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俗文学史 · 郑振铎 · Chapter 3 of 15

第二章 古代的歌谣

传硕公版书

第二章 古代的歌谣

古代的歌谣,最重要的一个总集,自然是《诗经》。《诗经》在很早的时候,便被升格而当做“应用”的格言集或外交辞令的。孔子,相传的一位《诗经》的编订者,便很看重“诗”的应用的价值。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这是孔子的话。他又道:

不学诗,无以言。

这可以算是最彻底的“诗”的应用观了。在实际上,当孔子那时候,“诗”恐怕也确是有实用的东西。我们知道在《春秋》的时候,诸侯们、大臣们,乃至史家们,每每的引诗以明志,称诗以断事,或引诗以臧否人物。见于《左传》、《国语》的关于这一类的记载,异常的多。

吴侵楚,养由基奔命,子庚以师继之。……大败吴师,获公子党。君子以吴为不吊。《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左传》襄十三年)

癸酉,葬襄公。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左传》襄三十一年)

《诗经》在这时候似乎已被蒙上了一层迷障。她的真实的性质已很难得为人所看得明白。

到了汉代,经学成了仕进之途之一。博士相传,惟以训诂章句为业;对于《诗经》更是茫然的不知其真相的为何。他们以她为“圣经”之一了,再也不敢去研究其内容,更不敢去讨论、去估定其在文学上的价值了。齐、鲁、韩三家以及毛诗的一家,全都是争逐于训诂之末,像猜谜似的在推测,在解说着“诗”意的。齐诗尤可怪,简直是以“诗”为“卜”。

齐、鲁、韩,汉初四个《诗经》传授流派中的三家,分别为齐人辕固、鲁人申公、燕人韩婴。齐、鲁、韩“三家诗”与“毛诗”相对,属今文诗学。“三家诗”受到当时朝廷的支持,均被立于学官,设博士,在西汉居于正统地位。

毛诗,汉代传授《诗经》的流派之一,相传出于孔子弟子子夏,汉初由毛亨传给毛苌。“毛诗”属古文诗学,在西汉并未受到重视,东汉时逐渐受到重视,汉章帝时立于学官。此后历代《诗经》研究多宗“毛诗”。

在唐以后,经了朱熹诸人的打破了迷古的训诂的重障,以直觉来说“诗”,方才发现了“诗”的正义的一部了。但还不够胆大,还不敢完全冲破古代的旧解的牢笼。

我们如果以《诗经》和《乐府诗集》、《花间集》、《太平乐府》、《阳春白雪》一类的书等类齐观,我们才能完全明白《诗经》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奥妙,并没有什么神秘。

在《诗经》里,在那三百篇里,性质是极为复杂的;自庙堂之作以至里巷小民之歌,无所不有。而里巷之作,所占的成分尤多。以孔子的论“诗”的眼光看来,他是不会编选这部不朽的“古诗总集”的。“诗”的编定也许曾经过不少人的手。孔子也许只是最后的一个订定者而已。我们看,《诗经》以外,古书里所引的“逸诗”之少,便可以知道“三百篇”的这个数目乃是相当古老的相传的内容了。

《诗经》里“里巷之歌”,近来的一般人只知道注意到“桑间濮上”的恋歌;这一部分的民间恋歌自然不失其为最晶莹的珠玉。但尤其重要的还是民间的一些农歌,一些社饮、祷神、收获的歌。古代的整个农业社会的生活状态在那里都活泼泼的被表现出来。

我们现在先讲恋歌及其他性质的东西,然后再谈到关于农民生活的歌谣。

《诗经》里的恋歌,描写少年儿女的恋态最无忌惮,最为天真,像: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郑风·狡童》)

这一篇歌不是说的男的不理会女的了,而女的是那样的不能餐不能息的在不安着么?《青青子衿》写相思者的悠悠的心念着穿着青衿的人儿,又责备着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郑风·青青子衿》)

但一到见了他,又是如何的如渴者的赴水。“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他们是如何的不能一刻离别!

