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江女侠 · 顾明道 · Chapter 33 of 88

第32回 彩凤高飞猝逢邓七怪神雕引路重晤云三娘

传硕公版书

第32回 彩凤高飞猝逢邓七怪神雕引路重晤云三娘

1

和煦的阳光映上明窗,庭中桐树上鸟声绵蛮,好似欢迎着明媚的春光。玉琴醒在床上,对着帐顶,只是痴痴地出神,暗想毓麟如此恋恋于她,情意可感,似毓麟这样人品,可无问然,不过自己的宗旨却不是如此。想起剑秋师兄自在韩家庄邂逅之后,从此伴着我奔走南北,跋涉关山,一同复得大仇,以慰亡父在天之灵。

他的性情虽然没有毓麟那样温柔,他的人品虽然没有毓麟那样潇洒,可是侠骨豪情,和我很是志同道合。我留意他在这许多时候,虽向我没有什么爱情的表示,然而件件事上觉得他也很体贴我的。恐怕他心里的希望也是在我的身上!况且我闻师父和云三娘等的口吻,他们的意思也欲我们联就一段姻缘。

实在我不嫁人也就罢了,否则剑秋便是第一个匹配。现在多出了一个曾毓麟,偏偏他对于我一片深情,锲而不舍。昨天在他室中的谈话,我听得出他的意旨。教我把什么去安慰他呢?我要代他做媒,满意将宋彩凤和他缔成佳偶。依我看来,宋彩凤的容貌,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她的武艺也是很好的。

毓麟心中既要能武的女子,象她这样人物,再好也没有了。谁知他偏同我说什么希望已属飘渺,又说我工于媒人,不能理会他的意思。明明说我拙于谋已,自己不肯答应,却拿别人家来李代了。唉,毓麟,毓麟,你那里知道我的苦衷?何必恋恋于我不祥之身?我只得始终辜负你的深情了。此来我是救你起见,却不料因此又惹起了你的情丝。我这一去,又要加重你一道创痕了。

玉琴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业已堕入情网,很难摆脱,很难应付。两爿涡渲染着两朵红云,心中难过得很。

继思一个人宗旨总要抱定,不可自误误人,更不可以爱人者害人。毓麟此刻没有瞧见宋彩凤,所以脑子里没有她的倩影。我只要到虎牢走一遭,极力求得宋彩凤的同意,此事便好办了。我再耽搁在此,恐怕双方都非幸福,而毓麟的情魔势必更深了。

想到这里,立即披衣起身。早有侍婢进来,奉上面汤水。玉琴洗脸漱口,对着菱花略事妆饰,理好云鬓。侍婢又捧上一碗莲子粥来。玉琴对着这碗莲子粥,不由出神。原来以前玉琴病倒在曾家的时候,毓麟十分尽心地看护她。因为玉琴爱吃莲子,毓麟常教下人每天早晨端整莲子粥给玉琴吃。莲子而外,添入栗子、白果、芡实、红枣,再加洁白糖,很是可口的。玉琴想起前情,不胜怅惘。

她正吃罢时,忽见侍婢匆匆跑入,对她说道:“方姑娘,我家大爷有要事请你出去。”玉琴不知何事,但闻侍婢说得郑重,遂即立起身来,走至厅后,见梦熊叉手立着,一见玉琴,便道:“姑娘,这件事真是奇哉!怪哉!”说时面上显现出一种惊异神色。

玉琴道:“什么事奇怪?”

梦熊道:“剑秋兄走了!”玉琴听着这话,不由一怔。忙道:“他走了么?为的什么事?怎么不别而行?真是奇哉!怪哉!”

梦熊道:“是啊,不知他为什么不别而行。姑娘且随我来。”

玉琴便跟着梦熊,一齐走到剑秋下榻的客室里。见床上阒然无人,并无剑秋的踪影。玉琴问道:“大哥怎么知道他走了呢?”毓麟将手指着桌子上两封信说道:“姑娘你没有瞧见这信吗?”

