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楼重梦 · 王兰址 · Chapter 8 of 49

第07回 燕语莺声创兴家塾,红香绿艳齐起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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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回 燕语莺声创兴家塾,红香绿艳齐起闺名

话说众女孩儿各个跟着母亲在王夫人房里说话,只听得老妈们嚷道:“小钰,怎么闹到这个样,怎得下来呢?”宝钗连忙出来一看,只见小钰高高站在墙头瓦上,还在那里麻雀儿似的乱跳,宝钗只喊了一声:“不好了,还了得。”王夫人忙赶出来,看见便问:“这样一丈多高的墙怎么上去的?”老妈们回说:“他身子又轻,力气又大,先在地上跳了几跳,就跳上墙去了。”王夫人道:“快叫家人们拿梯子来,抱他下来才好呢。”小钰道:“不用梯子。”只听“扑”的一声,便跳下来。王夫人就问:“怎么这样胡闹起来?”他回道:“我看见各位姐姐妹妹,都是天仙一个样集了这一大群,实在乐得很,不知不觉地雀跃起来。”宝钗恼得很,就接连打了他几个脑搭儿,拉了他回到自己房去。李纨笑着道:“小钰这叫乐极生悲了。”王夫人也就笑起来,依旧进房坐了一回。大家吃了晚饭,就在上房后轩安歇。

到了次早,各人梳洗打扮已完,王夫人带领着往大观园来。半路碰见李纨、宝钗、岫烟、甄氏也都带了孩子们来。李纨道:“怡红院的正厅宽敞明亮,就摆了椅桌在那里读书,里面的房间也多,现今分在四处安了床帐作为卧房。又派个老妈在下房伺候着,太太去瞧瞧。”王夫人点点头到了怡红院,各处看了一回,回到前厅,铺下红毯,先是王夫人拜托一番,再是史湘云、李家三姐妹、薛家两姐妹又拜托一番,甄氏也跟在后面行礼,然后叫了众姐妹先叙一叙齿。邢岫烟的女儿名叫碧霞,四岁了,是辛丑年正月十八日生的,最长。宝琴的女儿碧箫,也是四岁,七月初七生的,为次。小钰和湘云的女儿都是三岁,年、月、日、时皆同,只小钰先了几刻,就第三。林姑娘第四。以下都只有两岁,李纹的女儿是癸卯正月初三生的,李绮的女儿是二月二十二生的,排了第五、第六。优昙三姐妹本晚了一辈,又都是二月十二花朝生的,算来最小,便站在下一层毯上,一齐拜了先生,各就书案坐下。王夫人便问岫烟道:“《四书》是他们念过的了,也都会解说,如今叫他们念哪一经好?”岫烟道:“《易理》深微怕他们不很懂,《尚书》字句聱牙,且帝王的统治法,与女孩子们不甚相关,《春秋三传》专讲的会盟杀伐,也不与闺阁相关,《诗经》化起房中,恰与她们相宜,只是郑卫诗篇不好讲些,只好依了小序讲解吧。《礼记》最好,曲礼内则诸篇尤为合宜得很。”李纨道:“依我想来竟叫两个四岁的读《易》,两个三岁的读《礼书》,几个最小的读<诗>,讲一经时大家打伙儿同听何如?”王夫人道:“很好,就是这样吧!”小钰道:“我最爱的是行兵,只伐我单读《春秋》吧。”碧箫道:“我也爱这个,就和你同习《春秋》。”优昙遭:

“《书经》既是讲帝王治法,最有大关系的了,为什么不读呢?我习《书经》。”曼殊道:“我也这么想,就跟了姐姐同看吧。”宝钗点点头,向着王夫人和岫烟道:“各从其志也使得。只是五经并读,难为先生辛苦些。”岫烟道:“这倒不妨,只要每经少讲几页是一个样的。”王夫人便道:“替他们上首书,写幅字,应应好日,便到那边喝酒去。我们暂时失赔,别在这里妨工。”说罢就同李纨诸人走了。岫烟送到门口回来,给各人上了生书,大家咿咿呀呀读将起来,真是娇婉清脆,好听得很。小钰侧蓿耳听一回,又东瞧西瞧瞧一回,又嘻嘻笑一回,像似傻了的一般。岫烟喝道:“小钰,你为什么不读?”小钰说道:“我听出神了,活像许多黄莺儿、画眉儿、百灵儿在树上赌叫,乐得我的心花都开了,哪有闲情读书哎。”岫烟就沉下脸来吆喝道:“放屁,你拜了我做先生,我就打得你,你敢在书馆里胡说乱道,我请了太太来把你这小手掌打烂了,即刻撵你出去,不要你做学生了。”小钰听见着了忙,便站起道:“不敢了,不敢了,先生恕我初次吧。”岫烟又哼了一声道:“快读。”小钰把两个手指头塞进了耳朵,低若头就念起书来。碧箫把一个指头在脸上挠羞他,碧霞抿了嘴笑他,他也不来看,只是低了头发狠地念。不一会儿大家都来背了书,各人拿出仿本来写字,没多时也都完了。岫烟批了一回字,又将上的新书都讲过了,这边王夫人打发老妈来请坐席,岫烟同了学生们出来,见大观楼下设了五席,王夫人坐了中间一席,正面的酒让岫炳坐,便说:“我坐不住,少陪了,你们各自散荡些。”说罢就进去了。

