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衣 · 迷津渡者 · Chapter 10 of 15

第一回 误油七子图母又重描,狠溺双生女父先落水

传硕公版书

第一回 误油七子图母又重描,狠溺双生女父先落水

总词[长歌]:

桃柳菲菲兮绿嫩红肥,鸳鸯对对兮并宿双飞。

木名连理兮擎结联枝,剑名双龙兮匣配雄雌。

音有双声兮阴阳律吕,人有五伦兮父子夫妻。

今日萌芽兮他日乔枝,今日孩提兮他日娇姿。

缇萦愿婢兮赎父有书,曹娥人江兮抱父浮尸,木兰往戍兮代父征西。

呜呼忍将孝女兮委汨沙溪!

呜呼忍将淑质兮抛沉绿池!

呜呼忍将艳姿兮零落涂泥!

呜呼孤孩泣雨兮猿鹤悲啼。

冤鬼号风兮林木哀嘶,香魂流月兮江涛凄凄。

嗟乎女何负于父兮愿父情思,女何负于母兮愿母心维。

女何负于兄弟兮愿兄弟交持。

这一首长歌,歌到后来,似觉悲风四起,凄雨一天,是痛悼那溺女的父母,何苦如此?何乐为之?世间万物,都有阴阳,况乎人为万物之灵。若使有男无女,则配我之闺人从何而来,则膝下之爱子从何而出?不但如此,比如汉朝淳于意,官为太仓令。有五女,少女名曰缇萦。一日,淳于意有罪当刑,缇萦乃上书于天子,愿人官为奴,以赎父罪。汉天子怜她,诏赦其父之刑。假使父母当初道女多了,把这缇萦淹死了,后来何人去救父出刑?难道这个女子好溺死的?

比如曹娥之父,为巫师以糊口。一日去迎江神,不料风大舟沉,淹没江中。曹娥即殉父入江。三日之后,对抱父尸而浮于江面。岸上看的有恶少年,拍掌而笑,曹娥又沉没片时,乃反手抱父尸而出。岸上之人骇异,即收拾两尸厚殓。立庙于坝上,永祀千秋。假使父母当初把这曹娥淹死了,后来何人捞父葬尸?难道这个女子好溺死的?

比如梁时木兰女。因父亲被朝廷入了军册要去从征,木兰上有姐下有弟,惜无长兄可以代父,以不忍父亲从征,乃女扮男妆,代父去从军十二年,人竟不知她是个女子。在边关建了功勋,归来赋成边诗一篇,内中有云:“朝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爹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爹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声啾啾。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假使父母当初把这木兰淹死了,后来何人代父去从军?难道这个女子好溺死的?

不但古人,便是今人,看见别家的孩子掉在水里,毕竟慌忙说道:“不好了,谁家的孩子落水了,快救,快救。”难道自家亲生活活的骨肉,刚在肚子里钻出来,便活活溺在粪里了?凡人看见自家的鸡儿下粪中,毕竟忙忙说道:“不好了,我家的鸡儿落粪了,快捞,快捞。”难道本身一个活活的女儿,有眉有目,能笑能啼的,便硬硬盖在马子中了?那杀人的强盗,意在谋财,况且所杀的人还是秦人、楚人,非我亲生的骨肉,尚且捉着了官府还要千拷万打,枭首通衡。如今溺自家的女子,又非为财,又非秦楚,何故下此狠手?以情评论,岂不心惊?以理评论,岂晚冥报?据贫家的愚意,恐怕女儿多了,日后衣食不敷。我看世间饿死的、求乞的,无非是孤身汉子,哪曾有子婿满堂的饿莩乞儿?据富家的愚意,恐怕日后赔钱送嫁,拖累娘家。

我见人间有主意的父母,随家丰歉,就把婿家来聘的薄礼结果出门。日后夫妻倒也相爱,岳婿倒也相亲,偏是那有妆奁的,夫妇相伉,岳婿不睦。你看:

春花簇,化工到处无偏曲。无偏曲,一树花红,千枝叶绿。谩言有子万事足,佳人自古藏金屋。藏金屋,纵使无才,他偏多福。

——右调《忆秦娥》

且说福建福州府城中,有一家姓逄,有姐妹两人。姐名风娘,妹名燕娘,乃是远肩姐妹。凤娘年十七岁,燕娘方才十二岁,并无兄弟。父亲名唤逢午,是个做田豪富之翁。大凡富家的闺女,若不读书识字,自然描绣精工。她两姐妹在绣房中勤拈针黹,绣的是交头鸳鸯,或是并蒂莲花,无非是做女儿的常套。