玉琴走至桌前一看,果见有剑秋亲笔写的两函。一封留给她的。还有一封是留与梦熊弟兄二人。

业已启封了,玉琴先把这函抽出信笺一读。上面写道:

梦熊毓麟二兄均鉴:

久仰盛名,幸遂识荆之愿,欣幸何如。在府多日,诸多叨扰,无任感谢。兹因要事 匆匆即行,所以未能面辞者,恐兄等之挽留也。他日如有机会,再当造谒。

琴妹处另有一函致,她孑然一人,奔走无涯,所幸大仇已复。从此亟宜安身休养。府上与有葭莩之谊,想兄等必有以慰之也。尊大人处请代道歉。临别倥惚,不尽布臆。

即请大安

愚弟岳剑秋谨上即日

玉琴看了,微微噫气。冷笑一声道:“他真走了!”梦熊道:“不错,真的走了。今天早晨我想邀他出去驰马,所以特地早起,跑到这里来看剑秋兄。谁知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时,不见剑秋兄。

只见桌上两封书信,一封是写给我们弟兄俩的。拆开一看,才知剑秋兄竟已不别而行。连忙又至后边厩中察看时,他的龙驹已不在厩中。又去看那金眼雕,也带着走了。我便骑着马追出村去,赶了一大段路,不见剑秋兄的影了,只好回来。遂命侍婢报告姑娘知道。

但不知他有何要事?姑娘可得知一二么?”玉琴摇摇头,遂又将剑秋留给自己的函拆开一览。函中道:

玉琴师妹芳鉴:兄自在韩家庄与师妹邂逅相逢以后,以同门之谊,相随多时,志同道合,两心相契。窃喜白牛山一役师妹大仇已复,孝心可敬,奔走天涯,果不虚此行也。

后又追随师妹返里扫墓,雅意殷勤,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然至今日,兄不得不恝然决然,舍师妹而去矣!其所以不告者,恐师妹必欲挽留,反多烦恼耳。

以妹兰心蕙质,当能知之。无需兄之喋喋也。自来此间,曾家兄弟诚意可感。而毓麟兄尤为耿介拔俗,潇洒出尘,正如太原公子,令人神往。

曾翁夫妇待人和蔼,而师妹又为奇女,大可在此休养。荒江僻地,师妹又别无骨肉之亲,形单影只,除岁时祭扫外,不宜久居也。至若此间为安乐之乡,天假之缘,师妹毋再犹豫耳。兄此去不知何年再来,然师妹之倩影已藏之心坎。

他日或有机会,当重来一谈别离之积情耳。望妹善自珍重,无以兄为念。

剑秋上言玉琴展读后,方知剑秋有了误会,猝然有这种怪僻的行径。书中所言“天假之缘”、“毋再犹豫”、“兰心蕙质,当能知之”。字里行间,大有疑我已垂爱于毓麟。所以他不欲在此做我和毓麟情爱间之障物,遂不别而行,完全为我起见。唉,剑秋,剑秋,你和我相聚两年,难道还不知道我心里的意思么?一念至此,又怨又气,珠泪几欲夺眶而出,但她立即忍住。

这时,曾翁夫妇和宋氏听下人报说,一齐前来。毓麟也勉强起身,走来问讯。梦熊把剑秋不别而行的经过,告诉众人、玉琴却把自己的信塞在怀中,故作镇定之色。曾翁和曾太太只说我们大恩未报,怎么岳先生悄然走呢?究竟为了什么重要事情?宋氏也向梦熊说道:“你怎么不去寻找一下呢?”

梦熊跳着脚道:“大清早我已跨着马,追赶一大段路了。他有心要去,教我如何找得到?”

2

毓麟把剑秋留给他们弟兄俩的信一看,沉吟不语,双目紧瞧着玉琴。玉琴不由侧转螓首,回避他的目光,两颊微红。毓麟是个聪明人物,估料剑秋不别而行,一定和他有关系的。玉琴也许有些知道,只恐她不便直说罢。遂假意问道:“剑秋兄这样急于他去,或者有什么要事,琴妹可知道么?”

玉琴很焦躁地答道:“教我那里知道呢!他本来要紧和我同到昆仑山去拜访师父。或他等不及我,就此走了。”

毓麟笑道:“剑秋兄这样性急,便是要去昆仑山,也须和琴妹通知一声啊!”玉琴不语。

曾翁道:“岳先生既已走了,我等挽留也不及,大概他总有事情的。援救小儿之德,只得俟诸异日,再行图报。现在且请玉琴姑娘在此安心多住几个月,我们好常常欢聚。”

毓麟也道:“是的,我们希望琴妹不要走才好了。”说时,又看了玉琴一眼。玉琴只是不响。大家见剑秋走定了,杳如黄鹤,也是没法,只好罢休。

独有梦熊呼惜不置,因为一则剑秋曾赴京师援救他出来,二则他和众少年得剑秋教导他们的武艺,聚首不久,忽又远离,非常可惜。但在毓麟心里,为了他恋恋于玉琴的缘故,对于剑秋的他去,并不措意。

