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回忆录 · 李宗仁 · Chapter 46 of 89

第三十七章 宁汉复合的困难与特委会的风波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七章 宁汉复合的困难与特委会的风波

龙潭之敌既为我全部消灭,江南遂无敌踪。9月1日我军更渡江追击。此时孙军残部已如惊弓之鸟,闻风溃退。江北浦口、扬州等要隘,一时俱克。我军复向苏北猛追,残敌望风披靡,已绝无卷土重来之力,江南遂安如磐石。

唯此时西线忽告紧张,唐生智的“东征军”分江左、江右两路东下。江左军第三十五军军长何键已于9月1日奉唐生智之命,出任“安徽省政府主席”,并委派各厅长。江右军刘兴所部第三十六军的前锋且已抵达当涂,距南京仅六十里。9月6日刘兴本人也进驻芜湖,简直有一举而下南京之势。

唐生智本与孙传芳约定东西夹击我军,然后平分东南。唯唐氏暗怀鬼胎,拟俟我军败后,收编我残部,再消灭孙军。孰知孙传芳也是一代枭雄,深知唐氏意图,故仅借唐氏东下之势,牵制我军,不待唐军到达,便先期发动攻势。冀师“先入关者为王”的故事,独吞东南。我军如被消灭,则区区唐生智实不足道了。

孙、唐两氏既同床异梦,遂为我军各个击破。孙军败后,军委会乃严令唐生智自安徽克日撤兵。唯唐氏于9月11日曾亲赴芜湖视察,仍拟伺机而动。然此时我军新克强敌,士气正旺。六朝金粉,虽使唐胡子垂涎不止,然终不敢妄动。我们闻报,曾由何应钦、白崇禧、李烈钧和我联衔,电请渠来南京一晤,唐氏也不愿东来。时我海军“决川”、“浚蜀”两舰,适在芜湖江面停泊,遂为唐氏胁迫强掳而去。

南京国府的威胁既除,宁沪路也完全修复,党中重要领袖乃仆仆于宁、沪、汉之间,谋求宁汉复合、继续北伐的大计。我们在南京,更急电汪兆铭和汉方诸领袖,克日来宁,主持大政。

当时我们在南京负责的军事首领,以及党中央无数忠实同志,都有一种相同的想法。我们认为宁汉分立的症结所在便是共产党问题,今宁方既已“清党”,汉方也已“分共”,则宁、汉便应重归于好,合而为一。南京方面成立政府原是从权,今宁汉合一,则应当仍以武汉的中央为正统。

根据这种赤胆忠心的想法,所以我们欢迎武汉的国民政府汪主席早日东下,来南京办公;蒋总司令也应早日复职,继续领导北伐。我们的意见颇获当时党内忠贞之士,乃至全国人民的同情。李济深自广州且专为此事发出通电,力劝蒋、汪化除前嫌,继续合作,领导中央。

我们这种想法,后来才逐渐发现太天真和幼稚了。当时党内的重要领袖,如汪、蒋、胡及其私人的党羽与小政客等的想法,却和我们忠实同志们完全两样。他们对党国前途根本置之脑后,一切考虑纯以个人和小团体的政治前途为出发点。

我党至此,非蒋、汪、胡三人赤诚合作,不足以谈复兴,但是他们三人相处有年,各自均深知三人绝无合作的可能,因此从未打算真正长期合作。偶尔合作,彼此都知是相互利用,得机则必然又来一个你死我活。

但是,当时使我们忠实党员们所最感痛苦的,便是他们三人的度量、德性均不足以表率全党,领袖群伦,而使党员大众一致归心。

汪兆铭仪表堂堂,满腹诗书,言谈举止,风度翩翩,使人相对,如坐春风之中。初与接触,多为折服,故颇能号召一部分青年。然汪氏黔驴之技,亦止此而已。其真正的个性,则是热衷名利,领袖欲极强,遇事又躁急冲动。欲达目的,既不择手段,也不顾信义。每临大事,复举棋不稳,心志不定。此种心神,常在会议席上充分表现。汪氏每次主持重要会议时,神志多不安定,周身摆动,两手搓个不停,一反其平时雍容和穆的风度。再者,汪的为人,亦极虚伪。凡汪氏所不喜的人赴其寓所访问,汪氏亦均屈尊接见,娓娓倾谈,状至亲昵。然客甫出门,汪便立现不愉之色,顿足唾弃。转瞬之间,态度判若两人,凡此均足以表示汪的为人。

