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梦 · 娥川主人 · Chapter 9 of 13

第八回 东园庚雅调自许同心,南国有佳人在结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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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东园庚雅调自许同心,南国有佳人在结连理

词曰:

望断神州情一线,十年劳梦千山遍,已知春色在江南。诗可羡,人可羡,东园一似天台便。少客情钟淑女怨,春心倩托诗相见。谁知好事定多磨,天也眩,人也眩,斗奎光掩文章变。

右调《天仙子》

玉如小姐,闻父亲被难,自想生平习武,颇得精义,今日不一展用,更待何时。

便往狱中与父亲说知,要代父立功,请释前罪。

冯我公力止道:“小小女儿家,不知兵家利害,妄欲出军。万一不济,身命所关,岂可儿戏。”

小姐道:“杀身事小,救父事大。难道坐视父亲,遭此屈陷不成。”冯我公道:

“虽是你一点孝念,只恐徒为无益。况贼人善弄妖法,女子家如何可以取胜。”小姐道:“成败虽有天数,但我与贼人,仇不共戴,何敢惜此微躯,任其骄悍。且尽人力而为之,未为不可。”便转身回府,具情各宪。

上台俱怜他孝心,尽皆允从,给与五千军马。小姐亲赴教场点齐,明早出城讨战。坐马提枪,雄风赳赳。

沈昌国闻知,率领贼众迎敌,正遇玉如小姐。见是一员女将,美若天孙,身子先酥了半截。只一眼觑定,提着把刀,不忍便战。被玉如小姐大骂道:“好大胆贼奴,王师声讨,尚不引颈受诛,还敢拖延时日。”沈昌国笑道:“小小裙钗,有何本领,我不忍杀你,可速速投降了,封你做个压寨夫人。”小姐大喝道:“贼囚,死在眼前,还敢胡说。”

两下刀枪并架,金鼓震天。三军踊跃,杀声腾沸。沈昌国只目荡心迷,依依恋恋。战才数合,被玉如小姐觑个破绽,兜胸一枪,连鞍带马,横翻在地。好个积年巨盗,一朝命毙裙钗。

小姐正挥兵乱砍贼将,只见后队已到,凌知生一马当先,捻枪直取。玉如小姐往来招架。又战十余合,怎当小姐阵法精通,凌知生力不能支,只得又念动妖诀。

一霎时,疾风暴雷,旗鼓毁折,灰砂四卷,途径昏迷。玉如小姐刚欲转身逃遁,只见半空中有万千石块,如拳头大小,劈头劈脑打来。小姐满身受伤,拼命而走,单骑逃回城中,那五千士卒,并无一个生还。

督院将冯氏父女功罪,奏报朝廷。敕下兵部会议。兵部复本云:

冯雨田失机陷阵先经臣部会拟在案。今冯雨田嫡女玉如,熟谙兵法,能代父立功。渠魁授首。据该督题报前来,敕臣分别议处。该臣部查得:

冯雨田嫡文玉如,忠孝两全,立功汗马。虽全军覆没,功在减等。然一篮裳而靖萑苻,原属佳事。且冯雨田历战有功,忠心可悯,合邀天恩宽恤,准复原官,免其前罪可也。

疏上,奉旨将冯雨田免罪,降原职三级,调任江南苏州卫指挥使。

冯我公既得出狱,如死复生,一面料理任内事务,一面收拾往南到任。因对女儿说道:“我一生汗马血战多年,为朝廷竭尽心力,未尝少有失事。今不幸遇此顽贼,用个妖术军师,致我无端受谴。此去江南,路越数千,离家不啻万里。我年已老,死生听之天数。只你小小年纪,未曾许人,累你相依万里之外,间关道路,跋涉维艰,使我好生不忍。”

玉如小姐道:“爹一身报国,今日罹此缺陷,儿虽女流幼稚,岂肯让志男儿,作此娇养之态,情愿死生相傍,或可立功异日,仍冀荣归故乡,方是孩儿志愿。”

