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楼重梦 · 王兰址 · Chapter 30 of 49

第29回 彩笺结社,画册题诗

传硕公版书

第29回 彩笺结社,画册题诗

且说小钰在上房和贾蓉、贾兰说了多时的话,三更天才回到园中,这晚轮该小翠陪伴,睡在炕上,讲起明儿须要安顿众姐妹,别叫她们真个闹到上房知道,小翠也竭力撺掇,果然第二天备了极盛的酒席。在怡红后厅,请齐了众人,叫淡如等三人深深福了几福,恭恭敬敬安上杯盏。碧箫说:“难道跪也不跪,行一个常礼便当数吗?”淡如随也作了个揖说道:“我们家乡有句俗语:低头但是拜。如今服了礼就罢了。”彤霞冷笑道:“咱们这篇赋已经补全了,现在,诗、赋、时文都已抄成一个本儿,将来藏之名山,可传可诵的。”舜华道:“够了够了,我劝众姐妹们,撂开手吧,说来怪臊的。不然,我今儿个不过来的,因为有话要问钰二爷,为什么发遣三个人,单只蓉大爷回来。”小钰叹口气,道:“珍伯伯在配身故,琏伯伯带病起程,殁在路上,如今蓉大哥扶了两个灵柩回来,老爷给了他四万银子、三千亩田地,他依旧在宁府居住,另给了四千银子,做葬费,大约就要扶灵往江南去的。”众人听了,各个叹息了一番,方才喝酒。喝到起更也就散了。

隔了几天,小钰坐在房里,见云蓝丫头拿了一个笺启说:“舜姑娘叫送来的。”

小钰接来一看,却是个冷金笺。折叠成的,副启面写:“潇湘诗社启”,里面写道:

“蜻蜊在堂,星回干次,端居多暇,爱拟小集吟朋,用消寒晷。诗成薄酌,佐以持整,此品出自大宫,可无虑读尔雅不熟也。惠而好我,扫径以候,此启。”下写:“潇湘主人具。”其后面,青璧主人已经打上“知”字。小钰就在“怡红公子”底下写上个“知”字。云蓝问:“还有淡姑娘、翠姑娘,该到哪里去通知呢?”小钰道:“你不用去,我自会各处去传知,明一准到齐。”云蓝笑道:“二爷的恩典,免了各处太远的道儿去跑。”小钰见她身材窈窕、眉目含情、声音又娇细,便问:“你是哪里人?”就说:“原籍是苏州。”小钰拉她坐在怀里玩笑了一回才放她回去,一面就亲往各处通报。众人听是舜华为头,再无不来助趣的,只有瑞香说:“我这几天旧病发作,不很健旺,辞了吧。”小钰道:“冬至前后,红症不免发动,但舜妹妹高兴,不可不到,若懒得做诗,我代你编一首就是。”瑞香只得打了一个“知”字。

次日果然齐集潇湘馆里,舜华说:“优姑娘昨儿送了几篓蟹来,极肥极大,闻是娘娘宫里赏来的,特邀众位一尝,做诗是个名色。”便先摆上茶点,众人用过问什么题目,舜华就叫丫头送上一个雕竹筒儿,内插牙筹一百支,都是些咏古题目,又开了檀香盒子,铺开牙牌,每人分了六十张,每张刻一个字在上面。小钰道:“七律须要五十六字,只余了四字,恐怕太少了。”舜华道:“天寒日短,别耽搁了喝酒的工夫,只做首七绝吧。”众人就各抽了一题,不消半个时辰,都已誊出。先瞧小钰的诗,是傅说版筑,用十灰韵:

物色风尘浪拟猜,盐梅谁复辨羹林。

岩前一带盈盈月,却照君王人梦来。

众人一齐赞好。次是彤霞的,是张球献诗:

腾束牛腰未敢前,吕公门外榻高悬。

如何费尽雕龙技,只博槐厅月俸钱?

