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福 · 佚名 · Chapter 4 of 9

第三回 丑媳妇隐妒侍夫

传硕公版书

第三回 丑媳妇隐妒侍夫

词曰:

功名捉鼻谁争竞,无端一与徼天幸。所志在风流,天翻吝阙俦。从有天府妾,勉聚同心结。还愁薄命人,准逃前世因。

大凡天下之事,多有不平。那田北平是個丑男子,娶得來的媳婦,卻又是美麗的佳人。若是俊雅才华的丈夫,偏娶着一房丑陋的夫人。俗语说得好:姻缘本是前生定。这都是命里注定,岂人力所能为。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慢说田北平求亲之事,却说湖广江陵府,有一个学士,姓唐,名滢,字子才。自幼年读书,眼空四极,名塞闾阎。出赴科场,早登甲第。先从学士出选临民,每多德政。

一日,公务已清,退居内署,叹道:“目下便要告休,暂图安逸。怎奈封疆多事,朝廷命臣下各举边才。那些当道诸公,交章推荐,不日就有重任相加。还喜得简诏未到,且图几日安闲。”

只是一件,下官才固有余,貌亦未尝不足。少年的时节,只道天下生无对之人,定有个绝色女子与我联姻。谁想娶着的夫人,竟是当今的嫫姆,劣状多般,秽形毕集。只有一件还感激她:世间的丑妇,没有一个不妒的;世间的妒妇,没有一个不悍的。她于妒之一字,虽然不免,还喜得妒而不悍,是她短中之长。

“下官新娶两房姬妾,一个姓周,一个姓吴。周氏的才貌,虽不叫做十全,却能主持家务。下官得了她,可免内顾之忧。吴氏既有太真之美,兼饶道韫之才,自是当今第一个女子。夫人待此二妾,也还在贤妒之间。实惠虽然吝惜,虚名却肯均施。每到饮酒宴行的时节,任我依翠偎红,随他献娇逞媚,不露一点妒容。只到酒残歌阕之后,寻衾问枕之时,方才露出本相来,不许下官胡行乱走。”

“哎,我想男女行乐,何必定在衽席之问,只此眼底留情,尊前示意,尽有一种不即不离之趣。只是难为了姬妾些儿。这也是红颜薄命之常,只得由他罢了。下官今日拜客回来,则索与三位夫人宴乐一回。”正是:

培养精神亏丑妇,维持风月赖佳人。

却说唐夫人在内堂玩耍,说道:身才七尺,腰仅两围。窄窄金莲,横量尚无三寸;纤纤玉指,秤来不上半斤。貌遇花而辄羞,真个有羞花之貌;容见月而思闭,果然是闭月之容。想我这副嘴脸,生得恁般丑陋,就该偃蹇一生了。谁想嫁着唐郎,竟是当今的才子。他得中之后,我又做了夫人,这就叫做:“前生不作红颜孽,今世应无薄命嗟。”

“只是一件,他近来娶了两个妖精,十分碍眼,我心上其实容不得,要下毒手摆布他。只是仔细想来,唐郎近日举了边才,诏书一到,就要去赴新任,料想多事之秋,带不得家小。等唐郎赴任之后,寻两分人家,打发他就是了。这也有限的日子,何须苦做冤家。只是一件:看便许他看看,若要时常到手,却是不能够的。只好在新婚的时节,尝尝滋味罢了。叫丫环整备家常筵席,好待老爷回来。”丫环道:“晓得。”

唐子才息了公服,步入后堂,说道:“苟免应酬烦,且效于飞乐。”见了夫人道:

“夫人,我为应接纷纷,忙了半日,此时稍暇,只该饮酒,可曾备有家宴么?”

夫人道:“备下了。”叫梅香:“唤出两位姨娘来。”梅香应道:“晓得。二位姨娘有请。”

周氏、吴氏,一同步出后堂,见过了老爷、夫人。夫人道:“梅香看酒来。”周氏、吴氏二人送过了酒,一同入席。大家欢饮一顿。

子才道:“夫人宽饮一杯。二位来来来,大家饮两杯。”对周氏道:“我已经改升边缺,不日就要起身,与你交杯之日尚少,不知何年重复交杯。”

搂抱周氏共饮了一巨觞。复搂抱吴氏,又饮了一巨觞。

夫人看见这等行乐,心下甚是不耐烦,便说道:“相公你醉便醉了,也还要稳重些几。”子才仍复回席,畅饮一会。

只见老院子持京报从外而入,跪禀道:“老爷,京报人到了,报老爷高升经略使,巡视南边。”

