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新语 · 屈大均 · Chapter 11 of 30

卷九 事语

传硕公版书

卷九 事语

南越初起

秦以桂林、南海、象三郡,非三十六郡之限,乃置南海尉以典之,所谓东南一尉也。嚣始为南海尉,佗为令,仅治龙川。秦之报佗也薄矣,然五岭以南,广运万里,秦直以三郡制之,亦疏矣。

秦略定扬越,以谪徙民与越杂处。扬越盖自古迁谪之乡也,他日任嚣谓佗曰:"颇有中国人相辅。"中国人,即谪徙民也。佗之王,秦实资之,谪徙民得依佗以长子孙,与三千童男侲女,依徐福以安居海上,免于中原之锋镝,秦之德也。为秦留其遗民,非仙人不可,惜安期生计不出此,徒以一身逍遥于菖蒲之涧也。

秦以侲男女三千人与徐福,而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以女无夫家者万五千人与尉佗,而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然则徐福、尉佗,皆秦之陈胜也。

尉佗初起,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当是时,秦人皆以诸侯兵为盗,谓诸侯之客亦曰盗,史迁据而书之。始皇至博浪沙,为张良所击,而迁书之曰"为盗所击"。微行至兰池见窘,复书之曰"逢盗"。此盗不知何人,视良与荆轲、渐离似胜之,惜迁失其名氏。嗟夫。能为始皇之盗者,豪杰也,书盗亦荣甚矣。如佗者,假秦之土地甲兵以自王,乃真始皇之盗耳。

四路下南越

汉当时四路下南越。楼船以偏师先至,其道径也。先陷寻陕、破石门,则南越之险夺矣。复居前,得以自择便处,居乐南面,则越之下流据矣。乘暮而疾攻,纵火烧城,计莫善焉。有楼船之锋锐,战如雷霆,而后伏波得以遣使招降,故破越者,杨仆也。然越人至今祀伏波不衰,未尝及仆,则以伏波遣使招降者赐印,复纵令相招,务行其德之故也。太史公以杨仆为酷吏,观其反驱越人入伏波营中,亦可见其惨暴之一端也哉。

两伏波楼船

汉孝武讨南越,遣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其后光武征交趾,亦遣伏波将军马援、楼船将军段志,盖以越人素畏伏波、楼船之威,故仍其号,使闻之而知震惧也。然两伏波至今俎豆,而两楼船无闻,当时实以德济之,不纯用威,故民之不能忘若是。

白沙逸事

白沙先生尝戴玉台巾,扶青玉杖,插花帽檐,往来山水之间。有诗云:"惟有白头溪里影,至今犹戴玉台巾。"又云:"拄地撑天吾亦有,一茎青玉过眉长。"又云:"两鬓馨香齐插了,赛兰花间木犀花。"又尝披藤蓑垂钓,有诗云:"何处思君独举杯,江门薄暮钓船回。风吹不尽寒蓑月,影过松梢十丈来。"其风流潇洒,油然自得。身在万物之中,而心出万物之外,斯乃造化之徒,可以神遇而不可以形迹窥者,所谓古之狂者非耶。王青萝云:"白沙之学,从孔颜之乐而得。"然乐有虚实,颜子之乐实,曾点之乐虚,白沙其得颜子之实者耶。

白沙初应聘至广,车由城南至藩台,观者数千万人,图其貌者以百数十计,市井妇孺,皆称为陈道统,其感人若是。为人身长八尺,面方而玉润,左脸有七黑子,如北斗状。耳长贴垂,两目炯然如星,望而知为非常人。甘泉面上亦有黑子,具日月南北斗之异。宠振卿有瞻甘泉遗像诗云:"精华日月在颅首,两耳之旁南北斗。"洪觉山云:"先生生相甚异,颡中双颅隆然若辅弼,两耳旁各有黑子,左七类北斗,右六类南斗。噫,天之生有道君子,固皆有以异于人乎哉。"

白沙先生受官,而康斋不受。一以处士,一以监生也。先生每题碑碣,必书翰林院简讨官衔,盖不敢忘君之赐。其不出而就职,非为高也,以终养故也。当宪庙之升遐也,哀诏至,先生如丧考妣。有诗云:"三旬白布裹乌纱,六载君恩许卧家。"临终朝服北拜曰,吾辞吾君也,则忠爱之终也。

邓制府之于白沙,常令本县月给白米一石,岁致人夫二名。白沙辞之曰:"执事所称逋、野,诚隐逸士。如今日之赐,使逋、野受之宜也。其不受,未见其让之过也。章何敢自列于古之名流哉。章无寸善可以及人,有田二顷,耕之足以自养,而又受赐于当道焉。以自列于古之名流,其怠于自修亦甚矣。"李副使又欲为买园池,亦辞之,其介如此。

