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楼重梦 · 王兰址 · Chapter 10 of 49

第09回 获丑擒渠略武义,怜香惜玉曲效殷勤

传硕公版书

第09回 获丑擒渠略武义,怜香惜玉曲效殷勤

香菱同淡如走了一会儿,回来就写出来,给李纨等看。二人看是咏优钵萝花:

群芳谱上谢纷华,宝藏经中识此花。

色相似真还似幻,灵岩非迩亦非遐。

润含甘露分天竺,清绝纤尘供释迦。

任是画图客仿佛,托根宜在梵王家。二人看了齐声道:“这有什么说得,自然是老手不同。”李纨又笑道:“诗固然好极了,只嫌有些像尼姑的口角。”香菱叹口气道:“我常想出家,只恨没这个清福。刚才看了这花不觉得心融意治,便自然流露出来了。”王夫人便问:“淡如是几时学的?”香菱说:“她早也学过,近来很爱这个呢。”李纨、宝钗便看她的诗,是咏桃花:

风流雅似武陵溪,勾引游人迹满蹊。

洞口妖娆迎远近,水边轻薄逐东西。

丹砂私向雕兰吐,红雾偷从竹径低。

纵使无言情万缕,刘郎别后梦魂迷。

两人看罢沉吟了一回,便道:“桃花本是个妖邪的东西,况此时早已薄的了,何苦找来咏它,刚才太太还说杜鹃的题目不好呢。”香菱接来看了一看,问说:“不通吗?”李纨道:“诗是极好的,有什么不通。不过字句欠雅些,别说勾引游人、洞口妖娆、水边轻薄不很妥帖,便是私字、偷字也欠检点。舜华的夹竹桃何尝不用天台故事,却有含蓄,这首的结句便太着相了。”香菱点点头,其意似乎不以为然,二人就不说,另说些闲话。天已傍晚,各自散了。宝钗仍旧在书馆伴着学生们住。

到吃晚饭的时候,只见碧箫闷闷昏昏,话也懒得说,酒也不喝,粥饭都不吃。宝钗疑是小弦子们好强,不很夸她的诗,心里不舒服,便对众人说道:“今日取诗原是迎合太太的意思,只要说得好看些,就算好。其实碧姑娘这酋倒算得第一呢。”小钰道:“我总不服,怎么舜妹妹反不如了?我瞧这之子一联真是仙笔。”宝钗道:“舜华这两首诗就是最早常该背榜的。”气得小钰脸也青了,反是舜华眯眯地笑。宝钗又看看碧箫,面色也各样了。原来她们姐妹都是天生成粉妆玉琢的脸儿,从不搽粉,这会儿碧萧的脸儿偏黄起来。宝钗便问她:“你到底怎么?”她说:“头晕得很,口里发燥,浑身发软,心头乱跳。”宝钗说:“你先去睡睡吧。”碧箫站起来不住的发战,一步也走不动,依旧坐下了。宝钗就叫老妈:“你抱她过去。”这老婆子姓许,最懒最强的,便冷笑道:“这样大姑娘还要人抱,我也没力气,抱你不动,扶了走吧。”

小钰昕了,便起身过去,把老妈手一推说:“不用你了,我会送她。”谁知推得劲儿猛了,老妈就坐了一个臀桩,叫道:“小爷何苦,把我的屁股都震碎了。”小钰也不理她,双手搀了碧萧就走出了门,竞抱了她往房里去。碧萧道:“你别抱,把人瞧见了不好意思。”小钰道:“这会子天也晚了,有哪个瞧见。”竟一直抱进了房,放在炕上,要替她解去裙子。凡是大户人家女孩,到了两岁便穿上裙子,不比那小家子六七岁的女孩子还穿着衩裤满街跑,况且贾园里的姐妹们,各个生得、长成无论大一岁小一岁的都差不多高,看上去倒像七八岁的光景,所以早早都穿上裙子。这时候小钰欲待替她解了好睡,碧箫不肯解,说:“我躺一躺还要起来的,解它做什么。”便和衣睡下了,只说:“口燥得很,烦你叫许妈倒碗茶来。”小钰道:“何必叫她,我伺候你。”