冯我公听了,转加赞美。父女计议停当,束装秣马,择吉起程。上台重其忠义,仍给与火牌勘合,逢驿起夫,一路仍不冷落。到了苏州,各役迎接上任。因是降官,不敢轻忽,依旧旌旗轩盖,仪从森严,诸将肃然听命。到任之后,冯我公一切劳苦,皆身先士卒。于是德洽军心,无不欢呼感戴。有诗云:

沙场百战起疮瘢,海角天涯谪一官。

万里关山乡思隔,仅余清梦别长安。

逾年之后,冯我公郁结成疾,医药不效。一日,唤女儿如玉分付道:“我因降调下僚,闲处内地,上不能报效朝廷,下无以铭勋身后,碌碌一生,虚此岁月。因而忧愤得病,自觉不起。但汝幼年弱女,并无伯叔兄弟,可以相依。且家乡万里,关山阻隔。生不能归,死不能讣。汝又姻事未谐,身无所托,不能早为诺聘,耽误你身子,皆是我之过咎。然迟速亦自有命,汝亦不必怨恨。我若死后,可即将棺柩焚化,捡取骨殖,倘可携归埋葬,虽不能生还故乡,也使我魂依桑梓,我愿足矣。所蓄薄俸,尚可衣食数年。但汝女流,茕茕无倚,可迁居别业,节慎固守,也还不致冻馁。我的阴魂,谅无拘系,自然早晚护佑。倘人家求你亲事,苟门户相当,便该允诺,不可仍前拣择,以致无归。”说罢,泪如雨下,哽咽不能成语。

玉如小姐见父亲说出尽头话来,犹如尖刀刺心,放声大哭道:“爹爹宽怀保重,病尚可起。万一忧烦增病,倘有三长两短,弃我一身,千山万水,如何下落。”

冯我公道:“我岂忍割舍,只恐大限临头,不能自主。汝但洁清持身,与父母争一口气儿,我便瞑目。汝巾帼丈夫,自不肖我嘱付。诚恐匪徒有侮,变出枝节,须善自保护,勿为旁人所讪。”

俄顷,痰块上拥,喉咙闭塞,瞑然而逝。小姐肝肠俱裂,恸哭失声。诸幕佐前来探问,见此光景,无不酸楚。一切衣衾棺柩丧事,冯小姐身为孝子,独力支持,事事如礼,众人无不称赞。到三七之后,治丧举殡,诸上司皆有厚恤,同僚部将皆各助丧致馈'都也不薄。小姐皆谢而不受。料理丧事完了便托人租间门外东园一所房———屋,搬出衙门住下。小姐虽是女流,居丧守墓,哀毁骨立,一如男子无二。自此,谨守闺门,将诸男子仆妇,尽行分遣,止留二三女婢,并六十多岁一个老苍头,叫他种些园地,觑有机会,便图回籍。正是:

春风迟画阁,夜月护琴台。

留取同心结,灯前款款开。

话说康梦庚在镇江府别过府尊,发舟而下,一路并不耽搁。到了苏州,却在山塘上,虎丘相近,叫做白公堤,寻了一个幽静寓所,安顿行装。正值深秋天气,百花盛开,游人往来不绝。康梦庚终日携樽挚楹,恣意流连。

见山塘七里,画楼雀舫,箫管蔽天,游女如云,万花若绮。康梦庚叹道:“人说吴俗繁华,金阊富丽,果不虚传。”便一意儿沉酣觞饮,寄兴林泉,花市调筝,珠街秣马,也不拜客。故此人只认他是外方游士,并不知是个新科孝廉。一连住了两月,城里城外,一应名山胜水,柳巷花街,品题殆遍。虽红楼满前,绿鬓盈目,并没个可意人儿。不觉游情顿懒,闷闷不乐。

