来,直睡至上午。终三买两碗烧刀子,街上讨些骨头骨脑下酒的,来对赵大道:“大哥,我连日身子不快,昨日路上拾得几分银子,今日特买酒来,要请你畅饮一杯。”赵大道:“我怎好独扰你,我也去买一壶来。”就提瓦罐去打酒,又买只熟鸡回来,猜拳行令。终三是留心的,赵大是开怀的,直吃到晚,不觉大醉。终三又把他灌了几杯,眼见得醉翻了。行人将寂,妇人把后门关。

终三把赵大衣服脱下,穿在自己身上。等到街上无人,走过街来,见她后门虚掩,推开进去。井氏在黑暗中道:“我等你好久。”遂曳着终三手,到厢房来,是夜点灯,桌上摆着酒肴。井氏定睛看时,吃了一惊,不是赵大。终三道:“奶奶不必惊疑,我是赵大的伙伴。他今日醉了,恐负奶奶之约,特央我来的。我是惯走花街,只为嫖穷了,所以流落在此。”看官,若是井氏有些廉耻,必然推却一番。孰知她听说赵大央他来的,先被拿住禁头,开口不得。终三见不做声,吹熄了灯,恣情苟合。

那赵大一觉醒来,已是五鼓,想道:“我怎么醉了,有负那人。”遂急急爬起,却不见了衣服,又不见了终三。心慌性急,恐负井氏,不知什么时分,竟赤身挨入门来。走到右厢,只听得唧唧浓浓,淫声溢户,仔细一听,却是井氏与终三说话。赵大忿然大怒,欲上前争奸,却想井氏面上不好看,又不知几时先搭上的。按定心头,退出后门,走进庙来。只见两个公人,把手索颈上一套,唱道:“贼精做得好事,速把平日一偷哪家,二偷哪家,直说出来!免你上吊!”看官,原来两个公差,因北门人家失了贼,县中缉捕,见昨日赵大买鸡,露出银子,就想这花子必定做贼,故此五更挨访。见他不在庙里,在人家后门出来,一发合着油瓶盖,故此扭住。赵大道:“我不曾做贼。”公人打几掌道:“还要赖,方才在这人家出来,不是窝主吗?不吊不招!”赵大精极,又恨终三,只得直说道:“不是贼,是听奸情。”正说时,有两个光棍,夜里赌钱输了,回来见公人锁了花子,立住脚看。赵大道:“是我一个伙伴,奸淫这家奶奶。我去窃听,如今还在那里,却不干我事。”四人听了,牵赵大赶入屋来,只见妇人与终三赤身搂抱。内中一个光棍因赌钱输了,撞到床前,把衣被卷个精光,竟赴风打劫,跑出后门,寄在豆腐店里,招呼众人道:“你们大家来看奸情。”此时街坊上,走的人多了,竟挤满房屋,只见公人将手索系着两个花子,妇人一丝不挂,蹲在半边,先前几个问她要银子。众人道:“这样美妇人,这般身体伴着死花子,也是禽兽了。”井氏偷眼看终三时,浑身黑癞,两腿肉烂,悔恨不及,央求众人,愿出银两告饶。几个有年纪的道:“她有丈夫,银子诈她不得的。但如此伤风败俗,必要解官发落为是,顾不得她丈夫体面。”众人道:“有理。”遂唤出丫头,讨件衣服与她穿了,下边束着裙,不许她着裤子。此时,井氏身不由己,推的推,搡的搡,被众人推到衙上。复有两个恶少,挤人人丛,把井氏后边裙幅掀起,露出雪白屁股,解上堂来,引得合衙人拍掌大笑。

此时楚卿在衙内哭,听见审奸情亦出来看。当时俞彦伯升堂,欲解楚卿愁闷,把井氏拶起,要她将平生偷汉的事供出。井氏忍痛不过,只得把和尚、汲三、赵大前后等情,尽招出来,引得堂上堂下人笑骂。两个花子道:“不干小人事,都是她设计哄我们进去的。”彦伯道:“这古今罕有。”抽签把两个花子各责四十,枷号一月。正要把井氏发落,只见一个上前揖道:“生员不幸断弦,续此贱妇,向因外出,适才回家,已知始末。此妇已非人类,焉可留于世上?不烦老父母费心,等生员杀了就是。”竟向袜筒里抽出刀来。原来是吴子刚,彦伯向来是认得的,便急叫莫动手。

子刚哪里肯听,竟奔井氏身畔来,把刀劈下。幸亏两个皂隶怜妇人标致,又见本官吩咐莫动手,把竹板一架,已削去半片竹片,仍复一刀。这边一个皂隶又把竹板一隔,重了一些,把他刀打在地下。彦伯喝众皂隶劝住,对于刚道:“贤契侠肠如此,若在家里,杀了何妨。但经本县,自有国典,公堂之上,持刀杀人,反犯款了。本县自有处法,请付度外就是。”子刚道:“生员必要系她,待她出衙门便了。”遂抽刀,一揖而出。彦伯把井氏收监,出票去唤她父母。至晚,差人回复,他父母说我家没有这个不长进女儿,要杀要剐,任太爷尽情处死就是,没有人来认的。彦伯退堂与楚卿商议了,即唤几名皂隶,往四门选取少壮无妻花子数名,明日早堂听候。公差去了,彦伯退堂。

明早拿了十五六个花子到县,彦伯监中提出井氏,吩咐道:“你这淫妇,太伤风化,父母不肯认,丈夫要杀你,我如今救你性命。你喜欢花子,今日凭你去随着几个罢了。”井氏哀求道:“愿出家为尼。”彦伯道:“守不定情,少不得迎奸卖俏,那清静佛场怎与你作淫秽风流院?”又向花子道:“你众乞儿造化,领出去讨饭供养她,两下受用,但不许在此境内,又不许恃强独占,并禁贩卖与人为娟,察出处死!”遂把井氏打四十,批下断单道:

审得井氏,淫妇中之最尤者。负鸡皮之质,不顾纲常;挟狐媚之肠,孰知廉耻?唯快意乎敖曹,竟失身于乞丐。扰乃夫之志,杀死犹轻;施我法之仁,如从蕙典。薄杖四十,示辱鞋蒲。奈万人之共弃,为五党所不容。

难作士民妻,鄙尔似乱交淫鸨;堪为花子妇,任伊掌野渡新航。逐出境外,禁人烟花。卑田巷口,叫数声奶奶与官人;东郭墦间,和几套哩哩莲花落。

唤吏役出一告示并审语粘在照壁,人人称快。众花子把井氏抱的抱,拖的拖,夺的夺,闹嚷嚷,个个兴头。看的男子妇人,塞满街道。楚卿直看她扛出西门,笑个不亦乐乎。

又住了两日,告别回家。彦伯若留不住,赠银五百两,复致意道:“深感失师之德,铭骨不忘,后日尚容补报。”楚卿逊谢一回,起身辞去。彦伯送出西门才别。未知别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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