悟主

梁文康公事武庙,当秦王请塞上沃地,嬖臣朱宁、江彬为援,公独当制。草上曰:"高皇帝令,此地不以封,非有爱也。地广饶,产善马,士卒刁悍,易生戎心,奸萌纵谀,不利社稷。王受地,毋俷德,毋聚奸人,毋多畜士马谋不轨。"上览之,大骇曰:"不意可虞若是,其勿与。"上欲自称威武大将军,而以彬副,召公草制。公奏曰:"制不敢草,陛下为君,乃自卑而列于臣。臣草制,是臣名君,臣不敢草。"上手剑睨曰:"不草齿此。"公免冠伏地,流涕请死,不敢奉诏。上不能强,掷剑叹息而起。予尝为乐府云:"如何圣天子,乃称大将军。当制不敢草,嫌以臣名君。皇帝拔剑起,不草即诛尔。免冠伏殿前,泪流请就死。刚哉古大臣,不辱朝廷体。"

孝感

钟宝潭先生景星,东莞人,甘泉高弟子也。尝辑濂溪、明道、白沙、甘泉四先生论学精言,为《宋明道学四书》,又注释甘泉《心性图说》,学者多传习之。以宋李竹隐、明林南川与先生为东莞三理学。性至孝,父殁,欲绘遗容,默祷之,父见梦画工,一笔而肖。其后杨复所先生欲葬其父肖斋公,未得吉兆,堪舆使先生卜之。先生曰:"枯龟何知,吾将卜之吾父。"是夕梦肖斋盘膝斗岭之墟,左右指曰:左列六十四,右列七十二。学问则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人丁则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复指坐席下曰:兹实祥也,吾其归乎。先生遂以斗岭定议。是皆孝思之所感,非二先生闻道,安能通于神明若此。

终养

东莞林公烈,以户部郎督赋江西,奉其父大桥公以行。或曰:"故事,使者不随家。"公曰:"吾岂以三公易一日之养哉。"已而大桥公卒于行署,公得视饭含,人始叹服。香山黄公佐,督学广西,闻母疾,即日疏乞致仕。方校《士怀集》,弃官竟归。南海伦公以训,年十五举乡试第七人,年十九会试第一,殿试第二,授编修。予告毕姻,遂侍母者七年,会兄御史公以谅告归养,公乃出而供职。后官南京祭酒,迎养太恭人邸中。一日太恭人有归志,即上疏奉板舆归。弟以诜,年十八举进士,官至武选郎中。例请归养,亦遂不复出。或讽之,则曰:"隐居以求其志,吾盖遵孔子法也。"海阳林公大钦,廷试第一,授编修,寻以母老乞归。东莞陈公建,为教谕数年,擢阳信知县,以母老告归。东莞刘公存业,举进士一甲第二,授编修,简充经筵官。未四载,疏乞归养。时功令非六年不得请,孝宗以其至孝,特诏许之,后以母命趋朝,逾年复上疏乞归。孝宗循览其疏改容,复许之。逾七年,武宗登极,趋赴阙,复充经筵官,纂修孝庙实录。公不获已,垂涕行,遂卒于官。之数公者,皆岭峤伟人,其道可以济天下,才可以致公卿,乃以养亲为念,脱屣轩冕,是真可以为世之贪位而忘亲者之针砭也哉。

状元

吾广于舆图为极南,值离位丙午之间。离者,文明之气也。自禹八年入午会,上下二三千年,天地山川之运适合。故自汉晋以来,扶舆清淑之化始毓而生人才,其卓然首魁天下者,在唐有莫公宣卿,在宋有张公镇孙,在明有伦公文叙、林公大钦,然莫公记传无闻。张公遭国危亡,不幸遇变。林公以早丧,弗克建立。独伦公名重士林,德高朝野。初传胪时,当宁见其仪表,深喜状元得人,故庞公嵩诗云:"南方间气旋贞会,北阙英标动圣颜。"

五里四会元

南海治西三十里,有村曰石头、黎涌、石〈石肯〉。相去五里许,有四会元,世称五里四会元,是其地也。黎涌则伦公文叙、子以训,石〈石肯〉则梁公储,石头则霍公韬,而文叙复中状元,以训榜眼,以谅解元进士,以诜进士,世复称父子四元双进士。海内科名之盛,无出其右,所谓南伦北许也。陈公绍儒云:弘、嘉之际,伦氏一门鼎甲,需穗石公探花始全,故事胪唱后得谒相臣,诸进士咸在,相臣语公曰:君对策洋洋,贾、董之流。初列名一甲第三,今二甲,数乎。公冲挹自如,无几微见于颜色。例二甲为郎,公以次应得北曹,顾辞北而南,且局局户、兵两曹,徒以其间获事亲从兄,爱敬笃至。缙绅如公,谓之仁让兴邦非耶。湛公若水云;霍公生十九年而始学,即博而精,文雄而昌大。既中会元,权臣某者嫉之,勿与状元也,盖三印卷而三倒置云。又伦公文叙、霍公韬,皆以儒士入科中式,未尝一日为诸生,是尤可异。

