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情 · 佚名 · Chapter 14 of 23

第十三回 斗室中诗意传消息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三回 斗室中诗意传消息

禅关重到,诗中传意,犹豫双真闷坐。灯前共语小春桃,便惹起相思无数。仙尼又启,风流曾订,未识有何沉误。两情若个迎良姻,何累想朝朝暮暮。

右调寄《鹊桥仙》

却说那了凡师兄弟两个,是日在昆山归庵,见了壁上的诗,晓得旭霞真个中了解元,各自暗生欢喜。知是他来的时节已抵暮了,被这香火婆子促他出门,使彼受凄其之苦,不免互相埋怨那婆子几句。朝夕在庵望他到来,替他商量计较,以图素琼姻事。

一日,想着邬府老夫人所约做预修的日期,恐怕不刻到来,一时整顿不及,在那里打扫佛堂,摆器具。两个正忙得热闹,只见山门外肩舆齐至,走近看时,竟是老夫人、小姐和春桃三人到来。

了凡、云仙就是见了嫡亲娘的一般,叫出千声奶奶,万声小姐,迎接进来。等她母女两个参拜了佛,然后双双问讯了,原拱到里面斗室中去坐下,留云仙陪着,了凡忙向厨下收拾去了。

老夫人启口对云仙道:“前日简慢归庵,几时到的?只怕晚了。”云仙道:“蒙奶奶垂念,这日且喜遇了顺风,到庵的时节,尚未夜深。”老夫人道:“这便还好。”云仙道:“今日奶奶几时起身的,到得恁早?”老夫人道:“恐夫寒日短,半夜起程的。”云仙道:“原来如此。”

正叙谈间,了凡领了香火婆子,掇了两盘茶果,两壶香茗进来,摆在桌上,说说话话的吃了。

老夫人立起身来,同了了凡,到外厢去捡点带来这些物件,只留云仙与索琼坐在室中。

素琼抬头起来,只见壁上几行草字,仔细看时,竟是洞庭卫彩所题,后面明写出“解元”两字。素琼此时愕然,暗想道:“前日春桃说吉家表兄之言,竟尔不谬,如今果然中了解元。但不知几时来题的诗,怎了凡在我家时尚未说及?且待我看他是什么诗儿。”

遂念一遍,不觉蓦地惊呆了。又暗想道:“这个韵脚,是我题于画扇上的,他又何以知之?况他诗中又是和答我诗之意,后两句明明是有意于我,教我等他来求,奠许他人窃聘。我想起来,若然不是,又难道我题的诗,倒是暗合他人陈句的?”这段狐疑,就是仙人,也难测度。

素琼正尔出神入化的思想,云仙亦正欲启口说明卫旭霞到庵来的缘由,恰好那了凡与老夫人在外收拾了行李物件,进来坐下,不一时掇点心来吃了。

老夫人启口对了凡道:“你们的令弟,这几时可曾来望你么?”了凡道:“不要说起。前日小尼到老夫人府上来了,他在南京乡试中了解元回来,想是来报我知道,到庵时已是抵暮了,那婆子不晓世事,坚意回了他出门,不知此夜栖宿何处,至今小尼心上牵挂他。”夫人道:“原来令弟中了解元。正是前日我们吉家侄儿曾在我面前说过一次,道与他极相知的,乡试时一同在京作寓的。这时忘却了他的姓字,竟不想着师父的令弟来。如此,恭喜庵中有大护法了。但是那老妪怎的不留他过宿,使他出去受穷途之苦?”

了凡道,因为如此。老夫人道:“了凡师父明日要打点做佛事了。请问你进关日期可曾择定么?”了凡道:“小尼因为奶奶要做预修,不得不在家支值,又承奶奶许替小尼做斋筵,所以择的吉日,是预修完满后一日。”老夫人道:“这也倒觉便些。”

两人叙谈了这一回,不觉红日西沉。了凡去收拾铺盖,原安置在海棠花这间房里。铺叠好了,一同吃了瘦膳,服事老夫人先睡了。与小姐闲话片时,随即进去,只剩得素琼、春桃两个未唾,坐在银缸之下。

春桃觉得老夫人睡着了,乃对小姐道:“那了凡方才说他的弟子,真个中了解元。”索琼假意道:“他中与不中,不干我事。但目下有一种可怪的事情,教人难测怎处。”春桃道:“敢问小姐,才到得庵,又有什么事情缠扰芳心?”