所以吴敬恒曾骂汪是“伪君子”和“花瓶”,足见许多老同志也认为他不能负实际责任。总理在世时,汪总是受命出使四方,从未负过党政专责。但是汪氏却是个心比天高、热衷权力的人,中山逝世后,汪氏一意“左倾”,与蒋中正互为表里,不择手段地揽权夺位。谁知他的合作者蒋氏,也是个热衷权力、不择手段的人。他二人各取得党权、军权之后,竟又短兵相接,火并起来,经历多次,汪氏自知非蒋的敌手。故此次我们诚心诚意地请他留在南京主持党政,他总以为沪宁一带是蒋的老巢,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断非彼久恋之乡。他如要掌握党政,必须回广东另起炉灶。这便是汪氏的基本观念,也是嗣后宁汉不能合流的基本原因。

蒋中正的为人,因其幼年混迹于上海的黑社会,颇受其熏染。对同事,御部属,一以权诈为能事。在在均使贤者裹足,壮士离心,而攀龙附凤之徒则蚁附帷幕。因此,在蒋氏独断专行之下,终使一领导革命的政党,逐渐变为争权夺利的集团。此种转变,在清党后,已日益显著。唯当时我辈仍痴心妄想促成汪、蒋合作,完成国民革命,今日回思,实不胜其叹息耳。

至于胡汉民,则确为一刚正不阿、有为有守的君子。然胡氏的器量亦极狭隘,恃才傲物,言语尖刻,绝无物与民胞的政治家风度。当时党内自元老以至普通党员,没有人对展堂先生不表示尊敬的,然也没有人觉得展堂先生足以为全党一致归心的领袖。因胡氏的天赋,为治世的循吏则有余,为乱世旋乾转坤的领袖却不足。

在这种世局人事不调和的情况下,我们一心一意想把党务国政纳入正轨的同志,均左右失其依据,而有无能为力之感。偶有主张,均必然被卷入漩涡而无法自拔。甚至昔日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袍泽,如第四、七两军,后来在广东亦竟至自相残杀,伤亡逾万,言之实深痛心。

汪兆铭在我们一再电促之下,终于9月5日偕徐谦、顾孟余、何香凝、陈公博、朱培德、程潜等自武汉抵达南京。我们赤诚地欢迎他从此长住南京,主持中枢大政。此时蒋总司令如即复职,则军政恢复统一,我们便可继续北伐,直捣北京。无奈汪氏心志不定,绝不愿在南京久住。

再者,此时宁、汉破镜重圆,诚心为党为国的领袖们本当相容相让,才可化除前嫌。孰知一部分不识大体、甚或别有怀抱的党务负责人,竟于汪氏抵南京之日,遍贴反汪标语,词句极尽尖酸刻薄的能事。但是这些标语并无正式机关署名,事实上,仅是一些无头招贴。不幸汪氏正是一位极易冲动的人物,忍愤东来,其心本虚,一见这些招贴,不禁又肝火大动。

在我们欢迎他的会议席上,汪氏便质问我说:“你们既然欢迎我到南京来,为什么又要贴标语骂我呢?”

“汪先生,”我说,“谁敢贴标语骂你呢?只是宁、汉刚恢复合作,局势尚未安定,一部分下级党员,不识大体,擅自贴出这些标语来——你看这些标语,不都是不署名的吗?”

