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政变记 · 梁启超 · Chapter 3 of 9

第二篇 废立始末记

传硕公版书

第二篇 废立始末记

第一章 西后虐待皇上情形

西太后与皇上本非亲生母子。当穆宗之崩,西后欲专朝权,利立幼君,当时上尤在襁褓之中,故立之。及帝稍长,英明渐露,西后颇惮之,因欲以威钳制之,故虐待皇上无所不至。有义烈之宦官,名寇连材者(寇之事迹详下篇),尝有笔记记宫中轶事,今摘录其数条,皇上之苦辛可以略见矣。其言云:

中国四百兆人中,境遇最苦者莫如我皇上。盖凡人当孩童时无不有父母以亲爱之,顾复其出入,料理其饮食,体慰其寒暖,虽在孤儿,亦必有亲友以抚之也。独皇上五岁即登极,登极以后,无人敢亲爱之,虽醇邸之福晋(醇亲王之夫人,皇上之生母),亦不许亲近,盖限于名分也。名分可以亲爱皇上者,惟西后一人,然西后骄侈淫泆,绝不以为念。故皇上伶仃异常,醇邸福晋每言及辄涕泣云。

皇上每日三膳,其馔有数十品,罗列满案,然离御座稍远之馔,半已臭腐,盖连日皆以原馔供也。近御座之馔,虽不臭腐,然大率久熟干冷不能可口,皇上每食多不能饱。有时欲令御膳房易一馔品,膳房必须奏明西后,西后辄以俭德责之,故皇上竟不敢言。

西后待皇上无不疾声厉色。少年时每日诃斥之声不绝,稍不如意,常加鞭挞,或罚令长跪。故积威既久,皇上见西后如对狮虎,战战兢兢,因此胆为之破,至今每闻锣鼓之声,或闻吆喝之声,或闻雷辄变色云。

皇上每日必至西后前跪而请安,惟西后与皇上接谈甚鲜,不命之起,则不敢起。甲午五六月高丽军事既起,皇上请停颐和园工程以充军费,西后大怒,自此至乙未年九月间,凡二十阅月,几于不交一言。每日必跪至两点钟之久,始命之起云。

此乃宫中寻常日用之事,外人不得而知者。以彼烈宦所记之言观之,则其种种虐待情形可以想见矣。

第二章 光绪二十年以来废立隐谋

光绪十六年下归政之诏,布告天下。然皇上虽有亲裁大政之名,而无其实,一切用人行政皆仍出西后之手。内之则宦官李联英,外之则军机大臣孙毓汶,皆西后最得力之人,把持朝权,视皇上如虚器。至光绪二十年,皇上年渐长,图治之心渐切,因见各大臣皆不听号令,欲亲擢一二通才,以资驰驱,乃于四月间擢编修文廷式为侍读学士(由七品擢升四品)。文廷式者,尝教授瑾妃、珍妃者也。当是时,二妃颇能进言。皇上又擢二妃之兄志锐为侍郎,于是西后大滋疑忌。其年祝西后六旬万寿,先期演习礼仪,于某日定期巳刻,皇上率文武百官齐集,惟西后之嬖宦李联英至未刻始至,皇上与百官鹄立三时之久,以待一奄竖。演礼既毕,皇上大怒,因廷杖李联英四十,李大怒,诉于西后,西后恨皇上益甚。李联英平日既恃西后之宠幸,凌蔑皇上,恐一旦西后晏驾,皇上执权,则己之首领必不保,因日进谗言于西后,言皇上有怨望之心。盖自是而西后废立之谋日蓄于胸中矣。

其时中东战事起,军书旁午,警报叠闻,西后惟以听戏纵欲为事,一切不关心。而政府及将帅皆西后之私人,皇上明知其误国,而不能更易。于是有御史安维峻抗疏言太后既已归政于皇上,则一切政权不宜干预,免掣皇上之肘。西后大怒,立将安维峻革职,遣戍张家口。上谕略云:

