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真后史 · 方汝浩 · Chapter 47 of 62

第45回 二寨主停杯审事,四冤犯遇赦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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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回 二寨主停杯审事,四冤犯遇赦远奔

诗日:

几番口案索真情,振肃莹然彻底清。

当道若能同此辈,管教寰宇没冤民。

话说潘鹿因潘有廉父子设谋害却潘厓性命,当下献计道:“小官人解人州去,路上虽难下手,少不的发在狱中,待时取决。只在那狱中再下锹掘,终不然又有一个舒节级哩?”潘有廉道:“家主杀死义男,难到那取决的田地。”

父子们千思万算,一时无有定策,且自按下不题。

再说三水县众军健监押潘压等十五名囚犯取路往清海州来,一行人走了数日,早到东莞地面。一囚犯道:“前去尽是山路,崎岖险峻,甚是难行。我等头戴行枷、足缠铁镣,况又遇这般酷热天气,怎能够盘得过数十重冈子?不如我等一堆子死在这里,却也干净,免受许多苦楚!”众罪犯一齐啼哭。

军健们聚做一处商议道:“恁般险峻去处,委实难行,况兼这大吴山又系强人出没之所,权且将大众行枷镣扭卸下,悄悄地踅过此山复上刑具,省的哭啼啼惊动耳目,反为不便。”众军健参酌已定,对囚犯将此吉说了,众犯不胜感激。各各卸下刑具,擎于手内,二军健夹一犯人,缓缓从山径里行来。

走过了数里地面,已到大奚山岭下,蓦地里锣声响处,拥出百余个彪形虎体壮士,阻住去路。为头一筹好汉见了潘厓大喊道:“官人来了也不枉我这一片心机!”急向前来迎。潘压惊慌卧地,口称乞命,那勇汉一把抱起,笑道:“月余相隔,怎就不相认了?”潘厓举目细观,方知是羊雷救援。

当下众囚犯并解人等被喽啰拦定,待欲四散奔走,奈山路窄逼,难以走动,一齐跪下哀求饶命。羊雷携潘厓之手先行,回头吩咐喽哕:“不可将这干人惊骇,可好好带人寨里见了山主,自有议论。”众喽啰尊令,打攒攒簇拥若这四十余人同人山顶寨内来。

羊雷又唤人取了一顶巾帻、一领纱袍,令潘压于关口穿戴了,迎人大寨,与潘三辟礼毕,分宾主坐定,叙了一会闲谈,次后带这一行人进寨。潘三辟令解人跪于左边,罪犯跪在右首,又唤喽啰取两口利刀站立两旁,一壁厢备下酒席,三人谈笑而饮,这伙人见了这景象,好生惊怖,都暗想:“大王醉后,多分要将我等开刀。”各各怀着鬼胎,延颈待死。

少顷席上酒过数十余巡,潘三辟微有酣意,唤近侍带那罪犯过来跪于案前,亲自数点人头,共是十四人。令取十四只碗来,满斟香酝分与众囚吃了。众囚叩头谢赏。潘三辟道:“汝等想这杯酒好吃的么?”囚犯道:“谢大王爷好洒,十分中吃。”潘三辟笑道:“尔等生死都在这杯酒里,还讲什么中吃不中吃呢!”众囚犯听了皆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内中有一少年囚犯,匍匐向前,厉声道:“小人的生死听凭大王爷发咐,但求赏一酩酊大醉,偿还心愿,便就砍下头颅,破开肠肚,亦所甘心!”羊雷拍掌道:“妙,妙!这厮却也爽快,可赐他么?”

潘三辟道:“酒虽可赏,贴且从容,待弟审录一番,另行定夺。”对众囚道:“汝等静听,我潘爷不似那听人情的吏长,受贿赂的官员,市出真情,便行发落。尔等逐一将自己罪犯从实供招,我这里谅情增减。设或隐匿不吐,诡言遮饰,立刻斩首侑觞,以为不直之戒!”众囚犯道:“罪人等所犯情由,俱经各位州县老爷审明,申详司道,转速刑曹,现有批文在解人身畔,求大王爷龙目一电,便知实迹。”潘三辟道:“我潘爷不耐烦瞧这黑溜鳅几行鸟字,正要尔等直言事实,顷刻决断,不必行那费纸累笔的勾当,快快讲来,稍若迟延,尽行砍了!”