解元

正统辛酉,番禺陈公政者,以《诗经》发解。二场后,琼山丘公浚请诵所作,惊曰:解元属之子矣。遂不终场而去。揭榜果然,次科丘公乃解元。有江潮者,提学广东,谓霍公韬必发解,及考潮州还,亟召霍公语曰:今科解元当是萧与成,汝次之,然汝当连魁天下,勋名大出萧上。后果如言。又王世芳者,提学广东,谓魁元多出潮州,儒士林大钦必魁天下,是科解元胡一化,而大钦壬辰状元,皆潮州人也。杨公起元年二十,文大有名,督学罗某首拔之。语人曰:"乡冠其惠出乎,予阅有人矣。"明岁果领解元,前辈识鉴,一一不爽如此。

文敏父子

霍文敏登第,谒座主不修门生礼,其后主南宫试,所得士三百人,亦不许称门生。其言曰:"是进士者,天子不敢用为私臣,我岂敢曰士由我进,而以之为我家挑李乎。"里居,于台使者若监司郡县书帖,皆不称治字。曰:"士既通籍,朝廷治之,尊无二上也。"其子勉斋知慈溪,称上官不曰大人而曰先生。关白上官,不用手本而用素简。某盐院檄营相府,先生不答,因被劾归,父子皆以古道自处,不肯同于流俗者也。

乡试命题

广东乡试,不以《大学》命题,其来旧矣。或以《大学》命题,则贡院被火。或主司者有祸患,而尤忌圣经一章云。

全作五经题中式者

明制科,以全作五经题中式者,仅有二人。其一为福建颜茂猷,颜中甲子乡试,时监察御史止誊录其本经,至甲戌会试,颜仍全作五经题。知贡举者左宗伯林某疏闻,奉旨,今其该博,准与誊录。主司不知上属意,以置乙榜之首。撤场后,宗伯陈公子壮,具揭代请,上准与廷试,取其墨卷进览,命会试录另为一项,列于正榜之前,廷试二甲第二,此异数也。其一为广东王鸣雷,乙酉乡试,以全作五经题,中式第八十四名,居榜之末,榜之末,其犹乙榜之首欤。

海外衣冠胜事

广于天下为远藩,仕籍华秩已少,况琼于广又边郡乎。成化二年秋,进薛公远户部尚书,邢公宥都御史,丘公浚翰林学士,皆在一月,虽天下望郡亦希覯,洵海外衣冠胜事也。琼本海中一大洲,去中国绝远,自孝陵称为奇甸,人文因以奋兴。若海公瑞清刚正直,又为琼之特出者,惟奇甸故产奇人,天语所符,知异时更有比肩而起者矣。

琼人无仕元者

宋末,琼州人谢明、谢富、冉安国、黄之杰,从安抚赵与珞拒元兵于白沙口,皆被执不屈以死。于是终元之世,郡中无登进士者。明兴,才贤大起,文庄、忠介,于奇甸有光,天之所以报忠义也。忠义之钟于人,于海外一洲一岛,殆有甚焉。天不得其子孙而报之,报之于其地,天之穷也。

五大司成

明兴,岭海人职大司成者有五人,若琴轩陈先生琏,若琼山丘先生浚,若甘泉湛先生若水,若白山伦先生以训,若泰泉黄先生佐,允若人师哉。湛先生有《雍语》、《南雍志》,尤有功于《大学》。

贤督学

吾粤督学使者,在嘉靖时有魏公校者,以德行简士。甫至任,不事考较文艺,辄行黜陟。尝使陈激衷、林克忠二人都诸生静坐,务见仁体,每晨入见,稽所得而开导之。大毁寺观淫祠,以为书院社学。使诸童生三时分肄歌诗习礼寅乐,禁止火葬,令僧尼还俗,巫觋勿祠鬼。男子皆编为渡夫,一时风俗丕变,其崇正辟邪之功,前此所未有也。督学之官,非醇儒不可,使得其人复久任之。如代皇帝之用陈公政,提督北直隶学校,直至九年可也。如魏公者,得十有五人焉,分置省直,使之十年二十年专行其教,将见十五国风移俗易,先王之道大兴矣。

