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白裘 · 钱德苍 · Chapter 46 of 51

十一集 三卷

传硕公版书

十一集 三卷

杂剧

戏凤

(生上)

【梆子腔】为君的夜宿在梅龙鎭,见惨惨昏昏灯不明。叹朝纲多少文和武,只有那江彬知我心。猛听得谯楼更鼓响,孤身独坐冷清清。那酒保说将木马来敲动,里边自有送茶人;孤家试把那木马敲三下,且看他提茶送酒是何人?(贴上)

【前腔】忽听得木马三声响,待奴家出去看分明。行行来到了客房外,〔呀!〕原来是一个军家吃粮人。忙将酒儿放在桌儿上,〔客官,请酒。〕脸胀通红转房门。(下)(生)

【前腔】〔呀!〕见一个丫头生得好,分明似嫦娥月里降凡尘。孤家枉有那三宫六院多多少,怎比这丫头脚后跟?孤家再把木马来敲响,且唤那女子前来问个明。(贴上)耳风里听得木马连连响,无奈又到店房门。

(生)吓!酒保。(贴)没有酒保,只有酒大姐。(生)住了,这丫头要为君的叫他一声大姐;欲待叫他一声,犹恐他消受不起。也罢,不免将酒为名,叫他一声酒大姐罢。吓,酒大姐。(贴)军爷怎说?(生)方纔那巡更的可是你的丈夫么?(贴)啐!倒是你的丈夫!(生)不是丈夫却是那个?(贴)军爷,你是出外的人,眼睛多不带的!看我头上钗髻未带,那有当家的?(生)却是何人?(贴)这是我哥哥。(生)你哥哥叫甚么名字?(贴)叫李龙哥。(生)吓!叫做李龙?酒大姐,你呢?(贴)奴家是没有名字的。(生)又来了,为人在世,那一个没有名字?就是当今天子,也有个国号。一定要请敎。(贴)名是有的,说出来又恐军爷要叫。(生)为君的不叫就是。(贴)我叫李--(生)李什么?(贴)凤姐。(生)好一个李凤姐!(贴)吓!方纔说过不叫的,为何又叫起来?(生)为君的随口叫一声。(贴)下次不许叫。(生)下次就不叫。我且问你,你们祖父敢是为官?(贴)无官。(生)为宦?(贴)无宦。(生)旣非官宦,为何取龙凤二字为名?(贴)军爷,有个缘故:当初爹娘生我兄妹二人的时节,梦见龙凤落在我家,故尔应梦取名的。(生)原来是应梦取名的。我且问你,你们梅龙鎭上就是这等酒饭么?(贴)我家有三等酒饭。(生)那三等?(贴)是上中下三等。(生)上等的何人所用?(贴)上等的来往官员所用。(生)中等的呢?(贴)来往客商所用。(生)那下等的呢?(贴)军爷在此,不好说。(生)为何不好说?(贴)说出来恐怕军爷要恼。(生)为君的是不恼的。(贴)军爷旣不恼,奴家就说了。那下等酒饭就是你们那些当军的所用。(生)怎么为君的就是这等酒饭?你且把上等的酒饭摆来为君的用。(贴)军爷,要上等的酒饭,只少一件。(生)那一件?(贴)哪,过渡。(生)过渡,过渡钱?(贴)吃酒呢?(生)吃酒要酒钱?(贴)军爷,自古道:『酒钱酒钱,酒后无言。』(生)敢是你要钱么?你且站着。

【前腔】好一个伶俐酒家女,言谈吐语甚聪明。为君的就在那飞龙袋内摸一把,取出一锭官宝雪花银。

拿去。(贴)放在桌儿上。(生)放在桌上,恐怕滚下地来。(贴)滚下地来,奴家会拾。(生)又恐闪子你的腰。(贴)闪了我的腰与你何干?(生)为君的有些心疼。(贴)敢是心疼你家娘?(生)好大胆丫头!拿去罢。(贴)军爷,你进店来可曾见我们的店面?(生)在那里?(贴)在那边。(生回头,贴取银介)(生)倒上了这丫头的当了。(贴)呀!

一见官宝心中想,此人定是不良人。莫不是江洋为大盗,因此不惜银钱胡乱行?我上前又把军爷叫,你后边有几多人?

(生)为君的只有一人一骑,并无别人。(贴)如此说,银子太多了。(生)银子多,人的酒饭,马的草料,多要丰盛,余多放在账上,明日等你哥哥回来总算就是。(贴)旣如此,请军爷换个座儿。(生)就坐在此间何妨?(贴)坐在此间,奴家是摆不来的。(生)如此,往那里坐?就在这里面罢。(贴)这里面进去不得的。(生)为何进去不得?(贴)是奴家的卧房。(生)是酒大姐的卧房?就在卧房中坐罢。(贴)又道:男女授受不亲。(生)这丫头也晓得授受不亲。客房在那里?(贴)在那边。(生)竟到客房中坐罢。(贴)这里是了。(生)酒大姐,人的酒饭,马的草料,俱要丰盛。(贴)晓得。(生)要你晓得。(下)(贴)

【前腔】李凤姐将军爷请入客房内,慌忙便把桌儿整回身来到厨房下,端出佳肴色色新:上摆着东山木耳西山笋,肉脯羊羔件件精。银镶杯子象牙筯,状元红对蜜淋漓梅龙鎭上的美味般般有,只少龙肝与凤心。奴将酒饭来摆好,就把军爷叫一声。

军爷。你看这个人先叫他进去不肯进去,如今叫他出来又不肯出来,待我取笑他一声。户长爷。(生)来了。(贴)吓!你这个人奇怪吓!(生)什么奇怪?(贴)先前进来看着奴家,如今又看着奴家你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什么好看?(生)看看何妨?(贴)爱看请看,请看。(生)看你。(贴)看你家娘!可惜我是个女孩儿家--(生)住了,若是男娃子便怎么?(贴)若是男娃子,我就把你家娘--(生)娘什么?(贴笑下)(生)妙吓!

【前腔】看他行动犹如风摆柳,站立好似玉天仙。桌儿上摆列般般有,但少侑酒女佳人。再将木马敲三下,且唤酒保前来散散心。(贴上)又听得木马连声响,想必是茶寒酒冷情。

军爷,敢是酒冷了?(生)酒不冷。(贴)茶寒了?(生)茶不寒。(贴)茶不冷,酒不寒,只管乱敲,敲碎了桌儿是要赔的?。(生)莫说一张,就是一千张,为君的也赔得起。(贴)如此,去拿了斧头来。(生)拿斧头做什么?(贴)敲碎了旧的,好赔新的。(生)又道是成功不毁。(贴)你们当军的也晓得成功不毁?(生)我且问你,这酒饭是你摆的么?(贴)可摆得好?(生)好便好,只是少了两样。(贴)那两样?(生)红粉佳人双奴婢,天仙玉女两婵娟。(贴)吓!军爷,我们梅龙鎭虽小,那红白萝卜是不上酒席的。(生)蠢丫头!我说的是红裙妓女,什么红白萝卜?(贴)吓!可是在人面前歌唱陪着人吃酒的?(生)正是。你去唤几个来陪我吃酒,明日是有重赏。(贴)军爷,先前原是有的,如今没有了。(生)却是为何?(贴)如今江彬大老爷在此经过,着地方官赶往回乡去了。莫说没有,就有,更深夜静,叫奴家不出闺门的女子那里去找寻?军爷你去想想看。(生)是吓!莫说没有,就有,叫你一个不出闺门的女子那里去找寻?嗄,酒大姐,为君的有一句话要与你讲,恐怕你要恼。(贴)军爷,你是客,我是主,有话请讲,我是不恼的。(生)不恼的?为君的就讲了。(贴)请讲。(生)为君的离家已久。(贴)就该回去走走。(生)路远山遥,一时难到。(贴)一时难到,对我说也枉然。(生)是吓,对你酒大姐说原是枉然。酒大姐,为君的意欲要你斟一杯酒,不知意下如何?(贴)住了,我有酒卖你的钱,你有钱吃我的酒;我只晓得卖酒却不会斟酒。(生)你不会斟酒?把方纔的银子来还我。(贴)待我去拿来。(生)住了,你这丫头好性急!你将官宝还了为君的,为君的打马另寻别店,你哥哥天明回来,问起昨晚歇下一位军爷,吃了多少酒饭,留下多少银子,那时你将何言回答他?你去想来。(贴)待奴商量回话。(生)与那个商量?(贴)心与口商量。(生)何不与我商量?(贴)啐!那个与你商量!且住,他也说得有理,我将银子还了他,哥哥回来问起,叫奴家将何言语回答他?没奈何,只得与他斟一杯酒罢。军爷。(生)酒大姐。(贴)你可看见白老鼠么?(生)在那里?(贴)在那边。(生)在那里?(贴)在这边。(生回头,贴斟酒介)(贴)军爷请酒。(生)又上了这丫头的当了。此酒是你斟的么?(贴)不是我斟的是那个?(生)这样斟法,就斟一千杯也不算的。(贴)要怎么样一个斟法?(生)要你的手满满斟上一杯递与我手纔算。(贴)难道奴家的手上有糖?(生)无糖。(贴)有蜜?(生)也无蜜。(贴)无糖无蜜,有何好处,要我手递?(生)为君的取其一乐而已。(贴)你乐我不乐的。(生)蠢丫头!乐起来大家乐的吓!(贴)

