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俗文学史 · 郑振铎 · Chapter 15 of 15

第十四章 清代的民歌

传硕公版书

第十四章 清代的民歌

清代的散曲也和明代的一样,已成了文人的作品,不复是民间的东西了。明代的南北曲,尚是和“南宋的词”相同的东西,虽已达老年,而还能生存,还能被歌唱,还能流行于民间;但清代的散曲却像“明代的词”了。除了少数的例外,大多数的南北曲都已不能被之弦歌,都已不能流行于民间。散曲作家们的气魄也不复像元、明二代之豪迈。他们不是过于趋向尖新、鲜丽之途,在一字一句之间争奇斗胜,便是拘守格律,不敢一步出曲谱外,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活尸。

清代的重要的散曲,自当求之于民间歌曲,而不能在文人学士们的作品里见到。

明人大规模的编纂民歌成为专集的事还不曾有过,都不过是曲选或“杂书”的附庸而已。——除了冯梦龙的《挂枝儿》和《山歌》二书之外。但到了清代中叶,这风气却大开了。像明代成化刊的《驻云飞》、《赛赛驻云飞》的单行小册,在清代是计之不尽的。刘复、李家瑞编的《中国俗曲总目稿》所收俗曲凡六千零四十四种,皆为单刊小册,可谓洋洋大观。其实,还不过存十一于千百而已。著者昔曾搜集各地单刊歌曲近一万二千余种,也仅仅只是一斑(惜于“一·二八”时全付劫灰)。诚然是浩如烟海,终身难望窥其涯岸。而综辑民歌的工作,也不断的有人在做。其规模虽没有比冯梦龙的更大,却比他更为小心谨慎。他的《山歌》、《挂枝儿》等集,究竟有多少是民间的本来面目,很可怀疑。他一定曾大胆的加以删改,加以润饰,好像把魏唐石刻,敷以近代的泥粉一样,未免有些走样或失真。其中,且更有许多的他自己或他友人们的拟作在内。但清代的民歌搜集者、编订者却甚为忠实,其来源也甚为可靠。像《白雪遗音》的编者差不多便费了一年多的编辑工夫。

《中国俗曲总目稿》,著录曲艺、民间小戏作品曲目的工具书,成书于1932年。对研究清代以后曲艺的流度、曲本的流布,有重要价值。

记录清代中叶以前的俗典总集。清代王廷绍编,选录当时流行于北京的时调小曲曲词622首。

曲谱四本,乃多方搜罗,旷日持久,积少成多,费尽心力而后成者。(华广生自记)

在高文德的序上,也记着编者华广生的话,道:

初意手录数曲,亦自作永日消遣之法。迨后各同人皆问新觅奇,筒封函递,大有集腋成裘之举。

所以,他的搜罗的范围是很广泛的,并非出于一人之力,而是出于许多人的协助。其中,搜集的人或难免有偶加润饰的地方,但大多数可信其为本来面目,有许多且是很新鲜的从民众口头上采集下来的。

《霓裳续谱》的来源,比较复杂。但在实际上也是伶工们的口头相传的东西。王廷绍序云:

三和堂颜曲师者,津门人也。幼工音律,强记博闻。凡其所习,俱觅人写入本头。今年已七十余。检其箧中,共得若干本。不自秘惜,公之同好。诸部遂醵金谋付剞劂,名曰《霓裳续谱》。

这是《霓裳续谱》的来历了。虽然“其曲词或从诸传奇拆出,或撰自名公钜卿,逮诸骚客,下至衢巷之语,市井之谚,靡不毕具”,但究竟以衢巷市井之歌为最多。像这样慎重的编订,乃是明人所不能及的。

今所知的最早的民歌集,乃是乾隆九年(公元1744年)“京都永魁斋”所梓行的《时尚南北雅调万花小曲》。永魁斋只题着梓行的年月:“岁在甲子冬月”,但马隅卿先生所藏的一本(我的藏本即从此出),封面前有维宽氏的“乾隆三十九年吉立”字样,由其版式看来可知此“甲子”,必是乾隆九年。如果是再前六十年的刊本,则便是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的“甲子”了,但其版本却全然不是康熙时代的,更不是明代的。故可断定其刊行年代必为乾隆九年。

这本《时尚南北雅调万花小曲》并不怎么厚。所录凡:

(一)《小曲》三十六首

(二)《劈破玉》五十三首

(三)《鼓儿天》五更一套

(四)《吴歌》五更一套

(五)《银纽丝》五更十二月

(六)《玉娥郎》四季十二月

(七)《金纽丝》四大景

(八)《十和偕》三十首

(九)《醉太平》大风流

(十)《黄莺儿》风花雪月

(十一)《两头忙》恨媒人

不过是一百余首的一个小集子。永魁斋题云:

此集小曲数种,尽皆合时,出自各家规式。本坊不惜重金,镌梓以供消闲清赏。其中所选,俱未注明来源。但有一部分,像《劈破玉》、《黄莺儿》等,皆可知其为明代以来的遗物。最可珍贵的部分乃是三十六首的小曲,这里有很粗野的东西,但也有极真诚的作品;有极无聊的辞语,也有极隽永的篇章。

小 曲

日字儿多似猛松雨,既要相交那在乎一时!要是要你有情来我有义,再别拿着丹田的话儿在我心坎上递。也自是柴重人多不凑咱两个的局,也罢了另择个日子把佳期叙。又

天下最明不过就是你,你怎么这般样着迷!墙有风,壁有耳,非儿戏。受困邦一因一着机不密。虽有一个别途未否是你偕老的佳期,候伊允我这里自然有主意。又

自己的心肠劝不醒,当局者迷旁观者就清。劝我的人金石良言咱不听,大端是未曾害过相思病。有一句话儿你牢牢的记在心,常言说是花儿也自开一喷。又

不必你老表心事,我眼里有块试金石。一见了你就知道你是疼人的,初相交就与我个舍不的。人人道你最出奇,也是我三生有幸今朝你把遇。又

你不必好歹跟着人家样子儿比,人有好歹物有高低。痴心的人到处里闻名深感及,负义的使尽了机关情不密。我虽然眼底下不齐后会有期,那其间上了高山你才显平地。又

似你温良真少有,望攀有意碍口失羞。久闻着你件件疼人真情厚,但不知佳期能勾不能勾?虽然说会着你一遍留下一遍念头,无凭据自恐怕其中不实受。又

学不会的温良真可喜,疼人的诀窍难得难习。行情处情意显然投我的意,又观人眉目之中自望心坎上递。但与你交接无不着迷,留下的好魂梦之中教人长影记。又

一见乖乖把念头起,又不知投你的机来不投你的机。风月中滑脆脆的人儿如心腻,不似你件件桩桩合上我的意。从合着你傍花野草挂口儿不题,说不想不由的念你不知是咱的。又

向日的真心蒙慨允,付来的字儿钦此钦遵。感你的情时刻悬思念不尽,我怎肯在你身上爽全信。怕只怕下玷干你蠢莽愚村,不过是交情泛好投缘分。又

虽然合你相交浅,如同相交好几年。从离了你再不把别人恋。我的心实实伏在你身上。有两句碍口的说儿不好和你言,又未知亲人情愿不情愿。

这两日不曾见,未知亲人安不安。从离了你泪珠儿就何曾断,数归期十个指尖都掐遍。你遇着有窍的人儿尽着和他顽。欢娱去对着镜儿把我念一念。

做了一个蹊跷梦。梦儿中会我亲人。那亲人说的话儿知轻重,又未知亲人心顺不心顺,觑着你俊庞儿一似莺莺,喜杀了我把衾儿枕儿安排定。

从南来了一行雁,也有成双也有孤单。成双的欢天喜地声嘹亮,孤单的落在后头飞不上。不看成双听看孤单,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

既有真心和我好,再不许你要开交,再不许你人面前儿胡撕闹,再不许你嫌这山低来望那山高,再不许你见了好的又把槽来跳。

小亲人儿心上爱,爱只爱情性乖。因此上恹恹病儿牵缠害,一见你魂灵儿飞在云霄外。一刻儿不见你放不下怀,要不想除非你在俺不在。

你在那里朝朝想,我在这里夜夜思。思只思亲人待我的好情意。愁只愁热香香的人儿分离去。虽然说去了还有个来时,怕只怕眼下凄凉无人绪。

隔着桌子把瓜子壳儿打,三番五次看着咱。斟一杯酒儿说了几句在行话,临起身大腿儿上掐一下。掐的我腰儿酸来骨头麻。天晚了今夜不如歇了罢。

成就佳期恭喜贺喜,展放开愁眉皱眉。有劳你费尽心机多累有累,幸今宵百年和偕身遂意遂。无罣碍再不去疼谁想谁,深感激痴心未退邪心退。

实不欺心灾少祸少,从无天理前瞧后瞧。圣人言在上不骄当拗别拗,所谓修身在正其心慎要谨要。你别说自夸其能心高志高,画虎不成反惹得旁人不笑也笑。又

知己投机最少而可少,情性温良不交也交。但有些余下的工夫候教领教,你行的事百中百发玄妙奥妙。只因你美目上传情教我胡猜乱猜,俊庞儿思想起来不爱也爱。

实意真心疼你为你,要我的无常千移万移。既许下欲待亏心何必不必,因此上着意留神叫你心细仔细。朋友面前克要你随机应急。放宽心勿要拗争气赌气。

频坠灯花结彩报彩,昨宵惊梦奇哉怪哉。他与我诉离情耽耐敏耐,我回答因痴心少待等待。幸今宵独对和景音来信来,喜相逢从整佳期真爱可爱。

沉坠宫花结彩映彩,今夜凄凉难挨怎挨。梦儿中诉离情急坏想坏,醒来时自落得话在人不在。幸遇着乖乖音来信来,喜团圆二次佳期真爱可爱。

为去烦难怕有偏有,恩爱牵连欲休不休。现放着盆沿上佳期一就难就,又无一个帮衬的人儿成凑弗得凑。心坎上堆累着新愁旧愁,似你多鬼病恹恹憔瘦体瘦。

我为你招人怨,我为你病恹恹,我为你清减了桃花面,我为你茶饭上不得周全,我为你盼望佳期把眼望穿。亲人若团圆净手焚香答谢天,怎能勾手搀手儿同还愿。

河那边一只凤,我怎么叫他不应。大端是我亲人少缘分,雇一只小船儿把我来撑。撑到那河边问他一声,他若是不应承。转回身来跳在水中,你教我有名无实终何用。

人害相思微微笑,我只说故意儿妆着。谁承望我今入了你这相思套,恹恹瘦损我命难逃。海上仙方尝尽了,急的我双跌脚。亲人罢了我了,要病好除非是亲人在我怀中抱。

久别尊容可安否,失亲敬面带着侥。从离了你诸般样的事儿无心料。他那里怎么儿样温存对着我来学,我这里照着样儿侍奉我那年纪小的娇娇。你闪我我不恼,愁只愁把你牵连坏了,又我定要复整佳期鸾凤效。

洛阳桥上花如锦,偏我来时不遇春。大端是君子人儿时不正,遇着一个疼我的人儿不把我来亲,亲近我的人儿不会温存。你也是个人,我也是那十个月的怀胎八个字儿所生。又

大端是前世前缘少缘分,昼夜家牵连不闭眼。愁只愁心事难全,虑只虑恩人不得到头真可叹。我怎么自是相与个人儿乍会新鲜,乍会情浓比蜜儿还甜。哄的我托心和他好,脚蹉着这山眼又望着那山。又怎么来几番家决断则是决不断。又

