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梦 · 娥川主人 · Chapter 13 of 13

第十二回 解重围偷儿报恩兼成伟绩,脱貔貅佳人换相并受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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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解重围偷儿报恩兼成伟绩,脱貔貅佳人换相并受荣封

词曰:

输情服罪,偏与成冤会。真激烈,空劳惫。一麾敌胆落,一怒军心碎。

重围解,那时方把从前悔。先与他人对,后作依家配,谁夫妇?谁兄妹?

铁衣人未艾,革帐欢方退。姻缘事,移来换去方全美。

右调《千秋岁》

冯玉如小姐闻巡抚统兵而来,好生不解。你道那巡抚是何等样人?谁知就是福建布政贡鸣岐升授的。但贡鸣岐才赴藩司之任,如何便得升转?原来镇、江知府邢天民,因大绩考了卓异,竞连加二级,内升太仆寺卿。是时,朝廷闻殳勇败绩,闷闷不乐,都察院就动一本,说大盗沈定国、马玉等神武无俦,才智可用。屡剿既不克,合遣重臣招抚,准赦其罪,使其立功王室。疏上,圣旨批着六部九卿科道,公同会议,应遣何人招抚?实拟具奏。当下,邢天民独题一疏,内称,惟福建布政贡风来,忠信服人,才辩超卓,克胜其任。九卿科部,复交章汇荐。圣上大悦,即升贡风来为江南巡抚都察院右都御史。是时,贡呜歧因死了媳妇,尚在途中耽搁,未曾到任。忙差飞骑追回,竟赴江准招抚,实非剿伐。所以,冯小姐说抚臣无征剿之理,必有缘故,盖为此也。

是日,与沈定国计议,狐疑未决。次早,贡鸣岐传到谕札,冯小姐始知,江南抚台乃是贡小姐之父,心中暗暗欢喜,即与康梦庚并贡小姐说知。二人喜不自胜。

贡小姐便要康梦庚,到父亲处,面致投诚之说。冯小姐道:“且莫轻易举动,焉知沈定国向背如何?倘露风声,我们便无生路了。”贡小姐见说得利害,便不敢开口。

冯小姐别了二人,持着巡抚谕札,来见沈定国。说道:“兵无久利,贵于知机。今抚院奉旨招安,朝廷悬爵以待。况其人虚心好贤,可与共事。未知大王尊意,将何适从?”

沈定国闻言大怒道:“公子平日,何等英锐。今怎一旦移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况我一身而经百战,威震四海,大事可成,安得兴此妄说,摇惑众心。你看我生擒那厮,碎剁军前,与公子看个榜样。”说罢,竟自跨上鞍鞒,执着长枪,怒狠狠出山去了。冯小姐被这一番恶言,捏着两把冷汗。

沈定国杀出豹尾关,直奔军前,大言讨战。贡呜岐闻报,怒道:“贼奴如此狷:招降,偏生抗逆。我虽从不曾出阵,也还胆壮。”就提枪上马,迎至阵也不交谈,劈面就刺,贡鸣岐闪身交接。一驰一突,一往一来,未及数#非善战之士,哪里敌得他过。觉招架好生费力,只得架过一枪,拍马就要塞冯小姐之口,怎肯错过,加鞭策马,紧紧迫来。

鸣岐惟射艺甚精,因被沈定国赶得没法,慌忙取出劲弩,回头一箭,正中。沈定国,好个积年大盗,不死于猛将阵前,反死于文臣之手,岂非天数当疰。众喽哆报人寨来。

正恐贡鸣岐有失,着实担忧,不想忽报沈定国被箭身亡。忙与康梦庚、大家踊跃称贺。然冯小姐尚不信,沈定国这样个骁勇武夫,偏能死于,及至军士抬归尸体,方才信是确然。正是:

前豪气枉摧残,夜月沙场白骨寒。

首英雄成底事,千秋能得几齐桓。

自被沈定国邀归入赘,由妇道以僭夫纲,恃阴柔而消阳健,不过强逼埋向游戏。原欲俟官兵下剿,乘势归降。只因殳勇凶残贪暴,不敢误投。

读书好道之士,兼有康梦庚这段瓜葛,巴不得一时向顺。无奈沈定国莽时,小姐既得自主,遂与康梦庚商议道:“沈贼已灭,可以任我主张。此}之地,投诚之说,作何区处?”

