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新志 · 张潮 · Chapter 16 of 24

卷十二 邵士梅传 上海陆鸣珂次山古今文绘

传硕公版书

卷十二 邵士梅传 上海陆鸣珂次山古今文绘

邵士梅,号峄晖,山东济宁州人也。其前身为高小槐,本高家庄人,向充里正,急公守法,不苛索民间一钱。病革时,见二青衣人,如公差状,令谨闭其目,挟与俱行。行甚捷,唯闻耳边风涛声。少顷,至一室,青衣已去,目顿开,第见二妪侍房帷间,则已托生在邵门矣。口不能言,心辄自念,觉目中所见,栋宇器物,骤然改观。即手足发肤,何似非故我也?至二三岁能言时,辄云“欲上高家庄高家庄”云。父母怪而叱之曰:“儿妄矣!高家庄安在?”及出就外傅,间以语傅。傅曰:“此子前身事,宜秘之。”遂不复言。

己亥成进士,改授登州郡博。适奉台檄,署篆栖霞,道经高家庄,市井室庐,宛然如昨。因集土人而问之曰:“此地曾有高小槐乎?”曰:“有之,去世已历年所矣。”及询其殁时月日,与士梅生辰无异。遂告之故。觅其子,一物故,一他出,唯一女适人,相距里许。呼与语,语及少时膝下事,甚了了。并访里中诸故老,其一尚存,皤皤黄发,年九十余矣。相见道故旧,欢若平生。士梅因恍然有得,半生疑案,从此冰消。乃赋诗云:“两世顿开生死路,一身会作古今人。”遂捐资置产,厚恤其家。

后俸满量移,作令吴江。吴中人士,盛传其事。余初未之信也。适登州明经李曰白为余同年曰桂胞弟,便道过访。余偶言及,曰白曰:“得非我登州邵峄晖先生乎?其事甚真,余所稔闻。”因述邵在登时,尝以语同官李簠,簠以语曰白者,缕悉如此。余稍铨次其语,为立小传。夫高小槐一里正耳,片善之积,尚能死无宿孽,生得成名,况其他哉?云间野史陆鸣珂撰。时康熙七年五月晦日也。

[张山来曰:观里正之善者,其福报如此,其恶者,来生从可知矣!]

彭望祖传 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彭望祖,名远,江西人。幼端方沉静,寡言笑。弱冠举诸生,从师读书西山草庵中。冬月,有道士衣单麻衣,冒大雪来求宿,忽病足不能起。望祖怜之,日分饮食奉之。三年,道士足愈,起谢曰:“吾受郎君惠厚矣!无以报。”出丹书三卷授之,曰:“读之可证飞仙。”遂去,不复见。

望祖得其书,熟读之。明亡,弃举子业,来游江南。顺治中,京口明经张行贞延为孺子句读师,宾主甚相欢。他日饮青梅下,行贞盛言闽粵鲜荔之美,恨不得啖。望祖曰:“是固无难致也。”行贞曰:“噫!先生何云不难哉?固无论山川险阻,第相去数千里,即使策骏马乘传,日夜兼程,行至此,亦槁矣!”望祖唯唯。

抵暮,行贞入,望祖命童子洒扫书舍,庀香具法坛,戒童子先寝。童子慧,怪之,假寐,窃起窥。望祖于箧中取草龙一具,祭于坛。须臾,龙忽蠕然,鳞甲爪牙皆动。望祖乘之腾去,不半夜归矣。龙两角挂累累,皆鲜荔也。乃撤坛,收草龙置箧中,而东方已白。呼童子起,进之。行贞大骇,诘童子,童子具以告。于是行贞知望祖有神术,谨事之。岁余,望祖忽于午夜出草龙,收行旅琴剑书箧挂于上,乘之而去,不知所终。

外史氏曰:神仙固多幻术也,往往以幻术游戏人间,第无缘值之耳。或曰:“望祖特术士耳,非神仙也。”虽然,数千里不半夜而往还,即谓之神仙也亦宜。

[张山来曰:余尝羡左慈于盂中钓松江四腮鲈鱼,今望祖尚有借于草龙,犹觉逊一筹也!]

