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 冯玉祥 · Chapter 18 of 43

第十七章 剿白狼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七章 剿白狼

我在新乡的时候,就听说著名悍匪白狼在豫东豫西一带闹得很厉害。许多追剿的正式部队受了很大的损失,甚至全军覆没的也很有几部分。我回到北京不久,陆将军即奉令为剿匪督办,原来的备补军改为警卫军,我带的一团人扩充为警卫军左翼第一旅,仍由我为旅长并兼任第一团团长。部署既毕,奉令到了渑池集中待命。

从备补军成立以来,到此刻不过二年多的工夫,部队的训练,自然还很不够,尤其关于行军驻军一切实地的知识,都十分欠缺。因此在出发之前,我不得不对部队加紧训练一番,不扰民不害民的纪律,尤要大家尽力遵守不渝。

开拔之前,成立了一个幕营队同一个设营队。

历来军队中幕营用的帐篷橛,统由军装局承做。那种帐篷橛,用一句保定话说,是“管凉不管酸”,帐篷橛有是有了,能用不能用,是另外一个问题,那是不管的。军装局给做的帐篷橛,明明知道不能用,仍然照例分发到各营来。他们的意思是只要把公事应付过去,就算尽了责任。中国官厅做事,向来是如此敷衍塞责的。帐篷橛虽是极小的东西,关系军民的感情却非常大。因为幕营的时候,军装局制发的帐篷橛,都是锤了三两下就坏了,帐篷可就搭不起来,当兵的只有直瞪眼。他们整天行军,疲劳已极,急需休息,情急之下,他们不得不向附近地方砍伐树木以应急需。百姓即怨言四起,因而打架闹事,都由此而生。还有那种缺乏纪律的军队,搭不成帐篷,就去占住民房,那就更加扰民不安了。我深知道这种底蕴,所以这次出发的时候,即将这些道理报告陆将军,领下四百多元,按照一定的尺寸,自己另造一种顶上镶套铁箍的杉木橛,责令幕营队监制。制好之后,先拿到野外试验,试验合用,然后再发给各营应用。我觉得带军队没有比爱百姓更重要的事了。要爱百姓,就必须在这种小事上切切实实地注意,若是空言爱百姓,那是没有实效的。

至于设营的任务以及必要的知识,《野外勤务》上都有详明的阐述。我的设营队的编制,是每棚一兵,每连一官长,每营一营副,另由各团各派一团副统率全队,如此合组而成。编好之后,即开始实地练习,由队长带领着全队队员头里走,到了目的地,看好适宜的公所,就写上条子,注明某营或某连驻此的字样。队伍一到,先在村外休息,等设营队回来,而后带领其各本团、本营、本连、本棚的弟兄去,依照原先贴的标志落脚。要练习办得快,秩序好。如屋子的干净与否,大小如何,亦皆由设营队负责。如此各队伍各有其够住的相当地位,有条不紊。普通大军一到,乱如散沙的毛病,就可以免除了。

除幕营、设营而外,全体士兵也要作种种的练习。比如上火车,即特地在操场上用棍子画一个火车图,临时搬来凳子排列,将火车里边凳子排列的情形,凳子数目的多少,每条凳子可容几个人,哪里是站台,哪里是门,人上了车,怎样坐法,怎样拿枪,三等车如何,铁篷车如何,敞车如何,都口讲指划地详细说给他们听,而后再分别演习。上车下车怕兵们出错,将兵们身上的零星东西,都编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等号码,每次站队的时候,都把号码喊一次,使他自己注意,以免失落。比如喊“一”,他们就知道摸一摸水壶;喊“二”,他们就知道摸一摸饭包;喊“三”,就知道摸一摸刺刀;喊“四”就知道摸一摸子弹。它如铁镐、铁铲等也无不如此。上车下车这样喊一遍,休息完毕,再走的时候,也喊一遍。我这样地办事,或者有人会笑我噜嗦,但笑我的人可不知道,这样训练出来的队伍,却最有秩序,最有纪律,最为整齐,绝对没有凌乱纷杂,不守秩序,丢东失西的毛病。