一日,她母亲田氏到绣房中来看顾两女儿。凤娘与燕娘见母亲到来,忙起身见了礼,将交椅让母亲坐下。田氏将绣棚看时,见大女儿绣的是红杏状元图,见小女儿绣的是蟾官折桂图。田氏道:“绣这些样子,都是做女儿时要夫盈妻贵的套子。”

“我当初做女儿之时,也是如此。如今看来,你爹爹非不富豪,我与你爹爹非不安乐,只是没有子嗣,面前这些事业,都是空虚的。倒不如那不富豪的,有了子孙,可以接书香,绵世泽。如今可拿两幅素罗来,我描两幅兰桂子孙图,把与两个。你们可各绣一幅,藏在箱中,以祈日后子桂孙兰,岂不是好?”原来田氏当初是一个有名的才女,题诗写字,描鸾绣风,无所不能。向来凤、燕二女也常常听田氏教书,只因逄年与田氏恐怕女子识了字,未免伤春悲秋,吟风咏月,有许多的烦恼寻出,以故始终不肯教两女识一个字儿。

田氏如今将两幅素绢各上了绣棚,先描一幅七子图,是郭子仪七贤的故事,只因凤娘许与林家,女婿名唤林兰,就题诗一首在图上,暗藏“林兰”二字。题的是:

七茔芝兰秀,芳香绕画堂。

绣成林氏谱,愿学郭寡郎。

田氏题完了,即付与凤娘。又描一幅五子图,是窦燕山五娃的故事。只因燕娘许与宫家,女婿名唤宫芳,也题诗一首在图上,暗藏“官芳”二字。题的是:

夺得燕山种,移来月里芳。

蟾宫原不闭,有子落天香。

田氏题完了,即付与燕娘。那燕娘是小女子的见识,就对田氏撒出娇痴道:

“姐姐为何是七子?我难道只得五子?我与姐姐移换了罢。”凤娘道:“这不过是个间,要成偏淡,要热偏寒。老人家说了两句,子媳便觉苦恼,老人家愈加气盈。后来接两个外嫁女儿回来,担茶送饭,饥饿寒温,事事悉体,那老人家的病竟好了。”林兰道:“正是。我那门前对邻,有一家姓史,生下一男三女。儿子七岁时,便请先生,教得他满腹文章。后来终日在朋友家中,结诗社,做神会,说大话,讲豪侠,饮酒下棋,把爹娘丢在一边。还有时引了许多朋友到家坐下,谈天论地,笑人文理不通,诮人闲房短处。那老人家央人买办东西,一个当厨,一个烧火,儿子在外边安然陪客。娶了一个媳妇,时常要激聒公婆,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十个月住在娘家。后来儿子因功名不就,闻说外边好做事业,就跑了出去。到得爹娘老病临终,俱亏三个女儿服侍送老。那大女儿叫丈夫去远处寻了兄弟回来出殡,到过五朝七日,就说道:‘某总督在浙江候我,某按台在南京请我。’一溜儿又往别处去了。又亏得三个女儿,年年清明拜茔,岁岁兰盆施食。这样看起来,女儿是好的。”说完,只见逄家的义妇走进房来,说道:“我家老爹接风娘回去。官家来娶燕娘,明日有盘来,燕娘开额发嫁妆,故此老爹打发轿子在外,兼请林姑夫,明日早来些。”风娘听了,即时收拾些随身衣饰,带了三个女儿,半晌时已到逄家。满门欢接,自不必言。

那燕娘看见凤娘的连肩三女,心中不悦。想道:这样东西,姐姐只管养她做恁?

好没主意。看官们,你道做花女的时节,就有这样一点心肠,日后便铁铸一个女儿出来,她自然也要锻消了。正是:

一胞生出双飞羽,凤燕存心各不同。

次日,富家盘到,燕娘开额。外边逢年打点燕娘房中的器皿物件,内边田氏与凤娘打点燕娘箱中的首饰衣裳,将嫁妆齐齐整整发出了门。那两家观看的亲邻,暗暗喝彩。到娶日,但见宫门中:

门阑结彩,殿陛铺毡。文几上,龙涎香最喷金猊;花屏中,连理枝高孥莲蕊。银灼辉煌,色映堂前明月;凤箫雅奏,声飘帘外春风。画堂中,美人济济,偕迎仙女下瑶阶;雕栏内,佳客匆匆,伫看佳人登月窟。鸳鸯枕上谐连理,翡翠衾中品兰香。

