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楼重梦 · 王兰址 · Chapter 24 of 49

第23回 身居事外款款论题,情切局中惶惶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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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回 身居事外款款论题,情切局中惶惶待报

王夫人带了众人来到园里,淡如还一路叫道:“何必问舜华,我知道的。”见没人答她的话,也就住了口。那舜华闻说考的回来了,正要进上房来,忽然一群子拥将出来,便道:“恭喜恭喜,回来了么。题目怎样?”优昙就把题目单送上,舜华接来一看,笑道:“拟的倒拟着了,我说必有几个想不到的冷题呢。”王夫人说:“你都知道么?”舜华点点头,王夫人道:“你且先把这些题目出处逐一解明白,瞧她们错不错。”舜华应声是,便道:“第一个拟张华‘女史箴’是拟着的。”李纨道:“莫管拟着拟不着,只讲个明白就是。”舜华说:“毛苌诗传云: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若女史不记其过其罪辟。又曹嘉之日张茂先惧后族之盛作女史箴。这是各人都不会错的。第二是娵訾颂,按前汉古今人物表,娵訾帝喾妃生帝挚,优、曼二姑娘想是记得的。”优昙说:“你开的单上有的,因此记得。”淡如和瑞香都说道:“明明是星名,怎说是挚母?”文鸳道:“我错了,做了星次名。”舜华道:“星次也不错,本于韵会,又<尔雅》释天云:娵訾之口,营室东壁也。注云:自尾十六度,至奎四度,为娵昝,卫之分野,属并州。但星次何必颂?恐怕还是帝妃为是。”第三题是九嫔考。

舜华说:“这个题,若《礼记》昏义及<周礼》天官,谁人不知,但要考,必得考那字汇之讹,按正字通云,礼记九嫔并无昭容等名色,自字汇误于九嫔,下连以昭容、昭仪、昭嫒,修容、修仪、修媛,克容、克仪、克嫒等号,转似周时已有此称。”妙香说:“我却照了字汇说的,怎么好?”舜华说:“该分出汉时才有此称,便不错了。”优、曼都说:

“我们照着正字通做的,幸而不错。”众人说:“我们记不清这些名色,因此倒不说了。”第四题是七始乐府一阕。舜华笑道:“何如?我单上开的那些房中歌要留心记记。”优昙说:“记得的,汉安世房中歌云七始华始肃侣和声。孟康日七始,天地人四时之始。”淑贞便皱着眉道:“我在场中只记了天地四时,算来正是六始,错了,错了。”众人道:“我们不知道,只是含含糊糊做了一首乐府。”淡如道:“我却不这样做,专就二风二雅三颂分出七始,也不算错。”优昙说:“哪里有二风?”淡如道:“我把国风、王风分作二始。”曼殊笑遵:“真是巧思独出。”第五题是四梵天记。舜华道:“这是出在《云笈七签》上,再想不到出这题的。”淡如说:“我却记得,是离恨天、兜率天、沧浪天、阊阖天。”优昙笑道:“倒也亏你东扯西拉地并将拢来只是兜率官就在离恨天上如何又分出一个天来?”舜华道:“且由她,你们诸位可记得么?”优昙道:“若是《云笈七签》,却不错了,元始曰:常融天、玉降天、梵度天、贾奕天。”曼殊道:“我把贾奕误了覆奕。”舜华道:“这本之《酉阳杂俎》,贾覆二字形相像,传闻之讹,还不算错。”众人说:“我们不知道,只说个东西南北天就是了。”第六题是:雷出豫入归妹。淑贞道:“这个题难为舜姑娘拟的,我们刚好碰着。”舜华道:“我因为时当八月,正是雷入地的时候,才拟到的。”瑞香说:“我记《礼记》二月雷乃发声,是大壮,八月雷始收声,是观卦,如何扯到豫姝去?所以只依《札记》做的。”舜华道:“错了,月令只记雷之收发时候,并不讲到卦名上。刘向五行志:雷以二月出,其卦日:豫,言万物随雷出,地皆逸豫也。以八月入其卦,日归妹,言雷复归人地,则孕毓根荄,保藏蛰虫,避盛阴之害也。”文鸳说:“我只依题混说了一篇。”淡如道:“这题原只要浑浑说就是,何必顶真呢。”第七题是平东铙歌鼓吹曲九章。众人说:“我们都照拟的誊上,很不费力。”淡如、文鸳、瑞香说:“我们却不曾拟,临期做的。”第八题是两师妾辨。舜华道:“我所以让你们翻翻,《山海经》上外国的国名要紧。”优昙、曼殊齐说:“记得的,那杨慎说:如嫦娥织女之类是错的。”舜华说:“是了。经上明明说,雨师妾在其北,下文又说,口国在雨师妾北,其为国名无疑了。”众人说:“我们都认是雨师的小老婆。”王夫人笑道:“现考的是正妃,怎么讲到小老婆身上,自然错了。将来取中了,还怕要吃醋呢。”大家一齐笑了一回。淡如说:“我倒记得,真雨师妾本名江蜚,出在《罗都赋》内,哪里是什么国名。”优昙道:“左思《蜀都赋>娉江蜚与神游注云:江斐、神女。游于江滨,郑交甫遇而挑之斐,解佩以赠,这与雨师妾什么相干,大错了。”舜华笑笑不做声。第九题是《偃伯灵台赋》,以三能色齐、六幽允洽为韵。舜华道:“这是必有的,只是拟的韵不对。”彤霞说:“可惜妹妹拟了,我不曾做得。”妙香说:“我虽做了,却不曾送舜姐姐改过,如今想,怕怎样偃得来的。”舜华道:“《诗经·既伯既祷》注:伯,马祖也,大凡有军事,则绘之于旗,既完事则偃之灵室,示弗复用也。”淡如说:“这个谁不知道。”舜华道:“这能字诸位押的哪一韵?”瑞香说:“能字在十蒸,自然押十燕韵了。”淡如道:“何消说得。”文鸳说:

“我也用蒸韵的。”优、曼同说:“幸亏姑娘出过‘三能色齐’的诗题,我们才知道用十灰的。”彤霞和妙淑俱说:“我们也用十灰韵,只不知八个字出在哪里的?”舜华道:

“《史记》天官书略下六星两两相比,名日三能、注作三台。《汉书》三能色齐君臣和。苏林日:‘能音台。’任彦升《萧公行状》云:‘上穆三能,下敷五典,’那‘六幽允洽’,出在沈休文,《安陆王碑》是两处拉拢来的。”第十题:赋得英声沦鹤民,得谟字,五言十二韵。彤、妙、淑、优、曼五人齐道:“我们都遵你的教说,天子圣谦,必定归美元帅。所以只在首尾点明上禀庙谟的话,余皆赞美元戎,但不知错不错?”舜华说:不错。这是徐方的淮南大捷诗:元戎智且勇,英声瀹鹤民。优县说道:

我的诗是哲后知人任,英声畅八隅。雷霆彰燮伐,风雨效前驱。舜华说:“一起就好极,不用念了。”曼殊抢着说:“我也遵姑娘的命,用风雨二字起句。英主扩皇圈,元戎禀庙谟,河山三箭定,风雨百灵趋。兵气销环宇,威凌畅海隅。鹤民怀震慑,鳀毳咏来苏。”舜华说:“好极,也不必念了。只是你姐姐第二句便点清英声远沦,全题已醒。你到五六才点,未免逊一筹了。”淑贞说:我也用风雨。是雨师申七伐,风伯效三驱。舜华道:“也好,但二字分点,微嫌合掌。”文鸳说:“我想不到赞美元帅,只归功圣上,又不知鹤民是什么人,只好囫囵说了。”淡如和瑞香同说道:“归羡天子难道倒错了?鹤民不过是徭民童民之类,何必细考。”舜华道:“徭童倮倮在中国。这是海外的国名,出在《穷神秘苑》上的,余书未载。”优昙说:“我只记得鹤民国人长三寸,日行千里,在极远海滨。”舜华点点头道:“不错。”李纨和婉淑听了十分欢喜道:“你们都留下稿儿,待舜姑娘慢慢瞧了再评论吧。”淡如向着瑞香丢个眼色说:“我们都不带稿儿出来的。”立起身就走出外去了。香菱忙忙赶来问:“哪个的最好?”舜华说:“八位的都好,个个要高取的。”李纨就有心支开众人,悄问舜华道:“你瞧哪个有些望头?”舜华道:“两位令孙女十拿九稳,余只碰命罢了。”坐了一会儿,也就回房。