司教

吾粤善司教者有六公。一曰海公瑞,其教谕南平也,以朱子白鹿洞五规乡愿忠信廉洁之,以孔子刚者之辩,孟子不见诸侯之守,日与诸生讲明,相见拜揖外,不许将一物为贽。一曰杨公守道,其教谕金乡也,诸生执贽见者受之,随以食诸生之贫而有志者。又以所余俸,置学田三百五十亩,以赡诸生。一曰翟公宗鲁,其教谕宣平也,以典试四川所得聘金,建文明书院,并置田以赡学者。一曰朱公仕夔,其教授南宁也,申苏湖科条以饬之,又作心学时惕图,图凡十二格,一格象闰,日凡八圈。上一大圈象卯,以考存养。下一大圈象戌,以考省察。中六小圈象辰、巳、午、未、申、酉,以考经书应酬。因时填圈,妨于事则朱之,协于义则白之,蹈于过则黑之,学存乎心,心存乎惕,惕存乎时与人,士勤而行之。一曰林公光,其教谕平湖也,以道为任,常上敦风化养廉耻一疏,言甚恳切,勉学者穷源探本,反身修行,一时士习丕变。而陈公思贤者,教授漳州,每直指使者至漳,参谒毕,必进问圣躬安否何似。靖难诏至,公恸哭曰:"明伦之义,正在今日。"与其徒六人,坚不迎诏,即明伦堂为旧君位,哭临如礼。被逮至京,与六人者皆死之。噫,今之君子,有司教之责者,平居则以海、杨、翟、朱、林五公为法。临大节,则以陈公为师,其亦庶乎无忝于宫墙也哉。

教官不拜

海忠介为教官,御史诣学,公不拜,曰:"若至台院,当以属官礼见。此堂乃师长教士之地,体不应绌。"两训导夹公长跪,公立当中,时谓笔床学士。盖教官者,能尊其身而后能尊先圣,不能尊其身,则何以代先圣而行其教,其辱先圣莫大焉。御史如贤,当以忠介之言请于朝,定为仪注。

辞署县

叶公春及为福清教谕,台使者委署连江苏。辞曰:"洪武十四年,禁有司差遣学官,则学官教诸生外不当与矣。齐景公以旌招虞人,杀之不往,守道即守官也。学之于县,岂特旌与皮冠哉。职实欲附于虞人之义。"

乡约

御史季公本,谪簿揭阳,以化民为事,约为条规。乡立约长以总其教,约副以助其决,约正司训诲,约史主劝惩,知约掌约事,约赞修约仪,月朔会民读约讲义,数约复为一总约,以察诸约之邪正。月终,轮二人至县,传训诲语。行之二年,风俗移革,境内以宁。顺德何公淡知滨州,取吕氏乡约,教民榜行之,每乡慎选老人,亲为演说大义,使训闾里,按季稽考,民以恶闻,则召其乡老。泣谓之曰:"吾不能化若,与若不能化乡,其罪一也。然吾则罪首也。民苟三犯,吾当自劾求退,于若何如。"各惭谢而去,讼为之稀。顺德黄公著知安溪,俗喜构讼。市师以爰书训其子弟,公痛除其弊,授以《孝经》,俗为之变。东莞林公培知新化,仿古敛散法,置义仓一十五所,均口赋,以粮为差。建社学,率二十一里一区,选行谊为师,与诸生言,朔望父老言,约法皆首、明伦,使还相告教,作四诫诗,令童子诵之,修古乡射礼于学宫。南海刘公焕知程乡,创小学四斋,聚童蒙肄业,月试分五等,率三十贯给之。又捐千缗市田为小学租,使学掾主之。宁都丁公积知新会,申明洪武礼制,参以朱文公四礼仪节,为《礼式》一书,每乡择三老主之,月朔进于庭,礼其能者,其不肖者榜门示耻,良家子游惰者聚庑下,使口诵《小学》,亲为讲解。顺德黄公璋知南康,立旌善惩恶二牌于要地,善恶直书其名,人服其公。之数君子者,皆以教养为务,所谓学道爱人者也,是皆可以为州县之法。

唐氏乡约

明初,南海平步有六逸。其一曰唐豫,学者称为乐澹先生,尝立乡约,与乡人行之。有曰,婚礼旧俗,先一夕燕其子,子必据尊席而坐,以为渐老之宴,非礼也。今后止许开筵聚亲,子不得据尊席而坐,为父宜依醮礼命之,庶不违古人之意。有曰,《礼》云:父在,子虽老犹立。今后为子者不许坐,违者叱以辱之。有曰:父母之丧,不得饮宴。亲朋来吊,止宜待以蔬素。有曰:忌日之祭,当以丧礼处之。读祝后,孝子哭尽哀。是日不饮酒食肉,居宿于外,传所谓君子有终身之丧是也。其延亲宾散胙,必待祭毕,庶不分其祭祀之诚。此四约,最为礼之大者。