一日,独自个闲步出门,走过山塘,转至郊外,看看田间风景。绕岸沿堤,千纡百折,穿出一条小街。见有重楼叠宇,曲水茂林,碧石嶙峋,丹枫绚熳。旁边一带石墙里头花木蒙茸,另有一种幽雅之致。虽不比玉楼金谷,却清清波波,颇似山林景象。

康梦庚见景致不俗,甚可消遣,只管流连瞻眺,久而不去。欲待走进一观,却无门径可人,只得弯弯曲曲沿溪旁柳,转过石墙左侧。康梦庚在门隙里一瞧,见里面高棚短架,瓜蔬满园,宛似武陵溪头,只少个渔郎问津。却有个白须老儿,提着罐水浆,在那里浇灌菜蔬,芟草锄地。

康梦庚便将扇子在门上轻轻弹了几下,那老儿听见有人敲门,便放下水罐,龙龙钟钟,步到门侧边,问一声道:“是谁敲打门儿?”康梦庚道:“是要借这园子里游玩的。烦你开一开。”那老儿道:“这里内眷人家,不是游玩之地,不便开门,相公奠陉。”康梦庚道:“我因爱此园中景物幽雅,不过略看看儿,何必见拒。”

老儿道:“我家规矩严肃,比不得等闲小户,万一里头责备,可不断送我老儿的饭碗吗。”康梦庚道:“不妨,我读书人,非村夫卤汉,只悄然观玩一会,谅不至惊动内宅。”老儿道:“相公莫连累我淘气。苏州景致甚多,可往别处生发,不要在这里缠我。”

康梦庚见决不肯开,心下一想,却故意说道:“你不开也罢,只是我有句要紧话对你老人家说,可惜错过了。”那老儿忙问道:“相公有甚么话儿,可就对我说罢。”

康梦庚道:“方才我打府前经过,听见人说,北边有许多兵马下来,到福建去征倭寇的,要在苏州扎屯,不知那个不干好事的,在官府面前报了你家园中内宽敞,要来借这所在养马。因此,我闻得这话,料想只在两三日后,这些好景致,便成一片马粪荒场,连人口还不知怎样哩,故此我预先走来问问,欲要替你挽回。想是你家该有这场晦气,竞闭门不纳,我又何必相强。”说未了,转身就走。

那老儿听见这话,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开出门来,一步一跌赶上前,叫道:“相。不要气恼,委是我老儿不识好人,快请转来,全仗你回护些。”康梦庚佯不回顾,老儿越发慌张,赶上去紧紧一把拖定,只管哀求道:“老汉一时愚蠢,得罪了相,再不要见怪,一定请转去。”

康梦庚暗暗好笑道:“老儿好些呆直,若不哄他,便求杀了也不肯开。”因说道:

你既要我转去,只是你要领我到园内好景致的所在,游玩个快畅,便替你们周全:事。老儿连连欣诺道:“若得相公如此用情,感激不浅,自然领相公游玩个像:”康梦庚遂回身,步入园来。老儿跟在后头,还战抖抖捏着两把冷汗。康梦庚。那园中景物,委是繁衍。有阕《山坡羊》曲云:

绿澄澄碧浔相映,锦重重落花铺衬。看累累瓜蔬架悬,见深深曲榭朱楼近。花笑迎,幽禽相和呜;篱根树底,黄犬声声应。是修竹映庐,别开三径。分明,西桥东水一泓。幽清,粉墙边鹤一声。

你道这园子是哪一家?原来便是冯玉如小姐所赁的东园。这灌园老叟,即冯苍头。小姐因坐食宦赀,犹恐不赡,故着这老苍头,在园边空地上,种些瓜果,卖村贩,觅些花利,稍助薪水。里边房子,虽不多数间,园中亭台花木,极是精雅。

如小姐每每留题四壁,以待游人属和,暗伏个选配之意。谁知俗儒村学,略扭得:几句,便自以为诗人,竟不辨小姐诗意是何旨趣,是何寄托,妄自卖弄才学。冀秋之一盼,便浓涂乱抹,满壁纵横。小姐看见,叉好笑,又好恼,遂叫人将诗句一概去,并将园门砌断,从此不容一人混进。