【前腔】可恨李凤姐,你好差!偏偏遇着那寃家!没奈何斟上一杯酒,叫一声军爷快接锺。

(生)放下来是不算的。

这丫头上了为君的当,不知我是正德君。我这里接酒将他戏,看他知情不知情?

好酒!好酒!(贴)军爷,你好混账!奴家好意与你斟酒,你为何将我手心招了一下?(生)为君的没有。(贴)明明的一下,还说没有?(生)是吓,想必为君的久不操弓射箭,指甲长了,悞招了酒大姐,也是有之的。为君的一双粗手在此,十下五下,凭着你搔就是了。(贴)哟啐!

【前腔】日儿晃晃照天涯,骂一声村军是谁家!

(生)为君的住在天底下。(贴)不住天底下,难道天上不成?(生)为君的住在寨儿里。(贴)寨儿里?怪道有些认得你。(生)认得为君的就好讲话了。(贴)认得你是我哥哥的外甥。(生)胡说!(贴)

骂村军,你忒差!不该在此调戏咱。你在梅龙鎭上访一访。李凤姐原是好人家。(生)说什么好人家,好人家?你鬓边不该斜插海棠花。(贴)海棠花,海棠花,反被村军取笑咱。除下来,丢在地下,用脚踏,奴奴就不带这枝花!(生)〔呀!〕叫一声李凤姐,你好差!为甚将花丢地下?待为君的与你来拾起,再与你插上了海棠花。(贴)李凤姐看来事不好,慌忙跑转小房门。(生)前面走的是李凤姐,后面跟随朱武宗;任你走到东洋大海去,为君的赶到水晶宫。(贴)我双手就把门关上。(生)慌忙赶到小房门。

酒大姐开门。(贴)门是不开的。(生)不开,为君的就打下门来。(贴)随你打我是不开的。(生)呀!

一脚踢开门两扇,将身走入卧房中。

(贴)军爷,这是卧房,快些出去。(生)要你打发为君的出去。(贴)又不负欠你的东西,叫我怎生打发?(生)这丫头偌大年纪打发还不晓得。(贴)你若不出去,我是叫喊起来了。(生)叫喊什么?(贴)叫喊地方四邻拿你当官去,打你的桚子,桚你的板子!(生)呀!你看这丫头到也利害!倘然被他叫起四邻,将我呈送到江彬手下,叫我君臣怎好相见?也罢,不免将实话与他讲明。他若有福,封他一官;他若无福,打马另寻别店便了。吓,凤姐,你认得为君的是什么样人?(贴)无非是个户长。(生)户长原是户长,我这户长比众不同。(贴)比众不同,是打马草的二户长。(生)哈,哈,哈!为君的在梅龙鎭上到落了二户长的美名了!我实对你说了罢,我乃当今正德皇帝。(贴)皇帝是有三宫六院,来此调戏民间女子?(生)寡人是闲耍而来。(贴)旣是皇帝,随身就该有宝。(生)有宝便怎么?(贴)有宝是眞的。(生)无宝呢?(贴)无宝是二户长。(生)如此,你站在一边,待为君的现宝。(贴)想必是现世宝。(生)胡说!

【前腔】头上推开烟毡帽,网巾上现出两条龙。身上解开青号衣,里边露出滚龙袍。叫一声李凤姐近前来看宝;那一个当兵敢穿龙?(贴)〔呀!〕骂一声凤姐瞎了眼,认不得当今圣主公。没奈何跪倒尘埃地,羞惭满脸胀通红。

(生)下面跪的是何人?(贴)是李凤姐。(生)男女授受不亲,跪远些。(贴)如今是亲的了,要讨封。(生)方纔你说为君的是二户长,如今封你做个三户长罢。(贴)万岁。(生)寡人再讲几句,又恐羞坏了这丫头。闭上了门前来听封。(贴)

【尾声】李凤姐就把门关上,三呼万岁,封我那一宫?(生)我三十六宫都已定,七十二院尽有宫;别的宫里不封你,封你昭阳游戏宫。(贴)叩头就把龙恩谢,再把我兄长爹娘封一封。(生)封尔父为皇国丈,尔母封为皇岳娘,你的哥哥为国舅:在梅龙鎭上造皇宫。(合)忽听得鼓打三更交半夜。

(生)凤姐随我来。

我与你在鸳鸯枕上乐情浓。(搂贴下)

何文秀

私行

(小生上)

【引】沉寃未泄久淹留,幸得皇恩赐职优。

下官何文秀,只为奸臣作对,误入彀中。适遇山东陈巡抚,向与先父有仇,闻知下官在彼经过,卽着扬州理刑李纲清密拿,陷害下官。幸得李纲清是我父亲的门生,故尔释放,敎我改扮作云游道人,终日在街坊上歌唱道情度日。那日误入吴府花园中,得遇兰英小姐,承他不弃,愿托终身,赠我金扣白银以为后日相会之记。又被他父亲拿住,将我打死,要与小姐一齐把绳索捆定,送入太湖内,以葬鱼腹。又亏得老夫人见怜,将银买嘱家人,将我二人救转,就在舟中成其夫妇。指望逃往他乡,图个功名寸进,以报岳母之恩;不意逃至海宁,租房住下,正好攻书,又遇着房主张堂兽心人面,见我妻房有些姿色,假言与我结义,将酒灌醉,自杀丫环,图诈我因奸致死,鸣官治罪,屈打成招。幸得廉明恤刑御史出我罪名,放我出狱。一路里改名换姓,到京得中状元,蒙圣上洪恩封我为七省查盘都御史之职,敕赐上方宝剑,先斩后奏。自出京以来,有三事在心:第一,张堂之仇未报;第二,岳母之恩未酬;第三,我那兰英妻子三年不通音信,未知他近日如何?故此我着大座船缓缓而行;下官扮作江河上算命先生模样,私行察访,打探个消息,有何不可?

【吹调】改衣装,私行察访。为当年受无端祸殃,抛撇下凤侣鸾凰。他三年寂寞芙蓉帐,埋没我画眉张敞,今日里有谁人倚仗?

算命吓算命。(下)

算命

(旦素服上)

【吹调】奴夫主久别离乡,不知他死活存亡,好叫奴日夜的挂肝肠!想前生烧了断头香,因此上今世里做夫妻不久长,做夫妻不久长!