不过觉得剑秋这样走法,明明是为了他和玉琴的事,他有意要把玉琴让给我,好让玉琴一心向我,否则也许负气而去。无论如何,剑秋这样一去,是促进他和玉琴的婚姻成功,不知玉琴心里又怎样?最怕她也学剑秋那样背了人暗中一走,这才糟了。遂请玉琴到他的卧室小坐,玉琴勉强应诺。

到了毓麟室中,二人在沿窗桌上对面坐下。毓麟道:“剑秋兄走得这样迅速,令人徒呼负负。我希望琴妹仍在此多住,不要为了这事萦心。不知琴妹意下如何?”玉琴道:“多谢你的美意。只是我本也要到昆仑山去拜见师父,恐怕不能住久罢。”毓麟闻言,不觉默然无语。玉琴却低着头细剔指甲。

隔了一歇,毓麟忍不住说道:“我昨天说的聚散无常,实在是人生最可悲恨的事。琴妹来了不久,又要赴什么昆仑山去?只是想起龙王庙琴妹舍身相救的大恩,不知怎样报答。”说罢微微叹了一口气。

玉琴抬起头来,对着毓麟嫣然一笑道:“毓麟兄,我不该说你一句话。你真有些傻了,此番我来救你,也是凑巧的事,天意使然。我做过了这回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你何必时时要说报答呢?”

毓麟又道:“古人有言,人有德于我,不可忘之。我有德于人,不可不忘。在琴妹一方言,当然要忘,而在我一方言,却不可忘记了。这话是不是?”玉琴见他如此拘执,便又笑道:“我又不要金钱,又不要利禄。便是你要报答我,可拿什么来报呢?请你不要放在心上罢。”

毓麟道:“就是心上不能忘记啊!”

玉琴听了这话,玉容惨淡,觉得毓麟痴心难解。自己不得不有负他了。正在为难之际,忽听梦熊大声嚷将前来。一脚踏进房中,一见二人情形。便道:“咦,你们二人呆呆地坐在这里做什么呢?我有一个信息报告给你们听。”

二人听说,一齐立起身来。忙问道:“莫不是剑秋兄有了着落么?”

梦熊哈哈笑道:“你们还挂念着剑秋兄!不是的,不是的。方才曾福来说,逢见大柳集中的余信中,坐着骡车,带了不少行李,到北京去了。听说是他家老头儿教他进京的。大概那老头儿受了惊恐,深恐他儿子再要肇祸,所以要他离乡了。”

毓麟道:“原来是这个消息。余信中去了也好,免得大哥再惹祸殃。我们更可安心了。”梦熊遂坐着乱说傻话,引得玉琴好笑。然而毓麟却有心事,很厌听他哥哥的胡说乱道呢。  便在这天晚上,玉琴回到房里,挑灯独坐,细细思想。觉得毓麟已着了情魔,自己还是早走。多留一天,魔深一天,将至于不可摆脱之境。深悔此行多事,何不先到虎牢,后来这里呢?然而自己若不前来,恐怕曾家弟兄一场祸患难免咧!

自己来得也不错。只因情丝未断,遂致他人作茧自缚了。又有剑秋兄这么一走,真使自己大大不乐。想他和我奔走多时,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情?他为什么这样的多疑。我和毓麟始终光明磊落,没有什么暧昧,他何必如此与我决绝呢?想他必然上昆仑山去,那么我当追到那里,向他诉说个明白,问问他心里究竟怀的何意?他若再不相信时,也只好由他去休。我便住在昆仑山上,再从师父修道习艺。

至于毓麟方面,我也顾不得了,若和他说穿时,很难启齿,又恐他仍要苦留,不如也就学剑秋的方法,暗中一走罢了。我不妨顺路到虎牢那里去看宋彩凤,代他们说成了姻缘,我总算对得住毓麟了。她思来想去,觉得只有此一着较为佳妙。主见已定,心中渐渐宁静,遂在灯下写成两封书信:

一致曾翁夫妇,大意说在此备蒙优渥,不胜感谢。今当远离,请二位大人珍重福体,不必思念等语;一致毓麟,声明此去昆仑,潜心修道,是照着以前的宗旨,所以不别而行。并非照抄剑秋的老文章,请曲予原谅。并望勿必思念,至于深情厚谊,铭之心旌,不必拘泥形骸。此去便道至虎牢,当为玉成一段美姻缘。请他用心攻书,后会有期云云。

把两函压在古砚之下。立起身来,叹了一口气,便去将自己的衣服和银钱以及零用品,打起一个包裹,背在肩头。腰间系上真刚宝剑。听外边更锣声正报三下,她遂悄悄开了窗,跃到外边,重又把窗关上。轻轻一跃,已登屋面。跃至后边厩内,牵出那匹花驴。幸喜无人知觉,便开了后门,走到外面。坐上花驴,把缰绳一拎,那花驴便向前跑去了。