这一日,康梦庚步人园来,见景物幽妍,十分可爱,因问那老儿道:“这座园子,是谁家所构,却有这般幽雅?”老儿道:苏城之外,有东西两园,都有绝妙景致。

间便叫做东园。一向原有这些游人往来,挟妓张筵,寻芳拾翠,终日玉人檀板,稚清歌,四时不绝。相公不见千家诗上有个东园载酒西园醉吗?只因旧年将这带院子,赁与人家居住,故把园墙砌断,只留这两扇小门,在此僻静去处,杜绝了些闲人往来,繁华境界,已萧条大半了。

康梦庚道:“清雅些正好,何必尚此艳浓俗态。不知可还有甚出尘去处?并烦我去走走。”老儿道:“有是还有,只不敢领相公人去,恐内里知道不便。”康梦庚;我还要替你用力,难道好所在,便值不得和我步步?

那老儿笑道:“几何又唐突了相公,只是那节事,毕竟要你照顾的呢。”康梦庚;这不消说得。老儿道:我同相公沿这一带石墙走去,转过曲水桥,有座玩花亭,亭之四围,种植四时花卉,倒也可观。康梦庚道:“这等甚妙。”便同着那老儿,缓缓步至亭下。

只见那亭子有数间广阔,回廊四围,台沼空明,碧牖玲珑,朱梁藻耀,以及茶铛琴几,无不点缀精妍。而画箧诗筒,到处笔花相映。

老儿向康梦庚指说道:“这亭子四时景物不凋,每逢春日,就有山茶、牡丹、碧桃、红药,燕子双飞,莺声腮皖;夏则荷蕖蓬叶,沼址鸳鸯,茉莉纷披,荼蘼掩映;至于秋景,则有海棠、金粟、雏菊、芙蓉,曲榭迎凉,高台邀月;到冬日,梨花赛雪,梅蕊含春,远山尽列琼瑶,近树皆飞珠玉。所以我家小姐,极爱这亭子,常常到此闲游,竟日不去,屡屡吟诗寄兴,写满壁间。只因往来游玩的人,没一个和得他来,故此尽情刷去,不留一字。”

康梦庚顿足道:“闺人搦管传心,琳琅四壁,且阳春和寡,足见仙才。只可惜我无缘,来迟了些,不及见其一二,岂非恨事。”老儿道:“棚公既会看诗,则后边轩子里,园墙之下,尚有一二首,未曾抹去,同到那边看看,如何?”康梦庚道:“这等一发妙了。”便同走下亭子,转到后轩。

康梦庚看那轩子,栽花累石,更为清雅。抬头见粉墙之上果有数行细草,写得龙蛇飞动。及观其诗,乃是七言短句,题日《春词》二首。念其诗云:

金钩双控燕来家,夹岸春风万柳斜。

却怪诗人操俗笔,洪将香艳咏名花。

又:

碧管红牙金缕词,断肠春色燕飞时。

莫言此曲深幽怨,说与东风哪得知。

康梦庚看完,大赞道:“此诗含情写怨,忧柔不迫,真三百篇之精蕴。如此才女,今日方得一遇。”因问老儿道:“此诗既是你家小姐所作,不知小姐何等物色,乃有此仙才,幸为我说个详细。”老儿道:“相公你问他怎的?快些出去罢,恐小姐得知,累我淘气哩。”康梦庚道:“我因见小姐诗才俊妙,所以相问,何必见拒。”

老儿道:“有个缘故。我家小姐,性子高尚,虽有才美,却不许传扬与外人知道,诚恐愚夫俗子,胡猜妄说,村巷喧传,芳名有愧。故此,内外严密,声息不通。今日领相公进来游玩,已是大犯规约,岂敢再将小姐根底,轻易传扬。”