道:“军机重事,惟骨肉可言。除非待小弟面见岳父,曲致尊意何如?”

不好,今沈贼已触令岳之怒,倘或先生之说不合,便无收拾。如今待学:降书,看令岳怎生举动,然后烦先生收功,未为迟也。康梦庚道:“足下不宜迟。”

便连忙做下一篇降文。与康梦庚斟酌定了,差个得当小卒,打到抚院军儿知是进降表的,不敢耽搁,连忙与他传进。贡鸣岐拆开一看,只见上,淮罪臣马玉,为投诚事。窃玉本系书生,先年沈定国掳充幕佐,受,聊效蛇行,难逃背国之诛,深负匡王之愿。敢忘草偃,久切葵诚。

慈,躬承天简。体上帝好生之爱,慈祥出自宸衷;推圣君解网之仁,昭宪德。为此修词布悃,干冒威严,伏乞暂霁雷霆之怒,少宽斧钺却于某月某日,束赴军辕,仰祈赦宥。借九重之雨鼹,起涸辙于斯,四境之兵戈,援流亡于俄顷。敬申北面,请解南薰。临恳战栗,待看完,怒道:“前日好意谕降,沈定国反敢獗,以致自取败亡。今马玉不,旦夕自危,故为此摇尾乞怜之态,可不迟了。”反立传众将,点齐人马,务要捣巢焚穴。众将领命,各各披挂出军呐喊摇旗,直抵贼寨。

慌忙报人,冯小姐大吃一惊,忙与康梦庚并贡小姐商议道:“这才打下降书,不君冷岳反率兵加我,未知何故?今怎生发付他好?”康梦庚道:“既系亲情,岂有桕戕之理,足下勿出,听其自来,与他两决。”

冯小姐道:“他如此气焰,万一杀人,玉石不分,哪有不去抵挡之理。如今我与他阵前相会,尽我之言,看他允否。倘激烈不回,只消给他个势穷力灭,来去无门,怕他不来辐辏。”康梦庚道:“此言虽也使得,只足下要耐心敛气,不可仍用才能。”

贡小姐又再三叮咛道:“家君一心为国,故忠愤激昂,性刚不屈。纵有开罪之处,还求大王爱护,妾身感恩无尽。”冯小姐道:“我岂真是绿林中物,而自绝归路耶。此番当有回天之力,小姐但请放心。”

言讫,即操戈跨马,迎出豹尾关,高声叫道:“贡大人请了!卑末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但不知大人何自所见教,乃蒙光降?”

贡呜岐只道马玉是个绿林莽汉,一见冯小姐,丰神俊秀,言语温和,好个斯文少年,心下半疑半骇,只得也拱一拱手道:“本院奉旨招安,原系天恩浩荡,何得尚尔抗违,自蹈不赦。直到水穷山尽,方始摇尾乞怜,噬脐何及。放马过来。”

冯小姐架住,答道:“卑末既非绿林之辈,久倾向日之诚。今沈贼既已伏诛,何甘自弃,故欲率众归诚,以回天怒。奈何大人反不相容,未识何意?”贡呜歧道:“本院谕札到日,何不归降?今已迟了。”冯小姐道:“贡大人奉旨招安,未尝奉旨征剿。若必欲相加,得不悖圣朝之恩命耶?”

