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史 · 游国恩 · Chapter 18 of 90

第二章 西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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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晋文学

文学发展到西晋开始了明显的转变。西晋的士族制度加深了阶级鸿沟,士族文人远离社会和人民,他们的创作缺乏现实内容,就只能追求形式的华美,逐渐走上形式主义的道路,"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文心雕龙?明诗》),"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文心雕龙?情采》)。晋初傅玄、张华已经表现出这样的倾向,到了陆机、潘岳遂发展到了严重的阶段。这一时期只有左思、刘琨等个别作家在文学上表现了突出的成就。

第一节 傅玄 张华

傅玄、张华是晋初的著名诗人,他们的诗风表现了由魏到晋的过渡。

傅玄(217-278),字休奕,是晋初出身较寒微的大官僚,政治思想较为开明,多有针对时弊的谏议,史载他"性刚劲亮直","谔谔当朝","使台阁生风,贵戚敛手"。

傅玄以乐府诗见长。他虽然在晋武帝制礼作乐时,写了不少歌功颂德的宗庙乐章;但一部分乐府却继承了汉乐府民歌的传统,反映了社会问题,具有现实意义。其中尤以反映妇女问题的作品为最突出。如《豫章行?苦相篇》:

苦相身为女,卑陋难再陈。儿男当门户,堕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女育无欢爱,不为家所珍。长大逃深室,藏头羞见人。垂泪适他乡,忽如雨绝云。低头和颜色,素齿结朱唇。跪拜无复数,婢妾如严宾。情合同云汉,葵藿仰阳春;心乖甚水火,百恶集其身。玉颜随年变,丈夫多好新。昔为形与影,今为胡与秦。胡秦时相见,一绝逾参辰。

从女子出生、成长到嫁人以至婚后生活的整个过程中,深刻有力地揭示了封建社会妇女地位的低下。他用汉乐府《豫章行》的旧题写现时情事,显然接受了曹操乐府诗的影响。此外,傅玄的故事性乐府《秋胡行》表现了秋胡妻忠于爱情的贞裂行为;《秦女休行》描写了庞烈妇的正义复仇举动,都从正面歌颂了妇女的高贵品质。特别是后一首塑造了一个不畏强暴为父母报仇雪耻的妇女形象,全诗"音节激扬,古质健劲"(《采椒堂古诗选》),颇有汉魏风骨。

傅玄的一些描写爱情的小诗有着较高的艺术成就。如《杂言》:

雷隐隐,感妾心;倾耳听,非车音。

仅仅十二个字,却传神地表现了思妇如痴入迷的情态。此外如《西长安行》、《短歌行》、《昔思君》等也都是好作品。《西长安行》是模仿汉乐府的《有所思》的,但后者表现对变心人的决绝态度,前者却描写了一种情不忍绝的缠绵宛转的心境,故仍给人以新鲜的感觉。傅玄这一类诗善用比兴,构思新巧,语简情深,清丽可喜。

傅玄有些诗纯系机械的模拟之作。如《艳歌行》便是亦步亦趋地模拟《陌上桑》,不只毫无新鲜的意味,而且歪曲了原诗的人物形象。这类创作开了后来机械拟古的风气,助长了形式主义的发展。

张华(232-300),字茂先,出身寒微而官至显位,是一个较正直的官僚。史称他"尽忠辅弼,弥缝补缺,虽当暗主虐后之朝,而海内晏然,华之功也"。

西晋继正始之后,名士多崇尚玄虚,张华在《壮士篇》中说:"年时俛仰过,功名宜速崇。壮士怀愤激,安能守虚冲?"正由于他有一种积极进取的精神,所以不满意士族阶级的醉生梦死,写上了一些揭露士族腐朽的诗篇。如《游猎篇》通过游猎生活的描写,暴露了士族生活的放荡。《轻薄篇》更用铺张的笔法淋漓酣畅地揭露了士族生活的骄奢淫逸:"甲第面长街,朱门赫嵯峨。苍悟竹叶清,宜城九酝醝。浮醪随觞转,素蚁自跳波。美女兴齐赵,妍虽出西巴。......盘案互交错,坐席咸喧哗。簪珥或堕落,冠冕皆倾邪。酣饮终日夜,明灯继朝霞。绝缨尚不尤,它能复顾他?"这些诗在内容上还保有汉乐府精神。不过他的不少诗往往内容单薄,而爱铺排对偶、堆砌典故和词藻,不免显得繁缛乏味。这种情况有时简直发展到了病态的程度。如《博陵王宫侠曲》描写"雄儿"说:"吴刀鸣手中,利剑严秋霜。腰间叉素戟,手持白头镶。"为了铺排文字让雄儿带上这么多武器,就很难想象。《诗品》评他"其体华艳,兴托不奇。巧用文字,务为妍冶",很能说明他的诗的一般风格。