朕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皇太后慈训,以孝治天下,薄海臣民所共见。乃有御史安维峻妄造谣言,离间皇太后及朕躬,殊为狂悖。安维峻著即革职,发往张家口,以儆效尤。钦此。

此甲午年十一月间事。实西后剪除皇上羽翼第一事也。

同时将瑾妃、珍妃革去妃号,褫衣廷杖。妃嫔而受廷杖,刑罚之惨,本朝所未闻也。二妃之兄志锐,因为皇上所信用,谪之于乌里雅苏台。至今未蒙召还,文廷式托病出京,仅免于罪。此为西后剪除皇上羽翼第二事。

当是时,即欲废皇上而立某亲王孙某为新帝,某佯狂不愿就。盖皇族之人,皆知西后之凶残,畏居帝位之苦累,不欲贪虚名以受实害也。而恭亲王亦力争废立,西后颇惮之,其谋遂止。然自此以后,皇上每召见群臣,西后必遣内监在屏风后窃听之。皇上战战栗栗,如坐针毡矣。

翁同龢者,皇上之师傅也。皇上自幼年即从之受学,交情最深,倚为性命。举朝大臣,半皆西后之党,其忠于皇上者惟翁而已。翁时在军机,仍兼毓庆宫行走。毓庆宫者,皇上读书之地也。皇上召见军机时,翁与军机诸臣同见,皇上幸毓庆宫时,则翁同龢一人独见。乙未六月间,皇上用翁之言,将孙毓汶、徐用仪等罢斥,西后大怒,乃将翁同龢革去毓庆宫差事,令其不得与皇上有密谈。此为西后剪除皇上羽翼第三事。

工部侍郎汪鸣銮者,翁同龢之党也。兵部侍郎长麟者,满洲人之忠于皇上者也。皇上召见长麟时,偶言及太后掣肘之事,长麟云“太后虽穆宗皇上之母,而实文宗皇上之妾。皇上入继大统,为文宗后,凡入嗣者无以妾母为母之礼。故慈安皇太后者,乃皇上之嫡母也。若西太后,就穆宗朝言之,则谓之太后,就皇上言之,则先帝之遗妾耳。本非母子,皇上宜收揽大权”云云。不意其言为屏风后之内监所闻,报知西后,即日逼皇上降谕,略云:

朕受皇太后二十年鞠育之恩,皇太后之圣德,天下所闻。朕事奉皇太后亦不敢有失,乃汪鸣鸾、长麟于召见时,屡进谗言,离间两宫,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钦此。

此乙未年九月间事也。当时恭亲王为军机大臣,见此旨大惊,问皇上云:“长、汪二人因何故获罪?”皇上垂涕不答,恭亲王伏地痛哭不能起云。此实西后剪除皇上羽翼第四事。

至丙申年二月忽降一上谕,略云:

御史杨崇伊奏参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一折,据称文廷式在松筠庵广集徒众,妄议朝政,及贿通内监,结党营私等事,虽查无实据,事出有因。文廷式著革职,永不叙用,并即行驱逐回籍,不许逗留。钦此。

当时忽下此诏,如青天起一霹雳,京师人人震恐,虑皇上之位不保。盖文廷式自甲午年托病出京,乙未秋间复入京供职。西后因其为皇上所擢用之人,极为猜忌,故讽言官劾之,驱逐出京,使不得与皇上相见。此实西后剪除皇上羽翼第五事。

同时有义烈宦官寇连材者,奏事处之太监也。初为西后服役,西后深喜之。因派令侍皇上,盖欲其窥探皇上之密事也。寇连材深明大义,窃忧时局,一日忽涕泣长跪于西后之前,极言皇上英明,请太后勿掣其肘,又言国帑空虚,请太后勿纵流连之乐,停止园工,并参劾西后信用之大臣。西后大怒,即日交内务府慎刑司下狱,翼日不待讯鞫,即行处斩。皇上闻之,为之掩泪,北京志士莫不太息。此为西后剪除皇上羽翼第六事。