贡鸣岐道:“抚既不行,继之以剿,何必饶舌。”又挺枪直取。冯小姐复架住道:

“若欲交战,愚虽不才,曾以一计而陷五万之众,岂复畏惧。只可惜无敌手耳。”贡鸣岐见冯小姐人物风流,颇有爱怜之意。因自家势头来得狠了,一时收脚不来,不好就软了口,只得挣扎道:“本院但知有君,不知有身,胜负非所计也。”捻枪复刺,冯小姐纵马相迎。饶他用尽平生之力,只闲闲招架,并不放出手段,且战且却,七战七退,把个贡鸣岐,真诱到豹尾关,忽四下里一声呐喊,杀出千军万马,把贡呜岐团团围在垓心。冯小姐把马一提,飘然而出,自回寨中去了。

此时,贡鸣岐力尽筋疲,见四面层层裹合,并无出路,急得顶门里火星直爆。从清早困到傍晚,又不交战,又不解围。贡呜岐饿得眼昏头晕,仰天叫苦,正号呼无措,只见远远烟尘起处,一人一骑,如驱风掣电而来。好个猛烈汉子,手执方天月斧,砣嚓嚓杀人重围,找着贡呜岐,便一手抱过马来,双双骑着,右手执斧,斩开一条血路,逃出重围而去。有诗为证:

忠义诚难事,偏生畀匹夫。

一时欣感遇,此日际穷途。

恩惬心先瘁,功成骨未枯。

今朝同仕路,不信旧穿窬。

你道那好汉是谁?原来就是在贡鸣岐家斋匾里滚下来的偷儿俞四。但俞四虽受贡呜岐恩惠,不过足个贩鱼小民,如何便会斩关夺将?却有个缘故。只因贡呜岐起伏去后,便没人照顾他,依旧本钱欠缺,母亲也死了,儿女也卖了,单单剩得一身,无依无靠,因平素膂力颇壮,就在本卫营里吃了一名军粮,每日空闲,就去操弓习射,弄斧拈枪,人材也勇健,手脚也便捷,竞学得一手好武艺。往常出队随征,屡屡得胜,主将甚是喜欢,便与他一个百户之职。从此更加努力。也是命中造化,正值倭寇之乱,东征西讨,每战有功,渐渐升到把总。然平居闲暇,还念念不忘贡鸣岐向日周济之恩,与掩饰他羞耻之德,未尝报效。不期主将奉旨提调入京,俞四也免不得随军北上,恰好晓得贡呜岐升了江淮抚院,正可便道谢他一谢。

一日来到军门,说抚院出征未回,俞四只得坐守。也是贡鸣岐恰当有救,忽见探事的飞报进来,说抚院老爷被贼兵围困,竟不不解。俞四听说,怒从心起,便大声说道:“知恩报恩,正在今日,我不力救,更有何人。”便跨上飞马,手执月斧,不率士卒,独自个杀人重围,救出贡呜岐。

直至军门,下马相见,贡鸣岐才认得是俞四,转吃惊道:“你如何有此勇略,今日从哪里来?却知我身在困危,乃蒙相救。”俞四便将自己始末根由,备细说出,又道:“一向身受大恩,未能得报答,今日天假其便,心始稍慰。”

贡鸣岐道:“恭喜你已得高官,今日之情,何以相报。”俞四道:“老爷培成之德,天高地厚,今不过一臂微劳,何须置口。”贡鸣岐分付治酒相待。饮过三巡,俞四因主将在前,不敢耽搁,就起身辞去。贡鸣岐赠了些程仪,相谢而别。

到次日,贡鸣岐复想起被围之事,若非俞四救出,必无生路。又想:“那马玉,好个美丽书生,并非萑苻野汉。且投诚之说,何等软款,用兵之法何等超神。怪道殳勇如此骁将,尚尔败绩,何况于我。若使此人效劳王国,岂非文武将材。”懊悔自己一时气激,险些败事。

正自嗟自叹,忽报康翰林与小姐双双到门。贡鸣岐惊喜不定。惊的是女儿被掳,忽地生归;喜的是骨肉承圆,康梦庚前盟无恙。连忙请人军中。康梦庚与小姐,双双拜见。

贡鸣岐抚定小姐,流泪问道:“儿呀,你一向陷于何地?可不想坏我做父母的。”贡小姐道:“孩儿久离膝下,心如刀割。”便说起当日掳至沈定国寨中,亏得马玉,以礼相待,及勉诱康梦庚成亲之话。贡呜岐失惊道:“不想这马玉,如此好人,我转与他作难,岂非恩上成仇了。”