《将仲子》是一篇写着少女的羞怯的恋情;她不是不怀念着恋着她的人,却又畏着父母、诸兄,畏着人的多言;多方的顾忌着。惟恐因了情人的鲁莽而为人所知: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郑风·将仲子》)

《陈风》里的“月出皎兮”写怀人的心境最为尖新隽逸。那首诗的三节,逐渐地说出三个层次的不同的心境。初是“劳心悄兮”,继而“劳心慅兮”,终而“劳心惨兮”。后来民歌里的《五更转》便是由此种形式蜕化出来的。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陈风·朏》)

《终风》也是一篇怀人的诗。是那样的思念着,表面上却要装着笑容。虽是有说有笑的,哪里知道心里却是“悼”着,怀念着。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邶·终风》)

《晨风》也是怀人之作。到林里山里去,怎么见不到他呢?是把自己忘了吧?这也是三个阶段的心理。终于是“忧心如醉”。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秦风·晨风》)

《小雅》里的“白华菅兮”,凡八节,是怀人诗里比较最深刻、最挚切的了。人是远去了,自己独处在室。到处触物,都成了相思的资料。乃至怀疑到“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

英英白云,露彼营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

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啸歌伤怀,念彼硕人。

樵彼桑薪,印烘于煁。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念子懆燥,视我迈迈。

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远,俾我痕兮。

(《小雅·白华》)

《卫风》里的“氓之蚩蚩”是一篇叙事诗,写着一大段恋爱的经过;从初恋到别离,到结合,到婚后的生活,到三年后的“士贰其行”,到女子的自怨自艾。和《白头吟》很相类。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卫风·氓》)

要把《诗经》里的恋歌一首首的都举出来,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上面只是举几个比较重要的例子而已。

但远古的恋爱生活在这里已可以看出多少来。

在古代,很早的便有征“役”的制度。人民个个都有当兵服役的义务。常常为了应兵役而远远的离开了家。杜甫、白居易的诗里对于这事都有很沉痛的描写。在《诗经》里,也有这一类的诗。一个壮丁离别了少妇,执殳而为王的先驱;一个执殳者连夜晚也还不得休息;这情形在“诗”里写得悱怨。

《小星》被解为“夫人无妒忌之行,惠及贱妾,进御于君”是很可笑的。这明明是一个“肃肃宵征,夙夜在公”的行役者的呼吁;所谓“抱衾与稠”是带了行囊去“上直”的意思。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嗜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召南·小星》)

“伯兮朅兮”一首,写丈夫执了殳,为王的先驱去了,少妇在闺中天天的思念着他,连膏沐也都不施。丈夫走了,她还为谁而修饰着容颜呢?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萱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卫风·伯兮》)

《君子于役》也是思妇怀念其应征役而去的丈夫的,写得是那样的深情悱恻: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王风·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天已经黑下来了,鸡都归了窝,牛羊也都从牧场里赶回来了,“君子”还在服役,怎么能不思念着他呢?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他在“于役”时,饥了么?渴了么?她是那样的关心着他!

在《诗经》里找到了《黄鸟》和《我行其野》二篇是最有趣味的事。这两篇是同性质的东西。读了《我行其野》便更可以明了《黄鸟》说的是什么事。

黄鸟黄鸟,无集于谷,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谷。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小雅·黄鸟》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

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姻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成不以富,亦祗以异。

《小雅·我行其野》

“昏姻之故,言就尔居”,这不明明的说着“入赘”的事么?“尔不我畜,复我邦家”和“此邦之人,不我肯谷。言旋言归,复我邦族”,其事实是相同的。赘婿之不为人所重,古今如一。《刘知远诸宫调》写知远入赘李家,受尽李氏兄弟的欺辱。他乃慨叹的说道:

劝人家少年诸子弟,愿生生世世休做女婿。

他受不住那苦处,不得不和三娘别离而出走。《黄鸟》和《我行其野》写的还不是这同样的情绪么?