一别经年无经惯,两次相思谁人敢耽。三不知的你去的一个音绝断,似有如没盼不到我跟前。五行书里命犯着孤鸾。六月连阴天,凄凄凉凉敢向谁言。又八不能闪了我和他行伴。又

叫一声谁答应?叫二声有谁应承?叫三声乖亲儿去的一个无音信。叫四声走近前来着着意儿听,叫五声年小的乖乖有影无形。叫六声我的人。细想想,白叫了七声。又叫八声乖乖不来倾了我的命。又

不在行谁把你来想,因为你在行惹下牵连。巴不得常搀手来和你明陪伴。交情儿容易拆情儿好难,提起一个离别的字儿摘了我的心肝。凡事无心恋时时刻刻掐不断的牵连,又若凄凉抢着手儿和你愿从愿。又

像其中:“有一句话儿你牢牢的记在心,常言说是花儿也自开一喷”,“但与你交接无不着迷,留下的好魂梦之中教人长影记”,“一刻儿不见你放不下怀,要不想除非你在俺不在”,“亲人罢了我了,要病好除非是亲人在我怀中抱”,“交情儿容易拆情儿好难!提起一个离别的字儿摘了我的心肝”,都是以极浅显的话,来表达最深挚的情意的,这确是衢巷市井里的男女们的情辞。有的想象和情语乃是元、明曲里所未曾见到的。

《十和偕》目录上写着三十首,实际上只有二十首,但每首都是粗鄙不堪的,都是最恶俗的赤裸裸的性的描写;大约连妓女们也不会唱得出口的吧。

最可注意的是《西调鼓儿天》,这是“一套”咏思妇的最好的篇什。“西调”之名,第一次见于此。这“西调”,在《霓裳续谱》里是极重要的曲调,可见当时是极流行于“京都”的。

西调鼓儿天

一更鼓儿天,又我男征西不见回还。早回还与奴重相见,了呀!叫了一声天,哭了一声天,满斗焚香祝告苍天。老天爷保佑他早回还,早回还,奴把猪羊献。了呀!

二更鼓儿多,又我男征西无其奈何!没奈何叫奴实难过!了呀!叫了一声哥,哭了一声哥。我想我哥哥泪如梭,泪如梭,不敢把两脚错。了呀!

三更鼓儿催,又月照南楼奴好伤悲。一张象牙床教奴独自睡。了呀!独守孤帏,又南来孤雁,一声一声催。雁儿,你落下来。奴与你成双对。了呀!

四更鼓儿生,又我男征西在路径。在路径,叫奴身怀孕。了呀,你好狠心!又是男是女早离了娘的身。山高路又远,谁人稍书信。了呀!

五更鼓儿发,又梦儿里梦见我的冤家。手搀手说了几句衷肠话。了呀!梦里梦见他,又架上金鸡叫喳喳,惊醒来忽听见人说话。了呀!

双手把门开,又,过路的哥哥带将书来。忙接下我这里深深拜。了呀!二哥请进来,又,忙叫丫鬟把酒筛。你那里筛暖了酒,我这里定下菜。了呀!

满满斟一瓯,又,我替我二哥磕上二个头。二哥,你在外边想与我男儿厚。了呀!慌忙斟一瓯,又,我替我二哥吃上几瓯。二哥,吃知你不知斋,我这里熬上肉。了呀!

一齐往上端,又,薄饼卷子一替一替的端。先上了肉粉汤,后上大米子饭。了呀!其实不中看,又,丫鬟调汤不知咸酸,二哥,你不美口,权当家常饭。了呀!

嫂嫂我来扰,又,有一句话儿不好对你说。守贞节不与旁人笑,了呀!不必你叮咛,又,我男征西掌团营。他本是大丈夫,奴怎肯扫他的兴。了呀!

送出前堂,又,回进后房弓箭什物挂在两墙。手拿着响幞头,弓弦无人上,了呀!打开柜箱,又,关东靴儿四针四针行。我男儿不在家,再有谁穿上!了呀!

巴到黄昏,又,忙叫丫鬟掌上银灯。照的奴影儿斜,自有身子正。了呀!手抱小婴孩。又,问着你爹爹几时回来?脸儿手好像黄花子菜。了呀!

上的床来,又,脱吊了绣鞋换上睡鞋。我男儿不在家,小脚儿谁来爱。了呀!巴到天明,又,日头出来一点一点红。叫丫鬟抬简妆,取过青铜子镜。了呀!

对面相逢,又,照的奴一阵一阵昏来一阵一阵明。明明的害相思,不觉的忧成病。了呀。上的楼来瞧,又,满州的哥哥过去了。腰挂着简金刀,头带着鞳子帽。了呀!

可不到好!又,转过湾来不见了。好叫我那块瞧?自是干急躁!了呀!抬头往上瞧,又,八洞神仙过去了。前头是渔鼓响,后头是简板子闹。了呀!

云里逍遥,又,王母娘娘赴着蟠桃。韩湘子饮仙酒,大家同欢乐。了呀!相思害的慌,又青铜镜照的脸带子黄。拿过了鸳鸯枕,倒在牙床上。了呀!

两眼泪汪汪,又,梦儿里梦见我的情郎。醒来时独自在牙床上,了呀!想得闷恹恹,又,拿过烟锅吃上袋子烟。吃袋子烟,好似重相见。了呀!

奴好心焦,又,忽听门外一声一声高。开门瞧,却是儿夫到。了呀!摆摆摇摇,又,十指尖尖搂抱着进门时不觉微微笑。了呀!

搀手上高厅。又,忙叫丫鬟把酒斟。摆上了新鲜酒,与我郎同欢庆。了呀!宽衣到销金,又,自从你稍书摘了奴的心。脸皮黄,身子又成病。了呀!

〔清江引〕说来说来来不到,相会在今朝。欲待口儿哙,又要怀中抱,但不知那一些才为是好!

末以《清江引》为结束,这是《万花小曲》里的散套的通例。《银纽丝》的一套如此,《玉娥郎》的一套也是如此,《两头忙》的一套也是如此。

《两头忙》题为《闺女思嫁》,乃是全集里最有情趣的一篇。闺女思春之作,汤若士《牡丹亭传奇》写得最好,但还欠大胆,《尼姑思凡》颇能写出怀春的少女的情思,但也嫌不怎样投合于一般人的心意。但这里却极为大胆而显豁,言人所不能言,所不敢言。我曾得到单刊本的《艳阳天》,为陕西所刊,其内容完全相同。想不到这篇东西,很早的时候便已流传到“京都”里来了。这篇开头有《西江月》的引辞,乃是别的套曲所不见的。

闺女思嫁

〔西江月〕话说闺女思嫁。春天动了欲心。爹娘婚配是前因,留在家中说甚!男女愿有家室,长成当嫁当婚。央媒说合去成亲,千里姻缘分定。

〔两头忙〕艳阳天,又,桃花似锦柳如烟。见画梁双双燕,女孩儿泪涟,又。奴家十八正青年,恨爹娘不与奴成姻眷。

泪如梭,又,春猫儿房上去起窝,奴在绣房中懒把生活做。嫂嫂与哥哥,又,二人说话情意多,到晚来想是一头卧。

愿爹妈,又,李二姐,张大姐,都嫁人家养孩儿周把大。他也十八,奴也十八,爹妈伤蹇没大萨,正青春怎不将奴嫁!

园林折花,又,双双媒人到我家,险些儿把奴欢喜杀,爹到在家,又,若是门当户对好人家,望爹爹发了帖儿罢。

帖儿去了,又,不觉两日并三朝,急得奴双脚跳。不见来了。又,想必是帖儿看不好,到晚来不由人心急躁。

点上灯,又,灯儿下慢慢细沉吟,媒人来就是我婚姻动。不见回音,又,想必是帖儿不曾与人,思量起把媒人恨!

恨媒人,又,讨了帖儿没回音,成不成叫奴将谁问!雁杳鱼沉,又,等闲挨过好青春,说不出心中闷。

媒人来,又,只得佯羞到躲开,待要听又怕爹娘怪。惹得疑猜,又,梅香欢喜走将来,说道:是将插戴。

婆婆相,又,忙施脂粉换衣裳,越显得精神长。站立中堂,又,低头偷眼把婆张,这婆婆到也善佛相。

忒妆娇,又,往我门前走了几遭,小厮们就把姑爷叫。我也偷瞧,又,仪标俊雅又风骚。正相当都年少。

眼巴巴,又,巴得行礼到奴家,怕去看行盒下。宝玉金花。又,我心儿里着实的不喜他,喜则喜将奴嫁。

好长天,又,挨过了一日似一年。快虽快还有两日半。喜上眉尖,又,催装担儿更新鲜,寻下些柔纕绢。

嫁装铺,又,有些事儿罣杀了奴,安稳些床和铺。坐下围炉,又,滚汤接力不可无,想着席子香,定把精神助。

洗浴汤,又,偏生的今日用些香,怕人张故把门拴上。仔细思量,又,鲜花今夜付新郎,到明朝又怕别一样。

起来时,又,浑身换了些色新衣,沉檀降速香滋味。淡粉轻施,又,人人说我忒标致,做新人不比寻常的。

把头梳,又,根儿挽紧不比当初,鬏髻儿也要关得住。少戴钗梳,又,今日晚来要将除,只怕手儿忙全不顾。

日头西,又,喜欢的茶饭懒得吃,我精神已在他家去。灯烛交辉,又,叮咚一派乐声齐,好婆婆亲来至。

月儿高,又,都到房里把奴摇,一拥着忙上轿。鼓乐笙箫,又,爆竹起火一齐着,怕不成只是微微笑。

到门前,又,踹堂的鞋儿软如绵,下轿来行不惯。瞥见装奁,又,冤家站立在踏板儿前,同坐上床儿畔。

坐床时,又,安排热酒递交杯,两齐眉坐富贵。就扯奴衣,又,惟有这会等不的,却有些真淘气。

插房门,又,灯下看得忒分明,他风流奴聪俊。搂定奴身,又,低声不住的叫亲亲,他叫一声奴又麻一阵。

门外呼,又。妈妈叫醒把头梳,下床时难移步。心上糊涂,又,问着话儿强支吾,妈起身我也无心顾。

打扮衣,又,打扮的就像个谢亲的,叫几声方才去。把奴将惜,又,糖心鸡子补心虚,手儿酸难拿住。

〔清江引〕女爱男来男爱女,男女当厮配。女爱男俊俏,男爱女标致,他二人风情真个美。

《霓裳续谱》刊于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较《万花小曲》晚了五十多年,但其内容却丰富得多了,凡选西调二百十四首,杂曲三百三十三首,总凡五百四十七首。在杂曲这一部分,内容甚为复杂,有《寄生草》、有《剪靛花》、有《扬州歌》、有《玉沟调》、有《劈破玉》、有《银纽丝》、有《落金钱》、有《历津调》、有《北河调》、有《马头调》、有《秧歌》、有《南词弹簧调》、有《岔曲》、有《平岔》、有《单岔》、有《数岔》、有《平岔带戏》、有《莲花落》、有《边关调》等等。这里《马头调》并不重要,但到了《白雪遗音》里,《马头调》便是极重要的一个曲调了。

在那二百十四首的西调里,最大部分是思妇怀人之曲,其余的一小部分是应景的歌曲及咏唱传奇小说里的故事的。在其中,当然以怀人的情歌写得最好,像:

红铺间砌

红铺间砌,绿拥虚窗,恰正值嫩晴初夏。雏莺越柳,乳燕穿帘,惹起了无限惊讶。心事儿,乱如麻!强支持,身儿倚遍荼蘼架。触景关心,一声声,一片片,烦眸聒耳,絮搭搭,猛听得笑语喧哗。隔墙儿娇音频送,却是谁家?没来由摧挫咱,不管人寂寞盈怀,偏向我唧唧喳喳?欲避却无暇。目断天涯,盼萧郎,坐想眠思,难消难罢。泪偷弹,柔肠寸结,空悬罣。(叠)