马匹的装运,也是很成问题的。官长骑的马和拉大车的骡马,都不惯乘火车。平素既然没有这种训练,临时要它上车,就不免畏缩惊逃,闹出麻烦来,毫没办法。因此事先在操场上挖了坑,上搭块板,牵马上下,每日训练,使它能够很驯服地上火车。又在车上如何排立,喂料如何,一举一动,都加熟练。我看见别人行军,每每上车时马不肯上,于是用棍子硬抬后腿,马便挣扎,往往闹出乱子。

以上种种事情,为使士兵便于记忆,除熟加练习外,更详细地写成条文,油印出来,集合官长目兵在一块,反复讲读。其他行军中一切应注意的事项,也都一一写出。记得里头最要紧的一条是切戒士兵在火车上吸纸烟。这是从事实得来的教训。因为有一次一位徐旅长的儿子在火车上吸纸烟,一个不小心,竟闹出大祸,把火车给烧掉了,他自己也葬身火窟。

夏天行军最要紧的是时疫的防范。出发之前,暑药也备办齐全。除了分散给士兵以外,官长头目另外多分带几包。

怕火车中途发生意外,我再三地告诫列车司令,要他务必对开车的时间严切注意,万一失慎的话,关系到全体的生命,那可不是闹玩笑的。

出发时,第一团分乘三列车先走,到了渑池下车,即着手搭帐篷。帐篷刚刚搭好,正在等候北京电报,我看见几个初级官长携着手向街上去。接着是三三两两地陆续地向外出走。我看了这种情形,不由地发起火来,马上集合官长讲话,很严厉地申斥了他们一顿。原来弟兄们之中,以河南人为最多,他们到了渑池,就同到了他们家乡一样,都拥下车来,希望着看看朋友,望望亲戚,自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是行军,是追剿行踪飘忽的流寇(此时白狼两三万匪众,方从此地窜过)。“水军不能离船,陆军不能离营”,这是行军时应严格遵守的教条,否则天大的危险立刻会招致而来。曾文正公说带兵之道,如鸡之孵卵,如炉之炼丹,这是金科玉律,古今不移的定理。每次扎营的时候,我住的帐篷总要与士兵的接近,原因亦在于此。

在渑池略作停留,即继续前行,经陕州转往潼关。途中经过张茅峡石等许多险要之地,崇山峻岭、深沟绝壑,凡人走过,一不小心,往往出事。这些地方都未经开辟,往往数十里数百里不见人迹。

部队到达陕州,设营队为避免占用百姓的田亩,特在山坡上看好了宿营地。等我拜会了陕州的地方官回来,帐篷都已搭好,一、二两营都照原来指定的地方扎营,唯独三营却搭在黄河的浅滩上。我到高地上把地势一看,急忙向孙营长问道:

“为什么把帐篷搭在河滩上呢?”

孙振海答道:“两岸都是百姓的麦地,附近也没有干燥平坦的地方,所以不得不把帐篷搭在这儿。”

我说:“赶快拔营,洼下地方,决不能扎营!”

孙营长脾气本来很固执,他的“孙气”的雅号就是这样来的。他听见我要他拔营,马上就不高兴,沉下脸来,说道:“已经搭好了,怎么又要拔?”

我还是说:“非拔不可,洼下地方万不可扎营!”言下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

那时目兵们正预备休息,个个显出疲乏懒散的样子。有的蹲在地上喝水,有的在解裹腿,总之,眼前的景象,是需要我对自己的命令收回或加以修正的。从这次,我更确切地知道人们的果断力是万不可缺少的,当我决定要他拔营的念头之后,无论如何非拔营不可。不管这时“孙气”如何生气,如何不高兴,士兵们如何疲乏,如何急需休息,我只一心一意要他拔营,并且用全副精神贯注在这一件事上。

终于不顾一切,勉强逼令第三营把营拔了,挪到西山山坡上,与一、二两营同住到一起去。

我当时虽然坚决地执行了这个命令,但并没料到当晚真的会有山洪暴发的巧事,只不过为的训练部属,要使训条不被玩忽罢了。不料就因这一着,竟得免一营人葬身鱼腹之惨。这天晚上九点钟的光景,忽然阴云四合,雷声暴响,一阵狂风过后,暴雨倾盆下降。陕州正在黄河中游,与秦岭山脉相连的那些山上的洪流,都逼向这方面灌注下来。霎时之间,河水陡涨,汹涌奔腾,猛不可当。天明一看,原来搭帐篷的地方,水深已有一丈多了。我在惊心骇目之下,即下令集合全体官长目兵到河岸上看水,官长里头,第一个鞠躬如也的便是那位孙营长。他又侥幸,又惭愧地和我说:“旅长,您真有阅历,真有眼光,我真佩服了!我……我……”