子才道:“知道了,叫他在外面候赏。”老院子答应而出。

子才道:“夫人,下官既有王命,少不得就要起程。家中之事,都要付托与你了。这两个姬妾,都是好人家的儿女,又且德性幽闲,我去之后,全仗你看顾她。”

夫人道:“你自放心,都在我身上,决不奚落她就是了。”

子才道:“家宴筵闲,简命忽至,令人陡起别离情。且饮尽杯中酒,沉醉交欢止今宵。到明朝,早起相送行。”

夫人道:“丫环,掌灯进房。”扯住子才的手,一面走一面说道:“今宵还与君共枕,明早夫君便登程。莫把良宵耽误过,同我上床好饯行。”

子才便回顾周氏、吴氏,被夫人扯进房里去了,不得与二人交欢行乐。

周氏对吴氏道:“他二人闹闹热热,进房去饯行去了,丢你我二人在外,冷冷淡淡,如何是好。”

吴氏道:“不要怪他。我们有了这种姿容,原该受苦,若还也像那副嘴脸,自然有好日子过了。”

周氏道:“也说得是。”吴氏道:“姐姐今晚不如到我房里去睡,还有闹热之处。”

周氏道:“你也是个女子,有何闹热之处?”

吴氏道:“我有一件东西,同那活儿差不多,大家来去闹热。”

周氏道:“如此我又来分惠了。”二人也相接入房去了。

休题唐子才分别上任之事。却说何夫人与张一妈约定,到菩提寺进香,兼相女婿。寺内和尚,急早起来,拜佛上香,便道:

“寺院门前鹊噪,知是舍财吉兆。若无信女烧香,定有善男设醮。茶汤及早安排,果品预先理料。献斋的攒盒一收,募缘的疏簿就到。莫怪我出家人,都有医不好的贪嗔,须知和尚们,有脱不去的常套。”

“自家菩提寺中,一个住持的便是。今日天气晴明,怕有人来烧香还愿,则索打扫禅房伺候便了。”

田北平携着正生说道:“莫笑世间花貌丑,戏场里面不能无。”

正生道:“大爷,你说我们两个来到这边做什么?”北平道:“特来相亲。”正生道:“大爷便是相亲,据在下看来,只当还是做戏。”北平道:“做的是什么戏?”正生道:“今日做的戏文是演西厢,要与那俏莺莺奇逢在大雄殿上。恁要在尽中求宠爱,教我在影里做情郎。”

北平道:“你来做张生,我这陪你游玩的倒是个法聪和尚了。”

正生道:“只怕这美'也难当,哪有个秃不全的法聪和尚。大爷且住,这边来去。”

却说张一妈随着何夫人与小姐一直竟向寺中而来。何夫人说道:“十幅长幡绣着僧佛像,眼是光明藏,捧来奉献梵王。但愿祈保亡者超升天界,生人福寿安康。赐一位好东床。得女儿于归,早把做娘的心宽放。”一妈道:“来此是了。请夫人小姐,一同进殿上去。”

住持和尚带了两个徒弟,来挂长幡、鼓钟、扫地。夫人、小姐参拜了弥勒佛,韦驮菩萨,(何夫人行了札,站过了,一妈随后行了礼。

住持道:“夫人小姐,到禅堂里面去吃茶。”一妈道:“众位师父请便。待我陪夫人、小姐随喜一会,进来吃茶就是了。”

众和尚都退开了。一妈道:“远远望见两个盲人们来了。夫人、小姐淆辨了眼睛细看一看。”

正生道:“方才进得寺里,过廊恭参了韦驮,渴罢金刚,只闻得宝殿上风来降,檀香内带若兰幽香。”北平道:“我和你同到殿上走去。”

夫人与小姐留神细看着正生。北平与正生偷眼去看小姐,正生暗道:“看着那俊俏的面庞,好叫我心痒,险些把跳东墙的脚高张。怎当她前有夫人,后有红娘,只道是做张生,全要风流,怎奈这个郑恒,就在对面当场。”

夫人道:“一妈,方才这两位,哪一位是田郎?”一妈道:“那一位绝色标致的就是了。”夫人道:“果然好个人物。我儿你道怎么样?”