众人道:“无穷感慨。”再看淡如的,是曹植赋洛神:

八斗清才迥绝伦,陈思声望动闺人。

感甄亦是寻常事,作赋何劳讳洛神。

蔼如看了道:“诗原是各言其志。推此志也,蔑伦败常,无所不至。”

碧箫说:“此所谓小人而无忌惮也。”文鸳道:“这样论头,新鲜得很,前人所未道的。”

底下再看碧箫的,是姜尚钓渭:

卖浆径冷事纷纭,钟鼎山林两不闻。

解向烟渡收拾得,半钩明月一蓑云。

小钰道:“这题目极大,她却是写得轻淡,可称别具手眼。”再看蔼如的,是王猛扪虱:

豪气江东合自尊,独披短褐谒军门。

殷勤扪虱无他语,庆为诸公谢处裤。

众人道:“勃勃有英气。”再看舜华的,是韩信乞食:

逐鹿中原战气昏,飘零国士更谁论。

虞兮枉为重瞳死,不市王孙一饭恩。

小钰道:“这个议论才有识见呢。”众人都称赞一番,再看小翠的,是司马相如四壁:

四壁萧萧不解愁,行酤且脱鹧鹛裘。

远山眉黛芙蓉面,可免他年怨白头。

众人看了通不做声。又看妙香的,是王维献乐:

平阳春宴醉葡萄,一曲琵琶夜漏高。

戛玉锵金成底事,乞灵还倚郁轮袍。

瑞香的是郭隗喻骏骨:

天涯骏骨儿多存,试向王门仔细论。

老尽嘶风红叱拨,黄金台上为招魂。

淑贞是杜广为罢卒:

失路伤心百重回,追风掣电费疑猜。

人间未必无骐骥,刘景何曾人厩来。

以上三首众人都评赞了一回。看文鸳的是颜回陋巷:

春风陋巷雨潇潇,车马何必肯见招。

不是闲情矜遁迹,人间无处着箪瓢。

舜华笑道:“这‘人间无处着箪瓢’,却调侃得世人不小。”

诗已做完,就入席喝酒。丫头们送上螃蟹,果然很大,但是没有钳脚的,小钰道:“舜妹妹,蟹的妙处全在两整,为什么通剥掉了?”舜华道:“何曾剥去,通在里面呢。”小钰再一瞧,知是两个大壳合拢来的,揭开来,连整连脚连肉连黄,通剥好了,用糟油、姜、醋和调了,每三个蟹合作一个,十分有昧,又不用亲手去剥。彤霞道:

“这时候已是十一月了,外边都不很有得卖,怎么宫里偏有这样肥大的?”旁边一个丫头说:“我问过那边的宫女,她说,九十月里拣那顶壮大的,用个坛子铺一层稻壳,铺一层蟹,逐层铺满了,就把坛口紧紧封好,估量稻子吃完的时候才取出来,比那初装时更加肥大。”众人道:“得了这个法儿,明年定要试一试的。”蟹吃过了,又上了许多别的菜,喝到上灯后,瑞香坐不住就要回去,众人也说酒够了,便散了席。

舜华嘱托小钰:“送了瑞妹妹回到赏心亭去,明儿须请个高明的大夫来医治医治才是。”小钰一一应了。以后,果然天天请医生开方吃药,却也不见什么效验。

渐渐到了十二月初头,小钰走到蘅芜院来,妙香让他坐下,问丫头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小钰道:“昨儿有人送我十本画册,说扬州有个姑娘,姓巫名梦云,专会画着色工致人物,春宫图尤其擅长,有几册太粗的不便送给妹妹瞧。这一册却画得文雅,特来请妹妹每幅上题着首诗儿。”便把锦袱打开,见紫檀册面上刻着“暗藏春色”四个字,揭开第一幅,题着“美人来”三个字,画的竹篱茅舍,柴门跟前停一辆油壁香车,有个小丫头扶着个绝艳丽的姑娘,才下车来,旁边一个俊秀书生深深打拱迎接。小钰道:“这是才来的时候。”第二幅是:“美人笑”,二人对面坐了,各带笑容,指手画脚的讲话。小钰道:“既来了,自然谈笑些相思情况了。”第三幅是:“美人醉”,二人并肩坐了,桌上杯盘狼藉,美人玉颜半酡,星眼蒙咙,靠在书生的怀里。