那求酒吃的少年当先道:“小人的罪孽原从酒起,今日恨不得死在酒里,才得瞑目。”羊雷又大悦道:“这汉子是个妙品,肯死在酒里的人,决非俗物。”潘三辟道:

“你且讲为甚事恨的酒呢?”那少年道:“小的姓元,排行第七,因为吃的几杯酒,人都称我为元漏斗。有一结义兄弟,为与邻人争锋,一拳将那人打死。当晚情急,来与小的商议。彼时小的正在醉中,见他讲到父老妻幼,未生男女,十分的苦楚。小人自思弟兄共有七人,又无父母挂念,彼时一百应承,代他抵罪。次日酒醒,悔之无及。又想大丈夫一言出口,岂可变更,只得与家人诀别,当官认作凶身,甘心成狱,出豁了那人。近日闻得此兄生下儿子,一窝一处的快乐。小的坐在不见天日之处,受尽苦恼,展转思量,深恨这酒误却一生事业,甫能够一场大醉,拼与那曲蘖做一对头。”

羊雷大喊道:“好汉子,好汉子!”潘三辟道:“且令跪在一旁。”

又唤一囚审问,只见十一个罪犯一排儿跪近案前,齐道:“某等十一人俱系海洋中买卖,后因事露被擒,一概问成死罪,俱是真情,求大王爷超拔。”

潘三辟道:“凡好汉出没江湖,杀人多者为胜。尔等曾杀人否?”这十人道:“罪人等手里杀的人多,也记不的数哩!”只有一个班白老囚跪着,低头垂泪。潘三辟道:“他十个都有杀人手段,你独不言垂泪,是何意想?”

老囚道:“罪犯阮一,原属海上打鱼生理,被众好汉捉去摇船。他们杀人如切菜一般,我见了先自手软,紧闭了两眼,莫想提的手起,从来未经破戒。后进官军捕去,一体问罪。我想说能杀人是欺大王爷了,若不会杀人,难人好汉们队伴,左右难免一刀,故此啼哭。”

潘三辟令与那十人分开跪了,复唤这囚犯审问。一个道:“小的姜廿三,系冈州人氏,不幸生母早亡,父亲娶继母汤氏,复生二弟,继母谋夺家产,屡寻小的衅隙。又于父亲跟前暗行谗间。小的心怀不忿,偶因争斗间诋触了数句,继母激怒,拿一把厨刀劈头砍来。彼时小的情极,只得飞起右脚将刀踢落。不期去得力猛,把母亲两指踢损。母亲唤了舅子,赴本县告称持刀杀母,现存伤证。父亲不能张主,县爷听了一面情词,将小的重刑拷打,屈陷成招,问成斩罪,宴系冤枉,无门控诉。”

那一个道:“小的窦科,系三水民籍。同县居住。贴邻有一王寡妇,家事富饶,立志守节。见小的手里艰难,常与些钱财营运。小的命蹇,负累实多。这寡妇因往坟茔祭扫,偶被一富户曹烂额雕见,慕其姿色,托媒求娶续弦。王寡妇坚辞不允,那曹烂额原系吏典出身,倚官托势,买嘱媒妁,强送聘礼入门。被王寡妇大骂,将礼物尽行掷出。那曹烂额已讨下一场没趣,大怀毒恨。偶遇本县缉着一伙大队豪杰,浼狱吏暗赂,扳陷王寡妇为窝家。县爷不分皂白,即差缉捕公人往王家搜赃。大王爷可怜!这伙人,打人王寡妇家里,自大门首直搜至内房卧室,把那箱笼内金银首饰、锦缎绫罗抢掳一空,兀自取钱索酒,吵得那节妇无处存身。直到酒醉食饱……”

羊雷大喝道:“住口!且慢讲,待我出豁了这一口恶气再听汝说!”潘三辟、潘压一齐道:“尊驾要出什么恶气,隔了这人话头?”羊雷道:“小弟听窦科说,那缉捕恁样肆凶,不觉气填胸臆。这会子肠将进断,不打缉捕,何以泄忿!”潘三辟道:“山寨里又无缉捕,待打兀谁?”羊雷指着三十个解人道:“这伙人就是缉捕,且打下了再讲!”

众解人慌了,忙道:“小人们都是皂甲民壮,并无缉捕,望大王爷饶恕!”羊雷笑道:“皂甲民壮害人的手段不下于缉捕,权借尔等两腿,为羊爷解怒!”潘三辟喝令拖下,众喽哕“和”了一声,将三十名解人尽皆扯翻,打了二十大青棍,打的众人杀猪也似喊叫。

羊雷大笑道:“妙哉!最怪你行杖牢子,下死手打人,索诈财物。今日落于老爷手里,打一样子与尔等看,可要谢打哩!”众解人只求留命,那管的疼痛,一齐爬向案前磕头道:“谢大王爷教训!”羊雷欢喜道:“才合官体!”举起大觥,宾主三人又吃了一番,复唤窦科诉完罪犯根原。

窦科道:“那冈州县一班如狼似虎的捕役,搜检王寡妇赃证,吃罢洒食,取出一条绳子,要缚王寡妇见官。内中作歹作好。诈鬼装神,又骗下钱财人手,方才散去。那王寡妇是个贞烈女人,平索循良本分,遭此飞来横事,破坏身家,心下万分气忿。当夜呜呜咽咽地哭了两个更次。大王爷可怜见!”

这窦科讲到“可怜见”三字,不觉喉中哽咽,两眼泪流,哀哀地哭个不住,连这潘压眼角头也淌下泪来。潘三辟、羊雷亦觉伤感,忙止住道:“不要啼哭,且讲那寡妇怎生结局。”窦科一面拭泪,点头道:“天呀!有甚结局,那烈妇哭到更深夜静,候家人睡熟,悬梁而死。”

羊雷叹息道:“可怜节妇死于非命,那曹烂额可在么?”