礼仪

广州风俗尚礼,南海洗桂奇尝建同母异父昆弟服议,曰:昔公叔木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游。子游曰:其大功乎。狄仪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夏,子夏曰:我未之前闻也。鲁人则为之齐衰三月。洗子曰:礼为出母嫁母杖期,乃同母异父之服大功,不已重乎。齐衰三月,则已轻矣,亡于礼者之礼,贵中也,小功其庶矣乎。其为嫂服议曰:人情于无服之亲则易犯,故服也者。所以饰哀而持情合危者也。今有闻嫂之丧而不戚然哀者乎,哀之斯服之矣。昔者子思之哭嫂也为位,夫既无服矣,而又为位焉,必其情有所甚不安者矣。故嫂叔不相为服者,礼也。而不得不服者,情也。礼本诸人情而已矣,其为长子为人后议曰,昔公仪仲子之丧,舍其孙而立其子,孔子非之。子思兄死,使其子白为嗣,后世无词焉。故宗子死,以嫡为后,礼也。若以庶继嫡,是谓夺宗,非礼也。礼曰长子不得为人后者,为支子后言之也。子夏曰,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正嫡,正所以后大宗也。若所后非小宗大宗之嫡,而辄以长子后之,是谓诬礼。新会汤敬升曰:晋张湛曰:后大宗者,所以承正统也,必大宗之主。小宗五世之嫡,死而无后,然后为之置后。支子不得置后,不继祖与祢也。今之非所后而后焉,是曰诬礼。舍天性之爱而父他人,孝子不忍也,是曰抑本。二者皆自悖于先王之教者也。然则支子之无后者,不无厉乎。曰:"《礼》曰:殇与无后者,祔食于祖,不斩祭也。如之何为厉也。"罗虞臣曰:"《礼》曰:支子不祭殇与无后者,殇与无后者,祭于宗子之家,既曰后大宗,则小宗亦不置后矣,况其非小宗乎。既曰祭宗子之家,则不为之立后矣,故立后出继之礼,古所无也。自此说行,使人子舍其亲而事他人之亲,天理人情必不安。嗟乎,古今之以此陷于不孝不仁者,可胜道哉,汤氏族谱之不与为后者,有以也。"

嫡子不释丧服

西宁之连滩,凡冢子有父母之丧未葬,终身不释丧服,庶子则否。虽市井鄙人,亦如是。《礼·丧服小记》曰:久而不葬者,惟主丧者不除。盖死者以归土为安,丧事既葬始毕,故记曰:兄弟之丧内除,亲戚外除。外除者,由外饬以散哀也。灵柩未安则服不变,服不变则哀未衰。故《礼》云:"主丧不除。"所以欲人子之葬亲当及时也。礼失而求诸野,连滩其亦可称也夫。

作七

吾粤丧礼,亡之七日一祭,至七七而终,或谓七者火之数。火主化,故小儿生而七日一变,逢七而祭,所以合变化之数也。予谓人生四十九日而魄全,其死四十九日而魄散,始死之七日,冀其一阳来复也。祭于来复之期,以生者之精诚,召死者之神爽,七七四十九日不复,则不复矣,四十九日者,河图之尽数。数尽而祭止,生者亦无可如何也。

为师服

白沙先生之没,甘泉翁曰:"道义之师、""成我者与生我者"等,为之制斩衰之服,庐墓三年,不入室,如丧父。然其告词有曰:"成吾之身,孰与尽吾之性。教育之恩,何异生养之劳。在礼经则师无无服之文,在义起则例有缘情之制,昔者孔子没,门人有三年之丧,大抵礼缘情行,例以义起,亦天地之大经,古今之通义"云。

教俭

湛文简为南大司马,令民毋得餐大鱼,市中毋得丛饮。除岁,庶民毋得焚楮祀天,糜财犯礼,盖导民以俭之一端也。

师弟六皓

甘泉讲学天关,有简翁者,年百有三岁。就而问学,将执弟子之礼,甘泉弗受也。延翁忠爱堂上南向坐,己东向坐以宾之,谓是翁容貌凝然,所养纯一,赤子之心已复,吾当师而事之。时甘泉年八十有五,观者谓其以三达之尊,而谦让不遑,致礼布衣一老,诚为有道者之风云。时有黎养真瑞鸾者,年八十二,黄慎斋民淮年八十一,吴藤川纯年八十,皆游甘泉门下,甘泉称为三皓。有歌云:"养真慎斋与藤川,三皓同时及我门。"而袁教授邮者,年七十余,与慎斋同注甘泉《心性图》书。一堂之上,师弟子皆庞眉鹤发,太古衣冠。好事者因与简翁合绘为图,称曰师弟六皓。其后甘泉年九十五,复开龙潭书院,时东莞有钟景星叔辉者,年七十有二,增城有张春冈潮者,年七十有三。侍之开讲,每展书发挥所得,声响不减少年,皆异人也。

九老雅集

何端恪公维柏家居时,有馈佳味者,即白其父,延里中九老宴集。九老者,达斋唐明府年九十二,沃泉邓宪副八十六,荔湾周太守八十三,狮山周明府八十二,端恪之父通议公七十七,豫斋曾佥宪与虚谷江明府皆七十二,北崖辛通府与惠斋张贰府皆七十一。端恪诗:"五仙旧在三城里,九老今同一里间。春日蔬盘真率会,风流长得似香山。"时嘉靖甲寅岁也。