张华的《情诗》艺术性较高。"居欢惜夜促,在戚怨宵长。拊枕独啸叹,感慨心内伤。""巢居知风寒,穴处识阴雨。不曾远别离,安知慕俦侣?"写情真实动人,表现上也较朴实,没有繁缛的堆砌毛病。

第二节 陆机 潘岳 张协

西晋太康、元康时期,文坛上出现了更多的作家,有三张(张载、张协、张亢)、二陆(陆机、陆云)、两潘(潘岳、潘尼)、一左(左思)之称。西晋初年,晋武帝在全国统一后,为了稳定统治,又采取了一些进步措施,因此出现了太康年间的小康局面。这更使得士族阶级得意忘形,看不见任何社会矛盾。因此,这一时期以陆机、潘岳为代表的一些士族文人,大大地发展了形式主义的诗风。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今江苏松江县附近)人。吴大司马陆抗之子,吴亡入洛,成为太康文坛最著名的作家,他的文风对当时有深刻的影响。

陆机诗内容贫乏,无非是士大夫的一般感慨,却竭力追求词藻和对偶,结果流于堆砌呆板,繁冗乏力,如《长歌行》:"寸阴无停晷,尺波岂徒旋?年往迅劲矢,时来亮急弦。远期鲜克及,盈数固希全。容华夙夜零,体泽坐自捐",不过是时光易逝、人生难久一点意思,却敷衍成对偶的八句。陆机诗的另一特点,是机械地模拟前人。比如乐府,曹氏父子是"用乐府题目自作诗",他却是因袭旧题,敷衍成篇,"踵前人步伐,不能流露性情"(黄子云《野鸿诗的》)。如模仿曹操的《苦寒行》,远不及原诗的形象生动。他的《拟古诗》十二首是模仿《古诗十九首》的,虽曾名重一时,却也是意不出于原诗,只略为变换词句而已。陆机诗的这些特点使他成为当时形式主义诗风的代表人物。

陆机只有少数作品略为可取。如《赴洛道中作》: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振策陟崇丘,案辔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抚忱不能寐,振衣独长想。

不甚铺排辞藻,而能比较形象地写出诗人去国远行途中的一些亲身感受。此外,他的诗也还往往有些名句,如孙绰所说的"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世说新语?文学》)。

陆机的赋与文,虽然内容也不够深厚,但较有自己的感触和体会,成就比诗要高。如《叹逝赋》、《吊魏武帝文》,都写得凄忱动人。此外,他的《演连珠》引喻贴切,文字工整,表现了他在运用骈俪文字上的熟练技巧。《文赋》则是精心结撰的论文名作,我们将在文学批评一章中叙述。

潘岳(247?-300),字安仁,荥阳中牟(今河南开封附近)人。晋惠帝时,一些文人名士趋附权臣贾谧,有二十四友之目,"岳为其首"。赵王伦执政时,为孙秀所害。

潘岳与陆机齐名,也是当时形式主义诗风的代表人物。他的诗与陆机一样缺乏深厚的内容,其艺术表现的特点之一是词采华艳,所以孙绰说"潘文烂若披锦";其次是铺叙过多,往往平缓繁冗而缺乏含蓄。不过他的诗间有真挚的感情,比陆诗要高一筹,特别是他的名作《悼亡诗》三首,其一云: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帷屏无仿佛,翰墨有馀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怅怳如或存,周遑忡惊惕。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遮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帷屏"四句写物在人亡之感,"春风"四句写沉浸于悲哀之中不觉冬去春来的感受,都很动人。后人写哀念亡妻的诗也都用"悼亡"为题,是受了他的影响。

潘岳又"善为哀诔之文"。他的《怀旧赋》、《寡妇赋》、《哀永逝文》等都以善叙哀情著称。如《哀永逝文》说:"昔同涂兮今异世,忆旧欢兮增新悲。谓原隰兮无畔,谓川流兮无岸。望山兮寥廓,临水兮浩汗。视天日兮苍茫,面邑里兮萧散。匪外物兮或改,固欢哀兮情换。"写丧失了亲人之后,觉得周围一切都变得空旷萧条,表现哀情曲折而深入。