凡此诸端,皆宣播于外,人人共知者。若其暗中剪除羽翼之事,尚不知几许。盖西后之谋,必不许皇上有一心腹之人。皇上有所信用之人,必加以罪。务令廷臣不敢效忠于皇上,皇上不敢示恩于群臣,然后其心始安。大臣之中,大半皆其私人,小臣之中,亦敢怒而不敢言。盖数年以来,京师皆岌岌有不可终日之势矣。

其废立之谋,露于形迹者,尚有贝勒载澍之一事。载澍者,某亲王之子,而宣宗之孙也。其夫人乃西后之侄女,因载澍有妾生子,妒杀其子,澍怒,面责之。其夫人遽归外家,诉于西后。载澍之母明知祸发,乃先入宫自首谢罪。西太后遽降诏曰“载澍不孝于其母,今经其母前来控告,本当将载澍明正典刑,姑念其为先帝之孙,著即行永远圈禁,以儆不孝”云云。当时强令皇上将此诏交礼亲王宣布,皇上垂泪不能发言。礼王见诏手颤膝摇,牙齿相击,及宣诏后,澍贝勒之母昏晕于地。云澍贝勒今犹圈禁于内务府之诏狱中,每日只许进一饭,严冬不给寒衣,惟一老狱卒怜其为皇孙,日则炽炉烘之,夜则拥之以睡而已,其惨酷如此。盖所谓抗世子法于伯禽,藉澍贝勒以作皇上之影子也。

第三章 戊戌废立详记

西后既蓄此隐谋,因推其不肖之心以待皇上,疑心生暗魅,常反疑皇上与诸臣之欲废己也。乙未、丙申之间,虽宗室王公及命妇入宫者,皆须搜检其身,恐藏有凶器,虽庆亲王之妻入宫,亦须搜云。而其忌皇上之召见小臣为尤甚,盖大臣皆西后之心腹,且老耄无气,故不畏之。少年气盛之人,感皇上之恩,必乐效驰驱,故最忌之。文廷式所以数经惊险者以此也。胶州、旅顺、威海既割,康有为屡次痛哭言事,皇上屡欲召见之,而为恭邸所压抑,及恭邸既薨,徐致靖奏荐康有为,于是有召见康有为之事。此实为改革之一大关键,而废立之谋亦从此决矣。

恭亲王之死,于改革及废立皆有大关键,今请先言恭亲王之为人。王当同治间,有文祥为之辅佐,故政绩甚可观,其实见识甚隘,不通外国情形,加以近年耄气益深,绝不以改革为然。故恭亲王未死时,皇上欲改革而不能,因王为军机首座,不肯奉诏,皇上无如何也。王虽无识,不知改革,然尚知大义,且尝受文宗皇帝遗诏,令其节制西后,故西后颇惮之。废立之举,恭王力持不可,西后亦无如何也。

自四月初十以后,皇上日与翁同龢谋改革之事,西后日与荣禄谋废立之事。四月二十三日皇上下诏誓行改革,二十五日下诏命康有为等于二十八日觐见,而二十七日西后忽将出一朱谕,强令皇上宣布,其谕略云:

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翁同龢,近屡次经人奏参,且于召对时出言不逊,渐露揽权狂悖情形,本当从重惩处。姑念在毓庆宫行走多年,著加恩准其开缺回籍,以示保全。钦此。

皇上见此诏,战栗变色,无可如何,翁同龢一去,皇上之股肱顿失矣。及翁同龢之出京也,荣禄赆之以千金,且执其手呜咽而泣,问其何故开罪于皇上云。呜呼!李林甫之口有蜜,腹有剑,于今复见,小人之伎俩诚可畏哉!