在《周南》、《召南》里,有几篇民间的结婚乐曲,和后代的“撒帐词”等有些相同。《关雎》里有“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明是结婚时的歌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笔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周南·关雎》

《桃夭》一首也全是祝颂的话;那三节完全是同一个意义,只是重叠的歌唱着而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周南·桃夭》)

《摽有梅》和《鹊巢》也是同样的乐歌。把结婚时的迎入“新人”喻作鸠居鹊巢,是有趣的。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召南·摽有梅》)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召南·鹊巢》)

《秦风》里的《无衣》,可以看出这个秦民族的尚武精神。人民们是兄弟似的衣袍相共,“修我戈矛”,为国而共同作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子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子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魏风》里的《伐檀》是《诗经》里很罕见的一篇讽刺诗。这不是凡伯的诗,这不是寺人孟子的诗,这是老百姓们的讥刺着“君子”——贵族们——的诗。那些贵族们不稼不穑,却取着“禾三百廛”;不狩不猎,而看着他们的庭上却悬着貆,悬着特,悬着鹑。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呢?还不是从老百姓那里征来的,夺来的!

凡伯,周朝时卿士,“周同姓”,能文能武。常劝谏周后王近贤远奸,却遭到厉王的疏远。传说他写了《诗经》中的《板》,以“刺王政”。

寺人孟子,西周时期的一位宦官。本为士人,因遭人谗毁,被处官刑。于是作《巷伯》一诗,抒发怨愤之情。寺人是中国古代对宦官的称呼之一。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千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骂的是如何的蕴蓄而刻毒!

在《诗经》里,有许多描写农民生活的歌谣。这些歌谣,最足以使我们注意。他们把古代的农业社会的面目,和农民们的欢愉、愁苦和怨恨全都表白出来,而且表白得那么漂亮,那么深刻,那么生动活泼;仿佛两千数百年前的劳苦的农家的景象就浮现在此刻的我们的面前。这是最可珍贵的史料,同时也是不朽的名作。像《诗经》里的恋歌,在后代还不难找到同类的甚至更美好的作品;但像这一类的诗篇,在后代却几乎绝迹不见了。农民们受到更重更深的压迫和负担,竟连叹息和呼吁的时间或机会都没有。等到他们站在死亡线上,前面只有死路一条的时候,便不能不“揭竿而起”了。而在这早期的农业社会里,他们至少却还能叹息着、呼吁着,诉着自己的被剥削、被掠夺的苦闷。

我们看《七月》这一篇诗写农人们的辛勤的生活是如何的详尽而逼真: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狱,献豣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奠,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绚,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日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豳风·七月》)

却也处处流露出不平之鸣。“无衣无褐,何以卒岁?”然而却要采桑绩丝“为公子裳”,却要“取彼狐狸,为公子裘”,却要“献豣于公”。好容易到了十月,农事已毕,方才“朋酒斯飨”,安逸几时。

畟曼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

其饟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

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

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

(《周颂·良耜》)

这一篇《良耜》从播百谷,写到耕耘,写到收获。是那样的丰收,积粟竟至“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于是全家“杀时犉牡”,很欢乐的结束了一岁的辛勤。《大田》所写的和《良耜》相同,而比较的更为详尽。

大田多稼,既种既戒。既备乃事,以我覃耜。椒载南亩,播厥百谷。既庭且硕,曾孙是若。

既方既皂,既坚既好。不稂不莠,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有渰萋萋,兴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

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来方禋祀,以其骍黑,与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小雅·大田》)

所谓“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是说,在那时,当收获的时候,凡田里有遗下的秉、穗,都归寡妇之所有。

《甫田》也是同性质的东西。

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今适南亩。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

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

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尝其旨否。禾易长亩,终善且有。曾孙不怒,农夫克敏。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小雅·甫田》)