程弱文传 会稽罗坤宏载古今文绘

弱文程氏,名璋,歙人程某之女也,其母梦吞花叶而生。幼极颖慧,九岁即好弄翰墨,工诗文,日摹《曹娥》《麻姑》诸帖,书法尤称精楷。性复喜植花,更爱花叶,能于如钱莲叶,熨制为笺,书《心经》一卷。

及笄,适里人方元白,伉俪甚欢。元白偕友人吴某,作客广陵。弱文忧形颜色,不能自已。尝作诗文,缄寄元白,元白开缄,辄闭户欷歔,怅惋累日。一日平头复持缄至。友人伺其出,私启视之。乃制新柳叶二片,翠碧如生,各书绝句一首。其一曰:“杨柳叶青青,上有相思纹。与君隔千里,因风犹见君。”其二曰:“柳叶青复黃,君子重颜色。一朝风露寒,弃捐安可测?”又有《染说》一编、《原愁》一则寄元白,文情绵恻,媚楚动人。

年二十一而卒。著有文集数卷,歙人有传之者。元白伤悼过情,终不复娶,亦不复作客,遂入天台山为名僧焉。

[张山来曰:吾邑有此闺秀,当访购其集而表章之。]

薜衣道人传 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薜衣道人祝巢夫,名尧民,洛阳诸生也,少以文名。明亡,遂弃制艺,为医,自号薜衣道人。得仙传疡医,凡诸恶疮,傅其药少许,即愈。人或有断胫折臂者,请治之,无不完。若刳腹洗肠,破脑濯髓,则如华陀之神。

里有被贼断头者,头已殊,其子知其神,谓家人曰:“祝巢夫,仙人也,速为我请来。”家人曰:“郎君何妄也?颈不连项矣,彼即有返魂丹,乌能合即离之形骸哉?”其子固强之而后行。既至,尧民抚其胸曰:“头虽断,身尚有暖气。暖气者,生气也;有生气,则尚可以治。”急以银针纫其头于项,既合,涂以末药一刀圭,熨以炭火。少顷,煎人参汤,杂他药,启其齿灌之。须臾,则鼻微有息矣。复以热酒灌之,逾一昼夜,则出声矣。又一昼夜,则呼其子而语矣。乃进以糜粥,又一昼夜,则可举手足矣。七日而创合,半月而如故。举家拜谢,愿以产之半酬之。尧民不受。后入终南山修道,不知所终。无子,其术不传。

外史氏曰:世称华佗为神医,能破脑剜臂,然未闻其能活既杀之人也。乃尧民能之,不几远过于佗耶?孰谓后世无畸人哉!

[张山来曰:理之所必无,事之所或有。存此以广异闻可耳。

又曰:使我得遇此公,便当以师事之。]

刘医记 晋陵陈玉璂椒峰学文堂集

刘云山,万历间医也,然当时其术未行,身死三十七年,而名始著。陈子闻之曰:“异哉!理可信哉?”客曰:“杭州巨室某者,子患恶疾,垂毙,其家已环而哭之。有一医突至,曰:『我刘云山也。』视毕而病者愈。赠以金,不受去,曰:『他日晤我于毗陵城之司徒庙巷。』逾月,巨室子果至,觅云山,巷之老人曰:『子谬矣!云山死且三十七年矣。然云山生时信鬼神,曾梦授斯庙之神,募钱尚书地以广其祠宇,因自为像于神旁,其形容尚可识也。』巨室子跃入,惊顾骇愕,抱其像哭泣而去。由是吾郡之人,观者,拜者,祭祷者,奔走无虚日,亦复有验。”

