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情 · 佚名 · Chapter 18 of 23

第十七回 义仆明冤淑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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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义仆明冤淑媛病

仆念主人漂泊,存亡难审焦劳。神前诉告那奸豪,天遣奸豪来到。

两妪争媒殴詈,遗簪坠髻堪嘲。忽然暗哑病多娇,此日天公弄巧。

右调寄《西江月》

却说那杜卿云父子,为卫旭霞不见了,整日在家着急,差人四下找寻,并无形踪。欲要与风家讨人,一来怕涉讼,二来又恐他竟遁去京中会试,暂为中止。但可怜那山鹧儿,孤形吊影,看守那所房子。于岁底时杜老叫儿子卿云到山去,检点房屋器血,封锁好了,交付地邻防守过,遂领鹧儿来家住下。

不道是光阴易过,倏焉又是春尽夏初的时候了。日日在家观望吉彦霄可有信来?岂知那彦霄自中了进士,入过词林,住下京都,哪里有什么卫旭霞来到!这时杜家父子不免寝食不安,感伤嗟叹。

更可叹那山鹧儿。本是一个义仆,也自戚戚于心,时刻恨着那花遇春。一日,山鹧儿在家纳闷,独自到街上去闲闯,直闯至城隍庙里。走上阶去,见那城隍威灵显赫,坐在上边,鹧儿乃道:“我想家主被花遇春这千刀万剐狗娘养的,哄去害了性命,如今杜相公家终日畏缩,不肯与我家主申冤,我又无门恳告,今日恰好到这里来,不免在神案下叩告一番。倘得神道有灵,去捉死了他,先出出气也是好的。”遂撞钟击鼓一回,跪下朗言祷告。

岂知那花遇春是日遁走到云间去,又投着旧相知柳多宦家做陪堂,哄诱他家公子到苏游玩,恰好也到城隍庙里来耍子。听见鹧儿跪干神前,叫他姓名诉说,遇春细细听了一回,知是卫旭霞的家童了,不觉怒从心起,同了柳家的仆从,走去揪住了山鹧儿,不由分说拳头脚尖乱蹋乱打。

正在哪里喧嚷,适值新到任的巡按刘铁面在庙前经过。那山鹧儿听见有官府在街吆喝,抵死拖了花遇春,出来叫喊。这时遇春急得魂不附体,着实要用力摆脱。

岂当那个鹧儿要与家主鸣冤,反受他毒打,怎肯放他!且喜得按院是上司官,清道甚严,那柳公子同跟随的一班人都回避了,止有山鹧儿、花邋春绞做一团。

按院见了,问道:“是什么人?”山鹧儿乱喊:“青天爷爷救命,小人是与家主申冤的呢!”按院喝叫锁了。遂带回衙门,坐起堂来。先唤山鹧儿上去,问道:“你有何极冤,拦街叫喊?”

鸱儿道:“小人山鹧儿,要与家主报仇的。”按院道:“你家主姓什么,叫甚名字,有何冤仇?细细说来。”鹧儿道:“小人家主叫卫旭霞,是吴县洞庭东山人,新科解元。于去年十月间,被那下面的花遇春,哄骗去,与本山凤乡宦家小姐强逼成婚。”家主不愿,一去杳无踪迹,不知是谋害与不谋害。那花遇春当日自知情亏,即逃遁他方去了。独小人一个苦我家主含冤莫伸,今日只得向城隍案前诉告,天网恢恢,遣他到卅小,小人扭住了,要还我家主生死明白,反被他毒打我将死。章遇着青天爷爷,求爷爷明断。

按院乃唤花遇春上来,问道:“怎的好好里一个卫解元,被你哄骗去谋害了?从直说上来,免受刑法。”

遇春道:“青天爷爷,这桩事情,虽是小人做媒,那卫解元不见了,实不干小人事。”

按院道:“是你做媒,怎说不干你事?该死的奴才!”叫皂隶夹起来。

遇春听得要夹,遂哀告道:“青天爷爷,小人从不曾受刑的,待小人细说便了。那个卫解元,原与小人是莫逆之交,并无半点仇隙的,这个风乡宦是退归林下的,因年迈无儿,有一女儿,叫做瑞珠小姐,年将及笄。风宦晓得卫解元生得人材俊雅,又是不曾娶的,欲赘他为婿,唤小人去做媒。他自应允,风家择吉成婚。不知卫解元何故,遁迹潜踪,小人实是不知其细。”

鹧儿道:“青天爷爷,小奴的家主不曾到他家时,心中就币愿的。是他连连而来,当日哄骗去了。”按院道:“山鹧儿,你家主这桩事体,可有什么亲族见证的么?”