康梦庚道:“此人原非贼盗,不过受沈定国坑陷耳。今投诚向明,是其宿愿,非势蹙也。况小婿曾有此一番孟浪,若非此人转展劝合,与小姐焉有团圆之日,实于岳父有恩。今弃而不纳,不几以德报怨耶。”小姐复说道:“他与孩儿久处嫌疑,循循守礼,竟以兄妹相呼,言不及乱。少年当世,实罕其俦。爹爹幸以国士遇之,勿再拒而生变。”

贡鸣岐听了两人说话,不觉改容敬服道:“此人诚豪杰心肠,圣贤面目。自愧肉眼,失此佳士。如今就烦贤婿,同中军官,将老夫名帖,迎请他相会便了。”

康梦庚欣然就往。不一时,冯小姐大队而来。康梦庚人军先报道:“马玉夫妇,率领十万喽嗲,前来献降,在军门候令。”

贡呜岐分付,大开军门,远远迎接。冯小姐下马跪伏。贡鸣岐慌忙扶起,携手人幕。欲逊冯小姐台座,冯小姐再三推逊,只得与康梦庚昭穆坐下。贡呜岐而北相陪,笑容谢请道:“老夫愚眼,几失俊杰。小婿小女,深荷高怀,殊切感愧。”冯小姐道:“小子冒昧尊颜,方且股栗待罪。乃蒙大人开宥之思,被以涵濡之德,愿随驱策,少效捐躯。”贡鸣岐分付开筵庆贺。云姝与小姐,另宴相叙。诗云:

一番离合一悲欢,自觉天家雨鳐宽。

何事玉容人不识,归来还着铁衣冠。

贡鸣岐既招安了马玉,江淮已平。一面具疏,备言马玉文武兼才,尽忠效顺,请加封恤。一面复营起马,回苏莅事。康梦庚与冯小姐一同起程。路上并无耽搁。

惟康梦庚到了镇江,差朱相到城里问问韩老儿近况。谁知韩老儿上年已死,康梦庚甚觉恻然。即将十两银子叫朱相送与他老妈,做些功德。也是康梦庚不忘旧交,一点厚道。

次日到常州,会会葛万钟,告以冯氏尚无下落之苦。葛万钟欲置酒话旧,康梦庚因贡鸣岐候着,辞谢起身。其余并无别事。

不多日到了苏州,贡小姐母女重逢,兄妹相见,自不必说。冯小姐即求贡鸣岐,讨东园住下。康梦庚亦是豪放的人,不肯住在衙里,与贡小姐及诸男婢,竞仍借钱鲁旧宅暂居。

是时,钱鲁的父亲钱仁,因大计察了贪酷,坐赃十万有奇,奉旨削籍,发三法司勘问追赃。家中田产变卖,不够抵偿。上司因是钦件,那敢容情,竟将家属监比。

可怜钱鲁是个富豪公子,哪里经得磨炼,竟死于狱中。岂非阴谋拆婚之报。即前日贡鸣所借旧宅,亦属官房。故康梦庚借他做公馆,一发易便。

过了数日,忽冯小姐来会康萝庚,说道:“学生前日在先生面前,有寻还二美之说。今贡小姐业已团圆,但冯氏犹未会合。若不践言,即为失信。故学生多方察觅,今果已寻着,已在学生室中。因此,特来报个喜信。”

康梦庚听了,喜得心花顿开,连忙问道:“足下果真吗?”冯小姐道:“学生何尝有欺。先生只作速拣选毕姻之期,学生好候扰喜酌。”康梦庚道:“冯氏既在,恨不此时就立在面前,哪里等得拣日。”冯小姐笑道:“何必如此性急,学生倒为先生择定两个吉日在此。”康梦庚道:“又来了,吉日何消两个?”