奴家吴兰英,得遇何郞,死里逃生,幸成夫妇。指望功名成就,百年谐老,谁知张堂这禽兽屈陷人命,将我夫屈打成招,问罪在狱。奴家久欲寻个自尽,多蒙杨妈妈收留;恐张堂别起风波,故同杨妈妈星夜潜逃到此乡坊村落。禽兽之傍虽脱,不知我丈夫死活存亡,叫奴如何放心得下?今日村户人家放来三双鞋儿在此且待杨妈妈出来一同趱完便了。(老旦布装上)

【前腔】守孀居,贫老顚连,膝下无儿,女幼憨顽,眼下饥寒谁见怜?苦守孤单,又未知何日里纔得个心欢忭!

(旦)妈妈万福。(老旦)罢了。何大娘,我和你避难到此,且喜得张堂那厮跟寻我们不着。但不知何官人一向如何,未知消耗。(旦)多蒙妈妈收留,在此避难,奴家勤作女工,苦守度日。我丈夫多分已作他乡之怨鬼了!(泪介)(老旦)阿呀呀!大娘子,不要愁烦。自古吉人自有天相,明日待老身进城去打听打听,看可有什么消息。(旦)多谢妈妈。(老旦)今日几双鞋儿在此,趱完则个。(旦)便是。(老旦)吓!我家女儿呢???!又往邻舍人家顽耍去了。长儿快来!(贴作顽皮样上)来了。怎么?(老旦)吓!你又在那里顽了!(贴)那个顽吓?吃了饭叫人不要走走的?(老旦)??!你这等顽皮,看你怎么了吓!(旦)不要讲了,大家做起来罢。(贴扭嘴介)(向外摆三椅,各朝外坐,做鞋,贴作带底势介)(合)

【前腔】想为人切莫要虚度时光;早起三光,一生勤俭为家长。(旦)自恨我命薄时衰,被爹行撇??。生长豪门,不曾受享。与何郞不能个久长,今日里知他在那方?止不住泪汪汪!

(贴作鬼脸介)(小生摇算盘上)算命吓。

【前腔】步入村坊,见梅残桃谢,柳絮飞扬,好敎我触目心伤!猛抬头,见一家三人相向,那少年女好似我的妻房。看他愁模样,减却容光,莫不是另抱琵琶,把俺做陌路萧郞?

不免待我高叫三声,看他如何。吓!算命吓算命!(贴出看介)(老旦)??!你又做什么?(贴)大娘,你来看一个人大摇大摆的拿着一个算盘做什么的?(旦出看小生,各惊介)(旦)呀!

【前腔】蓦地里见一个斯文宗匠,好一似我夫君模样。莫不是你阴魂悄悄来私访?〔好苦吓!〕好叫我针刺柔肠!(小生)〔呀!〕我见他自言自语愁模样,分明和我的那兰英相像。

(贴笑介)呀!大娘,你为何见了此人失惊打怪的?(旦)不是吓。妈妈,何郞一去三年,杳无音信,何不烦此位先生推算何郞命限如何?(老旦)这也使得。吓,算命先生请进来。(小生)呀!

【前腔】猛听得叫唤先生,想必是那佳人心中思忖。我这里假作不知情,佯佯的进门。

(旦看呆介)(小生)妈妈,奉揖了。(老旦)不消了。先生请坐。(小生)有坐。(贴浑弄算盘介)(旦见小生哭介)(老旦)吓!大娘,何官人是何年月日?(旦)今年二十二岁,八月初一子时生的。男命。(小生背唱)

【前腔】这年庚分明是下官命,那佳人,眞是我的兰英。又缘何在此间,老幼成羣?莫不是另抱衾裯嫁了别人?

待我把言语来试他一试。吓!妈妈,这个八字甚是不好,年冲月令,四柱无情,煞官混杂,一生落薄;更是日犯伤官,目下土逢墓库,恐有刑伤不测之祸。

这年庚生来不幸,早年间该受些牢狱灾星;休咎荣枯,凶吉皆前定。况他命限平平。只恐怕已做了黄泉怨鬼魂,撇下了妻儿好去另嫁人。

(旦大哭介)阿呀!何郞吓!

这分明是奴家来害你,害你做了,做了黄泉怨鬼魂!我兰英在世也,羞难忍,倒不如到阴司和你来质证!

(老旦)吓!大娘,且不要哭。可把你的八字也来推算一算。(旦)呀!杨妈妈,我的丈夫若果然不在,留此未亡人也无用,还要算什么命?(老旦)大娘,吉人自有天相,或者未死亦未可定。不要因那推算就认为眞实。(旦)吓!杨妈妈,承你不避水火救我到此,此恩此德,只怕今生不能个补报你了!(小生)吓!妈妈,何故这位大娘如此悲切?不要哭,我就去了。(贴)慢点,还要饶一只滩头来。(老旦)??!又来打混!吓,先生,这位大娘吃了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避难,方纔先生算他丈夫已死,所以悲痛。(小生)原来为此。但不知他那官人姓甚名谁,为着何事那里去了,丢下这位大娘在此?(老旦)不瞒先生说,那位官人叫做何文秀,原籍江阴秀士,只为仇家作对,因此同这位大娘躱避到此,租赁着张堂房屋居住攻书。不意张堂这厮见我那大娘有些姿色,起意图奸不遂,自把梅香杀死,诬陷何官人因奸致死,问成死罪,解往杭州,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张堂又来生事调戏,娘子受辱不堪,自寻短见;幸得老身救取。又恐张堂这厮别生事端,故此老身权时认作母女,同他在此乡村躱避。(小生)呀!旣有如此大寃,为何不到官司吿理?(老旦)阿呀!先生,那张堂势?滔天,官府情熟,衙内书吏尽是他门下,我们如何敢与他作对?只好到阴司阎罗殿上去伸寃的了。(小生)妈妈说的不差。但小生一路来,闻得目下朝廷差下一位御史查盘七省,拿察贪官污吏,端除势恶土豪,不听人情,一清似水;何不到他手里去吿?包你寃仇得雪。(老旦)咳!先生,可怜我母女二人,辛勤力作,尙且口食不周,那得盘纒到杭州去?(小生)吓,妈妈,你不消到得杭州去的。小生在路上听得那按院顺路先到此间来看海,明日卽到,你竟拦住他马头叫喊,有何不可?(老旦)如此甚好。只是无人会写状词,怎么处?(小生)难道你这里没有代书的么?(老旦)代书虽有,俱是张堂心腹之人,怎肯与我写吓?(小生)吓,吓,吓,旣如此,小生略晓一二,待我与你代写何如?(老旦)多感厚意,只是劳动不当。(小生)好说。取文房四宝过来。(老旦)晓得。(取笔砚摆桌上,铺纸,贴抢介)(老旦)做什么?(贴)个张纸头我要画画画个嘿(老旦夺介)??!(小生)请问妈妈那个出名?(老旦)自然是干女儿吴兰英。(小生)抱吿呢?(老旦)就是老身杨姚氏罢。(小生写介)

【前腔】上写着吿状人兰英吴氏,有夫主何文秀,避仇家到海宁。租赁的张堂房屋,谁知他见了奴顿起淫心。欲图奸几番不遂,设筵宴假意殷勤。冷热酒,把夫君灌醉;杀梅香,诬陷良人。买嘱了赃官县令,用严刑,可怜儒懦屈招成。解去杭州已三载,未卜存亡死共生。幸得天台来按察,覆盆寃祸理应伸。苦哀哀,含悲冐死;痛切切,沥血陈情!