那时河滩两岸有许多百姓争着在水浅的地方过河。不久,对岸来了一辆黄牛车,急急惶惶地也想渡河,起初下水的时候,水深不过三尺,不料走到中心,河水骤然暴涨起来,俄顷,车子也被冲翻了,人也随着漩下去。同时往来过河的百姓被淹死的也不在少数。我看见这样的情形,急忙对全体目兵说:“谁捞上一个人来,赏洋三十元。”这话还没说完,几个兵士已经跳到水里去了。这时水势澎湃,近岸浅处也已涨至六七尺深,上流倾注而来的水越来越猛。人在水里七上八下浮沉着,令人看着好不发急。最勇猛的一个兵名叫展得功,水性很好,不大一会儿工夫,一来一去已经捞上了三个人。那种奋不顾身的精神,实在值得人钦佩。训练不到一年的兵就有这样成绩,我自己也觉得很欣慰。我感到这种精神的可贵,想拟一个嘉奖的传单,赞扬展得功的英勇,借资激劝。当时找文书拟稿,有一位谷参议要一显身手,自告奋勇地说:“我来拟这个传单。”那时随军谘议邱岘章先生也在一起,他也赞同谷先生推敲。那文从头至尾都写的同六骈体,辞藻浮华,言之无物,最可笑的是提到展得功的名字时,因为怎么也凑不上四个字来,累得他满头是汗,没有办法,竟把展得功三个字拆开来,添上一个“奇”字,凑成“展得奇功”。我和邱先生当时就问他:“为什么把人家名字给拆开来,还要另外嵌一个字呢?这一来还成个人名吗?这可来不得!”

谷先生窘迫地答道:“怎么来不得?若不加上一个字,怎么能成四六句呢?”

我听了不禁大笑起来:“啊!你们这些文章家,真写得出妙文来!”

原来他们这类人之所谓文章,所注意的只是对仗工稳,用词典雅,意思和内容则可以不管。拟传单要做文章,写信也要做文章,甚至贴张禁止小便的告条也要做文章。我觉得我们的国家所以如此落伍,说句天理良心的话,所谓文章也者,实不能辞其应得之咎。不信,请睁眼睛看吧!我们大多数的劳苦同胞,整天愁的是柴米油盐,做的是奴隶牛马,住的是猪棚狗窝,穿的是悬鹑百结,圣人的门墙,压根儿哪里进得来?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勉强进了学房,念了两天子曰诗云,试问对那种离奇古怪奥妙莫测的所谓文章,又能了解什么?如此一来,只可“使由之”的愚民,就永远没有求得知识的可能;而一般所谓士子,也就在文章里打着圈儿,永远没有求知的余暇了。就这样把我们的国家社会弄成了泰山顶上的无字碑,水远立在那儿,动也不动,无论星移物换也罢,改元正号也罢,与它都丝毫不相干。我常常想,若要我们的国家社会进步,必须打倒这种腐败无用的文章滥调,否则将永远没有翻身的日子。但这意思我始终是闷在肚里,到后来“五四”时代,新文化运动起来,中国一部分先觉者大声疾呼地提倡白话文,这时我的一口郁气才得稍稍宣泄。不过我还觉得不满足。因为这仍是少数知识分子所享有的文字,要他真正成为工农大众的文化工具,还须一番大大的努力。

大雨过后,在陕州停留了一天,又接到向潼关前进的命令。

由陕州去潼关是有名的一条险道,自古就有天险之称。这时盗匪出没无常,为了避免意外,行前着实费了一番筹思。决定把给养子弹车放在大队中间,由军队前后掩护着行进。同时又添置了一些铁锹、木镐一类的用具,交与工作队携带同行。防备着车辆中途遭受阻碍,不致束手无策,又买了许多粗绳子,专为拉拽车子上山之用。另外又组织一个护车队,专门照料车辆。