《丰年》一篇写得最简单;说的是丰收之后,将余谷来“为酒为醴,烝畀祖妣”。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周颂·丰年》)

《行苇》和《既醉》都是描写宴饮的情形的;或是乡间社饮时所奏的乐歌吧,故多善祷善颂的话。

《行苇》一篇写宴饮的次第,写“既燕而射”的投壶的情形,甚为生动。而《既醉》则不过是祷颂之祝语而已。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

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或肆之筵,或授之几。

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

醯醢以荐,或燔或炙。嘉肴脾臄,或歌或咢。

敦弓既坚,四鍭既均。舍矢既均,序宾以贤。

敦弓既句,既挟四鍭。四鍭如树,序宾以不侮。

曾孙维主,酒醴维醹。酌以大斗,以祈黄耇。

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大雅·行苇》)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既醉以酒,尔殽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令终有俶,公尸嘉告。

其告维何?笾豆静嘉。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胤。

其胤维何?天被尔禄。君子万年,景命有仆。

其仆维何?厘尔女士。厘尔女士,从以孙子。

(《大雅·既醉》)

《伐木》也是写“朋酒斯飨”的情形的。“坎坎鼓我,蹲蹲舞我”,农余之暇,宴饮的时候,他们是知道怎样的愉乐自己,以舒一岁的积劳的。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伐木许许,酾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宁适不来?微我弗顾?

于粲洒埽,陈馈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

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民之失德,乾糇以愆。

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小雅·伐木》)

最后,还要一提《无羊》。《无羊》是一篇最漂亮的牧歌。“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那活泼生动的形容,在后人的诗里还不曾见到过。“麾之以肱,毕来既升”的一段,正好作“日之夕矣,牛羊下来”的那一句话的形容。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

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糇,三十维物,尔牲则具。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麾之以肱,毕来既升。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

(《小雅·无羊》)

《楚辞》里也有许多民歌性质的东西。楚人善讴。楚歌在秦、汉间是最流行的一种歌声。不仅项羽,就是刘邦和他的宫廷中人,对于楚歌也是极爱好的。屈原、宋玉之作,其受到民歌的影响是当然的。

在《楚辞》里最可注意的是《九歌》和《大招》、《招魂》。

《九歌》大部分是迎神送神和祝神的乐曲。朱熹说:

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祀必使巫觋作乐,歌舞以娱神。蛮荆陋俗。词既鄙俚;而其阴阳人鬼之间,又或不能无亵慢淫荒之杂。原既放逐,见而感之,故颇为更定其词,去其泰甚。

是朱氏承认《九歌》原为湘、沅之间祀神的乐歌,屈原仅“更定其词,去其泰甚”而已。

《九歌》凡十一篇,“吉日兮辰良”的《东皇太一》疑是迎神之曲,恰好和《礼魂》的送神曲:“成礼兮会鼓之长,无绝兮终古”相终始的。不过屈原改作的成分太多了,已看不出民歌的原来的浑朴的气质。

《招魂》相传为宋玉作。朱熹说:“古者人死,则使人以其上服,升屋履危,北面而号曰:皋某复!遂以其衣三招之,乃下以履尸。此礼所谓复也。荆、楚之俗,乃或以是施之生人。故宋玉哀闵屈原无罪放逐,恐其魂魄离散而不复还。遂因国俗,托帝命,假巫语以招之。”我们看《招魂》的语气,确是招生魂之作。其描写的层次,完全具有宗教仪式上的必要的共同的条件。后代的迎亲曲,以至僧徒的“焰口”、放生咒等等,其结构都和此有些相同。故《招魂》之受有民歌极大的影响是无疑的,或竟是改作的“招魂曲”,为民间实际上应用的东西吧。