称寿

世之称寿者,率以十为数。岭南及江西宁都,则以十之一为数。魏禧谓前十之年,必加一而后成,后十之年,必从一而生。此大易贞元之义,于礼为宜。

合食

博罗周谦山,常仿花树韦家礼,同祖兄弟合食于四孟朔,同父兄弟合食于每月朔望。费咸己出,罄俸余置谷百余石,与兄弟均之,周族之不能给者。

养士

甘泉翁官至上卿,服食约素,推所有余以给家人弟子。小宗、大宗有义田,有合食田,相从士二千九百有余。于沙贝乡,则有甘泉、独冈、莲洞馆谷。于增城、龙门,则有明诚、龙潭馆谷。于会城,则有夭关、小禺、白云、上塘、蒲涧馆谷。于西樵,则有大科、云谷、天阶馆谷。罗浮则有朱明、青霞、天华馆谷。曲江则有帽峰,英德则有清溪、灵泉馆谷。南都则有新泉、同人、惠化馆谷。溧阳则有张公洞口、甘泉馆谷。扬州则有城外行薖、甘泉山馆谷。池州则有九华山、中华馆谷。在徽州则有福山、斗山馆谷。武夷则有六曲仙掌、一曲王湛会讲馆谷。南岳则有紫云馆谷。平生以兴学养贤为任,所至之地,咸有精舍赡田,以便来学。故所造就士,皆有得于先生之学,以淑其身,以惠诸人。孟氏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为乐,如先生者,可谓得其所乐也已。吾人为孔孟之徒,贵而有位,当以先生为法。

请迁寺

翟一东先生宗鲁,初为诸生,以博罗延庆寺逼近泮宫,上书督学魏公校曰:"凤鸱不并树而栖,兰棘不同林而植。"今泮宫实压招提,庠声嚣于梵音,青衿杂于左衽,非所以息邪反经、崇儒贞教也。徙寺他所,以其地广学宫便,魏公从之,谓此议可行于天下。

过洋乐

东莞李竹隐先生,当宋末,使其婿熊飞起兵勤王,而身浮海至日本,以诗书教授,日本人多被其化,称曰夫子。比死,以鼓吹一部送丧返里,至今莞人送丧,皆用日本鼓吹,号过洋乐,乐人皆倭衣倭帽以象之。

狱中拜节

陈文忠在刑部狱,值履端及万寿圣节。圜中故事,是早,依官班向天北拜,或有谓囚服不宜拜节,有谓朝中亦有青衣小帽拜于墀下者,公谓君亲寿考,无日忘之。眇尔罪人,庸知改岁乎。于是拜圣节,不拜年节,人以为知礼。

白血

保昌有丘必明者,宋咸淳中进士也。德祐丙子,与东莞熊将军飞,力拒元兵于梅关,战败被执,死之,白血飞流,无涓滴红者。其后文丞相遇害,颈中涌白膏,直喷数尺。忠臣之死,每有奇异若此。

麦公雨

麦公贞庵,名秀岐,番禺人。万历间,以举人知万年县,县民弃女者载道,公于家乡取乳母十余人,拾而养之廨中。儿稍长,乃还其父母。天大旱,上官使公祈雨,公不肯祈,问之,则曰:"万年百姓不仁,生女辄弃,天故以大旱罚之。民自今若不弃女,皆上要约于县。县乃为之祈雨。"上官诺之,公于是出教与民约,民皆乐从,愿勿复弃女,公乃徒跣出郊伏祷。大雨如注,民以为麦公雨云。

孝子粟

揭阳有周孝者,幼时问其母曰:"我当何名。"其母曰:"吾欲名汝以孝。"孝喜曰:"甚善,吾能孝,即无读书亦可矣。"家贫,躬耕以养,每晨具衣冠拜母乃出,暮归复然。岁大旱,乡人念惟孝可以动天,请于县令,礼致之。孝至,祷焉,天大雨,民以有年,因称为孝子粟。觉浪丈人云:自古忠臣孝子,莫不以愚鲁而成,当王祥卧水时,彼惟知有母,不知有身与夫天地造化也。而天地造化卒为之逆施,以答其诚,所谓其愚不可及。吾于周孝亦云。

沉原壤

陈岩野先生,少应童子试,学使者命题,幼而不逊弟,长而无述焉。先生与彭忠愍曜并录进庠,既十余年,同案生八九十人,无有举贤书者。先生谓忠愍曰:"是岂原壤为祟耶。"乃以刍为原壤像,为文祭之,沉于江。是年忠愍得举。越三年,先生授兵部主事,以拜官日举于乡,冠带就鹿鸣宴,人以为荣。已而与忠愍同死国事,以忠节著。其未经禳除者,卒无一人通显。噫,亦信有兆欤。