玉琴且行且回望着曾家的屋影,心中忽觉有无限凄惶,几乎滴出眼泪来。直到有一丛树林,把曾家的屋子掩蔽去了。又叹一口气,加上一鞭,跑出了曾家村,取道往东方去。直到晨鸡唱和旭日东升时,她早已赶了数十里路。自忖此时曾家倘然发觉,那傻梦熊虽要追赶时,也赶不上了。

便放缓辔头,徐徐而行。觅一小店,用了早养,再向前行。她心里自思,我既要去访问窦氏母女,须先往河南,然后入潼关,走长安,出宁夏而至新疆。好在到了昆仑山上,总会遇见剑秋的。不料他竟这样一声不响地走去,毫无情义。在师父面前却要请他老人家评个理,究竟谁的不是?否则我倒要受冤枉呢!一边想,一边赶路。昼行夜宿,路中没有耽搁。

这一天早到了虎牢关。暗想:我以前听说宋彩凤的亡父名唤铁头金刚宋霸先,是个有名镖师。谅必此地很著名的,不难访问。恰值前面有一杂粮店铺,她遂上前问讯。

起先有一个年纪轻的伙友回答:“不知,”却问她到此何干?打从那儿来的?幸亏帐桌上有一老先生,耳闻玉琴访问宋家。便推一推眼镜,立起来说道:“姑娘可是要寻宋铁头宋霸先一家么?宋铁头是早已死了,我却知道的。宋家住在离此三四里远,铁马桥边。家中只有母女两人了。”

玉琴道:“是的,是的。”

老先生道:“你可一直望北走,只要转一个弯,问铁马桥,便不会走错。”玉琴谢了一声,掉转花驴便跑。

只听店伙说道:“这姑娘骑驴的功夫甚好,那花驴也是好一匹牲口啊!”

玉琴照着老者说的话,催动花驴,向前跑去。转了一个弯,地方渐渐荒僻,已沿着河岸。走了不多时,望见前边有一高大的石桥。跑到桥边,见石桥南岸上有一头硕大无朋的铁马,立在河边。估量上去约有三百余斤重,大约是镇压风水的,所以此桥名唤铁马桥了。原来当宋霸先在世的时候,他的镖局正设在桥南,那桥本名大石桥。

不知怎样的有一年桥南人家,接一连二的死人,宋霸先镖局内也死去了一个朋友,他自己也生了一场大病。有人请了一位堪舆家来相视。

3

那堪舆家说,桥北杀气太盛,所以桥南人口夭折。宜制一铁马,把来镇压风水。宋霸先知道了,遂筹资特制一座铁马,重三百四十斤,立在南岸,马首向北。果然南岸的人口渐渐太平了。其实时疫流行,并不关乎什么风水。那堪舆家既然被请了来,自然要说出些花样景。那时人民迷信之风甚盛,遂有此举了。

可是这么一来,激动了北岸一个大力士。那人姓车名泰,生有拔山扛鼎之力。可是未遇名师传授,只有蛮力。常常借着力气强大,欺辱乡人。宋霸先等制马镇压风水的事,传闻到他的耳朵中。他勃然大怒,以为南岸有了铁马,向北岸镇压,他日北岸岂不要象南岸那样的接连死人么?更有几个邻人怂恿着他出来干涉。

车泰便在一天早晨,走过南岸来。双手把那三百四十斤重的铁马,撼了几下,托将起来。从水里走到北岸,放在河岸边,马头向南。这一来哄动了南北岸许多乡人,大家咋舌惊异,齐说车泰天生神力。南岸上人遂去告知宋霸先,宋霸先一声冷笑道:“好车泰,这小子一向目中无人。我本想去收拾他的,现在他却敢来撩虎须。不献些本领给他看,他还不知铁头金刚为何许人也!”

于是他遂把长衣脱下,走出大门。许多人跟在后面,一齐走到北岸那座铁马之旁。凑巧车泰和几个也站立着一边。宋霸先瞅了车泰一眼,哈哈笑道:“那一个无名小鬼,谁敢把我铁头金刚宋爷爷所立着的铁马搬场,他欺人家没有力气搬回去么?这真是井蛙之见了!”

