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楼重梦 · 王兰址 · Chapter 48 of 49

第47回 怜香成死别,惜玉感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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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回 怜香成死别,惜玉感生离

那香菱向着淡如道:“原家女婿前月已经铨选了地方,如今领了凭,拣定本月十八日就要启程,现差人备着轿马来接你回去呢。”淡如因小钰不肯招惹她,孤独了多时,风情难遏,正想回去,听了这话,即特在怡红和众人作了别,从上房一转,便上轿回家去了。舜华扯着瑞香的手说道:“妹妹,你身子单弱,时时多病,别学那淡如轻薄,须要口头积德才好。”瑞香道:“姐姐说的极是,但这淡丫头任意糟蹋人,实在可恶,不得不回她几句。”舜华见宫女们摆上杯箸,连忙托故辞去。缬玖淑贞就跟着她也走了。碧箫、蔼如和小翠通不肯坐,各回院子去了。彤霞道:“避嫌疑的,由她们去,我们来坐着吃罢。”小钰道:“我今儿仿吃全羊的式,办的全蟹,蟹羹、炒蟹、煮蟹、蒸蟹、拌蟹,共有十二样。”众人赞那厨子办得很新样,吃喝了一会儿才散。

渐渐到了十月初十外,瑞香又有些病发作了,人参吃来也不见效。这晚睡梦中见李绮走来,告知道:“我把茹家的亲事退了,依旧许配了小钰,但是瞒着众人的。你今儿就和他成了亲,不怕别人夺得去了。”话才讲完,果见小钰走进房来,李绮忙避了出去。小钰关上房门,抱住她脱去衣裤,上炕干起事来,闹得情浓,不觉阴精大泄,惊醒来,被褥通已沾湿,连忙披衣起身叫丫头换了被褥,又睡下去。谁知受了寒,两太阳十分疼痛,遍身发热,心头也切切地痛。次日,请小钰来告知这梦,小钰道:“妹妹,别胡思乱想,对定了亲,哪有退的道理?如今有了外感,人参且慢着吃。”立时传了王太医来,诊过脉,太医退到外间,叫个老婆子问道:“小姐头疼发热是感冒了风寒,很容易治的,但脉上诊来竟是心肾不交,恐怕梦里有些遗泄,可是的吗?”老婆子点点头,应说:“有的。”王太医说:“这个病,我早知道不中用的,如今且开个方儿,吃吃延挨些日子吧。”瑞香吃了一服药,出了些汗,果然头不疼了,热也退了,谁知晚上又梦见小钰,又跑了马。第二天不但心口发疼,连周身骨节都是痛的。王太医道:“昨儿用的药是发表风邪,不曾治得本病,谅来晚上又梦遗了,今儿才用降火涩精之剂,须连服十多帖才见些效,究竟也是水膏药儿,暂缓目前呢。”从此天天吃药,渐觉好些。小钰怕她痴情不断,忙去接了李绮来陪伴,他自己不过每日到她炕边问问病,随即退出,不敢和她黏缠,好待她清心调养。