张协(255?-310?),字景阳。他的诗艺术成就较高。在当时日趋雕琢繁缛的诗风里,既能"文体省净,少病累",又能"巧构形似之言",写景状物都很形象。《杂诗》十首是他的代表作。它们或写闺中怀人之情,或写远宦思乡之感,或伤怀才莫展,或叹世路多艰,或高歌固穷守志,或自朂及时努力,内容较为广泛,而情志的高远,造语的清新警拔,都在潘、陆等人之上。如"秋夜凉风起":

秋夜凉风起,清气荡暄浊。蜻蛚吟阶下,飞蛾拂明烛。君子从远役,佳人守茕独。离居几何时,钻鐩忽改木。房栊无行迹,庭草萋以绿。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感物多所怀,沈忧结心曲。

全诗情景结合,辞语清拔,很能表现"词采葱倩,音韵铿锵"(《诗品》)的特点。"房栊无行迹"四句,通过景物的描绘来表现思妇的深切怀思,这种手法对后来抒情诗人有启发。

第三节 左思 刘琨 郭璞

在形式主义诗风盛行的太康时期,能继承和发扬"建安风骨"的传统,写出了有充实内容的作品的作家,是杰出的诗人左思。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山东临淄附近)人。大约生于魏废帝时代,卒于西晋末年。左思出身寒微,晋武帝时,妹棻以才名被选入宫,全家迁居京师。思官秘书郎,以《三都赋》显名当时。惠帝时,预贾谧二十四友之列,并曾为贾谧讲《汉书》。永康元年,谧被诛,乃退居宜春里。后齐王冏命为记室,辞不就。太安中,张方纵暴京师,遂全家去冀州,数岁而死。

左思现存诗十四首。《文心雕龙》说他"尽锐于《三都》,拔萃于《咏史》"。《咏史》八首是他的代表作。这些诗并非一时写的,它反映了诗人由积极而消极的过程。

晋自武帝即位以来,东南吴国和西北羌胡不断犯扰边境,《咏史》第一首说:"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表现他要为国立功的雄伟抱负。在第三首中,诗人歌颂段干木、鲁仲连"遭难能解纷,功成耻受赏",实际也是表现他"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的高尚品格。

左思在《杂诗》中写道:"高志局四海,块然守空堂。壮齿不恒居,岁暮常慨慷。"左思妹棻为贵嫔,他一生仍不得志,这主要由于出身寒微而得不到门阀社会的重视。正是这样,诗人把笔锋转向了对门阀制度的揭露和抨击。如《咏史》第二首: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全诗前半以贴切而形象的比喻揭露了门阀社会的不合理。后半更指出这种现象的根深蒂固,连古人的牢骚都给发了。这就扩大了诗歌包含的内容,加强了诗的思想感染力量。

诗人不只揭露了门阀制度的腐朽,而且对门阀士族表现了强烈的反抗精神。第五首写道:

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歘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

表现了他对这个腐朽的门阀社会的决裂态度。在第六首里,他对那些豪门右族表现了极端的轻蔑:"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陈。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第四首则通过对扬雄的歌颂,为寂寞的寒士张目吐气:"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

从东汉班固以来的《咏史》诗大抵是"櫽括本传,不加藻饰",一诗咏一事,在史事的客观复述中略见作者的意旨。左思的咏史"或先述己意,而以史事证之。或先述史事,而以己意断之。或止述己意,而史事暗合。或止述史事,而己意默寓"(张玉谷《古诗赏析》),又往往错综史实,连类引喻,名为咏史,实是咏怀。这是对咏史诗的创造性的发展,对后代产生了良好的影响。

左思志高才雄,胸怀旷迈,富有反抗精神,所以他的咏史诗笔力矫健,情调高亢,气势充沛,具有积极浪漫主义的特色。《诗品》称之为"左思风力",这显然是"建安风骨"的继承与发扬。《诗品》又说他"文典以怨",很清楚也是指咏史诗而言。这些诗里多引史事,所以"典";他用史事发泄对现实的不满,所以"怨"。从他的诗里还可以看到建安以来文学技巧的发展。诗中使用对偶,也用词藻,但由于剪裁得当,严格地为表现内容服务,使得风力内充,一点没有冗沓平弱的毛病。他的诗不只丰富了五言诗的风格,艺术表现也更为圆熟了。

此外,他的《娇女诗》以现实主义的描写手法,使用俚语,生动地描绘了两个小女孩的天真情态,后来陶渊明的《责子》诗,杜甫《北征》中的片断,李商隐的《骄儿诗》都显然受了它的影响。他的《三都赋》虽是精心覃思之作,并曾名动一时,但基本上是走汉代大赋的老路,只是更求实一些,文学价值不大。