广州时序

立春日,有司逆勾芒土牛,勾芒名抝春童,著帽则春暖,否则春寒。土牛色红则旱,黑则水,竞以红豆五色米洒之,以消一岁之疾疹。以土牛泥泥灶,以肥六畜,元日拜年,烧爆竹,啖煎堆白饼沙壅,饮柏酒。元夕张灯烧起火,十家则放烟火,五家则放花筒。嬉游者,率袖象牙香筒,打十八闲为乐。城内外舞狮象龙鸾之属者百队,饰童男女为故事者百队,为陆龙船,长者十余丈,以轮旋转,人皆锦袍倭帽,扬旗弄鼓,对舞宝镫于其上。昼则踢〈毛匽〉五仙观,〈毛匽〉有大小,其踢大〈毛匽〉者市井人,踢小〈毛匽〉者豪贵子。歌伯斗歌,皆著鸭舌巾、驼绒服,行立凳上。东唱西和,西嘲东解,语必双关,词兼雅俗。大约取晋人读曲十之三,东粤摸鱼歌十之四,其三分则唐人竹枝调也。观者不远百里,持瑰异物为庆头。其灯师又为谜语,悬赏中衢,曰灯信。二月始东作,社日祈年。师巫遍至人家除禳,望日以农器耕牛相市,曰犁耙会。清明有事先茔,曰拜清,先朝一日曰划清。新茔必以清明日祭,曰应清。三月二十三日为天妃会,建醮扮撬饰童男女如元夕,宝马彩棚亦百队。佛山则以上巳为真武会,放大爆竹,四月八日浴佛,采面荭榔,捣百花叶为饼。是日江上陈龙舟,曰出水龙,潮田始作。五月自朔至五日,以粽心草系黍,卷以柊叶,以象阴阳包裹。浴女兰汤,饮菖蒲雄黄醴,以辟不祥。士女乘舫,观竞渡海珠,买花果于蛋家女艇中。夏至磔犬御蛊毒,农再播种,曰晚禾。小暑小获,大暑则大获,随获随莳,皆及百日而收。七月初七夕为七娘会,乞巧,沐浴天孙圣水,以素馨、茉莉结高尾艇。翠羽为篷,游泛沉香之浦,以象星槎。十四祭先祠厉为盂兰会,相饷龙眼、槟榔,曰结圆,潮州则曰结星。二十五为安期上升日,往蒲涧采蒲,濯韸々水。八月蓼花水至,有月,则是岁多珠,为大饼象月浮。桂酒剥芋,芋有十四种,以黄者为贵。九日载花糕萸酒,登五层楼双塔放响弓鹞,霜降展先墓,诸坊设斋醮禳彗。十月下元会,天乃寒,人始释其荃葛,农再登稼,饼菜以饷牛,为寮榨蔗作糖霜。冬至曰亚岁,食鲙,为家宴团冬,墓祭曰挂冬。小除祀社,以花豆洒屋,次日为酒以分岁,曰团年。岁除祭,曰送年。以灰画弓矢于道射祟,以苏木染鸡子食之,以火照路,曰卖冷。

放鹞

南海之佛山,岁九月十日为放鹞会。先期主者悬式于鹞场,鹞皆以白楚纸为之,凡两翼,一竿一弓。翼广一尺,以平为上。竿长三尺,弓二尺,弦以竹根片或铜片,以薄为上。主者察之,嵌以印。放日,主者立一竿于地,长二丈。人十人为耦,离竿二丈,约之曰,毋过竿,毋不及竿,出大竿,复出小竿,如是者赏。约已,依次而度,鹞出于竿末,则以线之直上者为上。线已直上,则竿中更吐一竿,高至三丈,又以线之直出于三丈之末者为上。线既直出于三丈之末,又以鹞之声清和中节,而其态回翔合度者为上。

拾灯

海丰之俗,元夕于江干放水灯,竞拾之,得白者喜为男兆,得红者谓为女兆。或有诗云:"元夕浮灯海水南,红灯女子白灯男。白灯多甚红灯少,拾取繁星满竹篮。"广州灯夕,士女多向东行祈子,以百宝灯供神。夜则祈灯取采头,凡三筹皆胜者为神许,许则持灯而返,逾岁酬灯。生子者盛为酒馔庆社庙,谓之灯头,群称其祖父曰灯公。八月十五之夕,儿童燃番塔灯,持柚火,踏歌于道曰:洒乐仔,洒乐儿,无咋糜,塔累碎瓦为之,象花塔者其灯多,象光塔者其灯少。柚火者,以红柚皮雕镂人物花草,中置一琉璃盏,朱光四射,与素馨茉莉灯交映。盖素馨茉莉灯以香胜,柚灯以色胜。

打仔

下番禺诸乡,岁正月初旬,儿童先集山野间,以拳棒相角,谓之打仔。已而壮者蜂拥至助之,以胜负卜其乡一岁之兴衰。阳江县西有厮打冈,岁五月五日,乡人无老少咸集奋斗,谓胜则一方吉利,此亦吴俗斗力之戏。各料强弱相敌,事类讲武,然非礼让之风也,宜禁。