这年是十一月初三冬至,初二晚间,瑞香恰恰又吐起红来,脸色就很难瞧了。

次早,小钰到朝里朝贺毕后,回到上房,贺过节,来到赏心亭正碰见王太医诊脉出来,小钰就问他病势怎样?太医摇摇头道:“不中用了,大约不过五天内的事,不必开方,另请高明斟酌罢。”小钰进房一瞧,见炕前又是一洼鲜血,面色像白纸一般,眼珠都有些定了,止不住两眼挂下泪来,叫声“妹妹”,她把头点了一点,挣着应了一声,小钰便对李绮说:“我再差人各处去访求名医吧。”李绮道:“她父亲访了个三清观的道士,已经差人请去了。”停不多时,朱太监就同一个道士进来,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见了小钰,跪下磕了四个头,起来诊过脉,出到外间房里说:“请位贴身伺候的阿姐出来,有话问她。”红梅听说,就出去问有什么话,道士瞧见了这样俏丫头,两只眼光注在她脸上,笑嘻嘻问道:“小姐恐怕阻了经了,吐的就是经水上行呢。”红梅回道:“胡说,哪是什么经水?”朱吉瞧得生气,便骂道:“狗道士,脉理都不懂得,瞎猜混闹些什么。”他慌忙说:“若真是吐红,我有个好方,只用把藕节熬了汤,喝一大碗就会好的。”旁边有个老婆子笑道:“这样的妙方,我这园子里的猫狗也知道,何劳你来说。”小钰在里房嚷道:“赏他几个嘴巴撵他早早滚吧。”朱吉应声是,真个七八个大嘴巴,打得他没命地往外逃了。道士才去,又是茹家的两个丫头、婆子带了个女先生来,门上张妈领她进房,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相貌却很俏丽,先向小钰、李绮磕头、请安,才走近炕前,瞧了瞧脸色,又诊诊脉说道:“阴阳两亏、心肾不交,医书上说的心肾为水,火之藏心,神伤则火动,火动则肾水受伤,火盛克金而不能生土,水里不能生木,以致五脏之火齐动。据脉看来,必是下部遗精,上边衄血,血竭精枯,生气已尽,这个症危得很呢,昨儿是冬至节,要挨得过七天,便好开方医治,这时候竟用不来药的。”李绮、小钰听了,通淌下泪来。女先生退出房去,向张妈悄悄道:“禀知王爷,端整后事罢。”小钰只得吩咐管家们,分头料理,只须备齐了存放在外面,且慢些送进府来。吩咐完了,回身又进到她的房来,问:甄奶奶往哪里去了。丫头说:“接着有一夜没睡觉,这会子去打盹儿去了。”瑞香翻身瞧见了小钰,把手招招,小钰忙走近去问:“妹妹有什么话?”瑞香扯了他手,布着他耳朵道:“我好懊悔。”小钰问:“什么?”瑞香道:“若早知命不长久,就要死的,不如和你亲近几次,也遂了一生的愿。”小钰忙布她耳回说:“妹妹,宽心、调养,好了,我和你就好完了夙愿,这时候别挂在心上。”瑞香泪汪汪叹口气道:“吧了,不想了,今生谅来不能,来世再瞧吧。”话未讲完,接连咳了几声,又是两三口血,喷得被褥通红,登时面色像纸灰一般,眼光也散了。小钰慌忙叫宫女丫头各处通报,李绮睡梦中被叫醒来,三脚两步赶到炕跟前,哭叫了一声:“女儿。”瑞香说:“奶奶,你白白生我一场,以后别惦记我了,请我家老爷来见一面罢。”小钰说:“现在东厅,就吩咐去请进来。”甄宝玉哭着走进房来,瑞香也是悲切,外面丫头报道:“太太、奶奶和各位姑娘都来了。”甄宝玉只得往旁边小门避了出去。王夫人进来,挂着眼泪问:“你有什么话?”瑞香说:“我舍不得这花园,死后别抬出去,就在芬陀西庵旁边,梅花树下埋了吧。”小钰忙应声道:“这很容易。”瑞香各个谢别了一番,喉咙的痰声涌将上来,就咽了气,眼睛是开着的。李绮把手拓她不下,小钰过去说声:“妹妹闭了眼吧。”轻轻一拓就合上了。众人都放声哭了一场,亏了一切后事都已预备,拣定第二天戌时收殓。茹家闻讣就备了衾褥,并凤冠朝衣朝裙送到园来。茹经亲来送殓,哭得很哀戚。殓后就停棺在赏心亭正厅,众亲友不便到王园来上祭,甄家却另设了个牌位座儿,以便各亲友祭吊。那芬陀东西两庵,天天替她诵经拜忏,小钰也每日早晨到庵里佛前拈香拜祷她,早早超生仙界。这日正是回煞的日子,小钰拜过佛,回到怡红院来,怏怏不乐,就做了一首诗道:

无端噩梦醒来时,天上人间两莫知。

革号只今成独活,豆名从此罢相思。

韦郎再世应嗟老,崔护重来忍赋诗。

他日孤坟酹杯酒,梅花树下不胜悲。

时光易过,又是十二月初头了。小钰正在房里坐着想念瑞香,忽见玉卿同了小翠走将进来。小钰欢喜道:“翠妹妹,你自从移到了扶荔厅,绝脚不曾到我这边来,今儿光降,定有缘故。”玉卿泪汪汪说道:“太太、二奶奶今日叫了我和翠妹妹到上房说:运河水势已平,回南一切通已备办,明日一早就好下船长行了,因此特来辞谢二爷。”小钰听罢吓了一跳,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叹气。施婆说:“少奶奶有话再请坐坐,我们小姐还得回房去收拾行李,先告别了。”小翠向小钰福了四福,往外就走。小钰没法,只得送出院门说声:“我明儿再到水次候送吧。”含着眼泪回进房来,见玉卿已是哭得头也抬不起来,小钰双手抱住她,正要细细话别,见盈盈进来向玉卿说:“太太吩咐大观楼下备了席饯行,叫少奶奶出来同众姑娘奉陪,现在候着,请就过去。”小钰说:“我不去,姐姐去略坐坐就回来,我在房里候你。”玉卿只得揩揩泪,过去领情。众姐妹多有惜别之意,不很欢畅,闷闷地喝了几杯,就起身散席。