李纨又叫老蚂去请了香菱母女来同饮,大家便依次地坐下。湘云、李纨、李纹、李绮、宝钗、宝琴、香菱坐了四桌正面,其余小辈子自甄氏以下各人依齿镶横坐下。香菱的女儿也是四岁,端午生的,坐在碧霞的下首、碧箫的上首,酒过几巡,湘云开口道:“我这女儿还未起名,今日就求先生取个名吧。”岫烟道:“也得大家商量,要不雅不俗好。我这女儿叫做碧霞。”李纨道:“这个不该,现在泰山娘娘封碧霞元君,天后娘娘也称碧霞先君,应该避讳才是。”香菱便接口道:“余霞散成绮,何不改了绮霞呢。”岫烟道:“不好不好,犯了李婶娘的讳。”宝琴道:“我说彤霞倒还文雅。”岫烟点头道:“很好。”宝钗道:“众小姐妹中,这林姑娘尤为出色,我想着《诗经》上这句颊如舜华倒也还切贴。”湘云道:“好极,只是太夸了她些。”宝琴笑道:“可惜史姐姐寡居不再生了,不然第二个就叫舜英了。”大家笑起来。李纹、李绮同说也要替女儿起个名。岫烟道:“心清闻妙香,竟是妙香二字吧。”李纹道:“好。”岫烟道:“二姑娘就叫幽香何如?”宝钗摇头道:“幽字的字义不很好。”李纹道:“温香何如?”李纨道:“越发不好,声音难听。”小钰就嚷道:“不好了,我们大家要病了。”宝钗喝道:

“胡说,为什么好端端地都要病呢?”小钰道:“瘟鬼都跑出来了,还不病?”众人都笑了起来,岫烟就哼了几句,小钰不敢响了。宝琴道:“含香、瑞香都使得。”岫烟道:

“瑞字好,竞定了叫瑞香吧。”香菱道:“我家的菊儿太俗得很,也烦各位替她改个。”

宝钗道:“她是五月五日生的,怎么叫起菊花来?”香菱道:“生下来的时候房中瓶里供了些野菊花,薛大爷就取了这名儿。”宝琴道:“人淡如菊,竟改作淡如二字,又雅致,又不失菊字原名的意思。”众人都说好极好极。李纨指着甄氏道:“她本名掌珠,犯了公公的讳,我还没有改得,就烦各位想想,替她改个名儿。”宝钗道:“甄姑娘又婉娩又淑慎,竞叫了婉淑吧。”李纨说:“很好。如今说了多时的话,到底也行个令,喝盅酒才好呢。”岫烟道:“旧令厌了,要翻得新样些才有趣,只不知她们小姐妹肚里也读些诗了没有。”众人说:“先读《千家诗》,余外七箍八杂也还念过些。”岫烟道:“既这么,各人念一句《千家诗》,下接一句俗语,定要有个虚字的,念一句台席,顺数着实字眼,便喝一盅,只数着虚字的别喝。”便吃了一杯令杯,先念道:“清风明月无人管”,下接俗语是“听其自然”。通席饮,只彤霞数着“其”字,碧箫数着“然”字,二人免喝,接着湘云念了个“舔得黄鹂四五声,极其好听”。数到淡如“极其”二字,免喝。大家逊李纨念,李纨道:“春风送暖入屠苏,自然而来。”数着“然而”两个虚字的免喝。李纹道:“乡村四月闲人少,其忙无比。”只“其”字一个虚的免了一家,各家都喝了。李绮道:“十扣柴扉九不闻,大失所望。”李纨摇了一摇头,也不说什么,依旧数了喝酒,只免一家,宝钗笑道:“我要套云妹妹的墨卷了:万紫千红总是春,极其好看。”宝琴说:“无边光最一时新,热闹之至。”轮该香菱了,香菱把眉头一蹙说道:“杜鹃枝上月三更,凄凉之极。”李纨道:“怎么说这样?”便住了口,不往下说了。湘云忙把话岔开道:“热闹之至,凄凉之极,倒对得很工呢。往下就该小辈子念了。”婉淑道:“胜日寻芳泗水滨,其乐无穷。”彤霞说:“思大风云变态中,想之不已。”众人道:“只‘之’字是虚字,已字要作止字解释,算不得虚字。”只免了一家。淡如道:“癫狂柳絮随风舞,无所不至。”李纨又摇摇头。小钰嚷道:“不好不好,都念完了,让我先念吧!大将南征胆气豪,毅然上任。”碧箫笑着就说:“穴中蝼蚁岂能逃,有何难哉。”众人道:“岂、何、哉三字都算得虚字。”免了三家,舜华道:

“一曲升平人尽乐,坐享其福。”妙香道:“赤日行天午不知,忘其所以。”大家说道:

“倒有三个虚字。”便宜了三家不喝酒。瑞香说:“门外无人问落花,岂不可惜。”李纨哎了一声,也不说什么。优昙说道:“一朵红云捧玉皇,其尊无比。”宝钗点头道:

“好。”曼殊说:“欲把杭州作汴州,差也不多。”宝钗道:“也好。”香菱会错了意,道:

“也字自然算得虚字的。”众人都不则声,文鸳便说:“出门俱是看花人,不约而同。”

喝过了酒,岫烟道:“这个令就完了。”李纨、宝钗道:“时候还早,再行个令玩玩。”岫烟道:“这个令倒替主人消了好些酒,此刻也不早了,酒也够了,用饭吧。”李纨又叫小丫头斟了两回酒,用了饭,喝过了茶,香菱带了淡如先回去了。大家又到了怡红院,只见厅后第一进三间屋子放了十六把交椅,下面放些板凳,作为坐起闲谈及吃饭的地方。东间两炕,李纨道:“这是伺候先生的。”岫烟道:“很好。”就和彤霞在这个房里安了铺盖、箱笼。西问是空的,安了梳头奁镜。走进第二进一排三间房,中间两炕妙香姐妹就占了,小钰拉着舜华、碧箫,同在左边房间里,三个炕上开了铺。

优昙姐妹在右边房里三炕安铺,分派已定,一众上辈姐妹同甄氏,都出园进里边安歇去了。

次日,各人要回去,王夫人又留下住了一两天。湘云等辞了王夫人同到园中,嘱蚰烟不要姑息,须得排定功课。只是孩子们年纪还轻,饮食寒暖要求照应。岫烟道:“尽管放心,学生和女儿一个样,自然会当心照应的。”说了一会儿,便出了园,各自回家去了。从此众学生各个埋头读书。岫烟的教法也勤,各人的资质也好,又肯当心,真是日长月进。

匆匆过了一年,又是第三年的三月了。这日,王夫人怄了史氏的气,叫了环儿来狠狠地骂上一顿。环儿便拱着嘴气愤愤地回房去了。王夫人余怒未息,因想起园里花卉虽没人葺理,但当此深春,自然也还有些开放的,看看也好遣闷,便同了两媳并孙妇来到园中,就便看看岫烟。岫烟也迎着请了安,一齐坐下。问起学生功课,岫烟道:“说也奇事,他们的资质竟是天生成的,每日念四五十页书,只消五六遍就背上来了。内中这舜丫头更作怪,自己的书三遍就背过了,坐着听别人念,待到别人背了,她也会背。如今独有她是五经都娴熟的了,余人也有四经的,三经的。新书都不用讲得,各人自会看注解,晚上灯下的工夫也读了古赋、时赋几百篇,魏晋以下历朝的古今体诗也念有几千首,对也会对,诗赋也会做,只不曾学得八股时文,其余杂作都也涉猎些了。”李纨道:“这都是先生的时雨之化,可感可感。”宝钗道:

“恐怕独有小钰淘气些,不肯用功。”岫烟笑道:“我跟前他是不敢淘气的,回了房去我也防他,谁知他最怕的是舜姑娘,说一依一,再不敢倔强,因此倒也安静。”王夫人笑道:“这也应该怕的。”李纨抿嘴瞧着小钰嘻嘻地笑,舜华臊得通红了脸,王夫人便向宝钗道:“既这么,你就出个对儿,试试他们。”宝钗站起身应了个是,不知出的什么对?谁对得好?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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