陈子闻之曰:异哉!理可信哉?虽然,使云山之术,得展于生时,吾固知云山之志可毕也。乃负其术而不遇其时,此云山之所以至死而犹不肯泯没者乎?虽其事近于荒唐怪异,君子亦当悯其志而姑信之也。康熙四年三月某日记。

[张山来曰:艺术果精,其为神也固宜。]

湖堧杂记 陆次云云士本书

净慈寺罗汉,其始止十八尊:吴越王梦十八巨人,而范其像。南宋时,僧道容增塑至五百尊,覆之以田字殿,殊容异态,无一雷同。焚香者按己年齿,随意数之,遇愁者愁,遇喜者喜。按罗汉之异,不止一端。烟霞洞后石壁,有石罗汉六尊,亦见梦于吴越王,乞完聚同气。王为补刻其一十二。又《愿云现果录》载:明时休宁赵贾,出海病疽,同舟者弃之穷岛。赵苏,匍匐至一大寺,见有异僧,问彼沙弥,知为罗汉。贾向一僧求其送归,僧曰:“可入袖中。”即越海掷贾室中,飘然竟去。贾还,捐资造建初寺,画神僧之事于壁,以彰佛力。又明季太仓有一巨姓,老年无子,斋十万八千僧讫,有十八异僧,复来求食,家僮拒之。一僧竟入堂中,以指濡唾作行书书其几曰:“十八高人特地来,谓言斋罢莫徘徊。善根虽种无余泽,连理枝头花未开。”随书随成金字。家僮惊报,主人急出,僧已逝矣。巨姓顶礼诗几,积诚一载,忽见“未”字转动,自下而上,竟成“半”字,遂得一女。

明末,净寺一僧尝昼寝,梦伽蓝语之曰:“有张姓新贵人至矣,急迎之!”僧惊寤,旋往山门物色,见一书生倚松太息。僧询之曰:“君得无张姓某名乎?”书生曰:“然!”僧急拉之曰:“新贵人盍过我?”书生急谢曰:“公勿误!我乃不取科举秀士也。今八月初六日矣,诸试俱毕,无计观场,过此排闷,安得为新贵人耶?”僧曰:“君之为新贵人,神告之矣。未录科,易事耳,吾为尔续取!”书生曰:“续取须金。”僧曰:“吾为若输金?”书生曰:“吾观场无费,不如休也。”僧曰:“吾为若措费,第得科名后无相忘足矣。”书生曰:“斯何敢?”僧续名为投卷、市参、授餐、僦寓。场事毕,又为卜筊于伽蓝,得大吉,益喜跃。榜将发,拉书生曰:“君候放榜,当必在我舍。”书生曰:“公无虑,我舍公,将安归?”于是轰饮彻夜,将旦,僧先入城观揭榜,果见姓名高列矣。驰归拉生赴宴。至则再视,视上名虽是而籍则非,相顾错愕。生甚惭而僧甚悔,各不复顾,分道叹息而去。

[张山来曰:此当是寺僧平时势利炎凉,故伽蓝恶而戏之耳。]

高丽寺者,高丽国王为某世子所建也。宋神宗时,国王尝祈嗣于佛,得一子,昼夜啼,唯闻木鱼声则暂止。有声自空中来,或远或迩,王命寻声所自起,愈寻愈遥。渡海而南,倾耳清听,得之于武林镜湖之畔。一僧端坐招提,静宣贝叶,击鱼按节,梵韵清扬。使者敬礼僧前,请涉朝鲜以疗世子。僧曰:“世子云何?”使告以故,且曰:“其臂间湛然有『佛无灵』字,佛之所賜,而题识谓之无灵,此何说欤?”僧曰:“异哉!为尔往视。”渡海见王。王出世子,僧合掌作礼,世子笑而颔之。王异之,问何故,僧曰:“王之世子,吾师也。吾师曾为比丘矣。其先盖舆夫也。肩舆得金,自给之外,每以余资投井底,积既久,金益多,出金建剎于湖上,遂为释。吾钦其德为之徒。乃师一年跛,明年盲,三年为雷击以死。吾深不平,因濡笔题“佛无灵”字于其臂。孰意其生于此欤?”王曰:“审如是乎?佛有灵矣!彼种种者,安知非夙生之孽,并报一世,而后偿其善果乎?”因为建寺于其旧地,颜曰“高丽”,且进金塔以表奇。因志失载,碑不存矣,余纪其略以貽主僧。今寺唯无梁殿尚在,人比之鲁灵光云。

