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诸子与史记评述 · 傅斯年 · Chapter 31 of 43

第30章 老子申韩列传第三

传硕公版书

第30章 老子申韩列传第三

老子者

《礼记·曾子问》郑注,“老聃者古寿考者之号也,与孔子同时”。老非氏非地,寿考者皆可称之,如今北方称“老头子”。儋,聃,老莱子,三名混而为一,恐正由此称之不为专名。

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

苦县之名始于何时,不可知。苦邑未必始于秦汉,然苦县之名容是秦灭楚为郡后改从秦制者也。楚称九县,仍是大名,郡县未分小大。(郡即君之邑,七国时关东亦封君,楚初称公如叶公,后亦称君,如春申君。至于县是否六国亦用之,待考。汉人书固有叙六国地称县者,然汉人每以当时之称称古,未可即据也。后来秦置守尉,郡存而君亡矣。郡县“悬附之义”乃封建之词,而后来竟成与封建相对之制。)

苦在汉属淮阳,淮阳时为国,时为郡。东汉改为陈郡,盖故陈地也。(见《汉书·地理志》陈分野节)《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敬王四十一年,即鲁哀公十六年,楚惠王十年,陈湣公二十三年,楚灭陈,其年孔子卒。故如老子是楚人,则老子乃战国人,不当与孔子同时,老子如与孔子同时,乃苦之老子,非楚人也。又汉人称楚每括故楚诸郡,不专指彭城等七县,太史公盖以汉之楚称加诸春秋末战国初人耳。

姓李氏

案姓氏之别,在春秋末未泯,战国末始大乱,说详顾亭林《原姓篇·论世本》一节中当详引之。太史公心中是叙说一春秋末人,而曰姓某氏,盖姓氏之别,战国汉儒多未察,太史公有所谓轩辕氏高阳氏者,自近儒考证学之精辨衡之,疏陋多矣。(《论语》称夏曰夏后氏,称殷曰殷人,盖殷虽失王,有宋存焉,夏则无一线绍述之国,杞一别支而已,必当时列国大夫族氏中有自称出自夏后者,遂有夏后氏之称,“固与”夏氏甚不同义。如顾氏所考,王室国君均有姓无氏也。)

名耳,字伯阳,谥曰聃。

《史记》志疑二十七,“案:老子是号,生即皓然,故号老子(见三国葛孝先《道德经序》),耳其名(《神仙传》名重耳),聃其字(《吕览》“不二”“重言”两篇作老耽),非字伯阳。字而曰谥者,读若王褒赋“谥为洞箫”之谥,非谥法也(说在《孟尝君传》)。盖伯阳父乃周幽王大夫,见《国语》,不得以老子当之。又《墨子·所染》《吕氏春秋·当染》并称舜染于许由伯阳,则别一人,并非幽王时之伯阳父。乃高诱注吕,于《当染篇》以伯阳为老子,舜师之(吕本意篇,尧舜得伯阳续耳也);而于《重言》篇以老耽为论三川竭之伯阳,孔子师之(《周纪集解》引唐固亦云,伯阳甫老子也);岂不谬哉?但《索隐》本作名耳字聃,无“伯阳谥曰”四字;与后书桓纪延熹八年注引史合。并引许慎云,聃,耳漫也,故名耳,字聃,有本字伯阳,非正。

老子号伯阳父,此传不称,则是后人惑于神仙家之传会,妄窜史文。隶释《老子铭》、《神仙传》、《抱朴子·杂应》;《唐书·宗室表》、《通志·氏族略四》、《路史·后纪七》,并仍其误耳。至《路史》载老子初名元禄(注谓出《集真录》),酉阳玉格言老子具三十六号,七十二名,又有九名,俱属荒怪,儒者所不道”。案:梁说是也,惟谓老子生即皓然,恐仍是魏晋以来神仙家之说,陆德明亦采此,盖唐代尊老子,此说在当时为定论矣。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

《孔子世家》云,“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臣者毋以有己,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与此处所叙绝异。此盖道家绌儒学之言,彼乃儒家自认之说,故分存之也。孔子见老子否,说详后。

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

关尹老聃:《庄子·天下篇》并称之,盖一派也。其书在《汉志》所著录者久佚,今传本乃唐宋所为,宋濂以来,辩之已详。

莫知其所终。

此为后来化胡诸说所依据,太史公如此言,彼时道家已杂神仙矣(《淮南子》一书可见)。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

《庄子·外物篇》举孔子问礼事,即明称老莱子。

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黄老之学,原在阴谋术数及无为之论,杂神仙后始有此说。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

此事见《周本纪》烈王二年,及《秦本纪》献公十一年,上溯孔子卒于敬王四十一年,为百有六年,与百二十九年之数不合。“故与秦国合”,谓西周时秦马蕃息拼渭间也。“离”,谓东周迁也。“离五百岁而复合”谓秦灭周也。“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霸王当指秦皇,然赧王之世,秦皇乃生,西周灭后,至秦皇立,恰十年,非七十年。此说在《史记》四见,《周纪》、《秦纪》、《封禅书》、《老子传》,或作十七、或作七十、或作七十七。无论如何算,皆不合。恐实是十岁,两七字皆衍,或则谶语本不可确切求之也。

此所谓《史记》当是秦《史记》,彼时秦早有王天下之心,故箕子抱祭器适周之说,有拟之者矣。

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子长时,老子传说必极复杂矛盾,子长能存疑,不能自决。(《孔子弟子列传》亦书两老子为孔子所严事者,此外尚有莲伯玉、晏平仲、孟公绰、长弘、师襄、又是后人增之者。子长此处但凭书所记者列举之,正无考核及伦次也。)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

