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传 · 无垢道人 · Chapter 78 of 103

第75回 大井巷仙人留古迹 白云山鬼吏访名师

传硕公版书

第75回 大井巷仙人留古迹 白云山鬼吏访名师

却说从许真人救拔雌蛟,在城隍山下,放出一线天光,并予水源容身,兼许他修道功成自成光明发现。这原是修道人一句术语,不料造成民间一种很大的误会。上回曾说杭州人就真人所开洞天,造成一口大井,备大众饮料之处。后来大众传说,这井是许真人镇蛟之用,且有如见光明,许雌蛟出头之语,因此民间互相告诫,傍晚时分,弗得以灯光进井,防这雌蛟出来。这井至今存在,杭人就名其地为大井巷。就是弗进灯光之说,至今也还嵌在大众的心坎里,故老相传,告诫子女。一句误会之言,竟流传至二千余年之久,这也可笑极了。那是后话,不必多说。就是许真人允许雌蛟三千年后得道成仙之说,也还未到时期,事实既未发现,作书人更难揣测,只好置之不论之列。

现在书中又要提到一人,即是前回说的王一之所传徒弟费长房。这人自从一之死后,他已尽传其技,加以刻苦用功,有的地方,颇有超出一之之上者,因此一之既死,这治鬼之职,就归他管理。但此事职位不高,且日近阴魂,阴气过重,又因督治厉鬼之故,不免多结鬼仇。一之先时,本也不愿任此烦苦而结冤之事,总因修仙无成,又闯下一场大祸,彼时但得保全首领,免入地狱,已属意外之幸,更承铁拐提拔,授以此职,怎能再有奢望,一直办将下来,直至负罪杀身,统共不下八百多年,方传位于长房。长房年纪较轻,志量极高,既入道门,怎不希望做到天仙地位。而且鉴于师傅任事这么久远,结果因偶尔大意,到头来还是死于非命,可见这等事情,是没有什么意思的。当时因天命难违,勉尔遵照,同时他却立志精进,不敢片刻偷闲,以期超生天界,万劫不坏。精诚所积,感应师归。凑巧,文美真人路过其地,闻得有这样虔修大道之人,当用剑光传书召到弟子张果,着他试察长房,可有成仙之福。张果遵旨前来,半途之上,遇到蓝采和、何仙姑诸伴闲游。三人相见,互问缘由,张果便邀他们同去,二仙也欣然允诺,大家驾云而往。到了洛阳地界费长房住处,拣块空地,一起按落云头,大家化作寻常道人,迳投长房家请见。长房正在专心学道,闻有同道求见,自然十分欢喜,当即整顿衣襟,延接入室,施礼坐定。长房请教过了姓氏,三仙各自胡诌了姓名,说:“从岭南来此,因闻先生道行渊深,表率天下鬼魂,真乃才智道德之士,所以不辞冒昧之嫌,登门拜谒。”

原来长房虽居卑职,每每高自期许,生平最恨人家说他治鬼,以为有心侮辱于他,分明瞧他不是修仙学道的资格。因此,他的朋友们知道他的脾气,明明知他身为鬼师,却不敢提起一个鬼字,正是避他厌恨之意。不料今儿三位不速之客,开口第一句,就将他的履历捧了出来,长房一闻此言,不禁满面绯红,笑又不是,辩又不得,人家初次踵门,远道见访,情理上又不好得罪他们,只得支吾了几句,赶紧把别的说话搭讪开去。偏偏三人都是不懂世故,不会看人眉眼的笨人。越是长房厌恨,他们却越要和他纠缠不清,尽拿治鬼之事和他讨论,并问他治鬼的情形如何,平时所见可有何等厉鬼,再说到他师尊王一之的事情,说一之怎样糊涂,如何受罪,种种撩拨之谈,大有类乎明知故犯,好似约好伴侣,专来开他玩笑一般。弄得长房实在忍受不住,既不能开罪远客,只有用那取瑟而歌之法,假作心中有事,懒于对答的样子。他们问得三四句,他才冷冷的回答一半句儿。叵耐三人兀自不大理会,讲来讲去,仍是不脱鬼魂二字。