但是汪仍旧气愤不已。

我又说:“汪先生,做个政治家,有人拥护,有人反对,总是难免的。你看美国选举总统时,不是也有人反对吗?我希望你能淡然处之,并长住中央,继续领导。”

汪氏不论我如何苦口婆心地劝告,也是不听。在南京稍一勾留,便径往上海。汪氏一去,在南京的中央执监委,遂亦联袂去沪。谭延闿、孙科等且坚决邀我一同于9月9日乘宁沪车去上海。一时冠盖云集,中央执监委,乃至西山会议派诸领袖齐集上海。9月10日乃由谭、孙、汪等出面邀请在沪各同志,在戈登路伍朝枢寓所开谈话会,交换全党大团结的意见。到会者计有:汪兆铭、谭延闿、孙科、李烈钧、李宗仁、程潜、张人杰、蔡元培、吴敬恒、李煜瀛、于右任、朱培德、杨树庄、伍朝枢、褚民谊、叶楚伧、邹鲁、张继、谢持、覃振、许崇智、王伯群、傅汝霖、甘乃光、居正、刘积学、缪斌等二十余人。可说是集党中各派领袖之大成。唯胡汉民、蒋中正二人,因与汪不洽,拒不出席。

谈话会共开三天,各方均甚融洽,无大辩论。会中一致决议于三个月之内举行本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解决一切党内纠纷。在“三全大会”开会前,以各处代表合组的“特别委员会”为党的最高执行机关。同时宁汉两中央政府亦合并改组,由“特委会”另行选举国府委员,并委派军事委员会暨各部部长。中央政治会议则暂时撤销。

9月15日,互选结果,所有参与谈话会的各方代表均当选为特别委员会委员或候补委员。其因故未及参加的党中重要领袖蒋中正、胡汉民、李济深、白崇禧、何应钦、冯玉祥、阎锡山、唐生智等,亦均当选。

9月16日,复由特委会决议,改组宁汉双方的国民政府,并于翌日通过国府委员四十六人,以谭延闿、胡汉民、蔡元培、李烈钧、汪兆铭、于右任等人为常务委员,轮流担任主席。军事委员会也改组,蒋中正、李烈钧、李宗仁、白崇禧、冯玉祥、阎锡山、何应钦、程潜、朱培德等高级将领均当选。

特委会的成立,就事论事,本是过渡时期最适当的办法,暂时使各方有一团结的中心,以待“三全大会”的召开。所以我当时对“特别委员会”甚为拥护。

在构成“特委会”的成员中,值得特别一提的,便是所谓“西山会议派”的一群元老,如张继、林森、邹鲁、谢持、邓泽如、萧佛成等。这些都是总理同盟会时代的老同志、辛亥革命的元勋,在民国初年便享盛名。如张继在1912、1913年间便任国会议长,名满全国。这批元老因不满于容共政策,在中央颇受“左倾”分子的排挤。到总理逝世后,党权入于汪、蒋二人之手。彼二人借共产国际之助,对这批元老排斥尤力。张继等乃在北京西山碧云寺总理灵前集议,自成组织,以与广州的汪、蒋相对抗,是为“西山会议派”的由来。他们与汪、蒋表面上所争执的是共产党问题:“西山派”坚决反共,而蒋、汪则实行容共。

到宁汉分裂后,宁方亦已反共,唯蒋总司令对“西山派”公开诋毁攻讦,犹如往昔。有时在总理纪念周上,他简直把“西山派”骂得狗血喷头。

我个人对“西山派”毫无恩怨可言。因自北伐开始时,我便以纯军事人员自矢,服从命令,指挥作战。对政治既无兴趣,对党争尤感厌恶,因此对任何方面的政客都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对“西山会议派”也存着很大的戒心。当我们占领宁沪之初,即有人在我面前说刘峙是“西山会议派”。我说刘峙自北伐开始便一直在军中担任指挥,戎马倥偬,怎么会是“西山会议派”呢?那人说:“他的思想是‘西山会议派’!”这一顶“莫须有”的思想帽子到处乱加,真使人有啼笑皆非之感。

此次在上海,我第一次与“西山派”人士晤面。我发现他们都是一批年高德劭的老同志,为人正派,名利之心比较淡泊,颇有令人尊敬之处。这批元老对我个人素昧平生,然站在客观的立场,对我这样一位战绩辉煌而仍极守本分的将领,亦殊表敬爱之意,处处对我表示好感,存心拉拢。但我为避免党中误会,加以生性不喜与政客接近,对他们只是虚与委蛇,没有深一层的往还。其时外界不明底蕴,曾有我与“西山派”接近的传闻。事实上,若辈存心拉拢我则有之,而我却绝对无心与西山派采取任何联络。