刘琨(270-317)是略后于左思的有成就的作家。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东南部)人。他是贵公子,早年生活浮华放荡,西晋末年,在尖锐的民族矛盾中成为爱国志士。他和祖逖闻鸡起舞的故事更经常为后来一些富有事业心的学者、诗人所称道。关于他前后思想的转变,他在《答卢谌书》中自叙得很清楚:"昔在少壮,未尝检括。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自顷辀张,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凋残。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作也。"他在外族入侵的情况下,历任刺史、大将军等职,在北方辗转抗敌,后因军事失利,投幽州刺史段匹磾,竟为段所害。

刘琨现存诗歌虽只有三首,但都是后期保卫中原的战斗生活的产物,有丰富的现实内容和深厚的爱国感情。永嘉元年九月,诗人赴并州刺史任,这时北方"胡寇塞路",他"以少击众,冒险而进,顿伏艰危,辛苦备尝",写下了有名的《扶风歌》:

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据鞍长太息,泪下如流泉。系马长松下,发鞍高岳头。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藏。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充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

诗的前半表现了对故国的深沉眷恋。接着描写赴任途中的困苦情况,从不畏艰难的前进中披露了诗人爱国的至诚。篇末用李陵的典故揭露了抗敌斗争中来自统治阶级内部的困难,透露了晋政权的腐朽。刘琨于并州失利,投奔段匹磾,与段相约共辅王室,不料因儿子刘君得罪匹磾,遂陷缧绁。这时又写了《重赠卢谌》一诗。诗的前半列举史事,一方面表现自己扶助晋室的怀抱,表示如果段能为王室出力,可以不计较私怨,"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仇?"是大义感人的诗句;另一方面激励卢谌为国立功,并援救自己。诗的后半则表现了"英雄失路,万绪悲凉"的感慨:"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刘琨的诗清刚悲壮。《诗品》说它"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文心雕龙》说它"雅壮而多风",都很能说明刘诗的特色。

刘琨的爱国行为和爱国诗歌给后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宋代爱国诗人陆游在《夜归偶怀故人独孤景略》中说:"刘琨死后无奇士,独听荒鸡泪满衣。"可以看到诗人对他的赞扬。元好问《论诗绝句》说:"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把刘琨与曹操相比,感叹他未能实现雄心壮志。

魏正始时玄学兴起,阮籍、嵇康的作品已有浓厚的老庄思想。西晋时期,玄学有了进一步发展,至西晋末年遂兴起了玄言诗。《诗品》说:"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在这种文学风气里,能够"变创其体",而获得一定成就的,是诗人郭璞。

郭璞(276-324),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山西绛县附近)人。他好经术,博学有高才,通古文奇字,又善五行天文卜筮之术,因反对王敦谋反而被害。

郭璞的《答贾九州愁诗》说:"顾瞻中宇,一朝分崩。天纲既紊、浮鲵横腾。"对西晋灭亡,中原沦于外族表示了深沉的感慨。又说:"运首北眷,邈哉华恒。虽欲凌翥,矫翮摩登。......遮希河清,混焉未澄",表现出恢复中原和澄清时局的愿望。这些说明了他有自己的理想和爱国的感情。但他处于政治黑暗的乱世,也有惧祸避世的消极思想,所以诗末说:"无贵香明,终自氵截渴。未若遗荣,閟情丘壑。逍遥永年,抽簪收发。"

郭璞的代表作是《游仙诗》十四首。游仙诗的来源很早,秦博士有《仙真人诗》,汉乐府中也有这类作品,建安、正始时期更不断有人继作。游仙诗中明显地有两种倾向,一种是所谓正格的游仙诗,它们"滓秽尘网,锱铢缨绂,餐霞倒景,饵玉玄都"(《文选》李善注);一种是借游仙以表示对现实的不满与反抗,如曹植、阮籍的某些作品。郭璞显然是继承了后一种传统。他的游仙诗借游仙以咏怀,有一定的现实内容。如第一首说:"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表示了对朱门的轻蔑与否定。第五首说:"清源无增澜,安得运吞舟。珪璋虽特达,明月难暗投",表现了才志之士生不逢时的感慨。第四首则表现了求仙的渺茫和伤时叹逝的感情。郭璞游仙诗的另一特色是富于形象性,和一般游仙诗往往写得过于抽象不同。如第三首说:"翡翠戏兰茹,容色更相鲜,绿萝结高林,蒙笼盖一山。......赤松临上游,驾鸿乘紫烟,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写想象中的神仙居处的生活情态,形象鲜明而生动。《诗品》说他的诗"彪炳可玩",正是指出了这种特色。不过《游仙诗》的主旨毕竟在歌咏高蹈遗世,所以消极性仍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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