康梦庚笑道:“我虽不才,幸不比愚夫俗子。若不与我说知,我便到明日也不出去,倒在这轩子里,坐两日再处。”那老儿没法,只得转口道:“相公要我说也不妨,只是我下人粗蠢,说不尽小姐这些深意,相公自己领会便了。”康梦庚见他肯说,便在袖里,摸出个小纸封来,递与他道:“我方才偶尔散步,聊带些杖头,转送你买杯茶吃。”

老儿接了,喜从天降,便道:“怎也敢领相公赏赐。相公请在这石凳上坐了,待我细说。我家主姓冯,是成都府人,在山西潞安府做过都督。只因王屋山有起大盗,用个妖术军师,致我家老爷失机拿问。这位小姐,代父立功,杀了大盗沈昌国,老爷方得开释,降补苏州卫指挥使。”

康梦庚大惊道:小姐闺秀,怎会出阵,又能诛戮渠魁,只怕未必有此事。

老儿道:小人怎会说谎。我家老爷并无子息,止有这位小姐,年才十六岁。

幼习兵法,善用权谋,其行师演阵,虽古名将,不能有此。至于词赋精工,书法颖异,真不减慧业文人。他如容貌,端庄艳雅,玉不能比其温润,花不足拟其丽娟。若针黹女红,棋琴书画,则又不学而能,般般兼绝。老爷去世,治丧举殡,小姐独力支持。

奈归程迢迢,途路艰难,暂赁此东园住下。自幼至今,虽求亲者不离其户,小姐直要才配得过的,才肯应允。相公,你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全才吗?若寻常俊秀,世谷文人,小姐又不屑相配。所以十数年来,选择过千千万万,再没一人中意,岂非天良缘,人才难得。

康梦庚听了道:“依你这等说来,那冯小姐是个人间第一、世上无双的了。我为求那第一等才貌,故费了多少心机。今小姐又若有心而待,彼此情深,岂非同调?怎生与我在小姐面前通个信儿,可以见得一见吗?”

老儿道:“相公说混话,我家小姐何等古怪,轻易说个见面。就是我这老儿,不过外边使用的人,怎么敢与小姐说得这事。”

康梦庚道:“你既不敢相引,又无婢仆可以传心,终不然眼睁睁错过不成。”因复想一想道:“除非待我将壁间的诗,和他两首,等小姐看见,或有好意,亦不可知。”老儿道:“这使不得。今日相公此来,只好瞒过小姐。若反在壁上和诗,倘小发恼,教我如何担当得起。”康梦庚道:“不妨,若小姐见诗发怒,你只推出外不知。倘有见怜之意,你便将我方才的意思直说,有些机会,可就到白公堤下处来寻,重重谢你,断不失信。”

那老儿听说相谢,便不推阻,反往亭子里取出笔砚。康梦庚拈起笔来,依韵和了=首。便对老儿道:“如今我且别去,此事万望留神。”老儿道:“何消相公嘱付。”

送康梦庚出了园门,仍旧掩着,自去灌园不题。

却说玉如小姐,为婚姻一事,未能惬意,情绪不佳,四五日不到亭子里游玩。偶然一日,天气晴朗,随着两个侍儿,到园中遣兴。步到轩子边,举眼见粉墙之上,又添了两首新诗。大惊道:“此地有何闲人到来,则敢在壁上涂抹。”及细看,其字法精工,自非常人手笔。因读其诗云:

桃花名园第几家?香风拂水一枝斜。

莺声寂呖无人见,唯有空亭对落花。

又:

尽将幽愫制新词,人在天涯坠泪时。

休恨东风情不到,春心今始倩予知。

平阳康伊再和正小姐看完,惊讶道:“我闻新科举人,有个康伊再,是浙江平阳籍贯,莫非就是他吗?观其诗才俊逸,韵致清新,虽未见其人,论其丰调,自是个风流才子。若得此中文人,相与作配,则唱和闽帏,岂非人生乐事。但不知他果否有心?看其诗意倦倦,流连忾慕,大得风人遗旨,自是个情种。”心里十分爱慕,只管把壁上的诗,潜心玩味,不忍移目。