小姐道:“姿容便好,只可惜轻浮了些,竟像个梨园子弟的模样。”

一妈道:“那不要怪他,只为近来的文人都喜欢串戏,他也曾串过正生来,所以觉得如此。”

夫人道:“这等说,我女儿的眼力,其实不差。”小姐道:“员外初无脱,清中自有狂。为甚的读书人忽入优人阵,终不然登科及第的人,定是这等风尘样?”

一妈道:“请问小姐,这头亲事,还是许他不许他?”

小姐道:“且慢,待我仔细再看他神情,静听他的声响。”

一妈道:“既然如此,他进禅堂去了,我们也随进去看来。”

却说正生对北平道:“这一位小姐,真是天姿国色,绝世无双。大爷你一定是中意的了。”

北平道:“不瞒你说,我这双眼睛,是有白花的,看不十分明白,求你细讲一讲,她面上的颜色何如?”

正生道:“她的风姿,光如月色;她的颜色,鲜艳如花。”

北平道:“眉眼何如?”正生道:“看她展春山,兴欲狂。转秋波,魂欲散。”

北平道:“体态何如?”

正生道:“她的腰好似风前柳,态似浮云物外翔。”

北平道:“这等说,容颜体态俱好,那双小脚约有几寸?”正生道:“要量她的小脚么,那西厢记上有个现成的法子,来去看她踏软径的新鞋样。”指着地下说道:

“大爷,你将那验芳尘的旧法量。”

北平道:“这等说起来,竟是一个十全的了。你看那夫人小姐,也进来了。”心中暗暗的思道:“待我也做些风流态度,与他相相,或者替身相不中,倒相中了正身,也不可知。”

遂偷眼看着小姐,装出许多数不尽的丑状,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总而言之,自丑不觉就是了。

却说一妈引了夫人小姐,步人禅堂。一妈道:“他们立在左厢,我和你走到右厢去,细看一看便了。”

小姐一扯一妈背后问道:“一妈那旁边站的,是个什么人?就丑到这般地步?”

一妈道:“那是陪他来玩耍的。”

小姐见他这般容貌,又装出许多丑态,遂掩口而笑。

北平见小姐喜笑,痴心想道:“你看她满面笑容,一定是相中了我。”正生道:

“若是这等的喜笑,转令恐惧彷徨,似这等当嗔反喜的面庞,休说他得意形象,要佳人中意,请男儿自量。劝你把装作模样收藏一收藏。”

小姐私自想道:“我起先单看那人,不曾看见这个厌物,所以求全责备,不觉得艰刻起来。如今看了这副嘴脸,再把那人一看,就不觉恕了许多。真个是两物相形好丑自见。”

夫人道:“我儿,这位郎君,也看得过,就许了他罢。”

小姐道:“但凭母亲作主。若论仪容,须再商量。当不得那丑郎君,将他帮衬。”对着一蚂道:“你对他说:全亏了那同行魍魉,做了真正的月老,切莫轻慢相忘。”

一妈对正生道:“恭喜相公,夫人小姐都亲口许了,快选吉日,送聘礼过去。”

北平一闻此语,便满心欢喜,不觉作狂大笑。正生见他如此欢喜,背地里替他忖想道:“贺喜他新婚的话一张,他听了佳音,便欢喜欲狂。那时把花烛安排迎人纪纲有见才之地。前日曾以助边一事怂恿家主,做个尚义之民。且喜得盲听计从,竟着我便宜行事。近日朝廷为兵饷不足,特差宣抚使一员,到此搜括钱粮。已曾写下呈词则索往衙门走一遭。我想这十万赀财,也非同小可,既劝主人助了朝廷,那官府取去要实实在在,替朝廷做些事业才好。万一官侵史匿,作了纸上的开销,使家主人徒受虚名,边军不沾实惠,这注钱财,就只当委之沟壑了,如何使得。来此已是宣抚衙门,不免在廊下站立一会,伺候他升堂便了。”

候不多时,只听得内衙发点三声,头门鼓吹。不一时,那窟抚使坐了大堂,说道:—官受事未久,临莅方新。蒙圣恩于兵马钱粮之外,另加一道敕书,着我搜括军饷,接济诸边。我想这水早交棂之后,三空四匮之时,本等的钱粮尚且催征不起,额外的军饷,如何措置得来?已曾遍差员役,往各郡催提,并没有分毫解到,好生烦闷。

叫左右:“有催粮的官吏转来,速速教他进来回话。”左右都应诺了。

只见两个差官,各捧令箭说道:“赤手回钧旨,空拳交令旗。钱粮无着落,常例不曾亏。”

