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友鲁迅印象记 · 许寿裳 · Chapter 16 of 36

一四 笔名鲁迅

传硕公版书

一四 笔名鲁迅

我自民六(1917年)秋,于役南昌,和鲁迅别开三年。在这中间,鲁迅的生活起了大变化,前后可以划分为两段:前者是摩挲古碑,后者是发表创作。这个变化即发表创作,是《呐喊》序文所谓“老朋友金心异”——按即玄同——的催促怂恿与有力的。创作的开始在民七(1918年)四月,发表在同年五月号的《新青年》,正是五四运动的前一年。其第一篇《狂人日记》(《呐喊》),是借了精神迫害狂者来猛烈地掊击过去传统和礼教的弊害,开始用“鲁迅”作笔名。我说过:“这是鲁迅生活上的一个大发展,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应该大书特书的一章。因为从此,文学革命才有了永不磨灭的伟绩,国语文学才有了不朽的划时代的杰作,而且使他成为我们中国思想界的先知,民族解放上最勇敢的战士。”我当时在南昌,读到这篇《狂人日记》,所说他和人们没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又说,“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说穿了吃人的历史,于绝望中寓着希望,我大为感动。

……觉得这很像周豫才的手笔,而署名却是姓鲁,天下岂有第二个豫才乎?于是写信去问他,果然回信来说确是“拙作”,而且那同一册里有署名唐俟的新诗也是他做的。到了九年的年底,我们见面谈到这事,他说:“因为《新青年》编辑者不愿意有别号一般的署名,我从前用过迅行的别号是你所知道的,所以临时命名如此:理由是(一)母亲姓鲁,(二)周鲁是同姓之国,(三)取愚鲁而迅速之意。”“至于唐俟呢?”他答道,“哦!因为陈师会(衡恪)那时送我一方石章,并问刻作何字,我想了一想,对他说,‘你叫作槐堂,我就叫俟堂罢。’”

我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这“俟”字的涵义,那时部里的长官某颇想挤掉鲁迅,他就安静地等着,所谓“君子居易以俟命”也。把“俟堂”两个字颠倒过来,堂和唐这两个字同声可以互易,于是成名曰“唐俟”。周、鲁、唐又都是同姓之国也。可见他无论何时没有忘记破坏偶像的意思。(拙著《鲁迅的生活》)

这样用母姓的事,以后就很多。不是蔡孑民先生晚年署名曰“周子余”吗?有一个蔡先生的熟人,不明这个底细,便向蔡先生开玩笑,说“你现在也姓了周吗?哈哈。”因为他只知道蔡夫人是姓周,而不知其母夫人姓什么。蔡先生乃正色答道:“这因为先母姓周……”那位熟人听了,立刻肃然道歉而退。

因为鲁迅只是笔名,所以鲁迅不愿意别人把鲁迅上面再冠一个周字的。而且他自己的署名总是仍用树人,凡有给我的信署名都是如此;但是自从十九年(1930年)三月以后,则不得已而用种种化名,如“索士”“树”“迅”“飞”……这是为免除收信者横受嫌疑计,用意是很周到的。

说到鲁迅笔名,我还记起一件小小的故事:十八年(1929年)夏,鲁迅至北平省亲回来,对我说:“我为了要看旧小说,至孔德学校访隅卿,玄同忽然进来,唠叨如故,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我的名片,便高声说:‘你的名字还是三个字吗?’我便简截地答道:‘我的名片从来不用两个字,或四个字的。’他大概觉得话不投机,便出去了……”所谓用两个字或四个字,乃是微微刺着玄同的名片,时而作“钱夏”,时而作“玄同”,时而作“疑古玄同”。《两地书(一二六)》有云:“途次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金立因,胖滑有加,唠叨如故,时光可惜,默不与谈……”便是指玄同而言。直到鲁迅去世了,玄同作文追悼,还提及这件小小的故事呢。

✦ You read 一四 笔名鲁迅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