素琼道:“我们一向所画这把扇子,曾题诗一首于上,今日见那壁上题咏,是了凡的弟子之作。不知他酬和那个人儿的,合我诗中之意,韵脚又是毫厘不差,似乎见过扇子步韵者,岂不使人难解”春桃道:“依小姐说起来,不信这把扇子在我家房里失的,这时节卫生正在金陵乡试,何由得到他手中?”索琼道:“我也为此费想。”

春桃又假意思想一回,遂作戏言道:“我想起来,小姐也不必细想的。世间的事情,奇奇怪怪者尽有。即系小姐讲这唐(梁)时张僧繇画龙点睛则飞去的故事,想是有的。莫非小姐这把扇儿,画得出神人化,也自飞出深闽,落于识者之手,故得晓诗中意味,和韵题壁也。”

索琼道:“痴丫头,讲这样呆话!但更有一稀奇想头,前日那卜者,曾说在十月间当有着落之兆,又说是远方一个贵人得去了。如今那卫生新贵,倒也是合着这课的。正是这扇儿何由得到远方去,星则他诗韵意思雷同,我原不信。”

春桃见小姐说她题的诗与扇上台意,疑惑这扇儿飞跑得去,心上暗地惊疑道:

“明明是我袖到园中看过,被柳儿歪缠急了,一霎时失落的,怎得又到外面去?我道小姐在这里闲思杂想,谅来决与此事的。”

主婢两个正在那里你说我想,恰好老夫人睡觉转来,见她两人坐于灯前,尚尔唧唧哝哝的闲话,不免说了几句,催她们去睡了。正是:

有心题壁传消息,害却娇娃赞远思。

到得明早,大家起来梳洗了,吃过朝膳,老夫人把些银子付与了凡,去置足了货。遂请下几个优尼,俱到庵来住下。明晨起身薰沐过,摆设齐整道场,做起朝功课来。擂鼓作乐,开经起忏,热闹之极。那了凡先同了老夫人出来参拜了,随后春桃服事索琼小姐轻移莲步到佛堂里来,折下柳腰,轻轻顶礼。参拜过,起来坐在堂中闲玩。但见外面挤一班游人进来,老夫人、小姐都来到里面去回避了。

看官们,你道这游人是谁?竟是杜卿云与吉彦霄,带了许多仆从,人山来看枫叶,又是卿云领他们到庵来探望,故尔特地到此。

那卿云见得庵中热闹,对彦霄道:“今日来得凑巧,竟有无数标致尼姑在里边拜忏,又有了个美貌佳人在侧。喜得那庵主了凡是认得我的,同兄进去,尽意随喜一回,以畅今日之游。”说罢,卿云引了彦霄直走进去。

了凡见得是杜卿云到来,即忙下阶迎接道:“杜相公,今日何缘到此?请到方丈坐了吃茶。”卿云道声:“你自去治政,不消费心。但问你这做道场的,是哪一家?”了凡道:“是昆山县邬乡宦家老夫人,今年是五十岁,同素琼小姐在敝庵做预修。”

彦霄听得了,遂问道:“如今这老夫人在哪里去了?”了凡道:“见两位相公进来,回避在里边。”卿云乃对彦霄道:“既如此,我们在这里混扰不便,出去了罢。”彦霄道:“卿云兄不妨,这斋主就是家姑娘。”卿云道:“不信有这样偶凑,又遇着了令亲。”

了凡听得彦再这番话,心里暗想一想,道:“莫非就是吉相公?”彦霄道:“师父怎的认得我来?”了凡道:“在老夫人处说起,一向是晓得的,但从未有亲近相公。既如此,两位相公请坐,待小尼进去,报与老夫人知道。”

说罢,一径进去了一回,走出来道:“老夫人说,吉相公有外客相陪,不便出来相见,倒要请相公到里面去。”彦霄道:“如此说,卿云兄请坐一坐,待小弟进去拜见了就出来的。”说罢,随着了凡,一径到斗室中去,揖了姑娘,然后与索琼表妹相见过,坐下,启口道:“今日又是到此地会着了,不然,明日父亲要同侄儿到姑娘家来捧觞了。”老夫人道:“这个不消了。”彦霄道:“请问姑娘,来过几日了。”老夫人道:

“才到三日。”彦霄道:“怎的不到我家来?”老夫人道:“因约了师父今日起忏,家里有事盘桓,来得迟了,恐到你家来,又要担搁,所以索性到庵里,俟忏满后,归家顺路来探望。”

正踌蹰暗想之际,不道了凡出去支值素斋,搬到室中。彦霄见了,辞道:“蒙师父盛意,有敝友在外,不便偏他,请收了去。”了凡道:“相公远来,粗点心虽不中用,略请些须,见了小尼之意。”

彦霄再三推辞,望外就走。连老夫人也来留彦霄,彦霄一头走,一头说道:“容日望姑娘到来,侄儿访得极好的一头亲事在那边,要替表妹做媒。左右姑娘在目下,要到我家来,今日不及说了。”说罢,一径走出来,同了卿云,别过尼姑,出了山门,走下寒山僻径。

卿云在路上问彦霄道:“吾兄方才进去见令姑娘,缘何如此长久?”彦霄道:“与家姑娘相见了,叙过一番寒温,即欲出来奉陪,不道又见了一出奇事,费想了一回。”卿云道:“什么奇事,可肯相闻否?”

彦霄道:“不知为何,令表弟竞有题咏在尼庵内室壁上。看起来,又是私情酬和之作,后边落款又写出解元两字,是他中后去题的。莫非与那起尼姑有些来历?”卿云道:“题的诗可记得么?”彦霄道:“怎不记得。”说罢,遂念出来。

卿云听了,不觉呆了半晌,乃道:“便是今春三月三日,我同他踏青游玩,去得一次,后来不相认的,何由得与他相知来往,潜地去题诗?这也古怪。”说罢,暗想道:“一定是这个缘故了。”彦霄道:“是什么缘故呢?”鲫云道:“小弟疑想他,也是莫须有之说,或者未必实然。方才说弟同他去的时节,因贱内在家忽患急症起来,差人来寻,他说待我畅游一凰,抵暮步归,使弟先返舍了。及至到抵暮时,弟在舍候他,竟尔不归,直至明午来家。彼时已曾查问何处借宿的情由,他便左支右吾了一番。弟因此日正在家赛神服药,也无心去细细盘问,便是这样丢开了。或者此日被这尼姑勾搭上了,住在此间,做些歹事,亦未可知。”

彦霄听见卿云说了这一番合符之言,不觉颜面失色,默然不语。卿云见得彦霄听言之后,似有惊愕之态,乃问道:“为何说了家表弟,倒要吾兄忽生不乐之容?”彦霄道:“也没有什么不乐,只为其中有一桩不明白的事情,教人难解,故尔心中犹豫。”卿云道:“什么事体?”彦霄道:“是说不得的。总之,令表弟少年轻薄,作事可笑。”

卿云道:“他作何轻薄之事,弟尚且不知,吾兄何从知其详细?一定要求明言,使弟亦得闻其过,后日见他的时节,教家严戒谕他一番也好。”

彦霄只得把他遇了表妹,写下芳姿遗照,寺里盟后窃见这段情由,细细说与卿云听了。

卿云此时心中也道他不是,不免在彦霄面前说他几句,乃道:“今既已如此,他的诗云:蓝田自去求双璧,莫许牛郎窃驾通。明里是两边向慕说出。今表妹未曾许字的,吾兄何不就与两边做一古押衙,撮合了他,亦千古美事也。”

彦霄道:“我原有此意,省得他们隔地相思。方才临别家姑娘时,已道过一言,俟他忏后到舍来,当启齿也。”卿云道:“若得吾兄海涵,反肯不弃,岂特家表弟感德,就是愚父子,亦知厚恩者。”彦霄道:“你我三人,实为异姓骨肉,何必说此客话。”两人在路,细谈缓步,到了泊船的所在。一齐下船,解维而归,到家时,明月已在东了。

吉家迎接进去,相见毕,坐下,大家叙了亲亲之情,款待过,到晚宿了。明日起来,彦霄与姑娘说了要替卫旭霞请庚作伐,老夫人应承了,约定会期。又住下一日,然后起身,一齐归家。此时素琼暗地闻信,欢喜不胜。正是:

一番愁闷一番欢,只为题诗藏谜难。

果得雀屏开射选,何忧鸾凤不团圆。

不知这吉彦霄何日去请庚作伐,更不知可去寻卫旭霞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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