冯小姐道:“却有缘故。前日因贡小姐有言,且待冯氏会合,方始成欢。小姐系前聘,尚且如此谦逊。冯氏所聘在后,岂敢反僭一筹。此学生之愚见,亦冯氏所甘心。今冯氏将台,贡小姐先成吉梦,义不容辞。学生欲于明日,使先生预与贡小姐圆房。后日,方与冯小姐作配。庶儿恩义两全,彼此顺序,不知尊意然否?”

康梦庚道:“足下此言,深合大体。况裁酌甚妥,敢不敬从。”当下留冯小姐便酌,然后别去。

次日,康梦庚夫妇,同见贡鸣岐,说明此事,并告以冯氏才容之美,贤智之多。

贡鸣岐亦乐从其志。是夜,大排筵宴,重整花烛。仍请冯小姐,饮到夜深方散。康梦庚直到此时,方始与贡小姐,并人兰房,相偎锦帐,共咸鱼水之欢。正是:

三星今始照芳年,一度春风两度缘。

此夜芙渠开并蒂,明朝何处绽双莲?

绣旗黄盖,银瓜朱昏时分,迎人东园。

只见一位官员,双花吉服,出来相迎。康梦庚认是马玉,仔细一看,却是常州郡副葛万钟。原来冯小姐预先请他来主持婚礼的。

康梦庚问道:“先生何以至此?”葛万钟道:“前冯小姐遣人相约,故知今晚是吉期,特特赶来。因小弟是当日原媒,再无不到之理。”

大家步人中堂,但见花茵绣幔,银烛辉煌。康梦庚问道:“马兄缘何不见?”葛万钟道:“他早上有事告出,今晚未必回来,故一切大礼,都托在小弟身上。”康梦庚听说,好生疑惑。因想道:“如此大事,怎倒避了出去?就有要紧事情,也待明日,如何偏偏把我怠慢,难道冯小姐未必真确,他无颜见我?但他平日从无戏言,何苦如此作耍?况葛万钟既在,谅无差池。”

心下狐狐疑疑,再也解说不出。未几吉时已到,征歌奏乐,大吹大擂,宾相鞠躬迎请。乐奏三通,只见锦屏开处,画扇移来,数队花灯,一群箫管,十来个轻年侍儿,捧出一位仙子。莲步轻盈,柳腰妩媚,遮遮掩掩,袅袅婷婷,立在锦相之上。然后,请康梦庚立并香肩,双双交拜。行礼已毕,共绾红丝,灯光簇拥,携人兰房。

葛万钟见大礼已成,自归寓所。康梦庚与冯小姐,饮过合卺,对坐花烛之下。

侍女与冯小姐挑去罗巾,康梦庚睹面一认,突然惊骇。只道马玉假扮女妆,故意唤弄,不觉变色道:“足下何取笑至此,我两人何等相交,也不该如此轻薄。”

冯小姐大受道:“我原说冯氏立在你面前,未必相认。亏你是个聪明才子,那马玉二字,竟不解是妾名耶?”

康梦庚听说,便仔细把小姐一看,方拍掌大笑道:“我真个懵懂杀了,反因习见日久,但知马玉之面目,竟忘小姐之芳容。我的智识输与小姐百倍。虽玉堂金马,黄甲青云,无如今夜之乐矣。但不知小姐当日,离此东园,何为作此伎俩?”

冯小姐道:“说也好笑。”便将当日女扮男妆,在毗陵茶肆中,遇见沈定国逼归招赘的话,一一细说。康梦庚笑道:“好个须眉豪杰,真是瞎眼,招小姐这样一个处子妹丈,可不耽误了自己妹子的终身。只小姐明日如何见云妹之面?”冯小姐道:

“我日间已与他说明,他也惊异了半日,方才悟到成亲时所言,服满求欢之计,都为这个缘故。”

康梦庚道:“说便这等说,云妹青春处子,反为小姐所误,可不怨死。如今你做了个望洋夫婿,他做子个无夫幼孀,这桩公案,如何了结?”