说毕遂施展双手,把铁马摇了一摇,只一托,那铁马已临空而起,托得和他双眉相并,慢慢绕大转弯,打从大石桥上走回南岸,安放原处,神色不变。南岸的人大声欢呼起来。宋霸先又有意大声喝道:“那一个不识时务的人,敢再来搬动时,须吃我一铁头。”这时北岸上的人都已悄悄走开,车泰也不知溜到那里去了。从此乡人改称这桥为铁马桥。这铁马一直安置在铁马桥下,不再有人去移动他了。

玉琴到了铁马桥,向一个走路人问讯,始知宋家在桥南,门前有一株榆树的便是。玉琴走过桥去,果见桥左第二家门前,有一株榆树,绿荫罩地。想就是宋彩凤的家里了。

可是大门紧闭着,不象有人居住。门前却歇着一副卖饽饽的担子。正有个衣衫敝旧的汉子,右手挟着一个铁拐,右腿已没有了,只有虚空的裤脚管。面色金黄,口边生了一对獠牙,形容可怖。拉着卖饽饽的问信。

玉琴跳下花驴,走上前听那卖饽饽的说道:“你幸亏问信问着我。对于他们母女俩的行踪,略知一二的。因为我天天要到他家卖饽饽,他家彩凤姑娘很喜欢作成我的生意。

前五天的早上,我挑着饽饽担,照样挑入宋家门墙。因他家门里面有个大院落,所以我的担子歇到里面去的。彩凤姑娘这一天买了饽饽,刚才付钱之时,忽然门外闯进两个大汉。都是虎背熊腰,相貌魁梧。

背后跟着一个瘦小的少年,瘦得如一只小猿猴,一双眼睛赤红得可怕。身上各个带上武器。为首的大汉,面上有一很大的青痣,先向彩凤拱拱手道:‘你可就是彩凤姑娘么?闻名久矣!今天我等特地到此拜访。要见老太太有一事情商量。’彩凤姑娘一见他们三人,便立在庭中。冷笑一声道:‘有什么事商量?我们也知道你们的情形了。’这时双钩窦氏已闻声走出,将手指着那瘦少年,对彩凤姑娘说道:‘那天你遇见的就是他么?’彩凤姑娘点点头道:‘正是的。他们找上门来,欺我母女俩无能不成。’那个面有青痣的大汉便接口道:‘老太太,我们此来毫无恶意,不过为舍弟邓骐请求亲事,愿与你家结朱陈之好。只要老太太和小姑娘答应了,便无问题。那天在七星店,彩凤姑娘未免有意戏弄舍弟。

然而我舍弟却因此爱上了姑娘。后来探得是前辈铁头金刚宋老英雄的爱女,所以特地过来商量。想老太太不致于拒绝吧!’窦氏闻言,也不请他们入内打坐,却一口回绝道:‘大约你就是青面虎邓衖了。

不答应你有什么问题呢?老实说一句话,我膝下只有这一个娇女,不情愿马马虎虎地许给人家。何况你家素有恶霸的名称,又看看你令弟的相貌:三分似人,七分似猴子。我女儿哪肯终身随他呢?请你们息了这个妄念吧!

至于那天在七星店的一回事,也是令弟自己招出来的,我女儿不为己甚,便宜了令弟,却反要走上门来求什么亲。我是不答应的。’青面虎邓衖听了,哇呀呀大叫道:‘你这老太婆口口声声袒护你的女儿。你们不答应也好,当知我们邓七怪的厉害!今晚请留心吧!’说毕三人都气愤愤地走了。

彩凤姑娘对她的母亲说道:‘他们这一走,今晚我们倒不可不防呢!”

窦氏冷笑道:‘怕什么?我的一对虎头钩好久没有用着了。’彩凤姑娘又回过头来吩咐我道:‘今天的事你瞧在眼里,休到外边去传说。’我答应决不声张。她遂告诉我说道:‘方才来的便是邓氏七怪中的三怪。他们都在洛阳邓家堡,是黄河两岸著名的恶霸。弟兄七人都有非常好的武艺,所以人家都见他们忌惮。

那个有青痣的,年纪最长,名唤青面虎邓衖;第二个兄弟名唤出云龙邓骏;第三个名唤闹海蛟邓驹;第四个名唤穿山甲邓骥;第五个名唤赤练蛇邓骋;第六个名唤九尾龟邓驰;第七个便是那瘦小少年邓骐,别号火眼猴。你瞧他那副尊容,不是活象一个猴子么!’我听了也不觉好笑,应许他们不讲出去,就挑着担子走了。不过,七星店的一回事,我不能问。

大概那个邓骐看中了彩凤姑娘,遂来求亲哩!明天我又到他家去卖饽饽。却见他们母女俩声色不动,只有彩凤姑娘右腕上扎着一块白布,似乎受了伤的样子。他们不提起昨夜的事,我也不好探问。大约昨夜必有一声厮杀的。次日我又挑着担子去,但是大门紧闭。他们母女俩都不见,不知走到那里去了。以上都是我说的实话,你若要找他们母女俩,这件事很难了。”

那独足汉子听了卖饽饽告诉的话。便道:“原来是邓氏七怪到此作祟,把她母女俩逼走的。我且去找他们讲理。”说罢把那铁拐撑着地,拔步便走,走得如飞也似的一般快,霎霎眼早已望不见影踪了,那卖饽饽的嘴里咕着道:“奇了,我今莫非真的遇着铁拐李仙人?不然那人坏着一只腿,怎会跑得如腾云这样快呢?”