此四月二十七日事也。同日并下有数诏书,皆出西后之意,其一命凡二品以上官授职者皆须到皇太后前谢恩;其二命王文韶、裕禄来京,命张之洞毋庸来京;其三命荣禄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而九月间皇上奉皇太后巡幸天津阅兵之举,亦以此日决议。盖废立之谋,全伏于此日矣。荣禄之不入军机而为北洋大臣何也?专为节制北洋三军也。北洋三军,曰董福祥之甘军,曰聂士成之武毅军,曰袁世凯之新建军。此三人皆荣禄所拔擢,三军皆近在畿辅。荣禄讽御史李盛铎奏请阅兵,因与西后定巡幸天津之议,盖欲胁皇上至天津因以兵力废立。此意满洲人多知之,汉人中亦多为皇上危者,而莫敢进言。翁同龢知之,不敢明言,惟叩头谏止天津之行,而荣禄等即藉势以去之。皇上之危险,至此已极矣。

初,二三月间,荣禄尝欲联合六部九卿上表,请西后复行垂帘,先谋之于兵部尚书徐郙。徐郙曰:“奈清议何?”事遂沮。李盛铎又欲联御史连署请垂帘,奔走数日,不能得,有两人皆模棱两可,亦不能成。及巡幸天津之议既定,遂不复谋此事。

西后与荣禄等既布此天罗地网,视皇上已同釜底游魂,任其跳跃,料其不能逃脱,于是不复防闲,一听皇上之所为。故皇上数月以来,反因此得有一二分之主权,以行改革之事。当皇上之改革也,满洲大臣及内务府诸人,多跪请于西后,乞其禁止皇上。西后笑而不言,有涕泣固请者,西后笑且骂曰:“汝管此闲事何为乎?岂我之见事犹不及汝耶?”自此无以为言者。或问于荣禄曰:“皇上如此妄为,变乱祖制,可奈何?”荣禄曰:“姑俟其乱闹数月,使天下共愤,罪恶贯盈,不亦可乎?”盖彼之计画早已定,故不动声色也。

自四月以来,北京谣言极多,皆言皇上病重,初言患淋症,继言患腹泄症,继言患遗精症,继言患咳嗽症,皆云自内务府太医院传出,确凿有据。或言张荫桓进红丸,或言康有为进红丸,亦皆言之确凿。盖皆西后与荣禄等有意造此谣言,以为他日弑害皇上,及坐康、张等罪名之地也。彼等言皇上无时不病重,然皇上日日办事,召见大小臣,且间数日必诣颐和园向西后前请安,常在灜秀园门跪迎跪送西后,是岂有病之人所能如是耶?有人问军机大臣王文韶云:“皇上之病实何如?”王曰:“吾日日见皇上,实不觉其有他病,但有肝病耳。”盖皇上每怨诸臣之疲玩,常厉声责之,故王谓其肝火盛也。谭嗣同召见时,当面询皇上病体若何?皇上言:“朕向未尝有病,汝何忽问此言?”谭乃惶恐免冠谢云。观此,则皇上之无病甚确矣。而彼等之造此言者,盖欲他日加害皇上,而以病崩布告天下,钳塞人口也。至其谓康、张进红丸,出入宫禁,盖欲俟加害皇上后,即以此诬坐二人之罪。其布置历历可数矣。政变之日(八月初六日),北京即有电旨往上海,言皇上已崩,系康有为进红丸所弑,急速逮捕,就地正法云云。此电旨上海道持以告各国领事,请其协拿,英领事亲见之。夫皇上至今尚存,而彼于八月初六日,即诬康以已弑皇上之罪。盖其蓄谋甚久,欲加害皇上而归罪于康,故先造此谣言,令人人皆信也。

至七月初间,皇上忽语庆亲王云:“朕誓死不往天津。”七月中旬,天津罢行之说,已宣传于道路。当时适值革礼部六堂官,擢军机四京卿之时。守旧党侧目相视。七月二十间,满大臣怀塔布、立山等七人,同往天津谒荣禄。越数日,御史杨崇伊等数人,又往天津谒荣禄,皆不知所商何事。而荣禄遽调聂士成之军五千人驻天津,又命董福祥之军移驻长升店(距北京彰义门四十里)。七月二十九日,皇上召见杨锐。是日有旨命袁世凯入京。八月初一日召见袁世凯,即日超擢为侍郎,初二日复召见袁世凯,是日又召见林旭,而御史杨崇伊、张仲炘等,亦于是日诣颐和园上封事于太后云。初三日荣禄忽有电报达北京,言英、俄已在海参崴开战,现各国有兵船十数艘在塘沽,请即遣袁世凯回天津防堵。袁世凯即于初四日请训出京,而皇上命其初五乃行,于初五日复召见袁世凯,至初六日而遂有西后垂帘,志士逮捕之事。