鹧儿道:“我家主族里,是凋零久了,竟没有人证。有一个牡卿云相公,是家主的表兄。去年不见了,曾至山上风家去,说了一日。这是可证明。”按院道:“如今杜卿云在那里?”鹧儿道:“就在老爷马足下,去不多路。”

按院就差个皂快,押了鹧儿,到杜家去。鹧儿到了家里,先将城隍庙祷告,遇了花遇春,按院拘去审问的情由,细细说明了。卿云遂易了服色,随着皂快,到察院里来,慌忙跪下道:“宪公祖老大人,为何呼唤生员?”

按院道:“那新科解元是你的亲戚么?”卿云道:“是生员的中表兄弟。”按院道:

“既处至亲,是休戚相关的。怎么被人谋害了,不替他申冤,束手坐视?”

卿云道:“生员诫恐表弟潜遁他方,故不敢轻易兴讼。况且那个风来仪,又是一个忠厚老宦,这桩事不过是他没见识,听信那门宾花遇春,说计哄骗,以致如此,且遇春一向潜遁,故生员未及告理。”

按院道:“他怎样哄骗的呢?”

卿云道:“依那风议仪说,他本意要招赘一婿,乃花遇春说得卫旭霞生得俊雅无此,又是青年拔解,所以心上十分合机,叫花遇春去与卫旭霞说合。旭霞心中不愿,当下就辞绝了他。凤来仪也罢了,那花遇春便纵臾设计,教凤家嵛酒请旭霞,只说本山大老仰慕新解元要款宴你,极口哄骗去。进了他门,一时促迫成了婚,送人洞房。谁知家表弟竟坐怀不乱,一宵到黎明,不别而行,至今杳无踪迹。今日得遇宪公祖老大人明鞫,与家表弟申雪,此事是拨云见日了。”

按院乃对遇春道:“你这奴侪,人家婚姻,乃百年大事,何可要你从中奸谋哄骗,勉强逼勒,以致卫子逃亡!明日去拘那风家到来,对簿明了,定你的罪。”花遇春暂且收禁,杜卿云、山鹧儿亦且宁家。遂一面仰县拘提凤宦家属去了。正是:为人若作亏心事,自有天罗地网刑。

却说那凤来仪处,自从做了这桩话把,羞惭难向人言,气得那瑞珠小姐整日纳闷,恹恹瘦损,竟成个郁症卧床不起,着实祷神服药怎能脱体。一日,正在病笃之际,不料按院的公差到来,被那些不知世事的侍女们把这事情对瑞珠小姐说了,真是火上添油的一气,不知不觉命归九泉去了。吓得满家哭哭啼啼。儿个公差目击了此段光景,只得宽缓到明日,致意凤宦。风宦乃差个晓事的家人,同至郡中,等候按院坐堂审问。

那风家家人道:“家老爷禀上老爷,那卫解元的事,通是那花遇春两边哄骗,逼促成婚,以致卫解元不愿而逃,我家小姐又羞惭含忿,成疾而死。如今卫解元生死来明,其仆山鹧儿为主呜冤,其罪宴有所归,与家老爷无干,望老爷详察。”按院即吊花遇春与山鹧儿一千人犯来对鞫。

那花遇春道:“这事都是凤乡宦势利卫解元,叫小的去说合他成婚。前因卫解元不肯,小的亦欲罢了,因凤乡宦叫小的再四诱他上门,勉强他洞房花烛了。岂料卫解元心坚不愿,竞危坐一宵,至次早黎明即遁去的。小的不过从中力媒的,有什么歹心在里头。老爷明镜电鞫,自能洞烛情理。”凤家人道:“既是与你没相干,何必逃走?这就是你心虚了。”

按院见他两个对口,乃喝花遇春道:“你明足只顾赚钱,纯驾虚词,两边哄骗,计赚成婚,以致男逃女死。本该问你个重辟,以正奸媒之罪,且以抵偿风小姐之死。只因凤乡宦原担一种强逼成亲,自误其女之命,且卫解元或未至死,难以定招,且扯下去杖责二十,日后定罪。”乃写判语云:

审得花遇春,媒蠢之最狡者。驾虚撮合,误两姓之配偶;是非颠倒,乖生死之姻缘。兹为风宦划策,哄骗卫解元,强尔成婚于仓卒;致解元不从,效学柳下惠,飘然遁迹于黎明。踪影无稽,死生奠决。花遇春哄骗之罪何辞,重责二十,姑先问杖,以惩奸媒。俟查卫解元死生的确,再定供案。至如凤小姐之死,虽明珠沉渊,事属可矜,亦由父误,难以罪人。山鹧儿挺身鸣主冤,实为义仆可旌。花遇春召保发落,所审是实。

写完了,把一千人犯俱已放回。出衙门恰好那柳公子,原牵挂花遇春,走来探望,劈面撞着了,与遇春说过一回,赠他几两银子,为日用使费,已自别去。这起公差押着遇春去了。正是:

义仆阴申遇绣衣,乌台明鞫两无亏。

偏怜淑女含冤死,老宦悲伤恨已悲。

却说素琼小姐,自从那日老夫人述了卫旭霞遁迹潜踪之信,更兼赵花嘴来要请庚做媒,日日在家千思万想,苦怜才子漂流,嗟叹自己命薄,恹恹瘦损,茶饭少思,只恐赵花嘴复来歪缠,老夫人真个听信了她,在那里担惊受怕。

一日,正与眷桃相对计议此事,只见碧霞走进房来,道:“奶奶要与小姐对个红帖儿,叫春桃姐拿了笔砚出来一次。”索琼道:“要红帖写恁的?”碧霞道:“那个包说天方才到来,替小姐做媒,要写八字。”

素琼听见此言,乃暗暗想道:“好笑我家母亲,这样大事,没些正经,昕迭起下贱。前日又是什么花嘴,今日又是一个说天,如今也不要论别的,只这两个浑名,就叫得不正路了,可知不是正经人。怎的轻易就把庚帖与她,倘然被这起女无籍将去,传人权豪之门,要强逼起来,我家正处三不如人之际,这便怎处?岂不叫人气死,又不被人笑话!我且只说没有红帖,回了再处。”乃对春桃道:“你去回了奶奶,红帖一张也没有了。”

春桃听了吩咐,同碧霞走到外厢去,说道:“小姐说红帖没有了。”老夫人道:

“这便怎处,待我叫人去买来。”包婆道:“此时去买起来,只恐不便。老夫人只消说小姐的口生,与小妇人记去,叫他家自写去占卜,卜好了,再来写八字去罢。”老夫人道:“这也使得。”遂念道:“十八岁,是七月初七子时建生。”包媒婆记熟了。

春桃在旁听见念过口生,遂道:“奶奶、小姐的性格,近日越觉清奇古怪得紧,不知是什么人家,扳得扳不得,出了口生去,是他家做主了,不可轻易的。只怕原与小姐商量一声便好。”

包婆道:“春桃姐,我做媒人,非是今日初出来的。随你什么乡宦人家的小姐,偏是我去一说就成。况且再不去瞒天瞒地,哄成了,害别人家儿女的,你但放心。烦春桃姐替我说与小姐知道,就是昆山城里第一个大乡宦做官的,叫做詹万年,他的头一个公子,也是进过学的秀才。若是成了,包小姐荣华不尽,一些也不要疑惑得的。”

正说话间,只听得外面叫一声:“奶奶。”你道是谁,竟是那花嘴摇摇摆摆的走进房来,与老夫人见过礼,正要启口说话,回转头来,见是包说天,心里吃一惊,道:

“阿呀,说天婶婶,你有何贵干在此?”

说天道:“花嘴娘娘,你亦有恁事到来?”花嘴道:“不瞒你说,前日奶奶叫我替小姐做媒,今日特要请八字来的。”说天道:“是哪一家呢?”花嘴道:“自然是有子人家来请八字,你查问他怎的?”说天道:“赵娘娘,这样大事,瞒骗不得的呢。”花嘴道:“你见我做了半世媒人,哄骗了哪一家,要你在奶奶面前虚奉承!大家做这行生意的,好不扯淡。”

打,真个热闹之极。有一曲《黄莺儿》为证:

包赵两相逢,做媒心,个个雄。忽生嫌隙奸心动,浑名儿自攻,丑声儿自同。喧哗攘臂相争勇,气冲冲。头蓬髻乱,流血尽颜红。

此时老夫人与春桃见她们两个势甚枭勇,也不去解劝了,任他打得气叹,各自歇了,寻簪抬髻一回。包、赵两婆,遂告诉过老夫人,一头骂,一头走的出门去了。

却说那春桃道是这两番相打来得稀奇,忙奔进房去,欲说向索琼知道。只见她闷昏昏的睡于床上。春桃乃暗暗想道:“我说小姐心中只有个卫生,别家是不愿的,所以方才奶奶要红帖,就回了。如今这个局面,少不得非是生病,还要弄出些别样事情来。”想罢,遂走近身去,叫一声:“小姐!”