吹角卖物

顺德之容奇、桂州、黄连村,吹角卖鱼。予诗:"吹角卖鱼人,拾灯求子客。"其北水古、粉龙渚、马齐村,则吹角卖肉。相传黄巢屯兵其地,军中为市,以角声号召,此其遗风云。

赌蔗斗柑

广州儿童,有赌蔗、斗柑之戏,蔗以刀自尾至首破之,不偏一黍,又一破直至蔗首者为胜,柑以核多为胜。有咏者云:"赌蔗斗柑独擅场。"

采青

琼州风俗之敝,尤在上元,自初十至十五五日内,窃蔬者、行淫奔者,不问,名曰采青,此宜严禁。

永安崇巫

永安俗尚师巫,人有病,辄以八字问巫。巫始至,破一鸡卵,视其中黄白若何,以知其病之轻重。轻则以酒馔禳之,重则画神像于堂,巫作姣好女子,吹牛角鸣锣而舞,以花竿荷一鸡而歌。其舞曰赎魂之舞,曰破胎之舞,歌曰鸡歌,曰暖花歌。暖花者,凡男婴儿有病,巫则以五彩团结群花环之,使亲串各指一花以祝。祝已而歌,是曰暖花。巫自刳其臂血以涂符,是曰显阳。七月七夕,则童子过关。十四夕,则迎先祖,男子或结场度水,受白牒黄诰。妇人或请仙姐,施舍钗钿。仙姐与女巫不同,女巫以男子为之,仙姐以瞽人之妇为之,山深谷邃,淫昏之鬼或凭藉以为祸福,未可知。县令尝厉禁之,然其根株深固,未能剪除二三也。

祝灶

永安岁除夕,妇人置盐米灶上,以碗覆之,视盐米之聚散,以卜丰歉,名曰祝灶。男子则置水釜旁,粘东西南北字,中浮小木,视木端所向,以适其方,又审何声气,以卜休咎,名曰灶卦。

吹田了

东莞麻涌诸乡,以七月十四日为田了节,儿童争吹芦管以庆,谓之吹田了,以是时早稻始获也。予诗:"芦管吹田了,中含祝岁辞。初秋几望日,早稼始收时。"

贪吏

吾广谬以富饶特闻,仕宦者以为货府,无论官之大小,一捧粤符,靡不欢欣过望。长安戚友,举手相庆,以为十郡膻境,可以属餍脂膏。于是争以母钱贷之,以五当十,而厚责其赢利。其人至官,未及视事,即以攫金为事,稍良者或恣睢掠拾,其巧黠者则广布爪牙,四张囊橐,与胥吏表里为奸。官得三而胥吏得七,蚩蚩小氓,以边徼荒远见欺,淫刑枉法,其亦何求而不得乎。尝见一二婪吏矣,凡构讼者,两造皆勒其长夫。父告其子,则勒其父长夫。兄告其弟,则勒其兄长夫。而子弟亦不得免,皆勒长夫。家有美花珍果,墓有乔木,亦必勒其长夫。一长夫折金十四余两,胥役携之入署,此婪吏者匿笑而受之曰:吾不若是锱铢之取也,吾则无以应上官之诛求也。嗟夫,吾粤之为官者,计其诛求之状,亦大抵以上中下三等相吞而已矣。上官眈眈乎中,中复眈眈乎下,下则无所眈眈也,亦惟于匹夫匹妇之微,穷其巧力而已矣。所由者,官者戾虫,民者甘饵。京师者,饿虎之山。权贵者,择肉之主。其不足以为水者,东粤之膏脂,不足以为薪者,东粤之筋骨。其以珠贝为泥沙者,取之匹夫而不足。以金钱为粪土者,取之匹妇而已有余也。嗟夫,吾粤金山珠海,天子南库,自汉唐以来,无人而不艳之。计天下所有之食货,东粤几尽有之;东粤之所有食货,天下未必尽有之也。故今之官于东粤者,无分大小,率务朘民以自封。既得重赀,则使其亲串与民为市,而百十奸民从而羽翼之,为之龙断而罔利。于是民之贾十三,而官之贾十七。官之贾本多而废居易,以其奇筴,绝流而渔,其利尝获数倍。民之贾虽极其勤苦,而不能与争,于是民之贾日穷,而官之贾日富,官之贾日富,而官之贾日多。遍于山海之间,或坐或行,近而广之十郡,远而东西二洋,无不有也。民贾于官,官复贾于民,官与贾固无别也,贾与官亦复无别。无官不贾,且又无贾而不官,民畏官亦复畏贾。畏官者,以其官而贾也。畏贾者,以其贾而官,于是而民之死于官之贾者十之三,死于贾之官者十之七矣。嗟夫,在昔国之富藏之于民,今也藏之于官,复藏于官而贾者。藏于贾而官者,民曰穷而盗贼日炽,其祸不知所底,非有圣君贤相,端本澄源,以节俭为之倡率,禁难得之货,明贪墨之刑,则东粤一隅,何以有匹夫匹妇之性命也哉。噫。

《广东新语》 清·屈大均

✦ You read 卷九 事语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