妈妈,状已写完;小生尽知那位按台不比别人,并不擅作威福。况他专管的是伸寃理枉,决不可害怕。明日竟去拦街叫喊,不可不吿的?。(老旦)晓得了。些须命金,休嫌轻?,请收了。(小生)多谢妈妈。吿辞了。(回头看旦拭泪下)(旦)吓!妈妈,方纔这位先生宛然是何郞模样,或者他未死,特地乔妆到此看我下落,又不知是他已死鬼魂出现;好叫我委决不下。(老旦)我也在此疑想。且不要管他,他旣代我写成状词,明日且和你去拦住马头叫喊。倘能伸雪沉寃,再作道理。(旦)只是奴家生长深闺,从未出门,这万千人属目之所,叫奴怎好去得?(老旦)阿呀,大娘阿!你今负此奇寃,那里还顾得抛头露面?和你拚身舍命一同前去便了。(贴)吿状嚜??难介?让我去。(取手巾跪下混介)爷爷吿状吓。(老旦)唗!贱人!小小年纪,倒会作怪!(贴)我是看见戏里周娘子吿状是介个了。(老旦)??!小贱人!(贴起混介)(旦)

【前腔】这衷肠好敎我难解难分,生和死,未卜眞情。(老旦)明日里且自去拦街叫屈,博得个枉雪寃伸。(旦)

【尾】叹薄命,好一似水上浮萍,飘蓬断梗;又未知何日里再得个重欢庆?

(老旦)大娘,不要苦坏了身子,且进去吃些热汤水将息将息,端正明日之事要紧。(旦)晓得。(拭泪下)(贴随意打混,推老旦背下)

杂剧

别妻

(贴上)

【五更转】怕到黄昏,怕到黄昏;黄昏已定,起了初更。忙开梳装匣,架起青铜镜,手挽乌云,手挽乌云。满天星斗照着乾坤。忽听撞罢钟,就把更来定;撞罢钟,就把更来定。

人生最苦是别离,难舍难分没了期相思相见知何日?死别生离两处飞。奴家王氏,丈夫花大汉,明日大老爷起兵出征,我丈夫要从征出战,为此奴家备些酒肴在此,与他饯行怎么这时候还不回来?(净上)咳!为人莫当兵,做铁莫做钉。做钉被人打,当兵受苦辛自家花大汉,今早在辕门伺候大老爷发令起兵,方纔传令明朝五鼓起行,我想此去不知胜败如何,存亡难料,只得回家与妻子分别一番。来此已是自家门首了。老婆子,开门吓开门。(贴上)是那个?(净)是我。(贴)原来丈夫回来了。(开门介)(净)我回来了。(贴)丈夫万福。(净)罢了,罢了。嗳!为什么要当他娘的兵!(贴)吓,汉子,大老爷明日可起营么?(净)明日五鼓就要起营了,舍你不得,故此回来与你分别分别。我的腰刀军器,铺盖行李,可曾端正么?(贴)俱已齐备了。(净)拿我的铺盖来。(贴)做什么?(净)躺一会儿,到了五更天,就要捱步了。(贴)且慢,奴家备得些酒肴在此,与你饯行。(净)有酒拿来喝罢了。(贴送酒介)(内起更介)

【五更转】一更鼓儿天,〔呀!〕一更鼓儿天,我儿夫征西,摆着酒筵,摆酒筵就把行来饯。好伤怀!奴望丈夫早早回归;早回归,与奴重相会。

(内打二更介)(贴)

【前腔】二更鼓儿深,〔呀!〕二更鼓儿深,你去了未知何日再相亲?你须记妻子身怀孕。

(净)吓!你有了喜了?咳!好伤心吓!没个人来看你,苦杀我了!(贴)

奴好伤心!奴好伤心!此去边关万里长城。到了时,早寄阳关信;到了时,早寄阳关信!

(净)咳!边关上那得有人带信与你?(内打三更介)(贴)

【前腔】三更鼓儿催,〔呀!〕三更鼓儿催,奴劝丈夫多吃几杯。

(净)是吓,待我喝就是了。(贴)

吃几杯好与你同床睡。

(净)嗳我的骚娘!有什么心情,还想那话儿么?少停一会儿就要捱步了。(贴)

奴好凄惶!奴好凄惶!只有今宵同着罗帐;你不眠,敎我如何样?

(净作睡着,贴扯介)汉子,汉子。(净醒介)仔么?(贴)睡吓。(净拔腰刀四顾介)贼!贼!在那里?(贴)啐!睡觉吓。(净)睡觉吓?阿呀!我的娘!明日要上阵跑马射箭的,还干得这个事么?(内打四更介)(贴)

【前腔】四更鼓儿沉,〔呀!〕四更鼓儿沉,止有今宵一刻千金。出门人不好多相问,你此去不知在那所儿困?

(净)有什么好所在么?不过在账房里睡觉罢了。(贴)

身子郞当,身子郞当奴有孕。你去后,有谁来问?你去了,有谁来问?

(内打五更介)(贴)

【前腔】五更鼓儿敲,〔呀!〕五更鼓儿敲,奴对儿夫哭号啕,奴对儿夫哭号啕。叫我怎丢掉?你若是早回归,再得个同欢笑。(净)你且莫心焦,你且莫心焦,巴得个早回来与你同欢笑。

(内鸡叫介)(净)阿呀!不好了!天明了!

【前腔】天色明了,天色明了,收拾行囊,马挂鞍鞒。〔阿呀!〕我的姣姣,我的姣姣,我去后,你休被傍人笑。我去后,休被傍人笑。

(丑上)傍人笑,傍人笑!大老爷放了起身炮,好笑花老大昨晚回家,这时候还不到,又要我来叫。这里是了。老大,开门吓开门。(贴)外面有人叩门。(净)呔!那个小bi养的叫门?(丑)吓,吓,怎么就骂起来么?老大,是我吓!(净开门介)吓!原来是第二个。得罪,得罪。里头坐。(丑)这是那个?(净)是你家嫂子。(丑)表子吓?待我来嫖。(净)呔!是你嫂子。(丑)是嫂子?得罪了。说声见个礼儿。(净)罢了,罢了。(丑)嫂子,见礼了。(贴)汉子,这是谁?(净)是我的二兄弟。(丑)老大,大老爷放了起身炮了,头队二队都捱步了,快些走罢。(贴)叔叔,大老爷放了起身炮了么?(丑)放过了好一会了,快些走罢。(贴)阿呀!汉子,你须早去早回,路上保重。(净)

【余文】〔阿呀!〕我的姣姣!我的姣姣!

(丑)不要挑了,抗着走罢哟(净)这也奇了,出去打仗,兵器也不叫人拿么?(丑)这没,拿了家伙快些走罢。(净)兄弟,你让我进去讲一句话。(丑)只许讲一句。(净)若讲两句,就是混帐亡八羔子!阿呀!

我的姣姣!我的姣姣!背着行囊,马挂鞍鞒。我去后,休被傍人笑;我去后,休被旁人笑。

(丑)去罢,去罢。(扯净下)(丑复上)吓!这个,嫂子。(贴)叔叔,为何又转来?(丑)吓,嫂子,这个,这个,见个礼。(贴)吓,方纔见过礼吓。(丑)吓,嫂子,老大这一去,只怕回来不成。(贴)为何出此不利之言?(丑)他若不回来,我与嫂子那个--(贴)呀啐!(打丑下)(贴)

【前腔】寃家,你去了,寃家,你去了,抛得奴家独自回房,冷清清怎生样的熬!倒不如抱琵琶再去弹别调。养下了儿,叫谁人来抱?养下儿,却叫谁人抱?

(束裙腰咬手帕作骚势下)

斩貂

(杂扮四小军引净上)

【引】雄心赤胆汉英豪,撩袍勒马破奸曹!丹心耿耿,社稷坚牢,万马营中逞英豪,斩华雄谁人不晓?

俺乃汉室关公,自从桃园结义以来,宰白马祭天,杀乌牛祭地,一在三在,一亡三(中)

(中)

亡。只因水淹下沛,擒了吕布;三弟擒了貂蝉,送与俺家铺床迭被。这也不在话下。过来。(众)有。(净)看今夜有月无月?(众)启爷,有月。(净)把四围亮窗挂起。(众)吓。(净)

【乱弹腔】一轮明月照山川,推去了云雾星斗全。坐虎椅,看几本春秋左传;春秋内,尽都是妖女婵娟。

我想权臣篡位,卽董卓父子;妖女丧夫,卽貂蝉也!