菊枝香老

菊枝香老,竹叶声干,早则是乍寒天气。人儿去,清秋百病,拖逗的我意倦情痴。终日里总没情思,独坐空闺,冷冷清清,寻寻觅觅,金炉中兽炭频添,薰不暖红红衫袖,冷透冰肌,蹙损仙眉。这情思恹恹细细,除却梅花,又诉与谁?怕黄昏,忽见楼角月儿起。空将这被儿温着,便是那鹦鹉惊寒也睡迟。(叠)盼春归,盼得春归,人不归来,待怎生的?(叠)

恨别后纤腰瘦损

恨别后,纤腰瘦损,罗衣宽褪。那更堪花翻蝶梦,柳锁莺魂?情绪纷纷,觉柔肠怎当得新愁旧恨?起初时,归期准在新春,到而今,病红渐老,瘦绿成林。袖梢儿叠叠啼痕!最难禁绣屏独倚,寂寞黄昏,(叠)皓月如银,照孤帏转添一番忧闷。(叠)

黄昏后倚栏干

黄昏后,倚栏干,手托香腮,恼恨红颜多薄命。露湿霓裳,风摆罗裙,怎当得蟾光瘦影共伶仃?又听得落叶梧桐,檐前铁马咭叮当,搅乱愁人成病。可怜我一捻腰肢,几缕柔肠,悲愁恨秋,身似风中柳絮轻!长空皓月,不照那绣阁香帏,偏照得凄凄孤影。负你多情!满怀心事,难去觅知音!把玉笛梅花悠扬宛转,一声声吹断深更。(叠)这一番无限心情,都被那碧天凉月,迷却相思神不定。(叠)

愿郎君

愿郎君,荼蘼架下牢牢记:休为那风儿雨儿,误了佳期。长念着夜儿深,花阴有个人儿立。紧防着花儿柳儿,引逗的你意醉心迷。再叮咛此事儿,言儿语儿不可轻提,须教那月轮儿不空移!莫抛的莺儿独唤,燕儿孤栖!(叠)须要你情儿密,盟儿誓儿,切莫将人弃!(叠)

哑谜儿

哑谜儿,原约下荼蘼架。夙愿儿,又成在艳阳天。着紧的风流事儿,郎独占。你不怕鸦惊枝上,犬吠花间。我不受绣鞋儿苍苔露冷,罗袂儿杨柳风寒。响叮当好姻缘,我伴你琴弹绿绮,你与我笔画春山。(叠)风光美满,千金一刻不肯轻相换!(叠)

晚风前

晚风前,柳梢鸦定,天边月上。静悄悄,帘控金钩,灯灭银釭。春眠拥绣床,麝兰香散芙蓉帐。猛听得脚步响到纱窗。不见萧郎,多管是耍人儿躲在回廊,启双扉欲骂轻狂,但见些风筛竹影,露坠花香。(叠)叹一声痴心妄想,添多少深闺魔障。(叠)

乍来时

乍来时,兰麝薰香,绮罗铺地。到而今,花残月冷,叶落林凄。病根儿从何起?这桩事儿分明记,月明时绿杨堤畔,白板桥西。早被他窥破了,使性儿软玉价儿低。悔当初,风流路儿迷!对萧郎粉脸堆羞!背萧郎翠袖含啼,(叠)自惹凄凉,青春怎怨人抛弃!(叠)

胡首儿

胡首儿认不出云鬟云鬓。血泪儿擦不干新痕旧痕!断肠儿着不下多愁多恨?苦口儿道不出痴意痴心!旧事儿恼不出花阴柳阴。暖篝儿薰不透寒枕寒衾。惊魂儿持不定春深夜深。(叠)病身儿留不住珠沉玉碎。谁怜谁问(叠)

莫不是雪窗萤火无闲暇

莫不是雪窗萤火无闲暇。莫不是卖风流宿柳眠花?莫不是订幽期,错记了荼蘼架?莫不是轻舟骏马,远去天涯?莫不是招摇诗酒,醉倒谁家?莫不是笑谈间恼着他?莫不是怕暖嗔寒,病症儿加?(叠)万种千条好教我疑心儿放不下!(叠)

以上都还是带着比较浓厚的雅词陈语的;但也有意思很新鲜,而文词又活泼而更近于口语的,像:

离别时

离别时,落红满地;到而今,北雁南飞。央宾鸿,有封书信烦你寄:他住在白云深山红树里,流水小桥略向西。一派杨柳堤,紫竹苍松,斜对柴扉。(叠)那就是薄幸人的书斋内!(叠)

听残玉漏

听残玉漏展转,动人愁苦凄凉。怕的是黄昏后独对银灯,暗数更筹,奴比作(叠)墙内的花儿,潘郎比作墙外的游蜂。花心未采,来来往往,采去了花心,飘然儿不回!就是这等丢人!(叠)天呀!我把玉簪敲断凤凰头,平白的将人丢!要说来就说来;要说是不来就说是不来。哄奴家怎的耍奴家怎的了?潘郎你看这般样时候,月儿这不转过了西楼:(叠)这事儿反落在他人后!(叠)

盼不到黄昏后

盼不到黄昏后,恨不能打落了日头!罗帕上写着暗把佳期凑。更深夜静冷飕飕,忽听城头交四鼓,唤奴下重楼。且漫说是金钗,就是凰帽也是难寻。(叠)小姐呀!待奴把灯儿提着,提着灯儿走进园头。风摆动池边柳。似这等寅夜之间,月色当空,那里有个人行,正是疑心生暗鬼,眼乱更生花了。小姐呵!月起楼,只当人走。(叠)怕只怕隔墙有耳防泄漏!(叠)

相伴着黄荆篮

相伴着黄荆篮,向烟波中求利,终日里苦奔忙,只为了身衣口食。我将这罗帕儿,高挽青丝髻,脸儿上轻铺浮粉,淡点胭脂。奴只为了这蝇头利,顾不得人羞耻。手提着竹篮儿,转过清溪。过村庄来到了繁华市。则见那往来的人,挨挨挤挤。见几个轻薄子弟,一个个眼角眉梢将人戏。

说来的话儿忒跷蹊。他倒说:恁娘行怎落在风尘里!他还说:俊庞儿人乍比,可惜落在渔人手,反把明珠陷污泥。若生在绣阁罗帏,也算得千金女,怎肯抛头露面受驱驰?却被他引的人意醉心迷!奴如今也顾不得莺俦燕侣,也是我五行中命合当如此。这其间怎免人轻品格低?

我怎敢恨天怨地!可惜奴花容月貌,女工针黹!有谁人晓我心腹事?羞答答怎肯向人提?万种千条苦自知!教人怎不悲啼?又不曾污了身躯,似我清白女被人轻视!哎!天呀!何日是我趁心时?只落得长吁气。要随心在几时?料应这捕鱼儿为活计,有什么终始?不知到后来那是我的归期?

那是我的归期,若要我随心遂意,除非把竹篮儿弃了,另弹别调,早定佳期!那时节穿绫罗,着锦衣,口食珍馐,身居华阁,任意施为!我也去春游芳草,夏赏荷池,随时消遣,举案齐眉;也强如吃淡饭黄齑,朝早起夜眠迟,冲风冒雪,受累担饥。有一日洞房才整合欢杯,那时才配风流夫婿。(叠)

乍离别

乍离别,难割难舍,要待要走,回头又看,恸泪儿擦了又流,由不的勾起那恩爱牵连。罢,罢,罢,趁蚤登程,免的又在阳关路上频嗟叹。见了些黄花满地,草木凋零,离人对景更惹愁烦。下在旅店之中,更深寂寞,愁怕孤枕,懒去安眠,寒蛩不住声闹喧,孤雁儿阵阵哀鸣,叫得我好心酸。(叠)冷清清只有那穿窗斜月将我伴。(叠)

其中,《相伴着黄荆篮》以四首合成,是最可注意的较长篇的东西。

俺双亲看经念佛把阴功作

俺双亲,看经念佛把阴功作。每日里佛堂中烧钵火,生下奴疾病多,命里犯孤魔。把奴舍入空门,削发为尼,学念佛,荐亡灵,敲动铙钹,众生法号,不住手击磬摇铃擂鼓吹螺,平白的与地府阴曹把功果作。多心经也曾念过,孔雀经文(叠)好教我参不破,惟有九莲经卷最难学,俺师傅精心用意也曾教过。念一声南无佛,哆咀哆啰娑波诃,般若波罗,念的我无其奈何。

绕回廊把罗汉数着:一个儿抱膝头,口儿里便念着我。一个儿手托腮,心儿里想着我。惟有布袋罗汉笑哈哈,他笑我时光错过,青春耽搁,有一日叶落花残,有谁人娶我这年老的婆婆?降龙的恼着我,伏虎的他还恨我。长眉大仙瞅着我,他瞅只瞅,到老来那是我的结果?(叠)

奴把这袈裟扯破,藏经埋了,丢了木鱼,我摔碎了铙钹,学不到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到水月观音作。夜深沉独自卧,醒来时俺独自个。这凄凉(叠)谁人似我?总不如将钟楼佛殿远离却,拜别了佛像,辞别了韦驮下山去,(叠)寻一个年少的哥哥,我与他作夫妻永谐合。任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心不愿成佛。我也不念弥陀,愿只愿生下一个小孩儿,夫妻到老同欢乐。愿只愿夫妻到老同欢乐。

这篇也是以三首西调组织成的;这是用了时曲里的《尼姑思凡》的一出故事来改作唱词,内容并没有什么变更,文句也多沿袭着那出戏文的原语。大约便是王廷绍所谓“其曲词或从诸传奇拆出”的一个例子吧。

《寄生草》的许多首,都写得很成功,有许多逼肖《挂枝儿》,有许多竟比《山歌》、《挂枝儿》和《劈破玉》等更温柔敦厚,更富于想象力,更有新颖的情语,像:

三更月照湘帘外

〔寄生草〕三更月照湘帘外。密密花影,露湿了苍苔。回香闺衾寒枕冷人何在,呆呆呆为谁解下了香罗带?恨煞人的薄幸,想煞人的多才,总有那温存语,〔隶津调〕咳哟!魂灵儿赴阳台。盼断了肝肠。泪珠儿滚香腮,贪恋着谁?相思为谁害。贪恋着谁?奴的相思是为谁害?

望江楼儿观不尽的山青水秀

〔寄生草〕望江楼儿,观不尽的山青水秀。错把那个打鱼的舡儿,当作了我那薄幸归舟。盼情人的眼凝晴存细把神都漏!暗追恩爱情的人儿情无够。人说奴是红颜薄命,奴说奴是苦命的了头。低垂粉颈,随心的事儿何日就?当日那王魁临行何必叮咛咒?

心腹事儿常常梦

〔寄生草〕心腹事儿常常梦,醒后的凄凉更自不同。欲待成梦难成梦。恨那薄幸的郎,你若在时,又何必梦!我将这个窗户洞儿一个,一个一个遮住,莫教那个月儿照明。叹气入罗帏,似这等煨不暖的红绫,可怎不教人心酸痛?偏与那不做美的风儿,吹的檐前铁马儿动。

人儿人儿今何在

〔寄生草〕人儿人儿今何在?花儿花儿为谁开?雁儿雁儿因何不把书来带?心儿心儿从今又把相思害,泪儿泪儿滚将下来。天吓天吓,无限的凄凉,教奴怎么耐?