焰口,佛教名词。古印度传说中一种饿鬼的名称。以身形焦枯、口内燃火,咽细如针而得名。佛教密宗有专对这种饿鬼施食的经咒和念诵仪轨,一般称为放焰口。

《大招》不知何人所作。“或曰屈原,或曰景差”。其性质和《招魂》完全相同;也恐是民间实际上应用的“招魂曲”。不过是《招魂》的异本,或流行于另一个地域的“招魂曲”而已。

现在把这两篇“招魂曲”的内容列一表于下:

其内容虽略有不同,而结构却是完全相同的。(《大招》不向天上及幽都招魂,恐亦系地域的信仰关系。)先示之以各方的恐怖,都不可去,继乃力阐归来有无穷之乐。这完全是招生魂的话。故她们当是病危时所应用的巫师的乐曲。朱熹的解说,很是合理。在其间,我们不仅可以明白古代招魂的宗教仪式,且也可以明白秦、汉以前我们南方民族对于东西南北及上下各方的想象的描状;较《山海经》简单而更近于真相些。所谓千仞的长人,九首的人,所谓土伯,所谓豕头纵目之人,都是很有趣的最早的神话的资料。

《诗经》以外的古代歌谣,实在没有多少。逸“诗”经后人的辛勤的搜辑,可靠的不过薄薄的一卷而已。(《诗经拾遗》一卷,清郝懿行编,有《郝氏遗书》本。)且也无甚重要者。此外,古代各书所引的民间歌谣,大半也都不过是零句片语,不能成篇,且多半是一种谚语或格言,不足重视。

郝懿行(1757-1825),清代经学家、训诂学家。号兰皋,山东栖霞人。著有《尔雅义疏》、《春秋说略》、《山海经笺疏》、《易说》、《书说》、《诗说》、《礼记笺》等。

姑引可靠的几部古书里所载的这一类谚语十几则,以见一斑。

《孟子》所引谚语,像《公孙丑篇》:

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又《离娄篇》上: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都是格言式的东西。

《左传》里引“谚”最多,这里也只能举其数则。

狐裘龙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

——《春秋左氏》僖五年传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

——《春秋左氏》僖二十八年传

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春秋左氏》襄三十年传

最后这一篇是成片段的民谣了。

此外《荀子》、《吴越春秋》和《家语》里也有可注意的谚语。

《吴越春秋》:

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这也是一种格言。

《家语·辩政篇》:

天将大雨,商羊鼓舞。

又《家语·子路初见篇》:

相马以舆,相士以居。

《家语》,即《孔子家语》,最早著录于《汉书·艺文志》,孔子门人所撰,其书早佚。今本《孔子家语》为三国时魏人王肃收集并撰写,十卷本。王肃在《家语》中,详细记录了孔子与其弟子门生的问对诘答和言谈行事。

这种民间的成语,乃是从经验里得来的东西。

《荀子·大略篇》:

欲富乎?忍耻矣,倾绝矣,绝故旧矣,与义分背矣。

这却带些讽刺的骂世的意味了。

参考书目

一、《毛诗传笺》三十卷,郑玄笺,有《相台五经》本,坊刻本亦多。

二、《毛诗正义》四十卷,孔颖达疏,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

三、《诗集传》八卷,朱熹撰坊刻本极多。

四、《诗三家义集疏》二十八卷,王先谦编,乙卯虚受堂刊本。

五、《周人经说》八卷(存四卷),王绍兰撰有《功顺堂丛书》本。关于《诗经》的,见第四卷。

六、《诗经拾遗》一卷,郝懿行撰有《郝氏遗书》本。

七、《楚辞章句》,王逸注,刊本甚多。

八、《楚辞集注》,朱熹注,刊本甚多。

九、杨慎:《古今谚》二卷,有《升庵别集》本,有《函海》本。

十、杨慎:《古今风谣》二卷,有《升庵别集》本,有《函海》本。

十一、冯惟讷:《古诗纪》,有万历刊本。

十二、杜文澜:《古谣谚》一百卷,有原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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