素琼在梦里直跳起来,道:“不好了!身子热,头眩得紧,快快拿茶来与我吃。”

春桃见得小姐忽然生起病来,急得魂不附体,连忙走到外面,对老夫人说了,拿了壶茶,一齐进房来,筛一杯递与小姐,吃了下去,随即尽情一吐。此时吓得老夫人心惊胆颤,慌忙问道:“我儿,你生什么病儿?”素琼懒垂垂的睡在床上,竟不答应一声,老夫人见她如此光景,道是古怪,将手去摸她身上,觉得热如火烧。心里急了,乃吩咐春桃道:“你住在房里相伴,不要出来了。待人出去延医占卜。”竟到外厢去了,却说这春桃,身也不转,立于床边服侍,见她昏昏沉沉,时常叫几声儿,只是不肯答应。春桃想道:“怎的方才老夫人叫你不做声,如今原是这样,为何半日上边生起病来恁般凶得紧。不知老夫人出去,可请医人到来。”

不多时,只见老夫人陪了一个女医进来。春桃去收拾好了床前。那女医走近身去,诊了脉,又仔细看看面色,见她双瞳不转,两颊通红,问她言语并不回答。女医对老夫人道:“令爱的贵恙,方才奶奶说是初起的,怎么六脉俱沉,动而不移,身热面红,虚阳泛上,是里实表虚,胸中气促,又无胃气。看来皆因郁结所致,不是得罪说,要成噤口痼疾了。”

老夫人听了这几句话,不觉扑簌簌的堕泪,问道:“若得肯定妙方医好了,自然重重相谢的呢。”女医道:“老夫人纵铺满了银子,无方治症,难赚老夫人的。目下只好略用一剂,退了她的热是使得的,其余实没本事。”说罢撮了两剂,吩咐过服法。老夫人送过几星药资,遂起身作谢去了。

老夫人即到房里来,唤碧霞、春桃两个小心煎好,付与索琼吃过,又停了一回,只是不言不语。老夫人心中忧闷,含着泪眼,走到外边,叫柳儿出去请一个起课的来。起了课,断过些神佛,你道好不诧异,课断大象,竟与那女医口中相似。此时老夫人也觉没奈何,只得侬着她断,献过了些神祗。以后又请几个名医来看过,纵使药便吃了无数,你道怎个肯好,竟依了女医之口,一个如花似玉能言能语的小姐,遂成了一个喑哑之症。以后身体不热了,喜得饮食原是如常,无害于命。

只可怜那侍女春桃,日日与她你说我话惯了,觉得她默然不言,不但寂寞难过,更要揣度其意,思要长要短,只得耐着心儿服侍。至于这老夫人,见了女儿如此,整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的忧闷。乃思想道:“我也是肯布施修行的,怎的天使我儿子没有一个,夫君又早弃了,只守着这个女儿靠老,又罚她生这样恶疾起来,如今弄碍如弃物一般了。”

正想间,忽见碧霞领了包说天,一步步的走到面前,相见了说道:“奶奶一向好么?”老夫人道:“不要说起。自你在这里相打这一日,我家小姐不知为什么生起病来,势头甚凶,连忙烧纸服药,有名的郎中请了几个看过,你道怎肯脱体,不知不觉的竟成了哑疾。如今已有两个月了。我为了她,日夜怨命,倒要愁死。”

包婆听了这番说话,呆了一回,才开口道:“小妇人在外,但闻得小姐有恙,近日不见就起,只道好了,岂知这样事,不凑巧,前日传小姐的口生去,他家一占就占好了,就要送聘,故尔特到府上来。”

老夫人道:“纵使占好了,小女这样光景在那边,也骗不得他家,只好再处。”包婆心里还道老夫人不愿,假意推辞,乃道:“待小妇人进去看看小姐如何?”老夫人道:“这也使得。”

领了包婆,走进房去,见得素琼头也不梳,若泥塑木雕的坐于床边。包婆道:

“是真情。”心里料想这头媒人做不成了,走出来叹口气道:“枉却前日与花嘴这番相打,今倒要被她叫笑了。”乃对老夫人道:“既如此,小妇人告别了。奶奶耐心些儿,小姐好了,原要作成做媒的呢。千万不要听这赵花嘴哄骗,却了小妇人。”老夫人道:“只要瘸好了,原是你做。”包婆道:“如此,待小妇人回去,日夜祝告小姐病患早痊。”两人说说话话,走到厅上,老夫人送他出了门。

正欲转身进来,只见门外走来一个戴孝的人气嗣躏进来,竟是吉彦霄的家人。

老夫人吃惊问道:“你为何头上戴孝?”家人道,“我家太老爷昨夜死了,特差小奴来接奶奶。”老夫人听了,又是一苦一急,不觉流泪盈腮的道:“兄妹之情,自然该去送殓的。你不晓得,我家小姐,前月生出一场急病来,要亲自调理,顷刻不离,怎出将门?只得要你去回复一声,待小姐病体稍可,当来祭太老爷也。”说罢,进去叫厨下收拾点心与他吃了,连夜打发他下船归去。

是夜老夫人细细思想,女儿病体不能痊可,只有得一个胞兄,今日死了,不觉自己愁闷一番,嗟叹儿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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