老子儒学之争,文景武世最烈。辕固生几以致死(见《儒林传》),武帝初年窦婴田蚡王绾皆以儒术为窦太后所罢。及武帝实秉政,用公孙宏董仲舒言,黄老微矣。谈先黄老而后六经,迁则儒家,然述父学,故于老氏、儒家之上下但以道不同不相为谋了之耳。

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

如此则亦孟子同时人。

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

老庄不同,《天下篇》自言之。阴谋术数之学,庄书中俱无之,庄书中有敷衍道德五千言之旨者,亦有直引五千言中文句者(如“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然庄书不纯,不能迁以此实其为老子之学也。子长之时,庄非显学,传其书者,恐须托黄老以自重,故子长所见多为比附老氏者。

作《渔父》、《盗跖》、《肱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

《今本庄子》,西晋人向秀所注,郭象窃之,附以《秋水》诸篇之注,而题为郭象注者(见《晋书》)。此本以外者,今并不存,但有甚少类书等所引可辑耳。子长所举诸篇,在《今本庄子》中居外篇杂篇之列,而子长当时竟特举之,盖《今本庄子》乃魏晋间人观念所定,太史公时,老氏绌儒学,儒学绌老氏,故此数篇独重。司马贞云,“按,庄子,畏累虚,篇名也,即老聃弟子畏累。”

今本无此篇,仅庚桑楚云,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遍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累之山。此与司马子正所见不合矣。是子正犹及见与向、郭注本不同之庄子也。

京人也。

《左传》隐元年,“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或申子郑之京人也。

本于黄老,而主刑名。

黄老一说,恐汉初始有之,孟子论杨墨,《庄子·天下篇》,韩非《显学篇》,以及《吕览》,均不及此词。盖申实刑名之学,汉世述之者自附于黄老,故子长见其原于道德之意。

而其本归于黄老。

如可据今本韩子论,韩子乃归于阴谋权数之黄老耳。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此所记恰与子长《报任少卿书》所云“韩非囚秦,说难孤愤”相悖,彼是此必非。今本《五蠹》《孤愤》《说难》等篇,皆无囚秦之迹可指,大约《报任少卿书》所云正亦子长发愤之词耳(《吕览》成书,悬金国门,决非迁蜀后事)。

申子卑卑。

言其专致综核名实之小数也。

皆原于道德之意。

刻薄寡恩,而皆原于道德之意,此甚可思之辞也。道德一词,儒用之为积极名词,道用之为中性名词。故儒不谈凶德,而道谈盗者之道。韩文公云,道与德为虚位,仁与义为定名,此非儒者说,五千文中之说耳。刑名比附于道德五千言,韩子书中亦存《解老》《喻老》,虽“其极惨礅”,仍是开端于五千文中。故曰,皆原于道德之意。

按《老子申韩列传》,在唐以宗老子故,将老子一节升在伯夷上,为列传(第一,今存宋刻本犹有如此者。此至可笑之举,唐之先世是否出于陇西,实未明瞭,在北周时,固用胡姓大野矣,而自托所宗于老子。当时人笑之者已多,所谓圣祖玄元皇帝,诚滑稽之甚。

黄老刑名相关处甚多,故老庄申韩同传。三邹子比传儒家言,而齐之方士又称诵习孔子之业(《始皇本纪》扶苏语),故三邹与孟荀同传,亦以稷下同地故也。

附:韩非子《孤愤》

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人臣循令而从事,案法而治官,非谓重人也。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为重人也。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且烛重人之阴情;能法之直到劲直,听用,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不可两存之仇也。

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是以诸候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群臣为之用;郎中不因,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为之谈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

凡当涂者之于人主也,希不信爱也,又且习故。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恶,因其所自进也。官爵贵重,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以新旅与习故争,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恶争,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发数而又不得见;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说于前。

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而人主奚时得悟乎?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过诬者,以公法而诛之;其不可被以罪过者,以私剑而穷之。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戮于吏诛,必死于私剑矣。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使私者,必信于重人矣。故其可以攻伐借者,以官爵贵之;其不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权重之之。

是以弊主上而趋于私门者,不显于官爵,必重于外权矣。今人主不合参验而行诛,不待见功而爵禄,故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而进其说?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故主上愈卑,私门益尊。

夫越虽国富兵强,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己也,曰:“非吾所得制也。”今有国者虽地广人众,然而人主壅蔽,大臣专权,是国为越也。智不类越,而不智不类其国,不察其类者也。人之所以谓齐亡者,非地与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所以谓晋亡者,亦非地与城亡也,姬氏不制而六卿专之也。今大臣执柄独断,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袭迹于齐、晋,欲国安存,不可得也。

凡法术之难行也,不独万乘,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论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洁固身,其智士且以治辩进业。其修士不能以货赂事人,恃其精洁而更不能以枉法为治,则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听请谒矣。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求索不得,货赂不至,则精辩之功息,而毁诬之言起矣。

治辩之功制于近习,精洁之行决于毁誉,则修智之吏废,则人主之明塞矣。不以功伐决智行,不以叁伍审罪过,而听左右近习之言,则无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处官矣。

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与相异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主更称蕃臣,而相室剖符。此人臣之所以谲主便私也。故当也之重臣,主变势而得固宠者,十无二三。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

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智士者远见而畏于死亡,必不从重人矣;贤士者修廉而羞与奸臣欺其主,必不从重臣矣,是当涂者徒属,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挟愚污之人,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朋党比周,相与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使国家危削,主上劳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于上,臣有大罪于下,索国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 You read 第30章 老子申韩列传第三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