自从离别心憔悴

〔寄生草〕自从离别心憔悴,满腹心事诉告与谁?口儿说是不伤悲,眼中常汪伤心泪。叹气入罗帏,翠被生寒,教我如何睡。废寝忘食,瘦损腰围,低声恨月老怎不与我成双对?青春去不归,虚度一年多一岁。

得了一颗相思印

〔寄生草〕得了一颗相思印,领了一张相思凭。相思人走马去,到相思任,相思城尽都害的相思病。新相思告状,旧相思投文难死人,新旧相思怎审问?(重)

熨斗儿熨不开的眉头儿皱

〔寄生草〕熨斗儿,熨不开的眉头儿皱。剪刀儿剪不断腹内的忧愁。对菱花照不出你我胖和瘦。周公的卦儿准算不出你我佳期凑。口儿说是舍了罢,我这心里又难丢,快刀儿割不断的连心的肉。(重)

一面琵琶在墙上挂

〔寄生草〕一面琵琶在墙上挂,猛抬头看见了他。叫丫鬟摘下琵琶弹几下。未定弦,泪珠儿先流下。弹起了琵琶,想起冤家,琵琶好,不如冤家会说话。(重)

佳人独自频嗟叹

〔寄生草〕佳人独自频嗟叹,狠心的人儿去不回还,他那里野草闲花长陪伴,奴这里恹恹消瘦了桃花面。他那里成双奴这里孤单。

〔隶津调〕凑凉煞了,我病儿恹恹;摘下琵琶解下愁烦。才拿起又把那弦来断,泪儿连连。(重)左沾右沾沾也是沾不干,怨老天怎不与人行方便,老天爷。怎不与人行方便。

相思牌儿在门前挂

〔寄生草〕相思牌儿在门前挂,买相思的来问,咱借问声:“这相思你要多少价?”“这相思得来的价儿大。”买的摇头卖的把嘴咂:“请回来奉让一半与尊驾。”(重)

一对鸟儿树上睡

〔寄生草〕一对鸟儿树上睡,不知何人把树推。惊醒了不成双来不成对。只落得吊了几点伤心泪。一个儿南往,一个儿北飞。是姻缘,飞来飞去飞成对,是姻缘飞来飞去飞成对。

昨夜晚上灯花儿爆

〔寄生草〕昨夜晚上灯花儿爆,今日喝茶,茶棍儿立着,想必是疼奴的人儿今日到。慌的奴拿起菱花我照一照,玉簪儿在鬓边上戴着。忽听的把门敲!(重)放下菱花我去睄睄。开门却是情人到!喜上眉梢。“情人你来了,你今来的真真的凑巧!昨夜晚却是灯花儿爆,入罗帏咱俩且去贪欢笑!”

《剪靛花》的一首《二月春光实可夸》大似上所引的《闺女思嫁》里的一节。可见民间的歌曲,常是互相抄袭的,往往是已经不能明白其如何辗转抄袭的痕迹的。在《霓裳续谱》里,《马头调》选得还不多,但就所选的看来,实在已孕育着不少的伟大的前途,像:

二月春光实可夸

〔剪靛花〕二月春光实可夸,满园里开放碧桃花,鸟儿叫喳喳。(重)惊动了房中思春女,偌大的年纪不许人,背地里怨爹妈,暗暗的恨爹妈。东家的女,西家的娃,她们的年纪比我小,尽都配人家。去年成了家,急煞了。我看见她,怀中抱着一娃娃,又会吃咂咂,又会叫大大。伤心煞了我泪如麻,不知道是孩子的大大,奴家的他,将来是谁家,落在哪一家?

朔风儿透屋

〔马头调〕朔风儿透屋,雪花儿飘舞。郎君在外面享受福,贪花恋酒不嫌俗。你在外辜负了奴,恨情人心忒毒。奴把香茶美酒豫备的停停当当。你为何把奴的情辜负?无义的郎啊!你为何哄奴?将急等候,音信全无,丫鬟说姑娘啊!你这里凄凉还好受,可怜我这小丫鬟,十冬腊月里怪冷的,忽搭忽搭,白扇了一夜水火壶。

缘法未尽

〔马头调〕缘法未尽难舍难离,一霎时你在东来我在西。千些样的冷落,我向着谁提?心儿乱,意儿迷,暗滴泪,有谁知?奴这里诉不尽的凄凉苦,他那里陪伴着旁人顽耍笑戏。合眼朦胧方才睡,醒来不见情人你在那里。你那里欢乐,把奴忘记。似奴这望梅止渴渴还在,没人疼的相思,我害的不值。

这两篇的结尾都出人意外的尖新。在民歌里常有这样奇峰突起的新境地。

《岔曲》往往是散套,也有“岔尾”;且多半是问答体的东西,颇近于小剧本,这是很可怪的一种漂亮的新体的诗。像:

佳人下牙床

〔岔曲〕(正)佳人下牙床,呀呀哟!(小)丫鬟侍奉巧梳妆,这个样的人儿缺少才郎。〔剪靛花〕(正)休得胡说少轻狂,在我的跟前,谁许你嘴大舌长?这两日太不像。(小)虽然我们下人生的愚鲁。言差语错冲撞着,你担惊也是该当。我为的是姑娘(正)唗!谁许你假装腔?从今以后再不可!提什么郎不郎?要你堤防。〔岔尾〕(小)这一个蜜桃未有吃着。(正)再要如此叫你跪到天黑了,也不肯放!起来罢!(小)挫磨的我成了一个小孽障。

泪涟涟叫了声丫环

〔岔曲〕(正)泪涟涟叫了声丫鬟。(正)姑娘想必有些不耐烦。(正)不知什么病儿把我害了个难?〔倒搬桨〕(小)姑娘莫怪我嘴头儿尖,想此事姻缘不周全。(正)佳人闻听红了脸,小小的东西你胆包着天!(小)尊声姑娘,莫把脸来翻。千万担待着我小丫鬟。(正)呀!似你这东西谁和你顽?〔岔尾〕(小)我这两日就活倒了运?(正)牛心的蹄子敢在我跟前来强辩!(小)是了,我就成了一个万人嫌。

这两篇还是比较短些的,只写小姐丫鬟二人的问答。像:

女大思春

〔岔曲〕(正)女大思春,果是真撅嘴。膀腮不称心,扭鼻子扯脸就呕死人。(白)这孩子吃的饱饱儿的,不知往那里去了,待我去寻寻他煞。(小上)香闺寂静,闷昏昏瞒怨爹妈老双亲。(白)闺门幼女常在家,不见提亲未吃茶。心想意念由不己,我那爹妈话口儿也不提!我呀今年二八一十六岁。我阿爸在湖下使船,长上苏杭来往,留下我母女二人,长伴在家,教我等到多咱。〔剪靛花〕阿二背地自沉吟,瞒怨阿爹老娘亲。糊涂老双亲耽误我正青春!(正白)啊!你背地自言自语,敢是瞒怨我哩?(小白)不瞒怨你,瞒怨谁?(正白)我和人家说过几次,人家都不要你,教我怎样煞!(小白)不要我,我头上脚下,人才比谁平常吗?(正白)好!样样都是好的,人家就是不要你。(小)不要我,要你要你。(正)人家要我这大老婆子做甚子!(小)要你烧火吃饭。(同唱)母女房中把理分,(正)茶饭不吃为何因?这两日你短精神,瞪着两眼光出神。(小)今年我二八一十六岁。那先生算我正当婚,怎不教我出门?那姑爹是何人?(正)妈妈开言道:我那疼疼子,你是听,十五十六还年轻,不该你出门,为娘害心疼。(小)阿二开言道:妈妈你是听!我是秤砣虽小压千斤。我一定要出门,顾不的娘心疼。(正)妈妈开言道:我那疼疼子,你是听!怕在那里啊哼哼,娘替你揪着心,那也都是利害人。(小)阿二开言道:妈妈你是听!我是初生的牛犊儿不怕虎,满屋里混顶人,任凭他是什么人?(正)媒婆子再来说,我就许了亲。(小白)有理。(正)说嫁子人家,跟他去,再也别上我的门,打断了这条子根。(小)叫声养儿的娘,我的老亲亲!时常走动来看母,我也报不尽娘的恩。我与你抱一个小外孙孙。(正白)什么猫娃子,狗娃子,这么现成的吗?(小白)这不难,一年抱三个,抱五个何妨?(正白)人家孩子脸大,没有我们孩子脸大,脑大,脑袋又大。(小白)脑袋大得烟儿吃。〔杨柳条〕(正唱)瞧瞧街坊家,看看两邻家。谁家女孩不似过他!他又不害羞,脸有这么大!〔前腔〕(小唱)悖晦老亲娘,糊涂老人家!留在我家里做什么?我若狠一狠,可就偷跑了罢。跑去出了家,削去头发。(正白)当女僧成吗?(小唱)禅堂打坐,祷告菩萨,叫他保佑我寻一个好女婿罢,(正白)那菩萨管咱家务吗?(正唱)〔前腔〕女大不中留!(小)留下咱。就结冤仇。(正)没廉耻的呀不害羞!替娘打尽了嘴!教人尽够受!(正下)〔寄生草〕(小唱)又哭又悲。心酸恸。悖晦父母!不下雨的天!好伤感,我的命苦,敢把谁瞒怨!那月老儿心偏?我那世里惹的你。不爱见前思后,想进退两难。罢,罢,罢,寻一个自尽,我就肝肠断,断肝肠,闭眼伸腿,把拳来揝!(正白)这孩子为想婆家得了痰气了罢。罢,说嫁人家,推达去罢。(小白)你别哄我啊?(正白)我哄得你过么?(小白)你哄过不是一次了,哄过好几次了哪。(正)罢啊,随我后头吃个汤圆点心去罢。(正下小白)我妈这老娼根,等着我咬不动大豆腐,才给我寻婆家。(唱)〔岔尾〕不论穷富,找一难个主儿嫁。天招主,吃碗现成饭。又有地来又有田,终身有靠,乐了我个难。(下)

这里连说白也有,活是一篇剧本,只是“坐说”而不上台表演耳。

又有所谓“起字岔”、“平岔”、“数岔”的,也都是“岔曲”的支流。

潘氏金莲

〔起字岔〕潘氏金莲呀,呀,哟!年纪不过二十二三。他的干净爽利非等闲。心烦闷,挑窗帘,西门庆偷眼儿观。潘金莲一见了腮含着笑,说道是你为甚么呆呆呆呆把把我来看?似你这涎脸的人儿讨人嫌!

月满阑干

〔平岔〕月满阑干,款步进花园。慢闪秋波四下里观。但只见败叶飞空百花残。慢剪靛花仰面长叹两三番。独对着明月哀告苍天,不由的泪涟涟自语自言。只为儿夫离别的久,急速速蚤些催他回还,叙叙心田诉诉温寒。佳期从新整,破镜复团圆。免的奴终日里思间,想间,情间,恨间,忧间,愁间,魂间,梦间,魂梦之间,盼你回还,常把你挂牵。咳哟!我可度日如年,〔岔尾〕忽然一阵西风起,霎时间月被云遮。明光不得现,似这等人儿不能周全。这月儿怎得圆?