[张山来曰:使其徒不于臂间书“佛无灵”三字,則佛竟无灵矣。]

三茅观,踞吴山之最胜。按《茅山志》记茅君示现,以云气为衣服,而不辨眉目。一道士曾于观前见一幻影,与此说符,是灵奇不独茅山矣。观中张三丰曾来寄迹,故于其左肖三丰像,建三仙阁。中坐仙,平平耳;左立仙,首戴笠,玉质亭亭,扶杖欲出;右睡仙,侧卧覆衾,曲肱加枕,如得五龙蛰法,而呼吸有声也。其境不凡,故仙踪恒集。万历时,有凌姓医者,事仙最虔,每以针术施人,而不孳孳于利者。过观中,见群乞儿席地会饮,候值隆冬,同云欲雪,丐者且袒臂裸襟,握拳射覆。凌异而视之。丐者授以一脔。凌曰:“吾不茹。”酌以一盏。凌曰:“吾不饮。”问何故,曰:“以奉仙故。”一丐曰:“勿强之。我辈醉,宜归矣!”飘然而散。所遗在地数荷叶,鲜翠如盘,似倾露珠而新出水者。凌思木叶尽脱时焉得有此?丐者殆真仙,而以此貽我也?拜而收之,珍藏什袭。每行针,先以针针叶上,疗疾即愈;人拟之徐秋夫。至今其裔以针名世。

一亩田,在武林门内。有谁庵者,僧静然主之。静然晨夕焚修,诵经不怠。于顺治戊子元旦,方宣梵呗,有鼠窥于梁。嗣后每叩鱼声,其鼠即至;渐乃由梁及户,由户及几。僧呼:“鼠子,尔来听经耶?”鼠即点头,蹲伏金经之右,经止,乃徐徐去。率以为常,如是逾年。一日者,复来听经。经毕,向僧如作礼状,礼毕,寂然不动。僧抚之曰:“尔圆寂耶?”已涅槃矣。越数日,体坚如石,有旃檀香。僧为制一小龛,塔而瘗之,如浮屠礼。

[张山来曰:余亦曾于讲院听经,竟不解所谓,而妇人女子,见其作点首会意状,殊不可解。然异类往往能之,则妇人女子听经会意,又不足奇矣。]

吴山之最胜者,曰紫阳山。径曲奥,石玲珑,洞幽閴,水潺湲,岩秀刻,故米芾书其石曰“吴山第一峰”。仙境也,真仙出焉。宋嘉定间,有丁野鹤者全真其处。山麓有善姓,恒斋丁。一日丁受斋,不即去。忽有无赖子数辈,掖一垂毙乞儿,投其家,众急走。无何乞儿毙矣,善姓遽急,丁曰:“无恐,盍闭我于静室,闻弹指声,方出。”俄而无赖之众复轰然集矣,声以毙命,裂眦攘臂,正欲劫其资,而毙者倏然自地起,趋出户。众呼之不应,拉之不止,追之不可及也;归于无赖之家,复告毙。众错愕,急散去。而丁弹指出室中,谢善姓,不复至矣。人由是知丁之奇。未几,召其妻王守素,付偈与别曰:“懒散六十年,妙用无人识。顺逆两俱忘,虚空镇长寂。”抱膝而逝。守素遂漆其尸,遗蜕尚在,不异生平。其妻后亦证道云。

[张山来曰:此日假人命最多,安得丁仙遍满人间也?]