不过在“特委会”组织过程中,“西山派”分子大为活动也系事实。因“特委会”的组织,表面上是清党后的国民党各派大团结,“西山派”以其在党内的历史与资望,在此新的大团结形成之中,必然要取得重要位置。而汪、蒋二人原均是“西山派”的死敌,今“西山派”借清党机会卷土重来,则汪、蒋均不能坐视,自是必然的道理。

以故在“特委会”成立后,“西山派”声势大张。原来希望在蒋中正下野后便可重操党权的汪兆铭,在“特委会”成立后,仅获一国府委员的空衔,而其昔日政敌,今均扶摇直上,重据要津,汪氏未免大失所望。他原为“特委会”的发起人之一,到“特委会”成立后,汪氏却一变而反对“特委会”。汪派人士也纷纷离开宁、沪,汪兆铭、顾孟余等西去汉口,陈公博则南下广州。

9月20日,特委会所选的国府委员和军委会委员在南京就职。而汪兆铭于9月21日抵达武汉,与唐生智组织武汉政治分会,竟宣布反对“特委会”。汪氏反对的呼声一出,原先便反对“西山派”的亲汪、亲蒋的各省党部,也纷纷声言反对“特委会”。特委会前途的荆棘,也就不言可知了。

在此党内纠纷无法解决之际,参加党争的人,大半只顾目的,不择手段。流风所及,国民道德、社会风气均蒙受极不良的影响。其中最显著的一个例子,便是上海流氓社会地位的提高,终至与党国要人相颉颃。

上海原是一五洋杂处的国际都市,将近百年的帝国主义者殖民地的统治,使其畸形发展成为一世界流氓、盗匪、娼妓和投机者、冒险家的乐园。我国旧式地域中淳朴忠厚的民风固已一扫无遗,而西方民主、自由、法治的政体,以及活泼、积极的民风毫无所染。因此上海的租界遂成为一个流氓横行的地域。中国流氓作帝国主义者、不法商人和官吏的鹰犬,对中国商民极尽其鱼肉之能事。

20世纪30年代,上海流氓分青、红两大帮,最有名的流氓头为杜月笙和黄金荣。他们在租界内倚靠洋人保护,包庇烟赌、盗匪、娼妓,无恶不作。以上海租界为巢穴,青、红两帮流氓的势力简直笼罩长江中下游的所有码头。商民旅客畏之如蛇蝎。

但是在军阀时代,这批黑社会的流氓们尚有一种自卑感,不敢与正人君子和士大夫明目张胆地称兄道弟。旧时代社会上的正当绅士官商也羞与其为伍。那时纵系贪赃枉法的军阀,也向不与流氓往还,他们还多少有点旧式士大夫的头巾气。卢永祥于1922年任上海护军使时,他的儿子卢筱嘉和黄金荣曾有一段趣事:

相传卢筱嘉某次进租界看戏,见一女戏子色艺均佳,便大声喝彩。筱嘉自以为是护军使的大少爷,向一个女戏子喝彩,固为一极寻常的事,孰知他喝彩声方息,身边便走来一矮胖的中年人,指着筱嘉厉声骂道:“你是什么人,敢在此放肆!”未等筱嘉回话,他便劈劈啪啪打了筱嘉几个耳光。筱嘉正待发作,招呼便衣卫士回打,他的随员连忙上前说:“大少爷,算了,算了。”筱嘉见势不妙,乃忍气吞声地离开了。原来这个矮胖子便是大流氓头黄金荣,这女戏子就是他包起来的姘妇。慢说是护军使的少爷,就是护军使本人,也休想在租界内染指分毫。

