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楼重梦 · 王兰址 · Chapter 12 of 49

第11回 镇东伯初平还寇,明心师新整庵规

传硕公版书

第11回 镇东伯初平还寇,明心师新整庵规

那王夫人想起舜华,便向宝钗说:“舜丫头倒在炕上不知怎样了,我想要去瞧瞧她,又怕惊醒了小钰读不完全。”宝钗道:“断乎去不得,只好由她吧。”大家停了一会儿陆续散了。

这里,小钰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又听见舜华在炕上哼哼的,便问:“舜妹妹,你怎么样了?”舜华说:“你做梦不醒,把我吓也吓死了。”小钰起身过去一看,眼珠都哭肿了,只川:“浑身骨头都抖散了,疼得很。”小钰便坐下,要替她捶腿,她忙叫:

“不要,不要,你这大力气恐防腿骨也敲折了。”小钰笑道:“说得我这样鲁莽,妹妹的身上我哪里敢使劲捶的。”说罢果然轻轻地捶将起来。舜华本闹乏了,此时心里一宽,不觉沉沉地睡着了。小钰照旧把幔放下,轻轻开门出来。宝钗一见便问:

“补读了没有?”小钰道:“何曾睡着了。”王夫人就叫他去见见老爷。贾政细问了一回,又嘱咐他别招摇开去。正说着,只见包勇走来向小钰说:“铁棍倒有一条,是个什么和尚的,如今他死了徒弟,拿在小市上卖,真是好纯钢,只是重些,大约有三十多斤呢。”小钰道:“三十多斤,哪里算重,我掇的那块石头称来有三百八十多斤,我丢来抛去并不觉重呢。”贾政问道:“你要使吗?”小钰道:“是因为这条木棍太轻了,不配手。”贾政就叫:“包勇,拿几吊钱去买了吧。”小钰便欢欢喜喜进园去了。

贾政进到上房向王夫人道:“闻道山东海盗十分的横,若依小钰说来,莫非周亲家要遭劫了?”王夫人说:“我也在这里惦记,探丫头才得来京,复又外去,她公公的兆头不好,何不老爷写封信去,接了她来罢。”贾政点了点头道:“使得,只说太太记念,要她来见见就是了。”

且不提上房的话,单说小钰吃了晚饭,同着彤霞回房,便去瞧瞧舜华,舜华道:

“好些了,多谢你捶得好。”小钰道:“我再给你捶捶。”舜华决不要,彤霞就笑道:“我倒想要个人来捶,偏没人肯。舜妹妹不要捶,偏有人央着要给她捶。”小钰道:“彤姐姐果真要,我就给你捶。”便走将过来。彤霞道:“慢慢来,待我脱了衣服,盖好了被,捶来才受用呢。”小钰笑道:“好排场,你把什么谢我?”彤霞道:“明儿我也给你捶。”小钰道:“我不受捶,只要你用尖指头长指甲背上、腿上搔着痒才舒服呢。”彤霞道:“不难,明儿你先睡了,我伸手到被里来搔,包管搔得舒服。”小钰说:“使得。”

便坐在炕沿上替她带敲带捏。彤霞就睡去了。小钰听听舜华也睡着了,便轻轻开了门,走到大观楼前宽旷地方,捏着诀念起咒来。果然无数神兵驾云而来,急忙念了退咒,退去了,又砂石、风雨都应声而至,也即便退却了,满心欢喜回到房中睡下。

明日早起,包勇叫两个老妈抬送铁棍进来。小钰舞了一回,觉得轻得很,又画出许多刀枪弓箭的式样,叫他照式去办了来,每夜乘空便去舞刀耍枪地操演,不在话下。

时光易过,早又是第二年的新秋朔日,贾政上了衙门,随即回家到王夫人房里。

王夫人问:“为什么今儿散得这么早?”贾政道:“特来告知喜信,那周亲家把山东海盗尽数剿灭,连巢穴都扫除了。圣上十分夸奖,加封镇东伯,赏赐了许多东西,奉旨不必来京谢恩,仍旧驻扎海口,往来登莱青岛沿边一带,巡查防御。谅来无事的了。”王夫人说:“既这么,探春大约就好来了。”贾政道:“未必,昨儿有个山东引见官儿,我问起他,他说周大人只有一儿一媳,生了个孙女,如今正望得个孙子,哪肯叫他们夫妇离开。”王夫人说:“连女婿也同了来不好么?”贾政道:“越发不能邀,自然走不开的。”王夫人道:“女儿出嫁也只得由他的,要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故便好。”