崇祯末年,有江右客,寓珠宝巷。携一硃盒,中藏碧草一本,上有生就小龙,其大如指,长逾三寸,光似淡金,鳞角爪牙,无一不备,循枝盘绕,气色如新。博物者不知其所从出。时潞王播越在浙,售其府中。按潞王名敬一,精通释典,名潞佛子。工书善画,尤精于兰,至今有石刻留虎跑寺。制为“潞琴”,前委两角,材最精良。其府中颇蓄异物。有拂水石,有竹节盆,其大如轮;有纯阳像,乃仙笔也,风右则须飘而左,风左则须飘而右;有舍利一颗,晦夜放光,视其燥湿,可占晴雨;有四面观音一尊,得之大鳖腹中者,王之绣佛长斋,从剖鳖得佛像始。而后陵谷变迁,不知其乌有矣。

藩司治前有百狮池。甚深广。顺治八年季冬,群儿绕栏嬉戏,忽见赤蟹浮于池上。共讶严寒焉得有此?遂钩取之。有囊吞钩而起,举之甚重,视之,一肢解人也。急报藩伯,藩伯陈姓,曰:“蟹具八足,此间岂有行八之人,与名八之地乎?”一卒曰:“去司不远,八足子巷中有丁八。”藩伯曰:“速捕之!”至则遁矣。廉得巷中有皮匠妇,与丁八有私,而匠复数日不见,邻人疑而举之。捕匠妇,一讯而伏,诚与丁八成谋,以皮刀磔匠而沉之池,将偕奔而未迨也。狱成,究不得八。藩伯旋开府粵西,偶至一山寺,寺僧具迎。随开府者一童子,忽执一僧曰:“杀人丁八在是矣!”僧失色。开府曰:“若安识之?”童子曰:“余邻也,虽变服而貌不可变。”童子盖浙人,而挈之以适粤者也。既得八,械送之浙,同伏法。穷凶冤债,虽髡发万里之外,其能避乎?

武林山之最高者,独推五云。唯高斯寒,故宋时山僧,每在腊前进雪。崇祯癸未,时当重九,有数书生,约登此山,以作龙山之会。贾勇而上,休息庙中,为时正早。庙祀五通之神。一生戏拈神筄卜曰:“我辈今日得入城否?”筄语答以“不能”。书生睨视阶晷,大笑曰:“何神之有灵,劾尚未午,而云我辈不得归家耶?”随步下。至一溪头,见双鲫游泳,迥异凡鱼,书生共下捕之。或远或近,或潜或跃,或入手中,泼剌又去。书生以必得为期,脱衣作网,濡手沾足,良久得之,贯以柳枝。携出山麓,至南屏酒家,而月上东山,禁门扃钥矣。因命童子烹鱼取醉,遣此良夜。童子谓鱼游釜中,久之不熟,命童子添薪益火,而其游如故。又加踊跃,有碎釜声。书生急往视之,俨然鱼也,取出乃木筄耳。因共惊悔。翌日归筄庙中,以牲醴祷神而去。

超山在皋亭山北,山不深而穴虎。顺治十八年冬月,有僧闻虎啸,欲拽杖往伏之,竟为所噬。其徒延虎师捕虎。师江右人,捕虎有年矣。初造井,即知当获七虎。每获一虎,乡人赠之以金。其法以羊置井中,鸣以相诱,煮青螺斗许,遍撒山隅。虎至,伥鬼导之。伥见螺,贪剔螺肉,忘为虎护。虎遂孤行,即误入井,虎师遂束之以归。盖僧之徒,隔山遥望,所见如此。越月师云:“今日当获第七虎矣!”乡人益以金为赠。师怀金纵步往视。虎在井中大吼一声,猛如霹雳。忽井外二伏虎,自草中起,各衔师一足,中裂其体而去。夫擒虎乃祛害也,虎宜不能与师仇。而卒为之害者,意者有祛害之心,而因之以为利欤?吁嗟!虎师知虎之死于井中,不知己亦殉于阱外也!