4

玉琴瞧着,知道那个独脚汉子必是一个能人,可惜自己没有注意,不曾将他拦住,问个究竟,又想听卖饽饽的说话。宋氏母女已不在此,算我白跑一趟。不知到何处去找他们?那邓氏七怪又是何许人物?我现在只得丢下不顾,且先上昆仑山。

见了剑秋师兄和师父,讲和明白,再来找他们不迟。于是她便跨上花驴,背转跑去,重上大道,离却虎牢,望潼关进发。

有一天将近潼关,跑过一个山头,觉得天气微微燠,有些乏力。来到山坡边,下得花驴,坐在树下休憩一回,看看莽苍的山路,山势雄峻,古木参天。忽闻后边有厮杀之声。  急忙立起身来,立升树顶,向山坡后瞧时,只见那边孔道旁,正有一伙盗匪,围住两个沙弥,走马灯般厮杀。

盗匪中有两人最为骁勇:一个身长一丈的,使着两枝铁鞭;一个面貌凶恶的,舞着一柄宝剑。鞭影剑光,滚来滚去,一些没有间隙。再看那两个沙弥时,各各舞着宝剑,两道白光,闪闪霍霍地飞旋,尽够敌得住那伙盗匪。

众盗四面围住,齐声呼杀。玉琴眼光何等锐利,一看那两个沙弥穿着新制的杏黄僧衣,宛如昆仑山上的师兄乐山、乐水。即忙跳下树来,拔出真刚宝剑,飞身来到坡后。大喝“强徒休要逞能,看剑!”

一道白光已滚到那个使双鞭的身前。使双鞭的盗魁,陡见平空杀来一个女子,心中不由一呆。剑光迅速,不及抵御,急闪避时,肩上已着了一剑,喊声“啊哟”!回身便逃。还有那个使宝剑的剧盗要想退后时,两道剑光前后从他身上扫去,早已跌倒在地,鲜血四浅。众盗匪见了,纷纷作鸟兽散。

玉琴驱走了盗魁,回头瞧那两个沙弥时,不是乐山、乐水还有谁呢?但别后相见,觉得长大了不少。乐山、乐水也认得玉琴,便问师妹何来?玉琴欣喜道:“我正要上昆仑去拜见师父,恰巧在此地和二位师兄相逢,可以一起行路了。”

乐水道:“师父不在山上。”玉琴闻言一怔道:“啊哟,怎么师父不在山中,到那里去了呢?”

乐山道:“师父在去年腊月中旬便至青岛崂山一阳观去拜访龙真人的,一直住在那边。  前月我们二人奉虬云长老之命,特地下山到崂山去请师父归山。不料我们到得那边,师父已偕同龙真人到黄海仙霞岛去清游了。我们不得已留了一封书信,放在一阳观,便赶回来了。

走至潼关,传闻这里新铜山上有一伙剧盗占据,常常杀害行旅。为首的两个头领,一名双鞭将祝华,一名小太岁花达,本领十分了得。我们遂故意打草惊蛇,从这里走过。高声辱骂,果然惊动了他们出来行劫。现在小太岁花达业已授首,只有双鞭将祝华被他漏网了去了。”

玉琴听了乐山的话,遂道:“师父不在山上,这真不巧。但我因剑秋兄已至昆仑,所以仍须走一遭。”

乐山、乐水听了,一齐哈哈笑道:“师妹,你要见剑秋兄么?他也不在山上。”玉琴道:“不,他是刚才前去的,二位怎知道不在山上呢?”