二人一直走进大堂缴令。宣抚见了,连忙问道:“你们转来了么?所催的钱粮,解得多少来了?”差官禀道:“大老爷,那地方官说:年岁凶荒,民穷财尽,一毫也催征不起。故此分文无解,小的们空拳白手,不敢回来,带了一员地方官,叫他自来回话。”

寅抚道:“着他进来!”差官传话出来道:“大老爷教地方官亲自进去回话。”

只见一员乌纱青衿的官长应道:“晓得了。”便道:

抚字枉心劳,催科计未高。

自来书下考,参罚岂能逃。

这员官长听得呼唤,不慌不忙,从从容容从角门人丹墀走到堂上,见了宣抚,行了参礼,站立在一旁。

宣抚道:“你做朝廷的官,就该干朝廷之事。为何把皇家的功令视若髦弁。”

地方官禀道:“当这水旱交棂之际,三空四匮之时,卑职每自催征,怎奈挨家叹苦,比户嗟呀。”

宣抚道:“本院现奉新旨,还要在本等钱粮之外,另加搜括,何况分内之粮。”

地方官道:“老大人莫怪卑职说,若要另加搜括,只怕青苗未举,祸发萌芽。朝廷算小忧更大。”

宣抚道:“搜括之事,既不可行,本院要往民间借贷,可行得去么?”

地方官摇头道:“行不得,行不得。若肯把私囊来借贷,又何不把正粮完了公家?”宣抚道:“知道了。你且回衙理事。”地方官辞了宣抚出衙,从容去了。

宣抚道:“这事把来怎处?”叫左右且放了投文牌。

只见一人持了状,站立脾下。收文人收了状,即上堂去了。

宣抚看状便惊讶道:“原来有个尚义之民,做汉朝卜式故事,要来输财助边。怎么有这等奇事,叫他进来。”

左右唤他进去,见了宣抚,宣抚问道:“你就是田万钟么?”田义道:“田万钟是家主,小的是抱状家属,叫做田义。”

宣抚道:“你家主是何等之人?为何有此义举?”田义道:“我的家主虽是个编户民家,意念深忧,见边庭空乏军士呼饥,主帅无法。怕的是饥军溃败,敌贼扰乱中华,那时节独木难支,与其把膏腴变做沧桑,倒不如割资财输助皇家。”

宣抚道:“编氓之中,竞有这等义士,可敬可敬;既然如此,本院这里就要草疏上闻了。你那家主,日后不要懊悔。”

田义道:“家主出于本心,又不曾有官吏强逼,何悔之有。只是一件,这十万赀财,家主也费数年蓄积。既然助于朝廷,但使贪弁不能染指,奸吏不得侵渔,使家主一点忠君爱国之心,施于有用之地,这就死而无悔了。”

宣抚起身说道:“有其主必有其仆。不但那家主尚义,可称草野之忠臣;就是这仆从能言,也可谓风尘之杰士。本院一面草疏上闻,一面发批起解,不必另差官吏,就烦你主人亲解便了。你家主的义气实可夸奖,就是你仆从能言,更可嘉。这筹边伟略,经国谋猷亦非假。你起来站了讲话,我岂敢把你仆来看待。你将来未必居人之下。”

田义道:“请问老爷,万一家主有事,不能前行,可好容小人替代?”

宣抚道:“既然如此,竞用你前去便了。你回去对家主说,倘若边疆报捷,海宇承平,一定要叙功请赏。不但家主身荣,就你也有好处,少不得仿前徽与文子同升故事。”

田义叩谢而出。宣抚道:“吩咐关门,今日竞有这等奇事。”

正是:

节钺筹边力不胜,岂知尚义出编氓。

从来礼失求诸野,到此方知我辈轻。

却说田北平自在菩提寺相亲回来,选了吉期,送聘迎亲。吉期将至,便自己踌又抬头看清道:“世上的丑人也有,何曾丑到这般地步。仔细看来,竟是个鬼痴人福怪了。难道我好好一个妇人,竟与鬼怪做亲不成!我且坐定了,不要理他。”

北平叫丫环道:“斟起合卺杯来,待我劝新人饮酒。”

丫环斟了酒,北平举杯劝道:“娘子,你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了,劝你不要愁烦,饮几杯酒好睡。休愁闷,今生配偶,已自前生早结定,非无缘分。但想起足上红丝已系定,把满面妍媸都休要论。若是没有缘法,纵然是潘安对面也难相认。”

何小姐听了此言,遂掩面而哭。

北平发怒说道:“怎么夫乃妇之天,我做丈夫的,好意劝你吃酒,你酒倒不吃,大啼哭起来,难道走进大门,就要与我反目不成,我有道理。”

叫:丫环。环应道:“有。”北平道:“我如今斟上一杯酒,委你去劝劝,他吃干了就罢,若还剩了一滴,打你三十皮鞭,把那军令移来合卺。”

环斟酒去劝,何小姐不饮,北平对丫环道:委你去验杯,看吃干了不曾。环验道:“禀大爷,原是满满一杯,并不曾吃。”北平大怒道:“扯下去打!”