好凄凉

〔数岔〕好凄凉,呀,呀,哟!情人留恋在他乡,抛的奴家守空房。菱花懒照,永淡残妆,牙床懒上,不整罗裳。霎时间恨不能请情郎至,销金帐里合他比鸳鸯,相呼相唤同相应,如同软玉配温香。越思越想斜倚着枕,似醉如痴心内忙。猛听得窗外脚步儿响,有个不懂眼的丫鬟他走了房。双手捧定了茶汤,把姑娘让。是我错把丫鬟叫了一声郎。

“平岔”有时也有“岔尾”,像这里所引的,但大多数是没有“岔尾”的。我们或可以说,“岔曲”是相当于“套数”,而“平岔”、“数岔”、“起字岔”等则是小令。

《霓裳续谱》里又选有几篇《秧歌》。《秧歌》在今日还是北方民众最流行的一种歌曲,实际上往往是演搬了来唱的;是民间的重要娱乐之一,往往作为迎神赛会的附属节目。《秧歌》所唱的,以故事曲为多,但大部分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往往有七八人乃至十余人在互唱着;像:

正月里梅花香

〔秧歌〕正月里梅花香,张生斟酒跪红娘。央烦姐姐传书信,快请莺莺会西厢。二月里杏花开,五娘煎药为谁来,剪发又把公婆葬,身背琵琶找伯喈。三月里桃花开,山伯去访祝英台。杭州读书整三载,不知他是个女裙钗。四月里芍药香,必正偷诗陈妙常。你贪我爱恩情好,二人哭别在秋江。五月里石榴红,孟光贤德配梁鸿,夫妻相敬人间少,举案齐眉礼貌恭。六月里赏荷花,昭君马上弹琵琶。心中恼恨毛延寿,出塞和番离了家。七月里秋海棠,李氏三娘在磨房。狠心哥嫂无仁义,刘郎一去不还乡。八月里桂花香,玉郎追赶翠眉娘。难割难舍多恩爱,几时才得会鸳鸯。九月里菊花黄,杨妃醉酒在牙床。眠思梦想风流事,只为情人安禄山。十月里款冬花,越国西施去浣纱。花容月貌人间少,送与吴王享荣华。十一月水仙香,为母卧冰是王祥。好心感动天和地,得尾活鱼奉亲娘。十二月蜡梅多,日红割股孝公婆。葵花井下将身葬,书房托梦与夫郎。月月开花朵朵鲜,多少古人在里边。一年四季十二个月,五谷丰登太平年。

这是颇为典型的《秧歌》,只是数着典故而已。定县的平民教育促进会曾编有秧歌二大册,那是集秧歌之大成的一个集子了。底下的一篇,乃是《凤阳歌》的一个变相:

凤阳鼓凤阳锣

〔秧歌〕凤阳鼓凤阳锣凤阳姐儿们唱秧歌。好的好的都挑了去,剩下我们姐儿们唱秧歌。从南来了个小二哥,红缨子帽儿歪戴着,撒拉着鞋儿满街上串。家中娶了个拙老婆,提起来委实的拙。告诉爷们请听着:那一日买了粗蓝布,教他与我裁裁裸椤。烧饼吃了一百五,烧酒喝了十来斤多,一做做了两三月,那一日拿起来试试𧙤罗。前襟只褡脖罗盖儿,后头就是一拖罗。两只胳膊三只袖,问声爷们这是怎么说。拾起棍子才要打,唬的他就战多索。叫声咳呀我的哥,你煞煞气儿听着我说。前襟只褡你的脖罗盖,教你走道迎风甚是利落。后头就是一拖罗,教你掷骰子游湖你好铺着。两只胳膊三只袖,那一只与你装饽饽。小二闻听忍不住的笑,拙老婆嘴巧能会说。〔岔尾〕唱了一个又一个,一连唱了倒有七八个,把些爷们喜欢的笑呵呵。

唱凤阳花鼓的人们到了北方,便也只好采用了北方的《秧歌》调子来唱着了。

尚有《莲花落》也和《秧歌》同样的无甚意义,也只是数数典故而已。

《霓裳续谱》里诸曲调的搜集者颜曲师,只知道他是天津人,可是连他的姓名也考不出了。编订者的王廷绍字楷堂,金陵人。生平亦未知。盛安的序说:“先生以雕龙绣虎之才:平居著述几于等身。制艺诗歌而外,偶寄闲情,撰为雅曲,缠绵幽艳,追步《花间》。”是其中,必定也间有廷绍他自己的拟作在内了。

《白雪遗音》刊于道光八年(公元1328年),离开《霓裳续谱》的刊行,又有三十多年了。这是《马头调》风行一时的时候。编订者为华广生。广生字春田。他在嘉庆甲子(公元1804年)的时候,已经是在编纂着这书了,直到二十多年后方才出版。他是住在济南的,故所收的歌曲,以山东(济南)为中心,也间及南北诸调。也许王廷绍是在北平天津一带搜辑的,故《马头调》所选不多,而华广生则似是在《马头调》最流行的地方搜辑的,故此曲遂所选独多。——在第一二卷里所选近四百首。

《白雪遗音》,清代中叶的民间俗曲总集。清人华广生辑。八卷。收南北俗曲作品733首。曲调以《马头调》最多。题材范围广泛。

“马头调”的解释,也许便是“码头”的调子之意吧,乃是最流行于商业繁盛之区,贾人往来最多的地方的调子。歌唱这调子的,当以妓女们为中心。《马头调》所歌咏的简直是包罗万象,无所不有。《霓裳续谱》里的《西调》、《寄生草》、《平岔》等,都以歌咏思妇的情怀为主题。《马头调》虽也以此为重要的题材,却更歌咏着:(一)小说戏曲里的故事和人物;(二)应景的歌词;(三)游戏文章,像《古人名》、《美人名》、《戏名》等等;(四)格言式的教训的文字,像《鸦片烟》等。(五)历史上或地方上的故事和案件,像《争台湾》、《李毓昌案》等。(六)引经据典的东西,像《诗经注》、《四书注》等。可见华氏的搜集是极为慎重、极为广泛的;几乎是“取之尽珠玑”。实是民间的多方面的趣味的集成,也便是未失了真正的民间作品的面目。

当然,在这里,我们所要引的,还是情词一类的东西。在那里,漂亮的情语,尖新的文句,是撷之不尽的。这里且引十余首:

凄凉两字

凄凉两个字实难受,何日方休。恩爱两个字儿,常挂在心头,谁肯轻丢。好歹两个字,管叫傍人猜不透,别要出口。相思两个字,叫俺害到何时候,无限的焦愁。牵连两个宇儿,难舍难丢,常在心头。佳期两个字,不知成就不成就,前世无修。团圆两个字,问你能够不能够,莫要瞎胡诌。

露水珠

露水珠儿在荷叶转,颗颗滚圆。姐儿一见,忙用线穿,喜上眉尖。恨不能一颗一颗穿成串,排成连环。要成串,谁知水珠也会变,不似从前。这边散了,那边去团圆,改变心田。闪杀奴,偏偏又被风吹散,落在河中间。后悔迟,当初错把宝贝看,叫人心寒。

鱼儿跳

河边有个鱼儿跳,只在水面飘。岸上的人儿,你只听着,不必望下睄。最不该手持长竿将俺钓,心下错想了。鱼儿小,五湖四海都游到,也曾弄波涛。你只管下钓引线,俺闭眼儿不睄,极自心焦。不上你的钓,我看你脸上臊不臊,是你自招。速速走罢,心中妄想,你瞎胡闹,不必把神劳。

好事儿

好事儿,多磨难成就,前世里无修。度过一日,如同三秋,昼夜忧愁。怕只怕日落星出黄昏后,泪珠先流。盼佳期,但只见银河斗转,一轮明月把纱窗透,转过西楼。可叹俺这红颜薄命,难得自由,闷气在心头。俺只得强打着精神,耐着心烦往前受,不必强求。到几时,薄幸的人儿,回归故里,悲喜交集,满怀恼恨难以出口,不打不骂不肯咒,既往不咎。

写封书儿

写封书儿袖里藏,暗绉眉头。未曾举笔,泪珠儿先流,纷纷不休。捎书人千万莫说奴的容颜瘦,牢记心头。出外的人儿苦,谁是他的知心肉,自度春秋。说奴瘦了,他也是忧愁,如何能丢。他愁我,岂不连他也愁瘦,无有挂心钩。再叮咛,说奴的容颜还照旧,昔日的风流。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那里话,不是照奴发。先有你来后有他,何必争差。这都是傍人告诉你的话,主意自己拿。那些人巴不得咱俩不说话,是些冤家,怎肯疼他将你撇下,又不眼花。奴岂肯一条肠子两下挂,半真半假。你不信,我舍着身子把誓骂,屈杀奴家。

连环扣

解不开的连环扣,蜜里调油。放不下的挂心钩,常在心头。快刀儿割不断的连心肉,无尽无休。咱二人恩情,到比天还厚,天然配就。海誓山盟直到白头,谁肯分手。魂灵儿不离你的身左右,情意儿相投。愿结下来生姻缘,再成就,燕侣莺俦。

其二

从今解开连环扣,听我说缘由。休要提起挂心钩,悔恨在心头。快刀儿割去这块连心肉,用手往外丢。咱二人一派虚情,我全瞧透,顺嘴胡诌。海誓山盟,付水东流,恩情一笔勾。我今去,会疼你的人儿还照旧,照样冤大头。实对你说了罢,再想我来不能彀,从今丢开手。

大雪纷纷

大雪纷纷迷了路,糊里糊涂。前怕狼来,后怕是虎,吓的我身上苏。往前走,尽都是些不平路,怎么插步?往后退,无有我的安身处,两眼发乌。你心里明白,俺心里糊涂,照你身上扑。既相好,就该指俺一条明白路,承你照顾。且莫要指东说西将俺误,误俺前途。

伤心最怕

伤心最怕黄昏后,似这等风月无情,何日方休?在人前强玩笑来强讲究,无人时凄凄凉凉实难受。朝朝暮暮,岁月如流,对菱花谁是保奴的容颜常照旧?恨只恨花残叶落,要想回头不能够。

我今去了

我今去了,你存心耐。我今去了,不用挂怀。我今去,千般出在无其奈。我去了,千万莫把相思害!我今去了,我就回来。我回来,疼你的心肠仍然在。若不来,定是在外把相思害。

人人劝我

人人劝我丢开罢,我只得顺口答应着他。聪明人岂肯听他们糊涂话,劝恼我反倒惹我一场骂。情人爱我,我爱冤家,冷石头暖的热了放不下。常言道,人生恩爱原无价。

又是想来

又是想来又是恨,想你恨你一样的心。我想你,想你不来反成恨。我恨你,恨你不该失奴的信。想你的从前,恨你的如今。你若是想我,我不想你,你恨不恨?我想你,你不想我,岂不恨!