贾政道:“这个放心,地方安静了,必无他虑。”正在说话,只见惜春走进房来请了安。王夫人道:“你怎么一向绝影儿,总不来走走。”惜春道:“我最爱独自一个,打打坐念念佛,如今也学诵了儿部经,因此就不得常来请安。今日有话要回叔叔、婶娘,才过来的。”贾政问:“有什么话?”惜春道:“现今两个姨娘都回母家去了,虽说回去住住再来,瞧光景是怀着别念,未必回来的了,所有抄不尽的衣饰尽数都带去了。”贾政道:“这个她哪里敢!我会着人去叫她回来,珍哥儿到底还没死呢。”王夫人说:“依我想也不必去叫她们,好比少年丫头起了歹念,你拘得她们的身,拘不得她们的心,何苦来呢。”惜春道:“太太说得很是。但是如今空落落的一个大房子光剩我和一个老婆子、一个紫鹃、一个小丫头住着,也不妥当。我想着栊翠庵妙玉的一个老妈、一个丫头还在那里住着,不如搬了过去,供的佛像也现成,钟磐经卷也现成,就在那里修行修行,倒还妥当,特来请叔婶二位的示下。”贾政道:“没有男家人吗?”惜春说:“门上一个老头儿,带着买买东西,挑挑水,灶下就是婆子、丫头烧煮烧煮,余外没有人了。”贾政道:“我因衙门事忙,家道又烦难,又碰出许多花色样的事情,竟没有想到你那边去。只是那栊翠庵断乎去不得的,前日还拿住几个贼,就是劫妙玉的,你还不知道呢。我想那边府里只剩下五个人,自然难住,不如移往潇湘馆,连庵内这两个人也移了来同住。那里离怡红院不远,有什么响动,也好叫小钰照应,你道如何?”惜春遵:“这么更好。初三日子好,叔叔打发个人来搬我的箱笼、什物过来就好,把东府交代收管了。”贾政应允,就出书房去了。惜春和王夫人同到园里告知岫烟等,众人又叫了庵里的老妈、丫头来,吩咐了一回,这、丫头也有十六七岁了,倒出落得很标致,打扮得像戏里陈妙常一个样儿。听说叫她进园来,快活得很。到了初三,果然各个搬了到潇湘馆来。家伙放不了的,依旧收了些到大观楼上去,宁府只剩了个空第,便封锁了,连那门上老头子也叫到西府来,那园外的栊翠庵也锁空加封了。惜春便把庵内的菩萨都请来了,传奉起来,又限定每日早晚的功课,木鱼、金磬、钟鼓、梵音倒也好听。

第二日,王夫人带了儿媳并孙妇到园中,邀了岫烟带彤霞等姐妹们上潇湘馆,来参什祥佛像,各处看看。惜春倒也调排得妥当,也不出个韦驮守山门,也不分个大殿后殿,也有个客堂,也有几间云房,也有个香积厨房,都打扫得千干净净。众人逛了一回,齐到客堂坐下。惜春说:“我如今出了家,不便仍用原名,烦各位姐姐替我想想起个法名吧。”宝钗道:“就用明心见性的明心二字何如?”李纨道:“好极了,以后称她明心师便了。”紫鹃说:“我也取个法名。”小钰出看说:“《释迦成佛记》说道:‘一灯灭而一灯续’,你就叫传灯吧。”那大丫头道:“我叫个什么呢?”小钰道:

“正好一对,竟叫了授钵吧,那小丫头子不用取名,只叫声小沙弥,老妈子就叫声佛婆便了。”王夫人说:“倒也不错,只是那潇湘馆不配庵名,须得改两个什么字儿。”

小钰反着手踱来踱去,一时想不出来,舜华扯扯他的衣襟,悄悄说:“芬陀。”小钰大悟,就说:“王幼安的记里说,或迦兰陀竹园,或舍利国金地,此处多竹,竟叫芬陀庵吧。”李纨道:“好极了,不失潇湘本意。”王夫人说:“小钰肚里也还有货呢。”明心说:“我听见岫姐姐说,舜姑娘的字法第一精妙,就烦把这个匾额写了好换。”舜华道:“我是临玉版十三行的,写大字不很配,还是小钰临多宝塔的,匾上镇得住。”王夫人间:“她们各自临各样的帖吗?”岫烟说:“碧箫临柳,小钰临颜,二香和彤霞都临的董香光小楷,优昙姐妹同临灵飞经,俨然钟绍京了,只文鸳还不很到家,究竟总要让舜华的王字第一。”明心说:“这些匾对通得换过,只是费事些。”授钵道:“我会糊裱,只将原旧的背面用云母笺或藏经纸、金黄笺裱起来,写上字,大小阔狭都很合适的。”小钰道:“交给我,包管一律换来,都是些佛家口气。”明心说:“拜托拜托。”