把不情的捧打梅香,略略示些夫纲的严令。这一个梅香扯了这个丫环去打。

打完,北平道:“如今又委你劝,若还不饮少不得也是三十皮鞭。”

梅香斟了酒跪劝道:“大娘,我是有病的人,经不得打,劝你吃了罢。”

何小姐暗想道:“他哪里是打丫环,分明是吓我。我想走进了这重牢门料想跳不出去。今日的失身,自然不免了,倒不如捏了酒杯,吃个烂醉,竟像死人一般,任他蹂躏便了,省得明明白白看了那副嘴脸,不由人不害怕起来。说得有理。”

还转过面来说道:“你且起来,我如今不害你了。你只管斟,我只管吃,拼了一个醉死,也强如别寻短计。”

梅香方才起来,何小姐举杯道:“借这酒来权消闷,要那魂不附体,全靠这曲孽把人殉。”

把酒吃干道:“我还要吃,快些斟来。”梅香连斟,小姐连饮道:“但愿我的命,随这杯尽何妨。”

连复数杯,何小姐吃得大醉。

北平欢喜道:“妙哉,妙哉,被我一阵虎威弄得她伏伏贴贴。如今慢橹摇船捉醉鱼,何等像意。比当初吹灭了灯,暗中摸索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叫丫环擎灯高照,“待我扶新人去上床。新人醉了。”

把手扶着新娘走,说道:“风流降服闺中俊,红鸾喜事今番闻。腮紧韫时裤缓腿,鸳鸯被里异香喷。”

北平这番做亲,新人已知他的陋脸。

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田信道:“兄弟知道了,总是不改成规,悉遵旧例就是。”

田义遂取出经营的物件,交与兄弟道:“这是租簿,这是文券,这是收兑的天平,出入俱是一样,并没有第二副法马。”

田信一一收下道:“请问大哥,那一卷是什么文书?为什么不交与兄弟?”

田义道:“你且听我道来。这狠心的就是地煞降灾的符水,为善的就是天官赐福的旌旗。主人的前程得失相关系,全靠着这件东西。”

田信拿来,打开一看道:“原来是多年的文券。想是那欠债的人偿还不起,大哥要烧毁的意思么?”

田义道:“然也。”田信道:“你的主意极是。但要告过主人才好。”田义道:“若是告过就烧毁不成了。我有个禀帖在此,待我起身之后,递与主人,说明就是。”

田信道:“万一主人不信,倒说你侵匿起来,却怎么处?”

田义摇头道:“不妨,不妨,只要我的心不亏,行权市义何妨碍,怕什么踪迹使人疑惑。”

遂把火将那些借券尽行烧毁了,说道:“合将残券火中焚,我真心爱主毫发不欺心。”

田信道:“大哥,如今世上做家人的,赤胆忠心能有几个,不过是怀惭抱怨听呼使而已,谁像你田义昼夜奔波,劳神费力,与人补亏缺。我怕你助边焚券般般好,与那节用生财的事事违。”

说话未完,只见那些人夫一拥而来,说道:“我们抬鞘的都到了,请起身罢。”

田义道:“待我装束起来。”只见田义取了弓箭、撒袋、腰刀等项,一齐佩带起来,俨然一员差官。骑上了马,对田信道:“贤弟在家须要小心。愚兄去了。”

田信道:“大哥路途之上,须要谨慎提防,待兄弟远送一程。”田义道:“不消,就在此分别罢。”兄弟两相分别。

只见田义趱赶人夫,抬鞘登程,一路昂昂而去。正是:

金钱满万通神力,财帛盈千动鬼疑。

边军盼到无饥色,多少穷兵养肚皮。

田义将助边的饷鞘押解去了,不必叙说。

却说何小姐,自从进门之时,见了北平的嘴脸丑陋,思量脱身不得,借劝酒之势,吃个烂醉,任凭北平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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