其中,有一部分是和《挂枝儿》、《银纽丝》、《寄生草》、《劈破玉》一类的古典旧词情意乃至文词相同的。这也是民间歌曲的特质之一,其词意常是互相借用、辗转抄袭的。

《岭头调》在第一卷里收的凡三十四首,好的很多。比之《马头调》,这调子的变化却多了;一是长短不一定,像《艳阳天》一类便很长;二是可以插入“说白”,像《日落黄昏》,注明是“带白”。(这和《霓裳续谱》里的《岔曲》相同)。但题材方面却比较的简单,所取用的,只是思妇怀人之什和传奇小说的故事而已。

独坐黄昏

独坐黄昏谁是伴,默默无言。手掐着指头算一算:离别了几天?长夜如小年。念情人纵有书信,不如人见面,一阵痛心酸。走入罗帏难成梦,欲待要梦见,偏又梦不见,后会岂无缘。倒枕翻身,想起了前言,句句在心间。嗳,我想迷了心,恨不能变一只宾鸿雁,飞到你跟前。辗转睡朦胧,梦见情人将手攒,醒来是空拳。

艳阳天

艳阳天,和风荡荡,杨柳依依,听的那燕儿巧语莺声叫,勾惹起奴心焦。乜呆呆盼郎不回。纵有那嫩柳鲜花,桃李芬芳,我也无心去观瞧,辜负好良宵。恍惚惚,蛾眉紧皱,手儿托着腮,轻轻倚在妆台上。对菱花,猛然一照,但只见乌云散乱,病恹恹,瘦损奴的花容貌,粉黛儿全消。不由一阵好悲伤。对东风,伤心的泪珠儿,一点儿,一滴儿,一点点,一滴滴,恰似那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的朝下落,衫袖儿湿透了。无情无越,低垂粉颈,盼想我那在外的薄幸冤家去不回。闪的奴凄凉,相思病儿,害的奴止不住那么一声儿,一声儿,哎哟哎哟!害害害害死奴了,这病儿可蹊跷。是咱的神魂飘荡,奴的身子儿软,无奈何轻摇玉体,慢款金莲,一步儿,一步儿,走进绣房,上了牙床,意懒心灰,又把纱窗靠,寂寞好难熬。眼睁睁,一轮明月当空照。怕只怕,更儿深,夜儿静,愁听那檐前铁马叮呤儿,当啷儿,叮呤当啷,勾惹起奴的千思万虑;止不住,一条儿,一条儿,一条一条撇不吊,睡也睡不着。

日落黄昏带白

日落黄昏,玉兔东升人静。秋香手提银灯进绣房,说是姑娘安歇了罢,奴去睡,那人不归回。(白)佳人恼皱双眉,你拿谁儿克搭,谁不睡。不睡偏不睡,独自一人打个闷雷,罢哟。这佳人闷悠悠,独坐香闺,思想起盼郎不归回,凄凄凉凉,泪珠儿双垂,越思越伤悲。(白)好伤悲,痛伤悲,拿过酒来斟上一杯,自斟自饮,闲解个闷,酒中好似玉朗陪,罢哟!(唱)一更里,秋风刮,刮的檐前铁马儿叮当响。细听听,孤雁过南楼,梧桐叶落纷纷,不断朝下坠,细雨儿纷飞。(白)细雨飞,细雨飞,心中好似玉朗回。手扒着窗棂,将他问,问了一声谁,呀!却无谁,罢哟!一更一点,正好意思眠,忽听的蚊虫叫了一声喧。蚊虫,我的哥,蚊虫,我的哥,你在外面叫,奴在绣房听,叫的奴家伤情,叫的奴家痛情。枕边的相思,越思越伤情。娘问女孩:这是甚么叫?一更里的蚊虫,嗡嗡子嗡嗡,叫到二更。(唱)二更里,梆锣响,闪得我孤孤单单,冷冷清清,怕入罗帏,独自一人懒去睡,用手把枕推。(白)懒去睡,懒去睡,相思害的两眼黑,四肢无力难扎挣,身子好似凉水帔,罢哟!二更二点,正好意思眠,忽听的寒虫叫了一声喧。寒虫,我的哥,寒虫,我的哥,你在外边叫,我在绣房听。叫的奴家伤情,叫的奴家痛情。枕边的相思,越思越伤情。娘问女孩:这是甚么叫?二更里的寒虫,嘚嘚子嘚嘚,叫到三更。(唱)三更里,静悄悄,意懒心灰,呆呆呆紧皱着蛾眉,谯楼更鼓催。(白)更鼓催,更鼓催,梦中好似玉郎陪。二人正把巫山会,狸猫扑鼠,碰倒酒杯,惊醒奴家南柯梦。思量一回,叹一回,罢哟!三更三点,正好意思眠。忽听蛤蟆叫了一声喧。蛤蟆,我的哥,蛤蟆,我的哥,你在外边叫,我在绣房听,叫奴家伤情,叫奴家痛情。枕边的相思,越思越伤情。娘问女孩:这是甚么叫。三更里的蛤蟆,哇哇子哇哇,叫到四更。(唱)四更里明月照纱窗,唬的奴神虚胆怯,勾惹起相思病儿,害的奴如痴如呆如酒醉,这却埋怨谁。(白)如酒醉,如酒醉,酒不醉人人自醉。自古红颜多薄命,好似雪里飘玉梅,罢哟!四更四点,正好意思眠,忽听的鸽子叫了一声喧。鸽子,我的哥,鸽子,我的哥,你在外面叫,奴在绣房听,叫的奴家伤情,叫的奴家痛情。娘问女孩:这是甚么叫?四更里的鸽子,呱呱子呱呱,叫到五更。(唱)五更里金鸡叫的天明亮,眼睁睁日出扶桑,盼郎不回。忙下牙床,无奈何唤声丫鬟,来与我叠起这床红绫被,从今把心回。(白)五更五点,正好意思眠,忽听金鸡叫了一声喧,金鸡,我的哥,金鸡,我的哥,你在外面叫,奴在绣房听,叫的奴家伤情,叫的奴家痛情。娘问女孩:这是甚么叫?五更里的金鸡,咯咯子咯咯。四更里的鸽子,呱呱子呱呱,三更里的蛤蟆,哇哇子哇哇,二更里的寒虫,嘚嘚子嘚嘚,一更里的蚊虫,嗡嗡子嗡嗡。嘚嘚子嘚嘚,哇哇子哇哇,呱呱子呱呱,咯咯子咯咯,叫到大天明。

盼多情

盼多情,奴的病儿恹恹。高一声叹,低一声叹,长一声叹,我可短一声叹,谁把心事传?伤心的泪珠儿,淌不断,流不断,左沾不干,右沾也是不干,哭的两眼酸。绣花鸳鸯,绣对小绣枕,里一半,外一半,枕一半,我可闲一半,衾冷枕寒。红绫被,冷一半,热一半,有人伴,可是无人伴,孤灯自己眠。想起了情人,恨一番,怨一番,欲舍一番,我可难舍一番,无人把书传。嘱咐奴家的温存语,有年半,无年半,记一半,忘一半,想也是想不全。想当初离也是难,别也是难。到而今见面更难,可是难见面,何日得团圆?

在第二卷有《满江红》二十余首,下注:“并《岔曲》及《湖广调》。”其中几乎全是情词。在那里,我们分不出哪一篇是《岔曲》或是《湖广调》。《从今后》一首是“集曲”,《变一面》乃是《闲情赋》的复述:

变一面

变一面青铜镜,常对姐儿照,变一条汗巾儿,常系姐儿腰,变一个竹夫人,常被姐儿抱,变一根紫竹箫,常对姐樱桃,到晚来品一曲,才把相思了,才把相思了。

从今后

从今后,从今后,从今以后把心收,把心收,且把心来收,依然旧,依然旧,依然还照旧。当初何等样的好,如今反成仇。〔银纽丝〕泪似湘江水,涓涓不断流,这相思叫我害到何时候?〔起字调〕别人家的夫妇,四面飘游,奴家的命苦,前世里未曾修。〔乱弹〕姻缘事莫强求,强求的人儿不得到头。〔马头调〕恨将起,一口咬下你那腮边肉。〔正词〕好一似向阳的冰霜,候也是候不久,候也候不久。

在第二卷的最后,有“《银纽丝》并《岔曲》及《湖广调》”凡八篇。这八篇都是很长的。《两亲家顶嘴》也见于《霓裳续谱》。《母女顶嘴》及《婆媳顶嘴》都是很漂亮的文字,可惜太长,不能引在这里。这一类的“顶嘴”曲,大约是从《快嘴李翠莲记》一脉相传下来的吧。所谓《湖广调》,只有《绣荷包》和《绣汗巾》的二篇,都是以五更调的格式出之的。

越思越想好难丢,情人只在奴的心头,我为情人才把荷包绣。快快的给他罢哟,喝喝咳咳,方算把情留。快快的给他罢哟,喝喝咳咳,方算把情留。

这是其中的一节,以“喝喝咳咳”为助语,乃是《湖广调》的特色。

在第三卷里,有《九连环》一首,《小郎儿》四首,《剪靛花》三十五首,《七香车》一首,《起字呀呀哟》三十五首,《八角鼓》四十九首,《南词》一百零六首。济南正居于南北的中心,故可网罗南腔北曲于一处。

在其中,《剪靛花》、《起字呀呀哟》、《八角鼓》及《南词》均有很可读的东西在着。《南词》比较的长。《八角鼓》至今还流行,但除了本书以外,别的地方还不曾见到有选录《八角鼓》这样的东西的。

剪靛花

春三二月

春三二月,桃花儿鲜,双双紫燕,落在眼前,叫奴好喜欢,哎哟!叫奴好喜欢。清早一个都飞出去,到晚来双双落眼前,恩爱两相连。哎哟!恩爱两相连。有心学此鸟,郎不在跟前。奴好似绣球花儿,落在长江里,要团圆不得团圆,在浪儿里颠,哎哟!折散了并头莲。

小金刀

小小金刀,带在奴的腰里,又削甘蔗,又削梨,又削南荸荠,哎哟!又削南荸荠。削一段甘蔗,递在郎的手,削一个荸荠,送在郎的口里,甜如蜂蜜,哎哟!甜如蜂蜜。郎问姐儿:因何不把秋梨哟?你我的相与,忌一个字,梨子儿不要提,哎哟!怕的是分离。

扑蝴蝶

姐儿房中自徘徊,一对蝴蝶儿,过粉墙飞将过来,哎哟!姐儿一见,心中欢喜,用手拿着纨扇将他扑。绕花阶,穿花径,扑下去,飞起来。眼望着蝴蝶儿飞去了,只是个发呆。我可是为甚么发呆?

起字呀呀哟

雨过天凉

雨过天凉,凉夜难当,当不住月儿穿帘照画堂,堂上缺少个画眉郎。〔诗篇〕廊设古画,画在堂,堂前桂花阵阵香,香烟喷出樱桃口,口外的宾鸿叫的悲伤。伤心懒观西斜月,月照纱窗恨更长,长长愁闷精神少,少一个知心的人儿可意的郎。〔尾〕郎不归,精神少,少不得怀抱着琵琶低低声儿唱,唱的是红颜薄命受凄凉。

正盼佳期劈破玉

正盼佳期,猫儿洗脸,又搭上那喜鹊乱叫,忽听的门儿外梆梆的不住的连敲。慌的我翻身滚落下牙床,走着我好不心焦。吱喽喽将门开放,却原来是猫咬尿胞,只当是冤家,不承望是稍书人到。那人儿控背躬身,尊一声夫嫂,不是你的冤家,是替你冤家把书信儿稍。羞的我面红过耳,接过书来瞧瞧,上写着情郎顿首,拜上那年少的多娇。有心和你相逢,阻隔路远山遥,带来的乌绫手帕、还有汗巾两条,珐琅戒指八个,下缀着红绒丝绦,木梳栊子一套,还有烟袋荷包,虽然是礼物不堪,冤家,你暂且收了。要问我多早归期,八月中秋到了。看罢了一回,我心中好焦,有心将书扯碎,又恐怕来人去说。打发来人去后,我可鸱鸱的撕成纸条,用手团个了蛋儿,放在口里嚼了又嚼。既有那真心想我,挪点工夫你来瞧瞧。既无真心想我,稍书不如不稍。三番两次带信,你可活活的做弄死我了。何必你之乎者也这般劳神,再思你再想。纵有那百封情书,不如你亲自儿来倒好。

《起字呀呀哟》有“尾”,乃是套曲。《正盼佳期》下注《劈破玉》,大约是用这调子来唱的。

八角鼓

怕的是

怕的是梧桐叶降,怕的是秋景儿凄凉,怕的是黄花满地桂花香,怕的是碧天云外雁成行,怕的是檐前铁马叮当响,怕的是凄凉人对秋残景,怕的是凤枕莺孤月照满廊。

夏景天

夏景儿天,开放了红莲,池塘里秀水当啷啷的翻,佳人害热进花园。〔四大景〕手拿一把垂金扇,前行来在河岸边,两河岸边柳千条垂金线,清水儿照定奴家芙蓉面。出了水的荷花,颜色更鲜。蝴蝶儿恋花心,飞来飞去飞的慢,飞来飞去飞的慢。〔尾〕采花心,悠悠荡荡团花转,一阵阵兰麝喷香,扑着芙蓉面,奴这里慢闪罗裙,款金莲,才待要扑蝴蝶,身背后转过一个小丫鬟,拍手打掌便开言。他说道:姑娘呀,回去吧,姑爷还。