[张山来曰:人为虎所食,其鬼为伥,理应仇虎;乃不唯不仇之而已,而反为之用,何耶?吾乡素多虎,猎师亦必以饵诱伥,然未闻其为虎所害也。]

看花述异记 王晫丹麓霞举堂集

湖墅西偏,有沈氏园,茂才衡玉之别业也。茂才性爱花,自号花遁。园故多植古桂、老梅、玉兰、海棠、木芙蓉之属,而牡丹尤盛。叠石为山,高下互映,开时荧荧如列星,又如日中张五色锦,光彩夺目。远近士女游观者,日以数百。

三月十八日,予亦往观,徘徊其下,日暮不忍归。主人留饮,饮竟,月已上东墙矣。主人别去,予就宿廊侧,静夜独坐。清风徐来,起步阶前,花影零乱,芳香袭人衣裾,几不复知身在人世。

俄见女子自石畔出,年可十五、六,衣服娟楚。予惊问,女曰:“妾乃魏夫人弟子黄令征,以善种花,谓之花姑。夫人雅重君,特遣相迓。”予随问夫人隶何事?曰:“隶春工,凡天下草木花片,数之多寡,色之青白红紫,莫不于此赋形焉。”“然则何为见重也?”曰:“君至当自知。”因促予行。予不得已,随之去。

移步从太湖石后,便非复向路。清溪夹岸,茂林蓊郁。沿溪行里许,但觉烟雾溟濛,芳菲满目,人间四季花,同时开放略尽。稍前一树,高丈余,花极烂熳。有三女子,红裳艳丽,偕游树下,见客亦不避。予叹息良久。花姑曰:“此鹤林寺杜鹃也,自殷七七催开后,即移植此。”又行数里,一望皆梅,红白相间,绿萼倍之。当盛处有一亭,榜曰“梅亭”,亭内有一美人,淡妆雅度,徙倚花侧。予流盼移时,几不能举步。花姑曰:“奈何尔?此是梅妃。梅亭二字,犹是上皇手书。幸妃性柔缓,不尔,恐获罪!”予笑谢乃已。

行至一山,岩壑争秀,花卉殆与常异。听枝上鸟语,如鼓笙簧。渐见朱甍碧瓦,殿阁参差,两度石桥,乃抵其处。相厥栋宇,侈于王者。旁有二司如官署,右曰“太医院”。予大惊讶,问花姑曰:“此处亦须太医耶?”花姑笑曰:“乃苏直耳;善治花,瘠者能腴,病者能安,故命为花太医。”“其左曰『太师府』何?”曰:“此洛人朱仲儒所居也。名单父,善吟诗,亦能种植。艺牡丹,术凡变易千种,人不能测。上皇尝召至骊山,植花万本,色样各不同,賜金千两,内人皆呼『花师』,故至今仍其称。”入门,由西街行百步余,侧有小苑,画槛雕栏。予遽欲进内,花姑虑夫人待久,不令入。予再三强之,方许。及阶,见一花合蒂,浓艳芬馥,染襟袖不散。庭中有美女,时复取嗅之,腰肢纤惰,多憨态。予不敢熟视。花姑曰:“君识是花否?”予曰:“不识也。”曰:“此产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之,以贡炀帝。会车驾适至,爰賜名迎辇花。嗅之能令人清酒,兼能忘睡。”予曰:“然则所见美女,其司花女袁宝儿耶?”花姑曰:“然!”遂出。

复由中道过大殿。殿角遇二少妇,皆靓妆,迎且笑曰:“来何暮也?”花姑亟问:“夫人何在?”曰:“在内殿观诸美人歌舞奏乐为乐。客既至,当入报夫人。”予遽止之曰:“姑少候。诸美人可得窃窥乎?”二妇笑曰:“可。”谓花姑:“汝且陪君子,我二人候乐毕相延也。”去后,予乃问花姑:“二妇为谁?”曰:“二妇本李邺侯公子妾,衣青者曰绿丝,衣绯者曰醉桃。花经两人手,无不活。夫人以是录入近侍。”遂引予至殿前帘外,见丝竹杂陈,声容备善,正洋洋盈耳。忽有美人撩鬓举袂,直奏曼声,觉丝竹之音不能遏;既而广场寂寂,若无一人。予闻之,不胜惊叹。花姑曰:“此永新歌,所谓『歌值千金』,正斯人也。”语未毕,闻帘内宣“王生入”。