长房心中估量:“这三位贵客,也不是什么远道而来,慕名见访,一定是曾在何处和我有过什么嫌隙。再不,也许是师傅生前的仇人,现在他老人家业已仙去,只好拿我徒弟顶缸,今天是特为报仇来的也未可知。想他们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志在报仇,我便万分退让,未见得就肯罢手。”况他那时正在年少气盛之际,也不可随便示弱于人,见他们还是那番议论,因即向他们拱拱手儿,说道:“对不住三位得很,鄙人奉旨办理鬼役,一则继续先师未了之事,二则左右闲着无事。既有上命,乐得滥竽一下,横竖为地方人民办公,也不敢嫌甚官职小。至于鄙人本心,却的确志不在此。可惜三位初次相见,交浅不便深言,可也谈不到那些细微曲折的内容。但是,鄙人自信和三位既是初交,彼此似乎还没有什么关系可言,不料三位萍水之交,不谈客套,不论交怀,自从进门以至此刻,一味说的是一片鬼话。鄙人固不敢妄疑三位和一班厉鬼有甚往还,可也不信三位是奉了那一方面的命令,前来调查鄙人职务的。鄙人生平好客,尤其欢迎同道之士。不料今天逢着三位道长,种种议论,使我大失所望。究竟三位有何见教,因甚不谈人事只说鬼话?敢乞明白赐示。”说罢,板起面孔,一言不发。

三仙见说,相对大笑,都道:“先生真乃天下负气节的奇士,若照今人志趣,不为阳间官宦,就在阴曹地府先当吏胥也是好的。不道先生负此重任,竟还引为不满,可见人生怀抱大小,志向高下,自有不同。但不知先生之志,以何者方为高尚,平生志在何种事业,可得闻乎?”长房先时抱着满肚皮的谦恭和放着一腔子的虚心,把三位迎了进来,总当远方道者,专忱见访,必可叨领一点教诲。后来被三仙那么一激,心中激出火来,那里还把他们放在心头,因即冷然说道:“人各有志,志之不同,各如其面。萍水之交,两无关系,我固不暇过问三位的来历行事,三位却要知我的志向如何,岂非多事。”张果见他动了真气,忙笑而道歉,说道:“向未谋面,竟不知先生对了眼前职务,如此强勉奉公,并非由衷之事。想先生志愿,必有高于现在所任的事情十百倍者,某等既未前知,不期语言唐突,敢乞恕罪。适才问先生之志,无非仰慕气节,妄思订交之意,何竟气节如先生,道德如先生,独以一言芥蒂,则作充盛怒之状,似先生于度量气魄,当欠阔大,如此气小量窄之人,恐只能办阴差,充鬼职,神仙大道却非当所宜。或者先生另有所志,毕竟有胜于神仙者乎?假定志在修仙,或与神仙等类之事,似乎非先生这等气度所能学步,还望明察为幸。”

长房本欲冷笑他们,免得再来缠绕,不料一怒之余,又被人家资为笑柄,竟当其面侮辱,此气如何任受得住。但见他面上忽而现出红光,忽又露出青筋,满脸孔不悦之情,完全流露出来。只是细味张果的说话,却又确有至理,因即转念道:“不管来人的人品如何,有甚话说,而我之为我,还该格外服善,格外虚心,方能提高自己身分,方见得修道人阔大宏伟的胸襟。一言不合,悻悻相向,真是猥鄙小丈夫之事,犯不着学他。”如此一想,顿时消却盛怒,反向张果拱拱手笑说:“三位辱临,只此一言,赐益良多,鄙人敢不拜受。不敢相瞒,鄙人生来运蹇,自幼孤立,未得趋庭之训,后从先师王一之学得符箓之法,也与大道无关。先师下世,鄙人原拟弃家远游,访求名师,偏偏又奉命继承师职。纵然行止无碍,而职责分心,未容专精玄理,以此耿耿于心,时引为憾。不图三位远道莅临,不以正道相教,反就鄙人所隐恨者剌剌不休,似讽似讥。在三位原属无心之言,在鄙人却引为莫大失望,不觉悻然之态,现于词色,职事故耳。”

三仙见说,又相向点头,说一声“孺子可教”,六目互示,踊身离地,满院中忽现五彩祥云,冉冉升空;室中阵阵芳芬,为尘世所未闻,令人神志澈爽。长房大惊大骇,慌忙仰头上望,则见三仙立在云中,朝着下方,呵呵而笑。长房忙不迭的跪在地下,磕头大叫:“三位仙师,方才弟子有眼无珠,出言冒撞,还望仙师怜念弟子一片忱心,恕其罪过,俯赐收录,刊在门墙,使弟子得以早脱苦海,弟子有生之年,皆感仙师大德。”张果听了,在云端把手一摆,命他起来,随即说出自己来历,问他果有忱心,可于三日内,到城西白云山顶,有古庙一座,我三人皆在那里,当有妙道相传。限期到达,不得稍有迟早。说毕,彩云凝合,人影俱杳。