应节写景的东西,写得像《夏景天》那么样的是很少,末了一结,尤足振起全篇的精神,使之成为一首不同凡品的东西。

南词

私订又折

和风阵阵蝶花飞,最苦私情要别离。才子佳人纷纷泪,姐姐啊,我与你再要相逢无会期。恨只恨月下老人真无礼,怨只怨三生石上少名题,恼只恼你家爹娘无分晓,悲只悲你的终身另改移。数载恩情成画饼,今生休想效于飞。我后来若有功名分,我把这饶舌的媒人活剥皮。姑娘听,泪悲啼。冤家呀!奴自怨红颜命运低,前番约你身早到,那知你为着功名误日期。到如今爹娘作主难更改,恩爱私情要两处离。今宵还在阳台会,只怕明日分开各惨凄,蒙君赠奴一对金事记,奴是表记留情一件贴肉衣,今晚与你来分别,以后是好比巫山云雨各东西。倘若奴家身出阁。劝君不必苦悲啼。倘把身躯来愁坏,却不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回家勤把书来读,自然金榜有名题。常言道书中有女颜如玉。这些粉面裙钗稀甚奇。奴奴积的银三百,赠你回家娶一位绝色妻,比着奴奴还好些。冤家呀!恩情一样的。

其二

折看多娇一幅笺,顿然吓的胆魂偏,慌忙略把衣冠整,举步斜行到后园。见牡丹亭上婵娟坐,看她是未诉衷肠先泪涟。佳人一见书生到,椅内抬身忙把衣袂牵。小妹是未接君家恕我罪,请君到此有心事言。贤妹吓,昔蒙几度恩情重,你我是立誓如山订在前。曾说道:你不嫁来我不娶,天长地久永缠绵。为何平地风波起,你家令尊翁将你出帖配高贤?呀,我也理会得了。想必你我今生缘分浅,姻缘簿上少名添,我一见你来书,忙到此有几句肺腑之言要记心间。你临期出嫁到夫家去,孝敬翁姑要当先。客往亲来须和睦,三从四德要完全。姑嫂相看如姐妹,待这些仆妇丫鬟量要宽。你不要自道娘娘身体重,使这些下人背地要憎嫌。只望你夫唱妇随朝共暮,不要将我苦命的寒儒心挂牵。多娇听,泪珠连,倒在郎怀难语言。非是奴弃旧恋新将你撇,只因父命三从苦万千。我是左思右想无良策,只得修书约你到后园问。我今无物来相赠,绣囊一只表心田。这香囊是奴亲手作,留在闺中有半年。请君常带胸前挂,见囊如见我容颜。赤金镯一对来相赠,还有黄金数两,宽湖珠几粒,休嫌细,却是奴家亲手穿。还有得意紫金钗一只,哥哥拿去放身边。不忘旧日相恋意,好友跟前不可言。望你用心勤把书来读,自然有日登云步九天。书中自有颜如玉,娶一个美貌千金德性贤。望你花烛洞房鱼水合,早生贵子接香烟。到后来你我生男女,还可央媒求帖把姻联。我与你私情不断长来往,以后相思断复连,苦后又生甜。

第四卷所收的全是《南词》,凡收散曲(《南词》)二十一首,《玉蜻蜒》九节。连那末浩瀚的弹词也被收入:可见其包罗之广了。

把民歌作为自己新型的创作的,像元代诸家,像明代的金銮、刘效祖、赵南星、冯梦龙诸家的,在清代还不曾有过什么人。他们只知道把宋词元曲,只知道把唐诗宋文,乃至把魏汉六朝辞赋作为模拟的目标;诸散曲作家,也只知道追拟于元明二代的南北曲之后,而绝少注意于在民歌里找新的刺激的。有之,不过招子庸、戴全德寥寥三数人而已。清末有黄遵宪的,他也曾拟作或改作了若干篇的流行于梅县的情歌,得到了很大的成功;其内容却全是运之以五言诗的。

招子庸(1793-1846),清代文学家。字铭山,广东南海横山乡(今广州石井镇)人。他的《粤讴》搜集了不少青楼歌伶咏唱的民间唱词俚句,以粤语韵律加以变调整改。

黄遵宪(1848-1905),清末诗人。字公度,广东嘉应州(今梅州)人。著有《人境庐诗草》、《四本杂事诗》等。他的《山歌》组诗风格独具,描写爱情及离别、相思,具有民俗文学气息。

其最早的大胆的从事于把民歌输入文坛的工作者,在嘉庆间只有戴全德,在道光间仅有招子庸而已。

戴全德为沈阳人,旗籍,曾任九江榷运使,著有《浔阳诗稿》。他自己说:“余以习国书,入直内廷。于汉文初未究析。已而恭承帝简,巡醝视榷,历仕于外,凡案牍皆汉文。因而留心讲习。乘二十年,稍得贯串。”只有他本来不通汉文的旗人,才有勇气,在古典主义全盛的时代,第一个人脱出了这个古典的陷阱,到民间来找新的材料。我在他的《浔阳诗稿》里,见到了整整两本的“西调小曲”。最可注意的,他的一部分西调小曲,竟是满、汉文合璧的,凡摇曳作姿的地方都用满文。今仅能引录无满文的数首于下:

〔马头调〕正大光明宇宙间,人人皆被利名缠。读书的雪窗萤火望高中,庄稼汉愁水愁旱盼丰年,手艺之人要得大工价,作客商想赚加倍重利钱。〔弋腔戏〕有些个守本分甘贫穷,能行那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令人爱,有些个作高官拥富贵,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讨人嫌。自古道:积善之家多余庆,行恶之人有余殃。只见那天鉴煌煌,善恶昭彰。〔马头调尾〕须知道天地无私终有报,休疑虑,劝君试看天何言。

〔马头调〕世上愚人贪心重,为名为利苦经营。却不道寿夭穷通皆有分,得失难量,圣人去:来之不善,去之亦易,货悖而入,亦悖而出总不如。〔叠断桥〕乐天知命,守分安常,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大数到,难消禳。自古英雄轮流丧,看破世事皆如此。〔马头调尾〕名利何必挂心肠!

〔平调〕春夏秋冬四季天,有人劳苦有人闲。不论好和歹,都要过一年。〔花柳调〕春日暖,有钱的桃红柳绿常游戏,无钱的他那里天明就起来忙忙去种地。夏日炎,殷实人赏玩荷池消长昼,受苦人双眉皱挑担沿街串,推车走不休。秋日爽,有力的发楼饮酒赏明月,无力的苦巴竭,庄家收割忙,混过中秋节。冬日冷,富贵人红炉暖阁销金帐,贫穷人在陋巷衣单食又缺,苦的不成样。〔清江引〕一年到头十二个月,四时共八节,苦乐不均匀,公道是谁说!世上人惟白发高低一样也。

〔泛调〕大江东去永不停,庐山正对浔阳城。陶渊明不作官,愿把那菊花种,白居易送客,留下了《琵琶行》。〔弋腔戏〕有一个名英布,据浔阳称王霸业,有一个晋庾亮,鄱阳湖训练操兵。宋时节岳王武穆忠良将,威名大雄镇九江。更有那明太祖督兵鏖战陈友谅,临阵柁坏,多亏元将军。你看那鄱阳浔阳,古时战场。〔泛调尾〕手擎着笔管仔细追想,长江有,庐山在,人似后浪催前浪,长江有,庐山在,人似后浪催前浪。

〔马头调〕常言幕友架子大,毫无区别不成话。紫檀木书架虽小,人贵重,杨柳木架子极大,谁爱他,〔花柳调〕紫檀架内装着五经四书,心贯串,变化高,文章能治国,韬略平天下。杨木架内装着美酒肥肉,吃下肚,变化出清者即是屁,浊者臭巴巴。〔马头调尾〕请幕友不论架子大与小,只要他行为体面居心正,将公事办的妥当,写的又好,才称得钱不虚花头不大。

《粤讴》为招子庸所作;只有一卷,而好语如珠,即不懂粤语者读之,也为之神移。拟《粤讴》而作的诗篇,在广东各日报上竟时时有之。几乎没有一个广东人不会哼几句粤讴的,其势力是那末的大!

解心事

心各有事,总要解脱为先。心事唔(“唔”方言“不”也)安,解得就了然。苦海茫茫,多半是命蹇。但向苦中寻乐,便是神仙。若系愁苦到不堪真系恶算,总好过官门地狱更重哀怜。退一步海阔天空,就唔使自怨。心能自解真正系乐境无边。若系解到唔解得通,就讲过阴骘个便。唉,凡事检点,积善心唔险。你睇远报在来生,近报在目前。

吊秋喜

听见你话死,实在见思疑。何苦轻生得咐痴!你系为人客死心唔怪得你。死因钱债叫我怎不伤悲!你平日当我系知心亦该同我讲句。做乜(‘乜’方言甚摩也)。交情三两个月都有句言词,往日个种恩情丢了落水。纵有金银烧尽带不到阴司。可惜飘泊在青楼孤负你一世,种花场上有(‘冇’音世方言无也)日开眉。你名叫秋喜,只望等到秋来还有喜意。做乜才过冬至后就被雪霜欺?今日无力春风唔共你争得啖气,落花无主敢就葬在春泥?此后情思有梦你便频须寄,或者尽我呢点穷心慰吓故知。泉路茫茫你双脚又咐细,黄泉无客店问你向乜谁栖?青山白骨唔知凭谁祭。衰杨残月空听个只杜鹃啼。未必有个知心来共你掷纸,清明空恨个页纸钱飞。罢略不着当作你系义妻来送你入寺,等你孤魂无主仗吓佛力扶持。你便哀恳个位慈云施吓佛偈,等你转过来生誓不做客妻。若系冤债未偿再罚你落花粉地,你便拣过一个多情早早见机。我若共你未断情缘重有相会日子,须紧记:念吓前恩义。讲到销魂两个字共你死过都唔迟!