且说这阖府的人谁不惶惶亟亟,专望喜信。第一辛苦的是贾兰,每日宫门前少也要走这么十七八回,无奈杳无信息,焦躁得众人各个心上像有十五个吊桶在那里打水,七上八落,坐立不安。王夫人忽然想起小钰出兵的时候,有个老婆子会掣千家诗签,刚刚掣的是大将南征一首,果然全应了。即刻差周瑞骑了马,装了车子,接她到荣禧堂上,供了香烛,人人都磕过了头,叙齿先是彤霞掣起,抽了一支签,是“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老婆子道:“姑娘若姓姓杨姓俞便不中用,或是名上有个红字、紫字便有想头。”岫烟喜欢道:“蟛字就是红色了。”婆子说:“恭喜恭喜,会取上的。”次是淡如,抽了“支淡风轻”一首,婆子说:“大喜大喜,包管是第一名,若取了第二,把我门前的招牌打碎了,还要磕头赔不是呢。大凡问功名考试,最难得的第一签。今年夏间,有位张相公问学院岁考,得了这签,果然足第一名补了廪,谢了我十两银子,将来姑娘中了定要重重赏我的。”淡如听了笑得口也合不拢来,香菱忙说:“有有。自然要重谢你的。”李纨、婉淑呆一呆不做声。次是妙香,抽得了“酴醚香梦怯春寒”一首。李纹道:“翠掩重门燕子闲,谅是不中用的了。”婆子说:“幸而第四句有到常山三字,或者挨得到也不可知。只是拿不稳些。”次是瑞香,抽了“爆竹声中一岁除”,婆子道:

“恭喜,春风送暖,便是好话,又说新桃换旧符。明明是除了旧的换出个新样来,必取无疑。”李绮点了点头。次是淑贞抽得了“清明时节雨纷纷”。婆子说:“欲断魂三字虽不很好,但指了杏花村,自然可以走得到的。只是那遥字是远的解说,恐怕名次低些。”王夫人道:“能得取中,但低些也罢了。”再是优县抽了一签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首,老婆子摇摇头说:“姑娘莫怪,我是要说老实话的,这签诗没有望头,那黄鹂白白叫了一会子有什么好处?白鹭飞上了天就没影儿了,况且千秋的雪,断没有的,万里的船远得很哩。谅来是要有屈的了。”王夫人、李纨、婉淑听了很不舒服。舜华冷笑了一声不开口。再是曼殊抽了个“淡月疏星绕建章”。婆子说:“这签诗不用我说,太太、姑娘们都是通达文理的,进了宫殿,闻着御香还要去捧玉皇,自然是陪那皇子、皇孙了,恭喜恭喜,将来也要讨赏的。”临了是文鸳,掣签起是:“春城无处不飞花。”婆子道:“恭喜又是要进宫的了。御柳是皇上家的柳,明年就有得瞧了。”王夫人笑道:“好是好,只是散人五侯家,恐防分给藩王子弟也未可知。”老婆子说:“这也就好了,做王妃也不算委屈呢。”众人都抽过了,就谢了婆子五两银子,王夫人说:“先做劳金,待应了再重重谢吧。”婆子欢天喜地地去了,舜华笑道:“一派胡说,理她做什么?”王夫人说:“你不信,竟有些准的呢。”从此求签问卦无日不闹。

到了十三那日,贾兰进来说:“这小钰竟然有些发起疯来了,亏得我闻得,两个使臣从倭国回京,不曾面圣,住在公馆。我就去探望他们,他二人告我道:‘大元帅有奏折两封,叫我们转奏。’一是讲倭国畏罪,情愿率同妻子来朝,就请问班师的日期,没甚要紧的。这一折是与万岁爷争婚的话,有些关碍,晚辈正在为难,请大王爷瞧瞧,定个主意。我拆开瞧时,竟说自幼与林姑娘联姻,如今闻已考选人富,册为皇子正妃,臣空与国家出力一番,得了王爵,失了原配,誓将披剃入山,所有一切恩命无福消受,概行缴还等语,十分愤愤不平。我惊了一身冷汗,连忙求着使臣不用呈奏,一面写了一封信,说明舜妹妹不去与考,折子已经留下,随后切莫冒失惹祸,就央兵部差了二员差官,连日连夜八百里赶往军营投递,又怕随后又有续奏,遍托官门上接折太监,凡有平海王奏折,先送我府里瞧过才递,已经各个应允,可以放心了。”宝钗道:“这乱子却不小,幸喜家运还好,没闹出来,造化造化。”王夫人道:“这全亏了舜丫头,若是考取了,真有些难开交哩。”宝钗道:“我也十分感激她。”李纨说:“这话且丢开,究竟几时发榜?”兰哥说:“我跟了使臣到官门上递折,恰好次皇子出来传旨说:使臣俟考毕召见折候批发,我乘便问了一声,二皇子道:第一第二已取定了,只三名尚嫌箴做得不恳切,第五名颂做错了,还要斟酌改换,今晚四更或明儿个十四日的黎明,一定要发草榜的。”话未说完,只见焙茗忙忙赶来说:“大爷快去打听打听,闻得榜已发了,只不见报来,难道通没份吗?”贾兰话也不说,连忙奔了出去,不知究竟如何,再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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