冯小姐道:“我已算计停当。闻得令舅贡玉闻,新近丧偶,正欲续娶,何不以此女归之。则云姝仍不失公子丈夫,令舅权屈他做个绿林女婿,未知尊见如何?”康梦庚道:“此说一发妙极,足见小姐善于作合,人人无怨旷矣。”

两人话得亲密,不觉已是半夜。侍儿催促就寝。两人方立起身,卸去吉衣,相携人幔。款松玉扣,笑解罗襦。鸳颈才交,酥胸乍贴。此时,康梦庚心旌摇摇,如置身天际。但觉兰香馥郁,花气氤氲,将玉乳轻搂,香腮稳贴,潜入合欢罗被。相偎相惜,款款轻轻。一个知心侍儿,将两盏银灯,移过画屏西向。火光掩映,月色朦胧。

两人不觉臂松金钏,鬓弹瑶钗。真个颠鸾倒凤,蹄雨尤云,共赴高唐之梦。有阒入赚曲儿,单道那新婚的妙处:颠倒鸳鸯,玉腕轻沾粉泽香。真狂荡,帐钩儿摇的响叮当。恣颠狂,汗珠儿点点罗衫上。恨谯鼓偏非寂寞长,渐郎当,海棠酣透新红漾。遍身酥畅,遍身酥畅。

次日起身,康梦庚笑问道:“小姐于婚姻之际,如此艰难,何以当日得遇卑人,又自甘相让?”冯小姐道:“贡小姐非妾作台,焉得成双。况相公倦倦念妾之意,实乃多情,不敢不以多情相报。且贡小姐聘既在先,何敢紊越。要之,实为正理,非相让也。”

康梦庚道:“果非小姐周全,贡氏定作白头之叹。小姐如此贤德,则贡氏守身相待,彼此同心。二位小姐,岂非红裙俊杰。卑人何德,乃有此全福消受耶。”便先与贡小姐说知。

贡小姐听说马玉即是冯氏,喜得话也说不出来。想起前番周旋他的恩义,更加敬服其贤。连忙上轿,往东园棚见,三人笑做一团。直至吃过午饭,方才一同去见贡鸣岐,备言冯小姐前后始末。贡小姐亦自言姻缘之际,感其委曲周全,并多情相让之故。

贡鸣岐卓然惊异道:“世间有此奇事,婉娈一女,乃能文武超神,而贤淑敏慧,千古无双。且贞顺自持,守身无失,真可敬服。”康梦庚又说起云姝之事,欲与贡玉闻续弦。贡鸣岐无不欣允。拣了吉日,迎接进衙成亲。正说话间:葛万钟也来辞别。贡鸣岐留他吃了小饭,康梦庚再三致谢,厚赆而别。

次日,接到圣旨,道:马玉忠义可嘉,文武足用,授都督同知。贡鸣岐招安有功,加衔工部尚书,仍理都察院事。其投降士卒,安插听用。

贡鸣岐转觉难处,便与康梦庚商议,将冯小姐事情,从新出疏,并缴还马玉敕印。朝廷得知,莫不叹异,以为有此奇女,洵国家异瑞。龙颜大悦,即将康梦庚升东阁学士,贡冯二小姐,俱赠三品淑人。贡鸣岐准照原加部衔留任,荫贡玉闻苑马寺丞,赠云妹为孺人。一家荣贵,自不必说。

康梦庚因离乡日久,暂辞岳父,即同二位夫人,到浙江平阳县祭祖扫墓。不一月,早到家中,亲戚故旧,相见欢然。是时,知县王仲吉,已经削职,尚在仕所羁留,闻康梦庚回来,因前事抱歉,着实跪门请罪。康梦庚并不计较,反好言安慰,酌之而别。亦足见康梦庚待人之恕。

未几假满进京,补入东阁。后来贡鸣岐升至七省漕院。康梦庚也做到吏部尚书,晋衔富保。只因前生是伊长庚穷年苦学,抱志未伸,故转世得为神童。青年及第,黄阁垂绅。贡玉闻亦渐升到布政司参议。贡鸣岐年老退归,优游林下,以乐天年。康梦庚两位夫人,都受一品封诰。贡氏生有二子,冯氏止生一子,皆进士及第。

累世簪缨不绝,孙曾奕叶,科第云仍,至今称望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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