想起来此事儿令人可恼!今夜里,唤他来问个分晓。

过来。(众)有。(净)唤貂蝉入帐。(众)吓。啲!大王分付唤貂蝉入帐。(内应介)(众退下)(贴上)

轻移莲步出兰房,想起温侯情惨伤。儿夫吕布失了阵,擒了奴家付关王。

小女子貂蝉被三将军擒拿,送与二大王铺床迭被。忽听得二大王呼唤,只得烹茶奉上。

十指尖尖捧茶汤,走上前来往王帐。我见他煞气如山重,低头无语拜大王。

(净)下面跪者何人?(贴)小女子貂蝉。(净)为何不抬头?(贴)有罪不敢抬头!(净)恕你无罪,抬起头来。呀!

灯光下,见貂蝉十分美貌,杨柳腰肢,罗裙不染灰尘,怪不得吕温侯父子来争论。是嫦娥离月宫,降下凡尘。

你乃司徒之女,可知春秋左传前朝后代圣人褒贬之事么?(贴)小女子不知。(净)能知什么?(贴)能知三杰。(净)汉三杰?(贴)周三杰,汉三杰。(净)周三杰?(贴)周公召公太公。(净)汉三杰?(贴)萧何韩信张良。(净)自周朝到我朝出了多少古今上将?(贴)小女子才疎学浅,倘有一字差误,望大王恕罪。(净)恕你无罪。讲。(贴)大王容禀。(净)讲。(贴)

前三王,后五帝,年深月久,有尧舜和禹汤四大明王。周文王睡梦里飞熊入帐,为水火,手指下,定国安邦甲子日,过亳州,兵临孟津;戊午日,到豳州火化纣王。十八国,论子胥,明夫上将。十二国,锺娘娘,女中豪强。前七国有孙庞二人斗智;后七国有乐毅投往齐邦。楚项羽为刘邦争夺天下;有王剪,灭列国,四海名扬。闰腊月初八日药死平帝,众文武扶王莽做了帝王。那刘家到南阳起兵取救,云台上,剐王莽,二十八将。小女子说不尽古今兴废;一朝君,一朝臣,直到我朝。(净)汉关某听此言,微微冷笑,好一个貂蝉女伶俐佳人!不问你前朝兴废,单问你虎牢关上谁弱谁强?(贴)貂蝉女听此言,心惊胆怕,心与口,口与心,自己忖量。论英雄,我儿夫吕布;〔呀!〕眼前原有那刘备关张。我只得说人情,讲好话,急忙忙曲膝跪,口称大王:论英雄,三将军,天下无双。

(净)你丈夫吕布呢?(贴)

我儿夫三姓奴,臭名难当。

(净)可曾见我三弟么?(贴)

虎牢关冬冬冬,锣鼓响,一霎时,唿喇喇,排开战场。

(净)头戴着?(贴)

头戴着乌金盔,明光彩亮。

(净)身披着?(贴)

身披着乌油甲,盖世无双。

(净)跨下的?(贴)

跨下的乌锥马,能行里千。

(净)手提着?(贴)

手提着一点点丈八矛鎗。在阵前吼一声,如闻雷响,好一似黑煞星下天堂。(净)汉关公听此言,双眉倒竖;骂一声貂蝉女,无义不良!将罗袍齐卷,俺关公今夜里斩了他,万世名扬!

貂蝉可知俺家此剑否?(贴)小女子不知。(净)此剑乃周文王所造,菩萨所赠,倘有不平不德便响。(贴)响过几次了?(净)响过三次。(贴)第一?(净)斩了颜良文丑。(贴)第二?(净)你丈夫吕布。(贴)第三?(净)你可知第三响,眼前没别人,就出在你身上!休走!吃我一剑!(贴)呀!

貂蝉女上前曲膝跪,叫一声大王听我言:白日斩了,似脱化男子;今夜里斩了,奴不为姣奴。

(净)貂蝉,可知俺家眞斩假斩?(贴)大王眞斩。(净)非也,你乃司徒之女,能吹剑滚刀之法,大王敎你武艺。掌灯入帐。(贴)是。(净)为何灯不明?(贴)上有灯花。(净)去了灯花。(贴)是。呀!

去了烛花心胆摇,吉凶事儿全不晓。乌鸦不住连声叫,今宵有命也难逃。

(净)貂蝉你看天上月正圆。(贴)

照见水底月斜圆。(净杀贴下)满怀心腹事,月下斩貂蝉。大哥刘备坐西川;三弟鎭守虎牢关;水淹下沛擒吕布,春秋月下斩貂蝉(下)

蜈蚣岭

上坟

(生上)削发为僧改旧妆,雄心杀气未曾降。平生专助不平事,何日须眉名姓扬。俺武松自从杀了淫妇发配到孟州为军,力举千金石,醉打蒋门神。又遇仇人作对,除奸杀却解差,又除了贪官,题名壁上越城逃遁。幸遇张青孙二娘夫妇二人写书一封,荐俺往二龙山花和尙鲁智深处入伙叙义;又恐我路上难行,将俺改作头陀模样,剪发齐眉,后发披肩;又赠俺人顶骨素珠一串,镔铁戒刀一把。自别他们之后,行了几日,水宿风餐,辛勤劳苦。咳!英雄困守,何日得展舒怀?今日趁此天色尙早,不免趱行前去。呀!你看山峦迭翠,峻岭巍峨,好险僻去处也!

【梆子腔】山鸟啼鸣山树栖,松山山草草凄凄。山风吹出山虎吼,山水潺潺山?溪。(下)

(老旦随贴上)

【引】春堤伴翠辉,芳草无意养万卉。

风雨凄凄値仲春,乍寒乍暖近清明。一缕愁肠千万结,对天无语暗伤神。奴家张氏,小字凤琴,母亲去世已久,幸亏乳娘扶养,今已二八。前岁蜈蚣岭上有一飞天大王与我爹爹商义奴家亲事,我爹爹不允;谁想那强徒陡起黑心,暗地里将我爹爹杀死。如今将近一载,这也不在话下。今乃清明佳节,奴家准备祭礼纸钱往爹爹坟上拜扫一番。吓,乳娘。(老旦)在这里。(贴)祭礼纸钱可曾端正么?(老旦)完备多时了。(末暗上)(贴)旣如此,随我前去。(末,老旦)是,晓得。(合)

只见那姹紫嫣红,春眞堪叹!徐步西郊外,叹人何处淹!觅翠寻芳,谁把花枝占?(同下)

(净上)

【梆子&color(green){点绛唇】窃弄干戈,威名远布荆莽窝。锦帐流苏,只少个美貌姣娥。

金宝昏迷刀剑新,天高帝远总无灵。庙廊聚集多凶曜,权学当初火圣婴。俺蜈蚣岭飞天大王是也。那山下有个张勇,他有一个女儿,生得十分标致,我自见了他,神魂飘荡,魄散魂消。我心上要与他成婚,他父亲执意不从,我就将他杀死。此话将近一载。今乃清明佳节,他女儿必然要到他父亲坟上拜扫,不免带领徒弟们前去抢上山来,有何不可?徒弟每那里?(众上)来也!

【水底鱼】听得传呼,未审有何故?三脚两步,忙来问师父,忙来问师父。

师父有何分付?(净)徒弟们,今乃清明佳节,山下那张小姐必然要到他父亲坟上拜扫,你每同我到彼将好言相劝,成事回来,重重有赏。(众)吓。(净)听我分付。(众)是。(净)

【包子令】用心劝谕那佳人,那佳人,好生和我结成亲,结成亲。

(众)倘他不从呢?(净)他若不从,就抢来不要近傍人。今朝果有姻缘分,叫他快快来从顺。(同下)

(末,老,贴上)小姐这里来。(合)

【吹调】劬劳念,痛杀我老亲!恨只恨强徒黑心人!又未知何日里报仇雪恨!