乐山道:“当我们赴崂山的时候,中途在孟津附近,曾遇见剑秋师兄的,据他说要上昆仑去。我们以前听师父说起剑秋兄和师妹一起出塞,去复师妹的父仇。所以向她问起师妹,他告诉说师妹居留在天津曾家村。他因等不及师妹,遂先走了。那时他闻说师父不在昆仑,便转道到山东去访神弹子贾三春了。师妹如要见他,即速到贾家去,或可相见。”

玉琴闻言,煞费踌躇。自思师父和剑秋既然都不在山上,我赶去做什?他们说剑秋已到贾三春处去,不如我就往那处去找他,或能见面。遂对乐山、乐水说道:“那么我也赶到山东去罢。”

乐山、乐水道:“很好,师妹见了剑秋兄,可一同再来。”

玉琴点头答应。又请他们在虬云长老面前代言请安。大众道声珍重而别。

玉琴别了乐山、乐水二位沙弥,脑中打量,此行亏得见了他们,否则我岂不白跑数千里路么?剑秋既在贾家,总要耽搁多日,我赶快去罢。遂回至树下,骑上花驴,取道望山东临城九胜桥神弹子贾三春家行来。

赶了好多天,有一日傍晚,将近曹州。那里正是一片旷野,荒冢累累,树木森森,夕阳横抹在林梢,玉琴急于找寻宿店。

催动花驴向前快跑,忽听前面林子里泼剌剌一声响,飞出一头巨鸟来,双翅一摆,在她的头顶上回旋一下,很快地落将下来,定睛看时,却是剑秋随身的徒弟金眼雕,那金眼雕早已瞧见玉琴,飞在她的臂上立定。玉琴也把花驴收住,心中不由大喜。她见神雕飞临,剑秋一定也在这里了。

她把金眼雕抚摩了一下,问道:“你的主人呢?为什么不见?”话犹未毕,却听那雕怪叫一声,向玉琴表示着惊恐而哀求的样子。玉琴见了,很觉奇异。四望又不见剑秋影踪,暗想此鸟通灵,为何向我惊鸣?况且只见此鸟,不见剑秋,也是令人可疑。莫非兄有了不测么?遂又向那雕说道:“倘然你的师父有了危险,你可再叫三声。”说罢,果然那金眼雕张开了嘴,又怪叫三声。

玉琴大惊,料想剑秋果有祸事了。遂点点头说道:“金眼雕,你快引路走罢。”那雕便振翅飞到半空,在前引路,一直向南飞去。玉琴一抖缰绳,也紧紧跟着而行。

但是,天色已近黑暗,前面已到一个小镇。玉琴把手一招,那雕便落下来,立在玉琴臂上。玉琴向前行得数十步,只见有一个店小二走上前来,满面带笑的说道:“姑娘,天已晚了,不便赶路。小店房间洁净,吃喝精善,请在此歇宿罢。”一手将花驴带住,一手招呼玉琴。

玉琴遂跳下花驴,店小二代她牵着,走到左面一家客店里。那客店虽小,地方却收拾得很干净。柜台里坐着一个胖大的汉子,正在独酌。一见玉琴,慌忙放下酒杯,立起身来招呼道:“姑娘请进。”

店小二遂牵花驴去上料。汉子引着玉琴,走到里面去。庭中正有一株榆树,那金眼雕早从玉琴臂上飞上榆树去了。汉子瞧着玉琴说道:“姑娘养得好一头神雕,打从那来?”

玉琴道:“我从关外到此。你可是掌柜的么?”

汉子点头答道:“是的。这里是柴家堡。小店开了十多年,一向招接往来行旅,很得客人欢心的。”

说罢一手指着右手一个大厢房道:“里进已有客人。这间厢房向南,倒很宽敞的。姑娘可中意么?”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门,引玉琴去一看。

床帐被褥,果然都很洁净。玉琴点点头道:“很好。”遂放下包裹,坐在椅子里休息。店小二随即掌上灯来。汉子又向玉琴点点头,退出房去。玉琴遂知照店小二点了几样菜,又吩咐切一斤生牛肉,给那树上的雕儿吃,一起算帐。

店小二答应一声,回身出去。玉琴独自坐着,心中十分着急。想起剑秋,不知他现在怎样状况,是凶是吉,这雕儿虽然通灵,可惜它究竟是禽兽,不会讲话的,不能说出剑秋在那一处,到底遇着了什么事?怎么不令人心焦。她方在默默思想,忽听掌柜的似乎又陪着一个客人走进来。

听那客人的声音也是个女子,带着愠怒的声浪说道:“怎么好好的一间上房都没有了?掌柜的,你可以想法一下么。”

接着掌柜的带笑答道:“姑娘请原谅,实在都已住满。本来这一间朝南的大厢房也是很好的,但是姑娘后一脚到,已被一位关外来的姑娘住下了。别无想法,只好请将就一夜。便在那朝北的小房间里暂歇罢。”

女子道:“那边太狭小,闷气得很。我不要!”玉琴细聆那女子的声音,入耳很熟。便走到外边一看,庭院里立一个紫衣女,正是云三娘,不由大喜。便呼道:“原来是吾师云三娘到了,弟子玉琴在此。”

云三娘回转脸来,也已瞧见玉琴。忙走过来握住玉琴的手道:“玉琴,我们离别多时,想不到在此重遇。剑秋在那里呢?”