长房叩罢而起,回至内室。原来他的夫人早死,新近续弦的是一位大家闺秀,才貌双全,伉俪极笃。见丈夫进来,问他:“今日有甚人相访,谈到这个时候?”长房笑道:“好教夫人欢喜,我生平不信人间富贵,专喜求仙访道,不料今天果有三位真仙,念我一片至忱,特来赐教,并命我后天到城西白云山顶相见,面授至道。”夫人不等说完,不觉啐了一口道:“官人敢真个发疯了,谁不知道白云山上最多虎豹之类,每年伤人无数,你虽少有道法,只能对付人类,若遇不懂灵性的野兽,还恐无济于事,何苦为这渺茫的事,冒这种危险。”长房摇头道:“我有缩地法,一下子到了山头,纵有猛兽,未必赶得上。再说一个修道人,如此东也怕死,西也畏祸,倒真个还是一心一意,过这凡间的生活好得多了,何必修甚仙道呢。”夫人再三劝谏,长房执定不允,又想仙人有语,不在家中说,偏要我到这等危险的地方去,多分是试察我的诚心与否。我若用这缩地之法,一跨就到,便和在家无异,反令仙人笑我班门弄斧,贪懒取巧,这便不显得我的忱心了。于是瞒了夫人,悄悄预备了些干粮,次日一早,就偷偷的出了家门,向白云山进发。他夫人只防他后天前去,却料不到他转了这个念头,提早出发,以致不及阻拦,只得提心吊胆的等着他回来。

长房虽近在本地,向来也因山中多恶兽,总不曾上去,所以路径很生,问了几处地方,才被他走到山脚下。正是这天晚上,瞧那山势,非常峻峭,虽有一条小径,也是逼仄异常,不曾走惯山路的人,刚刚上得山坡,已经气促汗流,筋疲力尽。兀自不敢休息,趁月光鼓足了勇气,仍旧拼命的越程而上,如此又捱了有里把光景,两脚已经发软,身子实在来不得了。而且月色忽暗忽明,明时还可辨路,到了云深天黑,便连路径也瞧不清楚。长房到此地步,自觉断难再进,只得拣块石磴,坐以待旦。一夜之间,也曾听得山谷虎啸,也曾眼见山鬼横行。鬼是怕见长房的,自然不能为害。至于虎狼之类,却非他所能制,好在他有缩地之法,预备猛兽来袭,可用此法避他。话虽如此,恰喜等到天光,也不曾试用一次。可是他的魂胆,却也吓得几乎跑出腔子外面去。

更有一事,使他奇怪的,原来他这缩地之法,至此全无用处,那是次日的话。他因跑得太辛苦了,不免起了些苟且之心,想道:“如今快到山顶,就悄悄借用法力,不见得定是轻慢仙师。”于是用起法来,本来跨一步儿,抵得千万步的,他因胆小怕责,还把法力收小,只算一步当得十步,那知一面缩短,同时这山路好似又会伸长一般,明明见得眼前什么东西作为一种目标,算来一步可以跨到的,岂知到了目标所在,开眼一瞧,相距还有八九步之外。照算起来,他这一步,仍只一步的功效。长房不禁大为惊怖。自思先师传授此法,从来没有不验,因甚今日有此变象,这必又是三位仙师的幻术,故意如此作难。连同昨日晚上所见种种可怕可骇的东西,全是他们试我是否有此胆力,我若略一缩畏,遇险即退,又或一出家门即用缩地法儿,真个被三位看得我毫无忱心了。如今幸而难关将过,山顶在望,赶紧爬了上去,多分仙师们不能说我怎样不是,也不怕他们不传大道了。于是看了看天色,吃了些点心,料道扎挣一回便可登峰造极,心中也便定了一大半。坐了一回,起身再走,看看山峰在望,兼可看得见山顶之上一座破旧庙宇,谅仙师们必在这里。心中一喜,立刻精神大振,也不管鞋穿趾破,也不觉力疲筋酸,好容易被他捱上山巅。立定脚,抬头一望,不觉叫声苦。不知长房已抵山峰,为何又有困难,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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