(末)小姐,来此已是坟上了,请小姐拜扫。(贴)阿呀!爹爹吓!今乃清明节届,孩儿凤琴准备芹樽特来祭扫。

谁知早已向黄泉幽▲冥那阴司地里须把寃鸣。

(众随净上)(末)你们是什么人吓?(众)我们是飞天大王蜈蚣徒弟,闻知小姐在此祭扫坟墓,特来请小姐上山去成亲,允不允?不允就要抢上山去了。(末)呀!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难道没有王法的么?(净,众)也呔!(合)

恼得俺怒冲冲贯斗星,须认得飞天道人!

(净)徒弟们抢上山来!(众)吓!(抢介)(众扯贴,老旦下)(末)阿呀!你看他们把我家小姐竟自抢了去了!吓!也罢!苦我老头儿性命不着,一定要救他转来。

饶他走上焰魔天,脚下腾云须赶趁。

待我追上前去,追上前去!

除盗

(生上)

【吹调】趱长途,看羊肠曲径多。

俺武松为因贪趱路途,未投宿店;你看天色已晚,不知前面什么所在了。(末内)阿呀!救人吓!(生)呀!

树木阴森黑暗途,一望无人所。

(末上)阿呀!救人吓!(生)吓!你这老人家为何这般光景?(末)阿呀!师父吓!不要说起。我同小姐上坟祭奠员外安人,谁想被飞天蜈蚣这强盗把我家小姐竟抢上山去了!(生)吓!有这等事?咳!你不说强盗犹可若说起强盗,恼得我怒发冲冠,毛发倒竖!

凭他有三头六臂,且叫他认得俺剪发头陀!

(末)吓!师父,可能救得我家小姐?(生)老人家,那强人的所在你可认得?(末)认得的,就在前面。(生)旣如此,前面领路,待俺相救你家小姐便了。(末)多谢师父。师父,这里来。(生)

听说罢不仁不义徒,良家女子受风波;奸淫贼盗施强暴,不怕他小丑众凶魔!

(末)师父这里来。(生,末下)(净,众上)阿呀!妙吓!俺飞天今日天缘凑巧,刚刚将那女子掳上山来,好生快活!徒弟每,准备筵宴,可曾端正?(众)端正了。(净)如此,请新娘出来。(众)请新人出来拜堂。(贴,老旦上)(净)阿吓!妙吓!

瞧着我那俏姣娥,常言得意赛登科!

(众)师父,徒弟们辛苦一场,求师父赏赐。(净)也罢,就将这老婆子赏与你们罢。(众)多谢师父。(老旦)阿呀!(众扯老旦下)(贴哭介)(净)吓,小姐不要哭,上得山来享荣华,受富贵。

劝娘行且莫要做作,千金难买时光错。

(生上打门介)(净)吓!这时候谁人打门?道人那里?(丑上)听得师父叫,慌忙走来到。师父有何分付?(净)看外边什么人打门。(丑)吓。(净)呔!看来。(下)(丑)噢(开门介)(生拔刀介)也呔!(丑跌介)阿呀!(生)你是那个?(丑)我是道人。(生)你师父在那里?(丑)在里面飮酒。(生)(生)起来!(扯丑同下)(净上,生赶上同净打,生打净下)(净)徒弟们那里?(众上)来也!(净)徒弟,黑暗之中,有一强徒,十分利害,你们快些明火执杖擒拿此贼!(众)吓!(生上同净打介)(又与众打介)(生打众下)(末上)那师父去了半日,怎么还不见来?(生上)快随俺走吓!(贴,老跌上,末见介)多谢师父相救,请到小庄,将银钱相谢。(生)俺是出家人,岂是施恩望报的?奸盗已除,待俺烧了巢穴,送你们回去罢。(末)多谢师父。(生)快随俺走。

【尾】今朝忽遇妖魔衅,幸得恩师相救情。这的是祸福同途天降临。(众同生笑下)

高腔

借靴

(付上)

【梨花儿】小子生平说谎多,全凭舌剑两头唆。礼义相待是俺的哥。〔嗏,〕不雅梳装雅意多。

排行第三我姓张,从来说谎过时光;说得干鱼睁开眼,道得铁佛放毫光。小子张担,前村金仰桥寿诞,我送了贺礼去,今日请我吃酒,头上身上多有了,脚下只少一双靴子穿上。闻得刘二哥新做一双皂靴在家,不免去借他的官冕官冕,有何不可?这里是了。开门,开门。(净上)来了。是那个吓?

【高腔】静掩柴扉。

(内狗叫介)剥皮的,不要叫。

是何人惊动了我家汪汪的犬吠?

(付)是我。开门吓。(净)且住,我想日间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旧粮已完,新粮未追。这是甚的人吓?

敢只是为官粮将人拘系?我这里连忙整衣,向前去,问个端的。

(付)二哥,是我。(净)

原来是月明千里故人稀。

请坐。小二对奶奶说,不是别人,是张三爷来了。

疾忙的杀鸡做饭,打酒烹茶请兄弟。打酒烹茶,请兄弟稳坐中堂席。

(付)我和你自己弟兄,何消这等费事?(净)

我和你如兄若弟。(付)如鱼似水。(净)管鲍分金。(付)和你雷陈结义。(合)好一似灵山会上旧相知。

(净)贤弟,你今日来,劣兄家下昨日就有许多吉兆,吾说与你听:

俺只见壁门上滴溜溜的喜蛛垂,忽喇喇的旋风吹,灶中烟火起柴灰。

(付)好得紧。(净)

灯花儿报喜,燕子儿衔泥又只见喳喳的,又只见喳喳的喜雀在枝头上戏。

我着实的想你哩。(付)怎么的想法?(净)

我想你懒进茶饭,不似你博带这么穿衣。

(付)我一路来嘴也没有住着的念你哩。(净)怎么样念法?(付)我说:

二哥,二哥,二哥哥。

(净)怪不得我绝早在这里打喷涕。(付)怎么样打法?(净)

我就瞎涕,瞎涕,瞎涕涕,一连打了二三十。今日你来做甚的?疾忙的说我知。

(付)要脑浆。(净)

要脑浆,闷棍敲。

(付)要鲜血。(净)

要鲜血,钢刀刺;一任你剖腹剜心,剖腹剜心,万剐凌迟!

(付)实不瞒你,前村金仰桥寿诞,我送了贺礼去,今日请我吃酒,头上身上多有了,脚上单少一双靴子穿穿;闻得二哥新做一双皂皮靴在家,要借你的来官冕官冕,不知可肯?不知可肯?(净)

【前腔】諕得我战战兢兢,我好一似呆瘦。〔??!〕你把借靴二字且自搁起。亏着你这乔嘴脸好一似柳盗跖!亏着你恶面皮,认你一似打刧贼!急得我腾腾怒气!急得我腾腾怒气!

(付)二十年的好弟兄,为了这双靴子就变起脸来。老面皮的杀才!(净)眞正舌头底下压杀了人!你不晓得,劣兄为了这双靴子,费了无数心机,请了天下两京十三省的皮匠,不要说是工钱,你想盘川路费不知去了多少。(付)为了这双靴子请这许多皮匠,我不信。(净)你不信,我数与你听。(念介)那北京蓟州有个赵皮,南京苏州有个吕皮,山东登州有个蔡皮,江西赣州有个罗皮,河南汝州有个王皮,福建漳州有个陈皮,湖广荆州有个钱皮:

【前腔】多来与我做靴子。我这里宰下一口乌猪,摆下筵席;摆下筵席,斟上酒忙下跪。

(付)起来,起来,借不借由你,怎么跪起我来?(净)啐我跪你么?我敬酒与皮匠吃。(付)吓,敬酒那皮匠吃。(净)

我自从来做起,何曾穿他有半日?我把油单纸儿包裹好好的,每日向中堂高高搁起,高高搁起。

(付)敢是你舍不得穿?(净)