头道:“小姐既爱此诗,料做诗的那人,飞不进来,只问管园的苍头,定然晓得。”小姐道:“也说得有理。”就令头到园地里去叫那老儿。

老儿听见小姐唤他,明知此事发了,便跟着丫头,走到小姐面前。小姐问道:

“这两日,你领何人到我园中,敢在壁上题诗?可实对我说。”

那老儿见小姐的语气和平,心头先宽了大半,便乘机直说道:“小姐动问,小人不敢不说。数日前,小人正在园地里浇灌,不知哪里来个书生,见国内好景,特特叩门。被我再三阻住,他便说有甚兵丁要借这里养马,容他游玩,便肯蔽护,我因故不得已开了,让他进来。”

小姐笑道:“此是哄你,如何便信。只那生怎样人物?见我此诗可对你说些甚么?”老儿道:“说话虽有,小人怎敢在小姐面前混讲。”小姐道:“我不罪你,不妨便说。”

老儿道:小姐既不见责,我便细说与小姐听。那书生年纪只十五六岁,风流倜傥,一表非凡。见了小姐墙边诗句,着实称扬。就问起小姐根底,小人遵小姐约束,不敢说出。因再三缠逼不过,只得将老爷家世,并小姐的人才,约略说了几句。

他便说,我正为要求第一等才貌佳人,故抛弃科名,奔驰四海,遂欲一见小姐之面。

被小人抢白了几句,他没奈何,只得讨笔砚在墙上做这两首诗,通个情意与小姐知道。不知小姐看他的诗,可也做得好吗?

小姐道:“此诗果然绝妙。”老儿道:“他临去时,又对我说,若小姐有见怜之意,可到白公堤寓处报我一声。如今不知可该令小人去寻他吗?”

小姐道:寻他虽也使得,但恐外议不雅。况婚媾,人之大伦,原无自家择配之理,必明明正正,方合经常。若私棚订约,苟且联欢,则是涉及于私,便非婚礼之正。

但我无意遴求,他又何从觅便?若两相错过,又非真实爱才,未免使他窃笑。如何是好?因想道:“毗陵郡贰葛万钟,是孝廉出身,最有文思。当初老爷在山西做官时节,他才是卫里经历,在老爷幕下做过属员。今升在邻郡,彼此往还,竟如亲戚无二。老爷临死时节,原欲将我托孤与他,因他公务来迟,不及见面,未成其志。昨闻他有公于到苏,停泊闾关,先着人来问我,今不免就烦他主持此事,在这东园起一文社,传请那些求婚子弟,人社会文,以观优劣。料康生必来赴社,一见其仪容才品,果然超卓,便可允他亲事。”

两个侍儿,齐声说道:“此言极为稳当,虽有择配之名,便非小姐自主,且以文品之高下,定婚姻之去取,也省得那些豪华子弟,贪痴妄想。”小姐道:“还有一说,况康生未曾见我之面,若造次联姻,倘两非其愿,岂不悔之无及。今此举睹面相亲,当场构笔,使他亲眼见过,才非强合。”

那老儿便接口道:“小姐主意虽好,但恐苏城子弟有才者正复不少,万一别人的文字胜过康相公,却如何是好?”小姐道:“我今择配,原欲取其才胜者,岂独注意康生。况婚礼慎重,苟有偏私,便涉暧昧,岂为正礼。”两侍儿俱点头道:“小姐高见,自是不同。”

次日,修书一封,投到葛万钟舟次。葛万钟拆开看了,已知隐情。因曾受故人之托,无异己女,择婚之事,义不容辞,便欣然应允。择定十月十五,在东园大开文社,招延俊秀。预先出了告示,并刻成会文小引,遍处传送。

俱纷纷赴社。只因这番择配,有分教:好事将成而不成园之社毕竟谁人的文才中小姐之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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