便忙忙地在炉子上泡了茶,又用个空碗倾倒了几个过儿,先喝一口试试冷热,送过去。一手抱她起来,一手把茶送到口边。碧萧一口气地喝完了,小钰知道还不够,便问:“还要不要?”碧箫点点头。小钰又照前送了一碗,才扶她睡下。舜华也过来了,问小钰:“你晚饭吃饱了没有?”小钰说:“饱了。”便关上门,正要睡觉,碧萧又说:“快叫许妈来。”小钰道:“要什么告诉我,别去叫这老厌物罢。”碧萧道:“这个不好烦你的。”小钰逼着问她,她只不肯说,舜华会意,就下炕来走到跟前问道:“碧姐姐想是要解小么?”碧霄点头道:“是。”舜华就伸手去抱她,哪里抱得起来,小钰道:

“让开,待我抱下了炕,妹妹扶她过去吧。”舜华说:“使得。”小钰便硬硬地抱她下来,交给舜华扶着,自己忙去开桶盖等候着。因贾家是照南边乡风,一切女眷通用便桶不设内茅房的,这时舜华搀了碧箫走不到三步,一个头晕跌倒在地,连舜华也带倒了。小钰连忙赶过去,一手一个抱了起来问:“跌痛了哪里没有?”两个都说投有,小钰就放了舜华,抱着碧箫到了桶边,一手扶着,一手要去解这裙带,碧箫急道:

“不要你动。”舜华上去替她脱去了裙子,又把裤带解开。小钰就轻轻扶她坐下,解完了又抱起来,仍是舜华替她系好裤带。小钰抱到炕上,安顿她睡下,碧箫道:“好兄弟、好妹妹,亵渎你们,明儿莫告诉人,省了你个笑话。”舜华道:“我两个又不傻,为什么告斥人,人生了病,没奈何,谁爱是这么呢。如今唾吧。”小钰坐在炕上不肯睡,恐防她还要茶水,谁知舜华耳尖,叫道:不好了,屋上有人轻轻的说话呢。小钰正昕间,只听得“噗”的一声,像有个人跳下来。碧箫也说:“有贼,快向窗缝里张张瞧。”小钰靠窗一张,见一个黑大汉子,手里拿着一支长香,一个火煤筒儿,小钰叫声“有贼”,便提了一条枣木包铜的长棍,拨开门闩。舜华带抖带哭地叫道:“去不得的,别开门。”碧箫倒还胆大,便说:“贼多了出去不得,若只一个也不妨。”小钰不及答话,赶忙地跳出去,那贼听见房内开门便将火香撂在地上,反手往腰里拔出一把雪亮的刀来等着。及见是个小孩子,心里想着且慢杀他,正好拿住了问他这下棋的姑娘在哪个屋里。不防小钰眼快手快,便把棍头在他右脚孤拐上使劲一戤,“哎哟”一声,便跌倒了。小钰正要用绳子捆他,忽见一块瓦从后檐上飞下来,小钰把头一侧,打不着,反打着了这贼的左腿膝上,又“哎哟”了一声。小钰抬头一看,屋檐上立着一个长人,手里也拿把刀。小钰便把身子一纵,跳上屋顶,顺手把棍子在他两小腿上用力一扫,“扑通”的一声,栽下檐来,碰在阶石上,把一双眼珠子砸瞎了,淌了满脸的血。这边还有一个贼坐在屋脊上,见这孩子手段厉害,站起身往屋后就走。小钰赶过去,照着脊梁骨把棍头一点,便咯咙咙滚下后院子去了。又四下一望,没有贼了。小钰跳下来,走进房叫道:“姐姐、妹妹别怕,贼都打倒了,我去叫人来捆绑他。”碧箫道:“我倒不怕,把个舜妹妹吓坏了,快抱她到我这边来。”小钰看时,只见舜华把被蒙着头,抖得翠花儿似的,忙说:“好妹妹,别怕。”便连被抱到碧萧炕上,往里边放下,自己往外一路的开门出去,到门房口叫到:“快拿几条麻绳来绑贼。”包勇在里头应道:“贼在哪里?”小钰道:“打倒在花园里了。”包勇跳起身,光着脊梁套了一条裤子,拖了鞋,拿了两条绳,开出房门,跟着小钰就走。后面长兴、焙茗都拿着绳子,沸反一路叫一路跑,管门的老李也来了,小钰领着他们进到怡红院里,众人忙把两个贼的手反绑起来。小钰道:“后院子里还有一个呢。”众人也去捆绑了抬过来,撂在一堆儿。里头贾政、贾兰都出来了。贾政就叫家人们一齐拖到大观楼下,自己坐在炕上问小钰:“怎么拿的?”小钰告诉了一遍,贾政便喝问:

“你是哪里来的强盗?姓什么?前年到这府里来偷盗金银可就是你们么?”内中一个打断了脊骨不会说话的了,这两个打的是腿脚,还硬朗,只跪着不开口。贾政道:

“把那先下屋来的黑贼先打起来。”包勇应了一声,提起钵盂大的拳头在他脸上狠狠地捶了几十下,那贼受不得,便嚷道:“谅来总要死的了,别打咱,咱招罢。”包勇住了手,贼便说道:“上回来偷金银,这夜咱也在内,却不是为头,那为头儿的姓何,后来劫这尼姑是咱一人来的。”贾政问这尼姑怎么样,贼道:“咱怕捕快查拿,就带她上了山东海盗的船,谁知这尼姑一心想要寻死,亏了船中同伙共有三十个人,便分作五班,每日派六个人轮流守着她。又把她上下衣服通剥去了,连裹脚布子也抽掉了,耳环、首饰尽数除去,只用一床被盖着她,就寻不来死,只是不吃。渐渐饿了七八天,身上只剩下了一片皮一包骨,实在饿不过,也略吃些粥饭。过了三个多月,不想竟受了胎了,就肯要东西吃,又要什么酸的吃,话也肯说起来了。”贾政究竟是个正经诚实的人,只猜强盗也是一夫一妇作配的,便问:“谁和她有的胎,可是你的吗?”贼道:“同船那三十个人,没日没夜和她闹玩儿,哪里知是谁有的。”贾政哼了一声,又问:“如今这个人在哪里?”贼说:“咱们瞧她的光景,只说她有了孩子在肚里,想必顺过来了,就不很防她。这日拢了海岸,岸上有个村子,大家齐打伙上去打劫,只留一个人看船,谁知她光着身子滚下床来,慢慢爬到船沿,滚下海去了,可惜这孩子还没生得出来。”贾政道:“你既在海盗船上,为什么又大远地到这京城里来呢?”贼道:“尼姑死了,众多伙伴都没得取乐,虽在别处也抢了几个女人来玩玩,总嫌不很俊。咱想着你府里这晚和尼姑下棋的这个姑娘,长得很俊,为此带了他二人特地找来的。”包勇道:“怪道现有一支闷香撂在地上呢。”贾政大怒,叫道:“再打。”

包勇提拳在那边脸上又是几十下,涨得像紫光桃一般,连嘴都张不开了。兰哥说:

“别尽着打了,扛去交给卡子上的营兵看守,明儿送官治罪便了,数天内自然审明正法。”不必细提。

单说那小钰送丁老爷哥哥进去,回身就到母亲那边问问,宝钗道:“我和彤姐姐都没听见,倒免了害怕。”又问妙香姐妹并三个侄女,都说睡着了,不听见。后来绑了拖出去的时候才知道,并不曾惊着。小钰放了心,回进房去,把舜华抱起来,偎在怀里,脸贴着脸叫道:“亲妹妹、好妹妹,别惊出病来。”她额角上都是汗,伸手进去小袄里一摸,胸口也是汗,心里还是突突地跳,连忙把帕子替她揩干了汗,放她到坑上睡下,盖好了被,代她揉胸膛。舜华喘着说道:“别揉了,去睡吧。”只听见那边碧萧“哎”的一声,小钰连忙过去看时,只见她张着口说不出话来,忙问要茶喝么,她挣着说声要,小钰就去筛了一大碗茶来,抱她坐起来喝。喝完了又说还要呢,小钰又送了一大碗茶,听她肚子里硌碌碌地响起来了,忙扶她睡下,用手在她肚子上轻轻地抹。碧箫把眉头一皱,挣着说不好了,又要解手了,小钰说不妨,就抱到桶边,替她解开下衣,扶着坐在桶上,听她大小便都下来了,便说:“解了手,该会好些呢。”也不嫌腌艘,就用草纸替她前后都揩干净了,拴好裤带,依旧抱到炕上睡下。

停不一会儿,碧箫怪叫道:“不好了,要死也,神魂只往头顶上要出去呢。快告知太太,请我的奶奶来见一面罢。”小钰挂着眼泪向舜华道:“妹妹,你陪着她,我告诉去。”舜华道:“走不动,你抱我过去。”小钰便把舜华抱来放在碧箫的炕上,舜华还抖着说:“你添上件衣服出去。”小钰也不答应,跑到宝钗窗前叫道:“奶奶和彤姐姐快起来,碧姐姐要不好了。”宝钗在睡梦中惊醒,忙应道:“我起来了。”不知碧箫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09回 获丑擒渠略武义,怜香惜玉曲效殷勤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