5

玉琴被云三娘一问,不好意思回答。顿了一顿说道:“他不与我同行,别处去了。吾师一向安好吗?余师叔呢?”

云三娘道:“我和他去年到云南野人山走一遭,所办的事倒很顺手,所以就离开云南,要到京师去。他和我在江西分的路,因我要上庐山一游,他先到京师去了。我在庐山闻水月阉的慧空老尼,说起你的师父在青岛崂山,所以我又到山东来了,要想去拜访你的师父。”

这时掌柜的见二人彼此熟识,便带笑说道:“两位既是相熟,云姑娘不如便与这位姑娘同住室罢。”玉琴和云三娘都说“好的。”

玉琴遂请云三娘入室,问她可有行李搬来?云三娘笑道:“我是东飘西泊,没有东西”。一边说,一边走进玉琴的房间坐了。

玉琴说道:“吾师要赴崂山去见师父么?师父到黄海去遨游了,不在山上。吾师何必白走一趟?”

云三娘道:“咦,一明禅师在崂山要耽搁好久的?你又没有前往,怎的会知道他又到黄海法游呢?”

玉琴遂把自己遄上昆仑,途遇乐山、乐水二沙弥,他们曾赴崂山去请禅师回山,方 知师父已不在那边了。云三娘道:“那么我幸亏遇见了你,不然真的要徒劳跋涉了。”

这时店小二已端正晚膳,托着一大盘肴馔上来。玉琴遂和云三娘同用晚餐。餐后二人挑灯对坐,重话衷肠。

云三娘问起玉琴复仇之事,玉琴遂把龙骧寨和白牛山的事情,以及自己如何手刃飞天蜈蚣的经过,一一告诉云三娘听。云三娘便向她恭贺道:“你的孝心可钦,果然给你复得大仇了,我也不胜欢贺。但是剑秋助你奔跑多时,现在他到底往何处去呢?”

玉琴道:“他正有危险,不知如何光景?”

云三娘惊异道:“你方才说他不知那里去,怎样又说他正有危险呢?”玉琴遂又把剑秋收伏神雕,以及乐山说他在神禅子贾三春家里,自己特地赶去找他,途遇神雕独飞,向她怪叫,引路至此的原因,叙述一遍。云三娘听了,忧形于色道:“如此说来,剑秋必有危险了。幸亏你遇见那雕儿引路,才到这里。我们必须设法将他援救为妙。”

玉琴点头说道:“是的。我们明天一早便走,再让那雕儿引导,必能把我们引到那里的。剑秋兄收了这个徒弟,果然不错。”又将自己身陷螺蛳谷,神雕相救的事,讲个详细。云三娘听得津津有味,直谈至更深,外边已是寂静无声,二人方始同榻而睡。

次日早起,二人用了早餐,玉琴付去房饭钱,便要和云三娘动身。店小二牵过花驴,又拉过一匹枣骝马来,乃是云三娘带来的坐骑。玉琴将包襄放在驴背上,和云三娘各自跃上。口中胡哨一声,便见那金眼雕已从头上泼剌剌地飞来,向西南上去了。玉琴招呼着云三娘,二人各个催动坐骑,跟着金眼雕追去。

途中又过了几个村落。二人在一家小店内,用了午餐,又随着金眼雕赶路。看看前去,将近徐州了。不多时又到一个村庄,只见那金眼雕却在村口盘旋着,不飞过去。

二人正在疑讶,那金眼雕突然敛翼飞下,立到玉琴臂上,又向玉琴怪鸣声。玉琴便回头对云三娘说道:“吾师,你看那雕儿如此形景,大约剑秋兄在这里了。”

云三娘点头道:“不错的,我们且入村打听一下看。”

玉琴道:“只是那雕儿却不能露眼的啊!待我来安置它。”说罢,跳下花驴。云三娘也下马立定。

玉琴呼着金眼雕,走进西首的树林中,指着一株大柏树说道:“金眼雕,请你在树上躲一下罢。我们知道了。要设法救你的主人。”

那金眼雕听了玉琴的话,立即飞上树去。

玉琴回到外边,却见云三娘正和一个矮脚的汉子讲话。那矮脚汉子瞥见玉琴走来,不由喊了一声“啊哟”拔脚便奔。好象耗子遇见了猫,飞也似地望村口逃去。

✦ You read 第32回 彩凤高飞猝逢邓七怪神雕引路重晤云三娘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