其余拜堂合卺,宴宾见庙,一概婚礼,俱不细述。

晴光迅速,过了三朝,又是满月,官芳与燕娘双双到逢宅回门。逄家肆筵设席,鼓瑟吹笙,外堂待婿,内堂待女,不在话下。

夜深酒散,自然送别女婿,留住女儿。此夜姐妹同床。哪知燕娘自从嫁了老公,得了个中滋味,一夜儿窸窸窣窣,竟睡不着。又被凤娘的女儿搅扰,尿儿也爬起来撒了四五遭。

三日后,姐妹在窗前做些针黹,燕娘开口说道:“姐姐为何没主意?当初生下三女,就该溺了,白挂这事只怕又是女儿,早早生得儿子,好承家计。倘若日后姐夫娶个妾儿,生了儿子,林门的家产俱是妾子受用,姐姐就说不响了。”凤娘道:“哪有此话?娶安生子,不过借她一个肚子。丈夫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养得长成,怕我不是嫡母?我与你姐夫恐怕耽误,已曾托过媒婆,替你姐夫寻小。”燕娘忙接口道:

“这姐姐的主意一发差了。别家妻子所见丈夫讨小,定是阻的,阻不住,定然吵闹。”

“姐姐反替他寻小,天地间哪有此事?”只因燕娘一则心怀妒忌,二则恐怕自家丈夫看样,故此听见凤姐的话,便觉惊怪。凤娘刚欲回言,见自己丫环走来道:“张媒婆在那里说亲,有一家女子肯做小的,年纪长成,人物齐整,姑夫要娶,故此接风娘回去。轿子在外了。”风娘听说,即时收拾,别了爹娘妹子,带了三个女儿上轿去了。

燕娘送姐出门,心中想道:姐姐不听我说,日后少不得有许多闹哩。

不几日,富芳也来接燕娘,燕娘也别回宫门。光阴似箭,次年有孕。怀胎十月,临盆之际,适值官芳出外,宫芳之父宫音,忙叫管家周才接了稳婆来,产下是一个女儿。燕娘主意要溺,恐丈夫回来有阻,忙叫丫头莲女提水,提了一小桶水上楼。燕娘见水少,恐溺不死,骂道:“狗娼根,这一点水儿,替她润发儿也不够。还不快换了大桶提来!”莲女慌慌张张,提了一大桶水,拖到半楼梯,一跤翻身落地,跌得半死。燕娘在床上听见莲女跌坏,忙把血女儿提了脚,倒入小水桶中。可怜那血女儿,沥沥落落的,苦挣了一时,竟去见阎罗了。

宫音夫妇也听见楼梯上大响一声,忙忙走到楼下看时,只见莲女跌得半死在地,浑身泼湿,那桶儿将头打开,满头是血。急把香灰干面包好了头,扛扶起来,脚儿竟跌折了。即请接骨先生调理。后来毕竟成跷。宫芳着晚回来,得知前事,说道:“我家祖父三代受女之累,养女儿如养强盗,溺死了好。但何不从容些,等我回来?何苦将丫头跌坏!”燕娘笑道:“我怕你回来要阻,故此竟自溺了。哪知你我心同。”

时光迅速,又度一年。燕娘又怀六甲,十月满足。那凤娘因妹子前番溺了头胎女儿,十分不忍,如今闻知又是足月之期,恐妹子生女又溺,日日着义媳到官家探望。一日,燕娘说有些肚痛,义媳回去说了。凤娘备了四个盒仪,叫大女儿锦云乘了轿子,仍着义媳跟随,到燕娘家来。叫锦云劝姨娘:“若生下再是女儿,可收了,莫要溺死,罪过。”

锦云轿到官门,即到燕娘房来,说道:“母亲特着我来,劝姨娘莫要溺女。我母亲说道,哪见女不如男,此番万一又是女儿,叫姨娘收养了罢。”燕娘只是笑笑。

宫芳自外回来,见甥女难得到此,忙去买些鱼肉之类,在房中待饭。饭后,一时燕娘肚痛临盆,生下乃是双生两女。宫芳与燕娘俱要溺死,锦云苦劝,只是不听。

意欲叫周才提水,恐怕父母得知,必有阻劝,宫芳只得自己往后园池中提水。锦云看见,就随了去,意欲劝转姨夫。

宫芳走得快,锦云脚小走得慢。此时正是清明之候,雨水甚多,池中满溢,石上青苔甚滑,宫芳将手去挽水,一脚儿踏在青苔上面,一滑溜儿,全身倒在池中,竞往底里去了。

但不知死活何如,曾救得否。且看下文演出。

✦ You read 第一回 误油七子图母又重描,狠溺双生女父先落水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