非是我舍不得穿,似我这般人儿常常有,那无福之人难消受。你今日果然借生割指,被你借将去,借将去。

(付)二十年的好弟兄,你不肯借?(净)借便借与你了,只是费事得很哩。(付)有甚费事么?(净)我这靴子要祭他一祭纔可穿得。(付)若不祭呢?(净)若不祭,穿在脚上,煞时头疼发热,还要害伤寒。(付)怎么样祭法?(净)小意思,看得见,乌猪一口,白羊一腔,鹅一只,鸡一只,酒一坛,金钱纸马围花香烛,鼓手四个,礼生一双,头二十两银子,祭了他,拿去穿罢了。(付)放你娘二十四个狗臭屁!我有了这许多银子,做他娘几十双,一世还穿不了,还来替你借!(净)在你面上省事些,买了乌猪一口,鸡一只,鱼一尾,金钱纸马,打几斤酒,弄个礼生来念念罢了。(付)也来不起!(净)终不然,清香一炷,净水一盏(付)这个使得。借重你替我备了罢。(净)罢了,罢了,样样多省了。走。(付)那里去?(净)弄个礼生来念念啥。(付)弄个礼生来免不得又要钱把银子打发;索性借重你替我念念,一客不烦二主。老爹。(净)也是,我念罢了。贤弟,你席上去带些果子我吃吃,我是贪小利的。(付)罢了。(净)小二,对奶奶说,在描金厨里拿我的新皂靴出来。(内应介)(净)轻些,不要磕了,不要??了。走来,你就把头顶出来罢。(丑拿上掼介)(净)遭瘟的!狗入的!叫你轻些,倒是一掼!(丑)这样轻的,还说掼!(付拿介)(净)他认生哩。(付)破也破了,还要见神见鬼的!(净)是我穿破的?放在厨里渍渍的,是老鼠咬吊的。咳!靴子,可怜你要出门了!来,来,磕头。(付)靴子要磕头么?(净)请敎你不磕头怎么样祷吿?(付)罢了,没奈何。(净)伏以主祭者进住鞠躬,伏以今年今月今日今时主祭者张担。(付)张担。(净)谨备清香净烛谨祭牛皮大王,马皮将军,羊皮元帅,狗皮先锋,楦头判官,锥子祖宗,猪鬃奶奶,黄蜡胶水一切等神:但愿借去靴子脚手坚牢长长用;若是待慢靴子,万剐凌迟。呜呼哀哉!尙享。(付拿靴走介)(净)那里去?(付)你祷吿完了,我去了。(净)不好了,穿也没有穿,被你一挤先挤坏了。(付)这是龙皮做的?(净)虽不是龙皮做的,这皮来得远。(付)叫什么皮?(净念介)这是貂鼠皮,出在辽东,缝着线出在陜西,下江南合了一双毡绒底,锦家染就乌云皂▲丝,沿回出在云南交趾国。(合)

【前腔】休说非容易。今日借去,明日送还。

(付走,净扯住介)(付)天色晚了,那里好上席了。(净)早得很哩。我问你,借我的靴子,终久是那个穿呢?(付)是我穿吓。(净)反了,反了!你这个人穿我的靴子起来!(付)我不是人,什么人纔穿得?(净)

除非是李太白方敢穿;高力士纔可脱。杨贵妃捧砚傍边立,锦衣花帽纔敢脱,脱向窗前高搁起。(合前)

(付走介)(净)话还没有说完,又跑了。(付)二哥,你放我去吃些东西混混啥。(净)早得很哩,他每客众。这靴子借你穿罢了。小二,把那靴律与他带了去。(付)古来只有大明律,什么靴律?(净)劣兄爱这双靴子,自己造成的靴律。(付)靴律怎么样?(净)穿了靴假如掉了头,绽了帮,断了线,磨了底,多要问罪哩。(付)假如掉了头呢?(净)

【前腔】假如掉了头,绑起来,将闷棍敲。

(付)绽了帮?(净)

绽了帮,咽喉下将钢刀割。

(付)断了线呢?(净)

断了线,左膀打他三十臂。

(付)磨了底?(净)

磨了底,脚下攮上几千椎,消不尽我的胸中气!

(付)轻者?(净)

轻者流徒绞斩。

(付)重者?(净)

重者万剐凌迟。(合前)

(付走介)(净)那里去?(付)这时候菜多上完了。(净)早哩。贤弟,吾还有几句话得罪你,你出世为人,可曾穿过皂靴么?(付)啐!一个人靴子难道没有穿过么?(净)请敎怎么样个穿法?(付)一套,朝下一蹬。(净)撒开,这一蹬就完了,求你轻些啥。(付)是了,是了,晓得。(净)贤弟,他是财主家边,倘然你多吃了几杯酒,或是车,或是马,送你回来,老爷爷,一顿磨就磨坏了。(付)你也敎会了我。(净)也是,我敎你。

【前腔】倘骑马,加上护连;坐车时,铺上席毡。左右分身轻省的,休得摇头摆尾顚狂走。醉后行时休落后。

(净)借我的靴子,有个比方。(付)你有什么屁,只管放罢了!(净)

好一似粪堆生出灵芝草,污泥中生出比目鱼。我和你一生志气为朋友,比不得一面相交识。

(合前)(付拿急下)(净)慢些走。

【尾】你记取,劳记取,送来就送来。若有些差迟,我怎肯轻轻的放过了你?(下)

(付上)那里说起!遇了这样一个人,纒了半日,纔得脱身。不知可曾上席。这里是了。呀!开门在此,灯也没有,不像个请客的吓。待我叫一声看。开门。(内)是那个?(付)是张三爷来赴席的。(内)客多散了。(付)散了吓?不好了!喂!二哥,我白白的来,不拘什么残肴,烫壶酒,只当领了情罢了。(内)残肴散把众人吃了。(付)酒呢?(内)坛多翻过来了。(付)茶呢?(内)炉上火多熄了。(付)我口渴得紧,就是冷水也罢了。(内)水吓,缸里头恶水去吃了罢。(付)入你囚娘!入你囚娘!吾就不借这双牢靴子,怎到得这个田地!饿得很了,走不动,且拿他做了枕头睡一觉,慢慢的回去罢。(困介)(丑提灯随净上)小二,走吓。咳!小二,你张三叔借了我的靴子,这时候不见送来,这个人好混账吓!(丑)便是。(净)我每打着灯笼迎上去。我想借靴不还是谁非???!我想『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高腔】全不想失信于人;却元来是不中交的相识!

这是那里说起?差不多要睡了,外边乒乓乒乓打门,我说是那一个,是你张二叔要借我的靴子穿穿。我是拿定主意不肯借,乞这双牢耳朶软得很,被他一顿奉承,奉承了去。那得知奶奶造起反来了,纔端夜饭出来,小菜多倒在地下,锡掇掼扁了,马子跌翻了。我说:『奶奶,为甚的啥?』他说:『好吓!自己舍不得穿,到借与别人穿么?』这个难道也是我怕他?本来说得有理吓。我一口闷气在心,夜饭多吃不下,睡又睡不着,心里只是想这双牢靴子,连我的心多疼了。小二,你把灯来照照我的脸怎么样了?(丑)老爹黄瘦了(净)咳!是了!怪不道这会摸下去,下巴觉道只管尖了下来了。咳!

减却了脸上容,又添我心头怒。似这等来往走东西,上下哭啼啼,眼中干又泪,前后走高低,今夜里何曾枕着的安心睡?

灯笼呢?灯笼呢?(丑)在这里。(净)灯笼照我的,照你的么?我是有心事的人,那里跟得上?你地下为啥一高一低?(丑)修街(净)遭瘟的!又遇着修街!天爷爷,你张三叔可打这里走的?(丑)正路(净)正路,我的靴子还好哩。我想养军千日,用在一朝;快些回家去,大大小小睡着的,把鞋底打他屁股,打醒时叫他每多带些锄锹来,把这一路爬平了,待他回来好走啥。(丑)吾回去拿锄锹,倘或不打这里走,可不两下躭悞了?还是迎上前去。(净)

似这等路险山危,路险山危,多是些不平地!