二十八日之召见杨锐,初二日之召见林旭,初五日之召见袁世凯,皇上皆赐有朱笔密谕。二十八日之谕系赐杨锐及康有为、谭嗣同、林旭、刘光第等五人,初二日之谕系专赐康有为,初五日之谕系专赐袁世凯云。闻袁世凯既退朝语人云:“皇上若责我以练兵,我不敢不奉诏,若他事则非我之所知也。”故当时北京之人,咸疑皇上三密诏中,皆与诸臣商废幽西后之事。而政变之时,贼臣即藉此以为谋围颐和园之伪诏以诬污皇上者也。后康有为将前两谕宣布,不过托诸臣保护,及命康出外求救之语,然则袁之密谕,亦无废后之事可想而知。今将赐康有为等之两谕揭载于下:

朕惟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能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而用通达英勇之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几谏,太后更怒。今朕位几不保,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可妥速密筹,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胜企望之至。特谕。

上七月二十八日谕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弟五人,由杨锐带出。

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罄也。汝可迅速出外,不可延迟。汝一片忠爱热肠,朕所深悉,其爱惜身体,擅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特谕。

上八月初二日谕康有为一人,由林旭带出。

自初六日垂帘之诏既下,初七日有英国某教士向一内务府御膳茶房某员,询问皇上圣躬安否,某员言皇上已患失心疯病,屡欲向外逃走云。盖皇上自恐不免,因思脱虎口也,而为西后之党所发觉,乃将皇上幽闭于南海之瀛台。南海者,大内之离宫也,瀛台在海之中心,四面皆环以水。一面设板桥以通出入,台中约有十余室云。当皇上之欲外逃也,闻有内监六人导之行,至是将六监擒获,于十三日与六烈士一同处斩,而西后别易己所信任之内监十余人以监守瀛台。名虽至尊,实则囚虏矣。

八月十三日,忽有一上谕,言皇上自四月以来病重,宣诏天下名医入宫医治。国人见此诏书,无不骇诧。盖皇上自四月以来,召见引见群臣,不下数百人,日日办事,早朝晏罢,圣躬之无病,众所共见。乃今忽有此诏,盖西后、荣禄等之用意有三端焉:一欲施酖毒,二欲令皇上幽囚抑郁逼勒而死,三欲藉皇上久病之名,因更立太子,强使禅位也。盖彼欲行此三策,必须诬皇上为久病,然后不至动天下之兵。故数月以来,内务府遍布病重之谣言,皆以此故。犹恐天下之人不见信,故特降此伪诏,其用心之险毒已极矣。

自八月初十日至三十日之间,杖杀之宫女内监,其数甚多。闻皆在怀中搜出有枪刀等器,西后谓其欲行刺己,故杀之云。至内监等之带枪刀,或为保护皇上,实未可知,要之不可谓非义士也。又闻某日在宫中搜出西衣数袭,乃有某优伶携入者,疑是皇上欲易衣装,托于英国、日本使馆云。事既露,优伶等亦被捕。盖皇上处樊笼之中,其困苦颠连之情形,可以想见矣。

自九月以后,立储易位之议,道路传说。初议立庆亲王之子,又议立贝勒载濂之子,因有宗室二人坚持不允,大臣亦有以为言者。故不敢明目张胆以行之。然杖杀太监之事,日有所闻。又九月初二日皇上在瀛台微行,已至某门,经太监苏拉等跪阻,仍还瀛台,次日西后命将瀛台之板桥拆去。向来皇上用御膳,除例备一席外,另有西后赐皇上一席,皇上每日向食西后所赐之一席。盖例席实皆腐冷之品,不能入口也。至是西后命将赐席裁撤,而例备之一席菜蔬品数,亦命递减云。