窦科道:“这厮若在时,小的怎到披枷带扭恁般形境?那夜五鼓时分,猛听的王家哭声振耳。忙问时,已知各细。彼时小的一段怒气填满咽喉,次早往铁铺中打下一柄尖刀,待砍那厮驴头为节妇报仇。寻觅数日,偶于州衙后僻街相遇。那厮骑马而来,被小人一手措住衣襟,提他下马。谁想这烂额好生了得,就随势一头撞来,小的接应不迭,刮达地跌了一下。那厮回身便走。小的跃起,持刀飞步赶上。那厮回身一脚,将刀踢下。一手把我头发揪住,捺倒在地。小的就势撮起他两脚往上一乘,尽力望脑后一掷,那厮把持不定,望后撺了数尺地面,扑身便倒。小人急奔上,脑上一脚,踹得他昏晕不能挣扎,捡起尖刀,跑擦地一刀,砍下头来。血淋漓提在手中,往本县自首。前任李爷审录一番,批道‘白昼杀人,依律拟斩’。小的细思,杀人偿命,法网难逃。今日诉明衷曲,便死于二位大王爷案下,也做一明鬼,中心无憾。”

潘三辟道:“壮哉,窦君也!世问若有公辈数人,恶徒自然敛迹而避。”举起席上大觥,满斟佳酝,亲手送与窦科,候饮毕,然后就座,令窦科站立一旁,以候发落。

先唤那十囚近前复问道:“尔等所杀之人,是官军还系百姓?”囚犯道:“向来未经与官军相敌,所砍者俱是来往客商。”潘三辟道:“那客商拿了资本,抛妻撇子,离乡别土,只为着经营获利,不期陷入虎口。既劫其财,复害其命,损人利己,惨酷之甚。本待尽行砍首,姑念狐兔之情,饶汝等前前去。少不的待时取决,为客旅泄冤。”

说罢,令喽啰驱十囚跪于烈日之下俟候。唤过二十名解人,赏以洒肉毕,监押十囚下山往清海州去了。留下元七、姜廿三、窦科、阮一并那十个解人耳房内酒饭,安宿一夜。

次早,潘三辟唤出元七等分付道:“汝等四人,一代友认罪,不失信义;一为烈妇报仇,何等慷慨,深可敬重;一年老受无辜之害;一遭恶母倾陷,皆可怜悯。各赠白金十两为盘费,速往远乡避难,待年久事宁,从容再图归计。”

元七、窦科等叩头道:“感蒙大王爷活命之恩,生死难报。但愁解子回县报知,必差捕役追觅,小人等怎能远遁,空负天恩!”潘三辟笑道:“我正待亲去与县官讲理,怕有谁来追捕,放胆速行,不须过虑!”元七等四人领赏,叩谢下了冈子作别,分路四散而去。有诗为证:

久幽狴犴服非刑,幸会仁慈讯罪因。

髋法尽公成赦宥,脱离罗网人青云。

再说潘三噼将解子十人拘留寨后,不容出入,意欲元七等逃远方行释放。终日整酒,为潘压解闷。这潘厓虽则勉强饮酒谈笑,未免脸带愁容。羊雷再三劝慰。潘厓道:“小可家门不幸,内遭恶妇奸淫,外受兽伯父子谋陷。虽叨二寨主救拔,收录于此,得以重生,然静想家产一空,妻室受污,转思转恨,宁不忧心?若不能除奸泄愤,空生于天地间耳!”

潘三辟道:“我已熟筹代官人报仇之策。这三水县城壕低浅,城内官兵虽有千余,大都虚冒者多;况且未经战阵。以区区二虎将率领精锐喽哕,此城可一拥而进。但所虑两下接战之时,难保不伤百姓,故此数日与决不下。昨夜偶思一妙计,只消如此如彼人城,官人之仇已报,生灵更可保全。官人暂舒眉皱,不必愁烦。”潘厓纳头拜谢。

羊雷道:“还有表兄卞心泉为我监系在狱,敢烦贤弟亦行救出,就是我再生爹妈。”潘三辟道:“大哥之兄,即我兄也。岂有坐视不救之理?明日通行便了。”羊雷大喜。

当晚取下解子等衣帽腰牌、各犯解文藏顿,拣选雄伟喽哕八人停当,次早五鼓起来,梳洗罢,饱食洒饭,取那衣帽交与喽哕等穿戴了,身畔暗藏器械。潘三擗、羊雷也穿戴解子旧帻破衣,衣褶里挂着一面腰牌,扮作公人模样,两膝两臂上紧缚着四把利刀,腰胯下藏了短刀,分拨心腹勇猛喽啰五十名,下船帮助守护。后而港口,凡一切守战之具,皆打点齐备。

正待动身,羊雷道:“去三水县,路径生疏,叉未识潘官人所居巷道住宅并潘有廉父子形状如何,倘造次妄行杀戮,岂不枉害良民?”潘三辟顿足道:“有理!”忙问潘厓住处。不知潘崖说甚规模、居址,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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