(跌介)跌死了,克膝多跌烂了!是什么东西?(丑)修街直修到这里,叫做拦街石。(净)张三叔可打这里走的?(丑)正路。(净)还好哩。我这靴子在石头上一??便撒开了。我的儿,顺过一边。(丑)掇不动(净)死攮饭的!掇!(丑)不好了!闪了腰了!(净)狗入的!提了灯,拿了巾,我不会把头顶他的!吓!皮多挞了!吓!小二,你张三叔打别处转了去,怎么处?(丑)正路。(净)我的靴我的皮,我的帮,我的底,铁靴子也要磨穿底!(跌介)又是什么?(丑)是张三爷睡在这里。(付)我入你囚娘!入你囚娘!(净)呔!丧良心的!少吃些啥,吃得烂醉,穿了还要掼!(付)那个穿的!这样求你放了我去吃些东西,被你死纒住了,如飞走来,迟了,客多散了,门多闭了,灯多熄了,人多睡了,还要赴席!还说我吃醉!靴多没有穿!(净)没有穿,我不信,灯来照照看。果然!

【尾】谢兄弟,把我靴子将洗得好好的;今后若来借,不敢相违拗。一十年相交热如火。(付)二哥说话有些错;今后若来借,却不饿杀了我?(浑下)

乱弹腔

挡马

(付上)

【急口令】笑呵呵,笑呵呵,一心要做一个打喇哥。好不啰苏!闸马草,喂骆驼,装袋烟儿,伏事这个,伏事那个。若有些儿不称意,鞭子打了无其数,靴尖踢了几百多。仔细思量起,再也不做这个打喇哥!

家住南朝数十秋,撇却爹娘两泪流。生在中华长胡地,柳叶鎭上做酒头。咱焦光普,只因那年杨家八虎闯幽州,大破唐二府,将俺失落此地,被萧太后拿住,带到泥鳅殿上要将我斩首。那时我就心生一计,就大笑三声,大哭三声。娘娘问道:『临斩的孩子,为何又笑又哭?』我说道:『哭的是舍不得家中老母;笑的是可惜我这一双好手。』娘娘又道:『好手要他仔么?』我说道:『好手,好手,能造清香的美酒。』那时娘娘龙心大悦,赏了俺五十两银子,叫俺在这柳叶鎭上开一个酒店。天色已明,不免打开铺面。

【披子】听得笼鸡报过三声晓,惨惨昏昏天又明。家家户户开了店,个个人家开了门,来来往往都是小蛮子,并没有南朝一个人。我将那招牌挂在门儿外,字字行行写得清。上写着羊羔共美酒;下写着腊白共元红。相逢不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怀抱琵琶拦门坐,等待南来北往人。(旦上)

【前腔】杨八姐打马过北关,地北天南总一般。来来往往都是肖邦汉,女娘怀抱着小婴孩。耳边厢忽听得琵琶响,我且打马儿闯过了关。(付)

【小曲】昔日昭君和北番,怀抱琵琶在马上弹;一心舍不得刘天子,声声哭出了雁门关。

【又】雁门关,雁门关上无人家,多见树木少见花;前面几棵酸枣树,后面几棵桃杏花。乌里咦呀里古罗咱不儿哇

【披子】耳边厢听得鸾铃响,丢掉了琵琶往前行。焦光普举眼抬头看,见一个将军年少人。我上前挡住了将军的马,请问将军往那里行?(旦)我是萧后娘娘钦差将,差我关外去探军情。(付)你旣是萧后娘娘钦差将,且请你下马飮杯巡。(旦)我和你又非亲来又非故,怎好无故扰店东?(付)将军说话理欠通,自古道:山在西来水在东,五湖四海皆朋友,人生何处不相逢?(旦)听得此言就下了能行马。(付)我将马儿拴在马棚中

(旦)低头进酒店。(付)将军四下观。(旦)上边有佛像。(付)供奉关大王。(旦)两傍挂古画。(付)刘海戏金蝉。(旦)壁上有丝弦(付)不敢,不敢。小弟会顽顽。将军见礼。(旦)你为何把我搂这么一搂?(付)将军,你南礼也不知,番礼也不晓。上前一抱,是个满礼;深深一恭,名为南礼。(旦)如此,只行南礼。(付)将军请坐。(旦)

【前腔】上面坐下杨八姐。(付)焦光普提着酒壶瓶,满满的斟上一杯酒,叫声将军,与你接个风。(旦)我这里端起一杯酒,自幼不飮第一锺。

(付)将军,你道我这酒有毒么?我每满洲人的良心最好,我就吃与你瞧。(吃介)

我这里忙忙的再斟上第二杯酒,叫声将军,你请飮杯巡。(旦)〔呀!〕我这里不吃二杯酒,辜负东家一片心。只得干了这杯酒,叫声店家我要行。(付)叫一声将军你且住,姓甚名谁说我听。

(旦)你且不必问我,我且问你。(付)咱姓焦吓。(旦)姓高?(付)焦。(旦)敢是姓赵?(付)哟,将军不懂我的话么?我说这么一个比方儿你听:红红果儿,绿绿叶儿,放在锅里背啰就脆,啰啰啰,胡啰就焦,啰啰啰。(旦)如此,姓焦?(付)着。将军,倒底你姓什么?

【前腔】非是我店家盘问你,国舅单查外来人。光普睁开双凤眼,仔细看看这将军:他在马上似一个男儿汉,下马来分明是一个女佳人;进店门一阵脂粉气,耳朶上还有两个大窟竉。莫不是宋朝的杨--

(旦)??!住了。(拔剑介)什么杨?(付)我说羊皮袄儿反穿着,请将军吃个羊羔美酒。(旦)店家说话须要小心!(付)

【前腔】我这里一个杨字未出口,他那里明明白白扯出了钢锋。〔呀!〕自古道:胆小难把将军做,贪生怕死是庸人。你莫不是宋朝的杨八姐?(旦)〔呀!〕大胆的哥儿走了风!(杀介)(付)叫声将军你且休动手,我也是南朝一个人。

(旦)你旣是南朝,家住那里?(付)

我家住大国三原县,焦家庄上有声名。

(旦)你叫甚名字?(付)

我名儿唤做焦光普。

(旦)可认得焦赞么?(付)

那焦赞是我的叔伯兄。(旦)你不说焦家犹自可,提起焦家我有亲。听说焦家有了后,我喜在眉梢笑在心。请问焦二哥因何来到此?你把情由说我听。(付)我本待要把眞情来吿诉你,又恐怕墙里说话墙外有人听。我且关起了鸳鸯门两扇,同你到后面去说分明。上前便把小妹问,你到番邦有甚情?(旦)只为父兄身有难,来到幽州探听情;遇着萧兵来战败,因此上假妆番将出关门。(付)〔八妹,〕饶你纵有千般智,只恐怕难出这关门。我朝军师观星斗,说是南朝落下一将星。二国舅造下了排门册,要捉杨家一满门;有人拿得杨家将,一两骨头一两金。

(旦)如此,二哥救我!(付)我有一计,又恐说我讨了八妹的便宜。也罢。

【前腔】焦光普跪在尘埃地,对了苍天把誓盟:上有神来下有神,日月三光作证明。焦光普若有三心幷两意,死在千军万马营!要你把青丝来剃下,打个辫子坐在我店中存。(旦)二哥说话不中听,叫我剃掉青丝万不能。(付)你若不把青丝来剃下,敎我如何救你身?

(旦)旣如此,但凭二哥计议罢。(付)那年大破唐二府,将俺失落在此地,娶了一个老婆,养下一个儿子,叫做焦立子,是个哑巴子。如今将他杀了,你却妆做我的儿子,住在此间,再作道理。(旦)话虽这等说,岂有为了救我杀你的儿子,做此忍心之事?(付)我眞心救你,那顾得儿子?(旦)这个断难为情。(付)我且与你到后面去见了嫂嫂,再作商议。(旦)如此,二哥请。(付)八妹请。(同下)

✦ You read 十一集 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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