予敛容整衣而进,望殿上夫人,丰仪绰约,衣绛绡衣,冠翠翘冠,珠珰玉珮,如后妃状。侍女数十辈,亦皆妖丽绝人。予再拜。命予起,曰:“汝见诸美女乎?”予谢不敢。夫人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见此,缘殊不浅。向汝作《戒折花文》,已命卫夫人楷书一通,置诸座右。”予益逊谢。旋命坐,进百花膏。夫人顾左右曰:“王生远至,汝辈何以乐嘉宾之心?”有一女亭亭玉立,抱琴请曰:“妾愿抚琴。”一声才动,四座无言。泠泠然,抚遍七弦,直令万木澄幽,江月为白。夫人称善,曰:“昔于頔尝令客弹琴,其嫂审声,叹曰:『三分中,一分筝,二分琵琶,绝无琴韵。』今听卢女弹,一弦能清一心,不数秀奴七七矣。”因呼太真奏琵琶。予闻呼太真,私意当日称为“解语花”,又曰“海棠睡未醒”,不料邂逅于此。乃见一人,纤腰修眸,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许,容色绝丽,抱琵琶奏之,音韵凄清,飘出云外。予复请搊筝。夫人笑曰:“近来唯此乐,传得美人情。君独请此,情见乎辞矣!”顾诸女辈曰:“谁擅此技?”皆曰:“第一筝手,无如薛琼琼。”寻有一女,着淡红衫子,系砑罗裙,手捧一器,上圆,下平,中空,弦柱十二,予不辨何物。夫人曰:“此即筝也。”顷乃调宫商于促柱,转妙音于繁弦,始忆崔怀宝诗,良非虚语。曲才终,又有一女,抱一器,似琵琶而圆者,其形象月,弹之,其声合琴,音韵清朗。予又不辨何物,但微顾是女,手纹隐处如红线。夫人察余意,指示予曰:“此名阮咸,一名月琴,唯红线雅善此。”予方知是女即红线也。夫人忽指一女曰:“浑忘却汝。汝有绝技,何不令嘉客得闻?”予起视,见一美人,含情不语,娇倚屏间,闻夫人语,微笑。予遂问夫人:“是女云谁?”夫人曰:“此魏高阳王雍美人徐月华也。能弹卧箜篌,为明妃出塞之歌,哀声入云,闻者莫不动容。”已持一器,体曲而长,二十三弦,抱于怀中,两齐奏之,果如夫人言。

俄有一女跨丹凤至,诸女辈咸曰:“吹箫女来矣!”女谓夫人曰:“闻夫人延客,弄玉愿献新声。”夫人请使吹之。一声而清风生,再吹而彩云起,三吹而凤凰翔,便冉冉乘云而去。耳畔犹闻呜呜声,细察之,已非箫矣。别一女子,短发丽服,貌甚美而媚,横吹玉笛,极要眇可听。夫人曰:“谁人私弄笛?”诸女辈报曰:“石家儿绿珠。”夫人命亟出见客。女伴数促不肯前,中一女亦具国色,乃曰:“儿亦善笛,何必尔也?”绿珠闻之,怒曰:“阿纪敢与我较长短耶?我终身事季伦,不似汝谢仁祖殁,遂嫁郗昙。不以汗颜,翻逞微技?”是女羞愤无一言。夫人不怿,命止乐。