出了陕州,第一天到灵宝,第二天到函谷关。沿途尽是深沟险壑,尤其是函谷关一带,崎岖险峻,步步使人惊心骇目,往往从深沟走入,仿佛到了绝地,两边山峦壁立,中间一条车道,那就是唯一的可以行人的路。有时走到特别险窄的地方,只能容一车一骑行走,万一对方这时也有车辆过来,那就只好都停在这儿,谁也别想走过去,必得借铁镐临时在路侧开一地方让车,始可通过。“丸泥可封函关”即指此而言。在平原上住惯了的人,哪里见过这个!李太白的诗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句,我觉得这地方与蜀道相比,实在差不了多少。我们一团人像巨蛇攒洞一样,一直攒了两天,方才平安出了这条险径。一路上使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想着万一走在中途,山洪暴发下来,那这一团人都免不了要粉骨碎身或葬身鱼腹。如今提起这件事来,我还觉得有些儿惊悸。一九二六年我第二次从这里经过,曾经令队伍在函谷关顶上修了一条三丈宽的汽车路,预计经潼关、长安,过甘肃、新疆一直到阿富汗。可惜只修了一段,因为时事的急变,全盘计划,不得不搁置起来。在灵宝县函谷关口,有一巨碑,书曰“通欧罗巴”,每字大有二尺,就是那时我所建立的。

函谷关深有十多丈,高有五六丈,为石所砌成。顶上另外矗立着许多同房子大小的大岩石,都是由指头般大小的石子结晶而成,名曰“指拇石”。这些大岩石,看去决不像天然生长的,但又如何搬得上去呢?这真是一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迹。据说万千年前,这儿是黄河底,后来却变成了山岭。所谓“沧海桑田”一语,想来总不是虚构的了。

到潼关的时候,已是五月下旬。这是我第一次到潼关。我决计没料到以后几十年的军事生活,始终与它有关系。潼关!潼关!你的印象已永远留在我脑子里了。

在潼关休息了一天,继续向长安西行。走到华阴县境,又接到改编的命令。原来的警卫军第一师改为第七师(陆将军自兼师长),中路备补军改为第三旅,我带的左翼第一旅改为第十四旅。改编了不几天,由北京派来了大批的人员,谋求位置。说起他们的资格,都是顶呱呱的,有从日本士官回来的,有曾在陆军部做过事的,还有在参谋本部供过职的。这样一批大贤小贤,竟愿离开十里京华,跑向这黄沙漠漠的僻地来,我真佩服他们的勇气。我同他们一个也不认识,见面谈了一会儿,有的很有学问,态度也很郑重,但多半都是说话有头无尾,慌慌张张,半生不熟,徒有其名的人物。他们之中,有的因为过去同陕督张凤翙是同学,到了长安就公私不分,借着这种关系,向张凤翙要求招待,要求位置,要马要钱,要衣服,无一不要,毫不客气。忘记了自己是统帅办事处等高级政府机关派来的人员,忘记了自己顶着顾问、参议、谘议等的名衔,不顾名分,不留体面。我眼看着这些情由,不由得不摇头叹息。我想我们的政府任派人员,万不可不经一番考核。虽不能要求个个人都能老成干练,确能负责做事,但是品行端正,通达情理,总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如今却随便凑集着这样一些汲汲于名利,招摇撞骗的人物,只凭着个炫人的头衔,胡乱塞给人家,叫人家派他们任职服务,这不但近于危险,而且也流于滑稽。为这事陆将军当时得罪了不少的人。当初这批大贤小贤,各因其背景,混了一个名衔,即急于要得高官厚禄,甚至把整家的弄来纠缠不休。但是位置究竟有限,事实上是不够分派、无法容纳的。不得已,就弄出顾问、参议、谘议一类的空头名衔来,以为敷衍,随手又塞给了人家。等到他们要你兑现时,你却经济困竭,不能应付。于是他们就到处对你造谣中伤,散放弥天的烟雾,弄得你简直不能立足。假如我说,中国之糟,正就在这些事上面,那自然未免过分,但政治机构的窳败,确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这却是无法否认的。

我们的队伍过了华县,走到渭南附近,迎面遇着一个农夫,和我们报告渭河北岸田金屯地方土匪正在那里抢劫,要求我们的队伍火速进剿。这时我们派出的侦探并无此项报告,一路上也没有听见这样的风传。因此我疑心农夫的话有蹊跷,不敢置信。后来经多方探询,才晓得是甲乙两村械斗,甲村想假军队之手以报仇怨,所以想出这条妙计。当将报告的这人拘禁,讯问属实,送到县署去坐牢。这次若稍有大意疏忽,就会闯出一场大祸,不知道多少人的生命都会冤枉葬送了。后来我知道民间械斗常常以此伎俩假刀杀人,而军队因为不加深察,闹出乱子,铸成大错的,也很多很多。我得了这次的经验,真是吃惊不小,常常告诉别人,请他们在行军时严加注意。