舜华道:“众姐妹热碌碌地打伙多时,如今渐渐星离雨做,想起来实也难为情得很。”各人散后,玉卿回到怡红院,坐在小钰膝上,又同喝了一会儿酒,才上炕去,说一会儿,哭一会儿,干一会儿,整整闹了一夜。次日,施妈早来催促,玉卿没奈何只得梳妆了,同小翠到上房来。众人已经齐集在那里候送,小钰却骑上马,先到张家湾船里等着。玉、翠下了船,还想迟延一会儿,这天偏遇大顺风,船家屡次催要开船,施婆说:“俗语讲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二爷请上岸回府罢。”小钰只得淌着泪说了几声一路保重,硬着心上了马,加鞭赶回府来。进了怡红,十分烦闷,还亏了宫女丫头们说说笑笑解他的怀。

隔不几日,佩荃走进房来,挨着小钰身边坐下,叫声:“二爷,我有件私事要央烦你。”小钰问:“什么事?”她却低着头、红了脸,不答话。挨了一会儿说道:“瑞姐姐死了,茹家谅来定要续婚了。”小钰听说,早已会意,故意答道:“续不续由他,管他做什么?你且说,要央我什么事?”佩荃道:“哥哥你猜一猜。”小钰笑道:“你心里的事怎么猜得来,我且摸摸你的心,或者摸得着也说不定。”就伸手到她怀里,把那酥胸嫩乳摆弄了一会儿,说:“实在摸不着,想是你肚子里的事,只得到小肚子跟前去摸摸吧。”便一手揭开她裙子,一手在她裤裆里乱摸。佩荃把手一推说:“好哥哥,别装呆胡闹了,到底肯办不肯,正经复我一句话。”小钰笑道:“乖妹妹,别推我,有些摸着了。”就布着她的嘴,说:“像是小肚子要想肉吃,央我替它找一条肉筋儿可是么?”佩荃啐了一声,小钰说:“究竟是不是?”佩荃只得点着头回了一声:“是。”

小钰道:“这个很不难,现有个吏部尚书的儿子,马瘌痢和你同庚,我替你做媒吧。”

佩荃摇手说:“不要不要。”小钰说:“还有个兵部侍郎的孙儿羊麻子,又有个翰林儿子牛驼背,又有个掌科的儿子毛跷腿,凭你拣,要哪一个吧。”佩荃生气道:“呸,我真心实意地来央求你,你怎的只管打皮科儿、混闹。”小钰笑着说:“是了,想是要那小茹了。但是我们联了宗,哪有舅子自去做媒的理,我就叫甄大叔去,保管一说便成。”佩荃才喜欢道:“多谢哥哥费心。”小钰当日便去托甄宝玉做媒,果然一说就成。随即拣定吉日、过礼聘定了,相订明春迎娶。贾中虚对了个体面亲家,十分欢喜,不必絮讲。

这日,小钰请了彤霞、妙香、友红、佩荃到怡红院来,说道:“我们园子里的人风流云散,如今只剩了四位姐姐妹妹,转眼,明年又要分开了。趁这数九寒天,须得日日聚在一处才好。”众人都说:“很是。”从此天天聚在怡红,无非是喝酒行令,斗牌谈笑。忽一日,彤霞来报新闻道:“淡如在路上,和那个代相亲的小旦滕嫩官私下搭上了,被原是龟撞破,如今很不和睦呢。”小钰问:“谁讲的?”彤霞道:“原家有个家人回京,昨儿在前门外碰见我家老爷。告知这事。”妙香说:“谅来是真的,她从原家回来,时时称赞这小旦生得俊俏,细皮白肉,性情又乖巧,又风流,可爱得很。”

小钰笑道:“这个姑娘脸太老得很,自然可以无事不为。况且,原公叫小旦代着相亲,明是开门揖盗,这顶绿头巾戴得不委屈,却不与我相干呢。”众人笑了一会儿才散。如今莫说淡如的话,请看下回贾府完姻的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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