小钰说:“容易容易。”彤霞私下羞他脸道:“现在是传卷的,这会子夸大口,只怕依旧要请枪手呢。”小钰忙摇手道:“别说。”舜华笑了一笑不开口,明心说:“庵名已是有了,这大殿供的如来、文普三尊,那前楹的匾柱上的对是极要紧的,烦小钰想个匾对字样。”小钰道:“匾上用‘一法乘兮’四字何如?”宝钗道:“使得。那对儿换个什么呢?”小钰想了一想便说:“大迦叶云迎千乘,阿难陀雷吼三轮。”舜华轻轻地说道:“不切。”李纨有些听见了,便笑道:“小钰,你有个樟柳人儿做耳报的,怪道敢这样满应。”大家都笑起来。李纨就向舜华道:“军师,你说个吧。”舜华站起来说道:

“有是有,只不很好。我想:天界人界率妙谛以同途,鹦林尺林领众徒而回席。”宝钗道:“很好。”明心又说:“后边阁子上供的却是些经卷,那楼上原额是宜雨阁,断乎用不着的。那对儿也要换过才好。”小钰道:“竟老老实实地改个藏经阁吧。”舜华道:“不如改作经香阁。”李纨笑道:“黄牛树下眠,只须改一个下字,便差远了。”

小钰见李纨笑他,便叫道:“我出一副对儿却好的:宝相晶莹澄满月,天香缥缈映寒星。”舜华瞧他一眼说:“供的是经不是佛像。”小钰还在碌乱地自夸,宝钗道:“你没听见师父在那里点醒呢。”便向舜华道:“你做一联吧。”舜华便应道:“节庵玉笈书三藏,纯一金函典五云。”李纨道:“小钰听听,这才是说的藏经处了。”舜华道:“后殿的对联竟是:鹦鹉双栖古虿绣头陀之偈,珊瑚七只春蚕织无量之碑。”李纨、宝钗齐说:“更好,更好。”小钰道:“两位奶奶既说她的好,就叫她一个做,我一个人包写吧。”岫烟道:“写好字的多着哩,何必你包,那优昙两姐妹写来比你高多了。”舜华怕他害臊,连忙说:“小钰写的匾上大字我实在愿让他的,真真是鲁公心正笔正。”

话未说完,李纨笑道:“其然君子亦党乎,还怕是阿私所好呢?”舜华红了脸,低着头不开口了。优昙说:“先生和奶奶们也得做几联才好。”李纨道:“庵门外的对儿我做吧。”岫烟道:“我做客堂里的。”宝钗道:“我想着山门口中间是韦驮,两旁是金刚,那上联就说扫尽了东西南北方妖邪好成护法,下联说当得起十万八千斤宝杵才许为魔。”王夫人道:“我听来倒是这副对儿很好。”又闲坐了一会儿,各自散了。从此小钰和授钵两个忙个不了。小钰爬高落低,只管除下来、放上去,授钵忙着糊裱,众人赶着,做的做、写的写,不消几日就都换明白了。那授钵和小钰在一处惯了,时刻也离不得。大约怡红院里一天少也要走这么五六回儿,且莫提起。

这日正是初七乞巧的佳节,舜华拿了一幅粉红泥金笺,题了一首双星词,送给岫烟并众人看,大家看那诗时,上写着:

新月娟娟眉曲碌,井床绠映桐阴绿。

西南凉露丙夜高,指点双星渡河曲。

银河潋滟鹊作梁,天孙环瑰开明妆。

烟鬟雾袖霞为裳,英英露蕊红兰香。

睨彼牵牛亲服箱,何以报之锦七襄。

屋角蛛丝络新网,拈成瑶阁抬珠幌。

年年乞巧巧自多,九光吉云煜千丈。

金梭簇簇穿同心,百结葡萄豆浅深,合欢宝瑟朱弦琴。

大家看完了都说秾艳得很,大似温八叉,恐防我们和来,未必赶得上呢。小钰道:“我竟搁笔为高,省了献丑。”话未说完,见上房的老妈来说:“老爷在太太房里,叫兰哥儿和小钰吩咐什么话,挟去快去。”小钰听了忙就赶将进去。大家猜不着说什么话,停了一会儿,小钰笑嘻嘻地出来说道:“明儿有个姓白的,号叫云山,人人称他为白半仙,灵验得很,老爷请他到我家来相脸算命,你们各人把自己的年庚八字开了出来,好叫他算。”一面又去通知淡如并授钵,各人都得意得很,就在灯下开写明白。到了次日,早早起来梳洗了,催着早饭吃过了,听见老妈传说白先生来了,现在那里相兰哥呢,小钰拿了各人的八字飞跑出去,不知算得谁的命好,下回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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