法国医士入诊后,其详细情形,外间传言不一,而最可诧骇者则某西报载述法医之言,谓皇上每日饮食中,皆杂有硝粉,故病日增云云。此虽未知确否,然以意揣之,实不能谓其必无。盖废立与毒杀,皆恐动天下之清议,故不如为无形之毒杀也。阳历10月某日,日本《时事新报》载有北京特派员来书,述废立情形,最能窥见满洲党人之用心。今照录如下:

太后欲九月八九日废立皇上,预约庆、端二亲王率神机营之兵入宫,发西太后之诏而举事,而卒不见诸实事者,亦有故也。废立之谋,自摄政时已定计画,非猝然而起也。自摄政以来,悉废皇上之新政,帝党或刑或放,或革。帝之爱妃,亦剥夺其首饰,以今之天时,犹穿单衣。此皆以禁制皇上之自由,而使毫无生趣者也。今传闻政变以来,宫人咸怀匕首,潜迹宫中,不幸发觉,竟被斩戮者甚多。故太后深忧之。满洲人之意,以为太后既老,皇上方壮,若太后一旦死,恐皇上复政,不利于己。故不如及太后在时,绝其根也。然彼辈之所恐者,一日废立,国人必有兴师问罪,而外国亦必责问之,故尚犹豫。虽然,亦不足为皇上幸也。今托词皇上有疾,召集名医,而观九月三日之病论,则可为深虑焉。盖彼辈之意,以为废病危之帝,而招天下物议,不如俟其自死。今惟设法速其死而已。故皇上今有大病,而求米粥则不得,求鸡丝则不得,凡所求食,皆诡词拒之。故伤其意,而太后置若罔闻,惟数日一招优伶入宫,临观取乐而已。或曰已召濂贝勒之第三子于宫中,将立之云。

【按】以上所论,最得北京宫廷之情实矣。以庆、端二王为后所最亲信也,然其所谓废立之谋,自摄政时已定,犹未为深悉情形。盖废立之谋,实定于四月二十七日,非深入局中之人不能知也。帝之爱妃,至今日犹仅穿单衣,与虐待澍贝勒之情形真同出一辙。而于皇上之病,求米粥不与,求鸡丝不与,则与往者逼死毅后之事又全同矣。

第四章 论此次乃废立而非训政

或问曰:今次之政变,不过垂帘训政而已。废立之说,虽道路纷传,然未见诸实事,今子乃指之为废立,得无失实乎?答之曰:君之所以为君者何在乎?为其有君天下之权耳。既篡君权,岂得复谓之有君?夫历代史传载母后乱政之事,垂以为诫者,既不一而足矣。然历代母后垂帘,皆因嗣君幼冲,暂时临摄。若夫已有长君,而犹复专政者,则惟唐之武后而已,卒乃易唐为周,几覆宗社。今日之事,正其类也。皇上即位既二十四年,圣龄已二十九岁矣。临御宇内,未闻有失德,勤于政事,早朝晏罢。数月以来,乾断睿照,纲举目张,岂同襁褓之子,犹有童心者。而忽然有待于训政何哉?且贼臣之设计固甚巧矣,废立之显而骤者,天下之人皆得诛其罪,废立之隐而渐者,天下之人皆将受其愚。今夫瀛台屏居,内竖监守,撤出入之板桥,减御膳之品物,起居饮食不能自由。如此则与囚虏何异?既已囚虏矣,而犹告天下曰:吾非废立也。天下之人,亦从而信之。呜呼!何天下之人之易愚弄也。

或又问曰:子言诚然矣。然读八月初六日上谕,则西后之垂帘,实为皇上所恳请。天下之人,虽欲讨贼问罪而无辞也。答之曰:子不读汉献帝禅位曹丕之诏乎?献帝屡禅,曹丕屡让,若有大不得已者然。自此以往,历代篡弑者,皆循兹轨。然则可谓曹丕之践祚,实由汉献之恳请乎?呜呼!为此说者,非大愚即大悖耳。

✦ You read 第二篇 废立始末记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