忽有啭喉一歌,声出于朝霞之上,执板当席,顾盼撩人。夫人喜曰:“久不闻念奴歌,今益足畅人怀!”念奴曰:“妾何足言?使丽娟发声,妾成伧父矣!”夫人指曰:“丽娟体弱不胜衣,恐不耐歌。”予见其年仅十四、五,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举步珊珊,疑骨节自鸣。乃曰:“对嘉宾,岂能辞丑?”因唱《回风曲》,庭叶翻落如秋,予但唤奈何而已。丽娟曰:“君尚未见绛树也。绛树一声能歌两曲。二人细听,各闻一曲,一字不乱。每欲效之,竟不测其术。”夫人曰:“绛树木虽异,恐无能胜子。吾且欲与王生观绛树舞。”乃见飞舞回旋,有凌云态,信妙舞莫巧于绛树也。绛树谓丽娟曰:“汝欲效吾歌不得,吾欲学汝舞亦不能。”夫人大悟曰:“有是哉!汉武尝以吸花丝锦,賜丽娟作舞衣,春暮宴于花下,舞时故以袖拂落花,满身都着,谓之百花舞。今日奈何不为王生演之?”丽娟复起舞,舞态愈媚,第恐临风吹去。忽闻鸡鸣,予起别。夫人曰:“后会尚有期,慎自爱。”仍命花姑送予行。视诸美人,皆有恋恋不忍别之色,予亦不知涕之何从也。

花姑引予从间道出,路颇崎岖。回首忽失花姑所在,但见晓星欲落,斜月横窗,花影翻阶,翩然若顾予而笑。露坐石上,忆所见闻,恍如隔世。因慨天下事大率类是,故记之。时康熙戊申三月。

[袁箨庵曰:具三十分才情,方能有此撰述。若有才无情,则不真;有情无才,则不畅。读竟始服其能。

李湘北曰:此丹麓《戒折花文》绝妙注疏也。将千古艳魂,和盘托出,笑语如生,不数文成将军之于李夫人、临邛道士之于杨玉环矣。

徐竹逸曰:逸兴如落花依草,可补《虞初志》《艳异编》之所未备。文心九曲,几欲占尽风流。

张山来曰:予尝谓“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定饶逸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别有深情。”丹麓惜花如命,固应有此奇遇。

又曰:向读《艳异》诸书,见花妖月姐,往往于文士有缘,心窃慕之,恨生平未之遇也。今读此记,益令我神往矣!]

孝犬传 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孝犬,广东东莞县隐士陈恭隐家牝犬也,色白而尾骍,四足皆黑。恭隐痛父死国难,矢志不进取,隐居山中,以吟饮自纵,不与时人通。此犬随恭隐,未尝须臾离。每出,则犬先行数百步,若以为导者。遇豺狼蛇虎,则亟返,啮恭隐衣袂,曳之还,若不使前者。恭隐悟,即旋。犬又随后,离数十步,作大声嗥,若以为卫者。以是为常。夜则于庐舍前后巡且吠,达旦不少休。

数年,犬一乳五子,皆牝。既长,恭隐分赠前后左右邻家畜,皆能司门户不怠。初分之岁余,母犬日往各家,视乳犬一周,若训之勤者。有食,乳犬辄让母犬食。乳犬既壮,母犬即不往视,而乳犬每早辄齐来恭隐家视母犬。又数年,母犬病癞,瘦将死。乳犬日齐来,争与母犬舐癞,遂愈。每至元旦,五乳犬辄齐来,绕母犬摇尾,若为母犬贺岁状。后母犬死,五乳犬皆哀号不止。恭隐悯之,瘗之后山。五乳犬每早辄齐往瘗处号,如是者数年不辍。

外史氏曰:世之人,能以酒食养父母,辄自诩曰“孝”,且有德色。子曰:“至于犬马,皆能有养,其难者敬耳!”睹兹五犬之殷殷其母,敬矣哉!呜呼,世之人不若者众矣!

[张山来曰:义犬事甚多,不胜其载。今此犬独以孝闻,故特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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