以上两篇是最盛传的。但《解心事》还不过一种格言诗。《吊秋喜》却是一篇凄楚的抒情的东西了。据说秋喜实有其人,是一个妓女,子庸曾眷恋之。像《吊秋喜》这样温厚多情的情诗,在从前很少见到。

子庸字铭山,南海人。嘉庆举人,知潍县,有政声。后来坐事去官。他对于绘事很有心得,画蟹尤有名于时,画兰行也为时人所重。但今所见者多系冒他的名的假作。

篷江居士题《粤讴》云:“莫上销魂旧板桥,桥头秋柳牛飘萧。无人解唱烟花地,苦海茫茫日夜潮”。荷村渔隐题云:“应是前身杜牧之,惯将新恨写新词。十年不作扬州梦,容易秋霜点鬓丝”。这都可见《粤讴》是为妓女而作的;故在乐院间传唱最盛。石道人的序道:

居士曰:三星在天,万籁如水。华妆已解,芗泽微闻。抚冉冉之流年,惜厌厌之长夜。事往追惜,情来感今。乃复舒复南音,写伊孤绪,引吭按节,欲往仍回,幽咽含怨,将断复续。时则海月欲堕,江云不流。辄唤奈何,谁能遣此!余曰:南讴感人,声则然矣。词可得而征乎?居士乃出所录,漫声长哦。其音悲以柔,其词婉而挚。此繁钦所谓凄入肝脾,哀感顽艳者。不待河满一声,固已青衫尽湿矣。

这些话把《粤讴》的感人的力量已说得很明白了。

此外,拟作民歌、辑集民歌的,还有李调元(《粤风》)、黄遵宪(《山歌》)诸人。李调元的《粤风》,恐怕润改的地方不会很少。黄遵宪的《山歌》,虽也说是从口头笔记下来的,(他自己说:“土俗好为歌,男女赠答,颇有《子夜》、《读曲》遗意。采其能笔于书者,得数首。”)但作者必定不会没有所润色的。

李调元(1734-?),清代文学家。戏曲理论家。字羹堂,绵州(今属四川)人。精通戏曲,能诗文。著有《童山诗集》、《南越笔记》等。其民歌集《粤风》共收汉、瑶、壮等各族情歌103首。

人人要结后生缘,侬只今生结目前。

一十二时不离别,郎行郎坐总随肩。

一家女儿做新郎,十家女儿看镜光。

街头铜鼓声声打,打着中心只说郎。

第一香橼第二莲,第三槟榔个个圆。

第四夫容五枣子,送郎都要得郎怜。

这些山歌确是像夏晨荷叶上的露珠似的晶莹可爱。

遵宪自己说道:“仆今创为此体,他日当约陈雁皋、钟子华、陈再芗、温慕柳、梁诗五分司辑录。我晓岑最工此体,当奉为总裁,汇录成编,当远在《粤讴》上也。”但遵宪的大规模辑录山歌之举,终于未成。而隔了数十年后,梅岭情歌搜集者却大有其人,像李金发,便是很有成就的一个。

李金发(1900-1976),现代诗人、雕塑家。又名李淑良、李遇安,笔名金发。广东梅县人。象征主义诗歌的最早实践者。编辑有客家《情歌》、《岭东恋歌》。

“道情”之唱,由来甚久。元曲有仙佛科;元人散曲里复多闲适乐道语。道家的词集在《道藏》里者不少。曲集亦有《自然集》等。到清代,“仅存时俗所唱之《耍孩儿》、《清江引》数曲”(《泗溪道情自序》)。而郑燮、徐大椿、金农诸家却起而复活了这个体裁。或创新曲,或循旧调。金农所作,已离开“道情”本旨很远。郑燮最得其意。徐大椿所作,以教训为主,也还近之。今仅引述郑、徐二家之作。郑燮道情,传唱最广。乾隆中,厉鹗附刻之于乔、张小令之后。把世情看得凉淡无聊之至,而以个人的享乐为主,所谓安贫乐道,无荣无辱,便是其宗旨。这样的人生观,在贵族文学和平民文学里都同样的占着势力。

郑燮(1693-1765),清代画家、书法家、文学家。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其诗书画世称“三绝”。37岁时作“道情十首”,是他真实心境的反映。

金农(1687-1764),清代书画家。字寿门,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扬州八怪”之一。工诗、长书法、善画梅竹。曾取用道情形式写过一些作品。

厉鹗(1692-1752),清代文学家。字太鸿,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浙西词派、宋诗派主要作家。著有《樊榭山房集》等。

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一霎时波摇金影,蓦抬头月上东山。

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夹绿槐,茫茫野草秋山外。丰碑是处成荒冢,华表千寻卧碧笞,坟前石马磨刀坏。倒不如闲钱沽酒,醉醺醺山径归来。

老头陀,古庙中,自烧香,自打钟,兔葵燕麦闲斋供。山门破落无关锁,斜日苍黄有乱松,秋星闪烁颓垣缝。黑漆漆蒲团打坐,夜烧茶炉火通红。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芦,戴袱巾,棕鞋布袜相厮称。修琴卖药般般会,捉鬼拿妖件件能,白云红叶归山径。闻说道悬岩结屋,却教人何处相寻?

老书生,白屋中,说唐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庵,教几个小小蒙童。

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桥边日出犹酣睡,山外斜阳已早归,残杯冷炙饶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一凭他雨打风吹。

掩柴扉,怕出头,剪面风,菊径秋,看看又是重阳后。几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残阳下洒楼,栖鸦点上萧萧柳。撮几句盲辞瞎话,交还他钱板歌喉。

邈唐虞,远夏殷,卷宗周,入暴秦,争雄士国相兼并。文章两汉空陈迹,金粉南朝总废尘,李唐赵宋慌忙尽。最可叹龙盘虎踞,尽销磨燕子春灯。

吊龙逢,哭比干,羡庄周,拜老聃,未央宫里王孙惨。南来薏苡徒兴谤,七尺珊瑚只自残,孔明枉作那英雄汉。早知道茅庐高卧,省多少六出祁山!

拨琵琶,续续弹,唤庸愚,警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还,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起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

风流家世元和老,旧曲翻新调。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俺唱这道情儿归山去了。

徐大椿字灵胎,吴江人,作有《泗溪道情》和《乐府传声》。他是一位音乐家,自己会作曲。所以他愤于时俗所唱之道情“卑靡庸浊,全无超世出尘之响”。便“即今所存《耍孩儿》诸曲,究其端貌,推其本初,沿其流派,似北曲仙吕人双调之遗响。乃推广其音,令开合弛张,显微曲折,无所不畅。声境一开,愈转而愈不穷,实有移情易性之妙”(自序)。但其谱今已不传。他的《道情》,题材甚广,但多半还以教训为主。兹录其数曲于下:

读书乐

要为人,须读书。诸般乐,总不如。识得圣贤的道理,晓得做人的规矩。看千古兴亡成败,尽如目见耳闻;考九州城郭山川,不必离家出户。兵农医卜,方书杂录,载得分明;奇事闲情,小说稗官,讲的有趣。读得来满腹文章,一身才具。收了心省得些妄念淫思,束了身断绝那胡行邪路。这是读书的乐。更说那不读书的苦:记姓名,写不出赵李张王,登账目缠不清一三四五。听见人说故事,颠颠倒倒,记了回来;听见人论文章,急急忙忙,跑将开去。更有那有钱的闲不过,只得非嫖即赌。到后来败了家私,遭了刑戮,我见他不但心情惨戚,又弄得体面全无。

时文叹

读书中,最不齐,烂时文,烂似泥,本来原为求贤计,谁知变了欺人技。看了半部讲章,记了三十拟题,状元塞在荷包里。等到那岁考日,乡试期,房行墨卷,汪汪念到三更际。也不晓得“三通”“四史”是何等的文章,也不晓得汉祖唐宗是那样的皇帝。读得来口角离奇,眼目眯萋,脚底下不晓得高低,大门外辨不出东西。更有两个肩头,一耸一低,直头吃了几服迷魂剂。又不能稳中高魁,只落得昏沉一世。就是做得官时,把甚么施经济!得趣的是衙役长随,只有百姓门精遭晦气。劝世人何不读几部有用经书。倘遇合有期,正好替朝廷出力。若遭逢不偶,也还为学校增辉。

泛舟乐

驾扁舟,水上飞,活神仙,不让伊。东西来往无拘系,琴书宝玩凭缘寄,衣裘饮馔诸般备。到春来绿柳环堤,红桃映水,锦帐千层逐处迷。到夏来萍花随橹,荷香扑鼻,满天凉雨挂虹霓。到秋来菰蒲藏雁,芦花映月,远浦渔歌绕钓矶。到冬来千山霁雪,披裘小酌,玉树琼林两岸垂。楼台城郭朝朝异,名山巨壑随时憩。更希奇,百里家乡,一望云迷。只半夜轻风,两幅征帆,一枕黄粱未已,朦胧地听说道:老子归来,似稚儿口气。推蓬看,已到我草堂西。

游山乐

到山中,便是仙。万树松风,百道飞泉。更有那野鸟呼人,引我到僧房竹院。异草幽花香入骨,奇峰怪石峭嶙天。一步一回头,景象时时变。越走得路崎岖,越骗得精神健。到了那山穷水转,又是个别有洞天。清风吹我尘心断,不知今夕是何年。遥望着牧竖樵夫,洗足清泉。与他言,竟不晓得唐宋明元。直说到日落虞渊,借宿在草阁茅轩。雨前茶浇一碗青晶饭。抬头看,只见藤萝月却挂在万峰尖。

吊何小山先生

萧瑟秋风,木落寒江,典型云谢,非为私伤。想先生博雅胸肠,炯炯目光,把亡经僻史,疑文奇字,考究精详。不论夏鼎商彝,唐碑宋画,真与赝,难逃鉴赏。普天下文人,那一个不问小山无恙。到今朝耆旧云亡,空了襄阳,许大一座苏州,又少个人相撑仗。想生前也有怕他说短论长,也有怪他骂李呵张。从今后,倘有那年少猖狂,铜臭鸱张,有谁人再管这精闲账?今日里,鸦叫枯杨,月照空梁,只有半部校残书,摊在尘筵下。如此凄凉,任你旷达襟怀,也不禁泪洒千行!况我半世相随,一朝永诀,落落狂生,向谁人更觅知音赏?思量只得谱一首商调道情词,代做招魂榜。望先生来格来临!呜呼尚飨!

题山庄耕读图

祖父儿孙,聚首一堂,免不得做一首道情词,教尔曹都来听讲。我是个朴鲁寒儒,有甚么相依傍。除非是奋志勤修,方能像个人儿样。因此口不厌粗粝糟糠,身不耻敝垢衣裳。打起精神,广求博访。有时敦诗说礼,有时寻蓍采药,有时征宫考律,有时舞剑轮枪。终日遑遑,总没有一时闲荡。严冬雪夜,拥被驼绵,直读到鸡声三唱。到夏月蚊多,还要隔帐停灯映末光。只今日,目暗神衰,还不肯把笔儿轻放。难道我对尔曹说谎。今日里置个山庄,造座书堂,雇几个赤脚长须,种植些米麦高粱。你若是吃饱饭,东游西荡,定做些败坏身家的勾当。所其无逸,稼穑艰难,这两句载在《尚书》上,怎么不思量?断不可矜才炫智,也不望身显名扬。只要你谦恭忠厚人皆敬,节俭辛勤家自昌。才守得这几亩稻田,数间茅舍,年年岁岁,徐姓完粮。

道情的作用,至灵胎而大广。但究竟还以劝世为主。经了乾隆“十全老人”的时代,清室渐渐的衰弱下去了,变乱不断的来。鸦片战争之后,不久,便来了太平天国之乱。同时,便有了英法联军陷北京的事。自此以后,海禁大开,中国的古老的社会的基础根本的发生了动摇。像道情的那样情调的东西便永远不再会有人去写作了。崭新的描写变动的大时代的东西,不久便起来。不仅旧的正统文学被抛弃,即旧的所谓通俗文学也渐渐的显得不合时宜了。故“五四”运动,不仅结束了正统文学的历史,同时也结束了通俗文学的历史。而要把它们重新的估定价值。

参考书目

一、刘复、李家瑞编:《中国俗曲总目稿》,中央研究院出版。

二、李调元编:《粤风》,有《函海》本。

三、《时尚南北小调万花小曲》,有乾隆间刊本。

四、王廷绍编:《霓裳续谱》,有原刊本,有《国学珍本文库》本。

五、华广生编:《白雪遗音》,有道光间原刊本(西谛藏)。

六、郑振铎编:《白雪遗音选》,开明书店出版。

七、汪静之编:《白雪遗音续选》,北新书局出版。

八、戴全德:《浔阳诗稿》,有嘉庆原刊本。

九、招子庸:《粤讴》,有道光原刊本。

十、黄遵宪:《人境庐诗草》,有近刊本数种。

十一、郑燮:《郑板桥集》,坊刊本甚多。

十二、徐大椿:《泗溪道情》,有原刊本,有《散曲丛刊》本。

✦ You read 第十四章 清代的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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