小钰道:“这是喝酒醉了,沉沉欲睡的时候。”第四幅题的是:“美人颤”,并不画人,只有一张床,床上挂着方空红纱帐子,细细瞧进去,锦被绣褥中盖着两人,只露一个女人的脸,仰睡在珊瑚枕上,又是个男人的脸覆在上面,两嘴相含。纱帐蹙起皱纹,帐钩有摇曳的光景,窗外一个丫环呆呆站着,侧了耳朵在那里听。小钰笑道:“这幅画得最好。”妙香摇摇头道:“不好不好,我不爱瞧。”她揭开第五幅,是“美人嘱”,两人在花下挽着手,似乎说话的模样。小钰道:“要去了自然要嘱咐一番。”第六幅是:“美人去”,画的女人坐上了车,书生在旁边揖送。小钰道:“妹妹你瞧这六幅,一男一女是一个样儿到底的,并无丝毫小异,真是名手。可惜不在京里,不然请她来画幅小照,连园中各位姐妹通画在一块儿才好瞧呢。你如今快替我题六首诗写在上面。”妙香道:“我不题,你叫淡如题吧。”小钰说:“她出语太粗,题得不蕴藉,不便给外人瞧。”妙香道:“旁边添了一个男人怎样好题?若是光是个女人我便题了。园里能诗的人多着哩,何必找我,我是不题的。”小钰道:“我想过的,彤姐姐诗本差些,字也不很工。碧、蔼、淑三个姐妹,先前还和通些,近来听信了这位林夫子的话,迂腐腾腾,决不肯题的。只有央着好妹妹费费心,你只说那女的,别管这男的就是。快快题一题罢。”妙香被他缠不过,只得题了三幅:

美人来:

底用妆成宝镜催,六萌车子此间回。

相如宅畔灯初暗,韩寿斋头户半开。

机杼已通鸟鹊渚,笙箫直接凤凰台。

月明林下春光好,不识春从何处来?

美人笑:

不耐闲愁不耐嗔,拈花曾是蕊珠人。

裂缯官里千金价,射雉场边一面春。

掩扇依稀分皓齿,搴帷隐约绽朱唇。

独怜相对难消受,倾国倾城拟束真。

美人醉:

坠珥遗钿宴已终,温柔乡在醉乡中。

胸痕半露春酥白,脸晕微生夜玉红。

索茗几回声婉转,添香一霎思艨胧。

听郎软语偎郎坐,犹记深杯百罚空。

看到第四幅便放下笔说:“这一幅我断不题的。二哥哥你瞧瞧,两个脸儿叠叠起,什么相儿?”小钰道:“你依先只说女人,别管这上边的人儿就是。”妙香道:“我不懂,好好的睡觉,为什么发起颤来?”小钰笑道:“妹妹别回说,有什么不懂?这就是‘气吁吁其欲断,语嚅嚅而不扬,正是款款摆腰,便便摩腹的时候呢。”’妙香涨红了脸道:“这是瑞妹妹做的,你去找她吧。”小钰道:“我先往赏心亭去了来的,可怜她病得面色蜡黄,没精打采,怎好劳动她。”妙香只得又题:

美人颤:

细啮犀牙荡柳腰,锦衾抖乱雾中绡。

蓝桥木溢魂难定,绣枕春浓语未调。

颤颤流苏千缕袅,丝丝香鬓柳行摇。

恁谁爱惜凭谁护?风里花枝不忍描。

小钰拍手赞道:“好诗好诗,我说你有什么懂不得,这第四句不言颤而深得颤的神情,妹妹竟像是曾经颤过来的。”妙香听了这话便红了脸,把笔往地上一撂,生气道:“二爷,你别来欺侮人,怎么章这个样的话来糟蹋我?明儿就搬了家去,永远不见你的面了。”小钰慌忙作揖赔罪道:“好妹妹,开开恩,饶恕我,一时说得冒失了,别生气。你宁可打我几下,别气坏了身子。”连个揖乱拜。妙香见他这个光景,心上有些过不去,只得说道:“二哥哥,你别怪我,你本说得太过分了。”小钰见妙香的生气是半真半假的,便趁势拉着她的手说道:“心肝好妹妹,别太傲性了,我这样的小心赔罪,便说错了一言半语,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况且这话就是前番批语的意思,怎么今儿就这样的着恼呢?”妙香道:“前儿作赋加批,是当着众人,原是玩笑倒还使得,今儿私下两个人说起来,明是有心调戏了。”小钰道:“我有名叫做贾老实,从不知道什么叫做调戏,妹妹你别多心吧。”妙香道:“不错不错,你最老实,连调戏也不知道的,怎么会引上三个人同眠共宿呢?”小钰道:“好妹妹,别去拉扯别人,好好地做完了这两首诗吧。”毕竟不知妙香还题不题,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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