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搔头 · 李渔 · Chapter 6 of 32

第四出 讯玉

传硕公版书

第四出 讯玉

〖紫苏丸〗(老旦上)烟花断送人年老,叹娇莺忽成衰鸨。继芳声有女貌如花,娇痴只怪心情拗。

老身是太原城中一个鸨母,人唤周二娘的便是。少年的时节,也是留都院中数一数二的名妓,如今年老色衰,移居此地,并没个嫡亲儿女。幸得在十六年前,曾抱个女儿抚养,是刘都阃侍妾所生。只因他夫人嫉妒,要将来溺死。都阃与我有枕席之情,背地送来教我替他抚养,待成人之后,领回去遣嫁。不想都阃未老身亡,一家星散,老身留为己女,爱若亲生,取名唤作倩倩。生来态若流云,肤如积雪。髻鬟不整,犹似膏沐为容;云雨羞谈,但借诗书为乐。好笑他,未接客先矢从良,我这青楼中,那有个不更二夫的贞女?既心高又兼眼大,常怪普天下竟没个堪偕百岁的情郎。如今长成一十六岁,还是一朵未拆瓣的琼花。那些富商大贾,公子王孙,终日央人说合,要来梳栊,怎奈他口缝不开。我念他父亲托孤之谊,不忍苦加凌逼,只好从容劝谕他。此时日已三竿,兀自春眠未醒。且待我唤他起来。

(向内唤介)倩倩儿!

(旦在场内作倦声应介)

(老旦)你看纱窗上的日影到那里了?还不思量起来。

(旦)呀!果然迟得紧了。这等,待我起来。

〖桂枝香〗(作睡起倦态上)春眠过卯,起来时衣裳颠倒。(揉眼介)揉不开的倦眼难睁,(伸腰介)伸不直的纤腰谁靠。(老旦)我儿,你今年十六岁,也不小了,还是这等娇痴,将来怎么样好?(旦)也知道年华不小,年华不小,怎奈这痴魔环绕,把聪明偷盗,因此上稚难消。说便是这等说,母亲,你也怪不得孩儿,都是你错把珠擎掌,将人惯得娇。

(老旦)照你这等讲来,倒是娇养你的不是了?如今日已傍午,快些梳起头来。

(旦)孩儿没有气力,懒得梳头,将就掠一掠儿罢了。

(老旦)头为一身之主,岂可不梳!你自己理一理发,待做娘的挽髻便了。

(旦勉强理发介)

〖前腔〗(老旦)你容颜虽好,梳妆也难少。似三春花柳娇妍,还须那枝叶上轻烟笼罩。待我替你挽起髻来。怕你这麻姑长爪,麻姑长爪,把乌云兜撩,因此上盘龙代绕。问儿曹:阿母梳云髻,争似檀郎整翠翘?

——头梳完了。玉搔头在此,自家簪戴起来。

(旦取玉簪看介)母亲,这枝簪子,玉情既好,做手又佳,当初是那里得来的?

(老旦)这不是别人家的物事,乃是你生身父母,留做记念的东西。

(旦)呀!原来是爹娘的手泽。这等,孩儿见此玉簪,如见父母了。(泪介)

〖长拍〗手泽犹存,手泽犹存,音容何在?好教我空对遗簪凭吊。想你把无瑕贞玉,将人遗赠,预教我守志坚牢!到如今浊水矢冰操,似白萍泛泛,谁依谁靠?我拚个碎葬蓝田酬玉种,怎做得瓦全交?玉簪,玉簪!我从今后呵,把你做嫡母亲爷呼叫,拟终身爱戴,怎敢轻抛!

(插簪介)

(老旦)我儿,你不幸父母双亡,丢在我门户人家,也是你命该落魄了。如今年已长成,为甚么不与人梳栊?就是良家的女儿,到这样年纪,也该出嫁了。岂有做妓女的人,十六七岁还不破瓜的道理?

(旦)母亲说那里话,古语道:担迟不担错。待孩儿从容相中了人,订过百年之约,然后许他梳栊。不但孩儿无二夫之羞,就是母亲也有半子之靠。若叫孩儿随波逐浪,苟且失身,终身没有出头的日子,就枉了你从前抚养之恩,负了我父母生前之托了。

(老旦)这番说话,也讲得有理。只是你眼睛忒高,这个又不中意,那个又不中意,日复一日,可不虚负你的二八青春?

〖短拍〗青眼难逢,青眼难逢,红颜易改,我只怕盼于归负却桃夭。你说先订百年之约,然后与他梳栊。万一他起先许你从良,到成亲之后,背了前盟,却怎么处?念从来薄幸是儿曹,有几个肯与青楼偕老?我做娘的呵,也曾偿尽烟花孽债,见多少山共海盟,誓不坚牢!

(旦)母亲不要多虑,孩儿自有主张。

〖尾声〗你且把闷肠宽,愁眉扫,还你个桑榆有靠。不是孩儿夸嘴说,我比那执红拂的人儿眼更高。

(老旦)芳春无几莫蹉跎,你志大心高奈命何?

(旦)择婿从来无异术,须知欲少自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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