卢筱嘉受辱之后,只好匆忙逃回闸北华界。事过不久,黄金荣因朋友请酒,到了闸北。事为卢筱嘉所悉,乃派持枪卫士十余人,将黄金荣押至护军使署。卢大公子自设法庭,验明正身,令健壮卫士将黄金荣按倒在地,棍杠交加,一顿毒打,把黄金荣打得皮开肉绽,伏地惨号乞怜。打过之后,卢筱嘉才叫卫兵把他放出去。此时黄金荣已不能行走,从护军署爬了出来,幸免于死。

黄金荣被打的消息一出,人心大快。因黄党流氓在上海一带作奸犯科,欺压善良,商民恨之入骨,而莫奈他何。今番遭此毒打,实罪有应得。此一消息,当时曾哄传国内。我们广西方面自上海回来的人,都津津乐道,引为快事。此事足征军阀时代,官方尚不屑与流氓往还,黄金荣还可随时被抓来打屁股!

后来蒋中正回到上海,流氓们的社会地位便上涨了。蒋氏于民初不遇时,曾列名黑社会,加入青帮。因其加入得迟,故“辈分”不高,上海甚多老流氓还是他的“长辈”。今番蒋氏衣锦荣归,贵为革命军总司令,他以前的“阿兄”、“阿弟”们,自然都难免有“鸡犬升天”之感。1927年夏初清党之时,蒋便利用他们以前的关系,由青、红帮流氓头代为组织工人,对付租界内的共产党。事实上,那时清党的主力还是军队,得力于流氓的究竟不多。不过他们自以为与蒋有旧,于清党更有微劳,遂居然以绅士姿态出现,周旋于党国要人之间。而我党中枢领袖,不自觉其在政府中地位的尊严,竟与这批流氓称兄道弟,不以为耻。官箴全失,斯文扫地,以视北洋军阀,犹等而下之,实堪浩叹!

我初到上海时,杜月笙、黄金荣竟然也来拜候。我一概回绝,未许入见。龙潭战后,我又因公去沪,杜、黄二人曾两度联衔请宴。我均置之不理,也未向其说明理由。我自思身为国府委员及革命军高级指挥官,忝统数十万将士,国家名器所关,何可与这批作奸犯科的黑社会中的流氓为伍!

一日,我因事去见当时的国府主席胡汉民。见胡氏办公桌上有杜、黄联衔的请柬一张,我不免诧异地问道:“展堂先生,杜月笙和黄金荣居然也来请你吃饭吗?”

胡氏说:“敷衍敷衍他们。”

我说:“你真去吗?”

“我会去的。”胡沉默了半晌,又说:“上海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不好得罪他们。”

胡氏这句话真使我冷了半截。我又问:“胡先生,难道你竟要我们的革命政府向黑社会的恶势力低头吗?”

胡说:“不过他们对我们的清党运动,多少也有点功劳!”

我对胡氏的态度真感觉失望之至。胡公此时身为国府主席,竟不顾国家元首之尊而迁就事实,可叹孰甚。

胡汉民见我态度迟疑,便劝我道:“他们最近几次请客,你都没有到。我看你也太认真了。在上海这种环境里,我们应该敷衍敷衍他们,免得让他们给别人利用了。”

胡氏的解释真使我不寒而栗!我们革命政府的作风,竟军阀之不如!

其后,杜、黄又联名请客,胡氏在赴宴时,特地叫人打电话给我,说:“胡先生已去了,请你务必就去。”我不得已,也只好乘车前去。我车到之时,中门大开,杜、黄二人均在门外迎接,执礼甚恭。他们大概认为我居然肯来,是件很难得的事。我走进餐厅,见瘦削的胡汉民,戴着眼镜,坐在上首。我立刻想到胡先生是国民政府主席,而请客的主人却是一群大流氓,我心头真有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我和杜月笙、黄金荣第一次见面。杜氏瘦长,黄氏矮胖。表面看来,二人均是守本分的人,不像个流氓头。据说他们在自己的流氓社会里,很讲义气,爱打抱不平,是所谓“盗亦有道”。嗣后他们曾特地来拜看我两次。他们知识甚低,说不出什么来,一口上海土话,我也不大听得懂。二人稍坐即辞去,我们遂未再见面。

✦ You read 第三十七章 宁汉复合的困难与特委会的风波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