到了临潼,当天未再前行。陕西省长宋联魁先生听说,特地走出省城几十里路来迎接我,这种盛情,使我深觉感愧。宋先生态度诚恳,听说在长安的政声也很好。谈吐之间,知道他对于中国的旧学问很有根底。我叩问他我们的部队可以驻在什么地方,他说:“可驻南门外小雁塔寺,那里一切都已预备好了。”我听了很是感谢。

陕西那时除了陕督张凤翙以外,还有一师师长张云山(驻长安)同二师师长张钫(驻陕南),二人也是当时陕省的权力者。张云山原为号兵出身,在辛亥革命时,出过一点力,即以此自视非凡。他加入了哥老会,渐为哥老会首领,但因不读书,毫无知识,一味狂妄自尊,做出许多可笑的事来。比如看见别人立“兵马大元帅”之名,他就给自己上了“见官大一级”的尊衔。他之得以飞黄腾达,也是仗着哥老会为他撑腰的。他在地方上搅了些时候,搜刮些民脂民膏,把腰里弄满饱了,就尽力搜刮陕西古物,在本地修盖了一座大房子,成天在里头赏玩古董珠玉,一心做起高人雅士来了。后来他的暴死,恐怕就是那些珍贵古董招致的。张钫那时为陕南镇守使,坐镇一方,自然也煊赫得了不得。

六月初,陆将军从北京赶到长安,住东关外八仙庵。这是一个很大的庵,有两棵很大的黄杨树,特别高大,其他奇花异草极多,都是平常不易看见的。庵里一位老道,善于逢迎巴结,真是一个妖道。时白狼已到甘肃,过了河,窜至天水以西,匪氛越闹越厉害。我奉命带了一团人,又另编一连炮兵、一连机关枪,同赴甘肃跟踪追剿。炮兵连是由第二师拨来,连长为张基实;机关枪连由第三师拨来,连长为吴家瑞。同我协剿白狼的队伍,还有第八师同赵倜的毅军,另外尚有若干零星的部队。

这一年陕西麦子丰收,粮价大落,为行军方便,令队伍都改吃烙饼,另外又买了些小锅带着,以便途中制烙饼之用。原来,吃饭是以连为单位,这时改为以班为单位。那时的生活程度甚低,在邠州,白面每斤只售十四文,还不到现在一个半铜子。这话说来,怕现在的人都要感到惊异的。

这时正是六月天气,火日当空,晒得人发昏。士兵身上尚背负兵器给养,足有十几斤,走起路来,汗水不住地流,犹如过火焰山。所谓军人应当耐苦,忍缺乏,在平时不觉得重要,到了这样的时候,就看出重要来了。若是素质不好的军队,经此一番折磨,怕都要变成病夫,无法作战,或者军心涣散,无法维系了。平时多流一滴汗,战时才少流一滴血,这道理一点也不错。

催着加速行程的电报一次一次地拍来。每接到一次电报,我的神经即感到一次紧张。快到泾州边境,忽然接到一封十万火急的电报,叫我火速把大车舍去,换乘骡驮子,赶赴陇州截击。电报上的语气,与从前几次迥不相同,看情形是非要我即刻到达不可。于是我立刻舍去大车,换成骡驮子,准备午前三点出发。不料到了夜间两点钟,突然又来了一封十万火急的电令,说白狼有窜长安之势,着该旅长星夜回援长安。刚舍了的大车,于是又只得重新换回,挑选一批快腿的士兵,乘车连夜去援长安。但不想走到中途,白狼又已由子午口入山,出荆紫关,窜得很远很远了。这期间我那一旅的第二团一、二两营由团长何乃中带领着,曾在子午镇附近截击了一阵,战况很是激烈。可恨军队射击技术太无训练,这一仗,足足消耗了二十万发子弹,可是等到陆将军问何乃中要土匪的尸首,数一数,连二百人也不到。白狼且战且退,一路上放火烧麦子,竟不知道是打哪里窜走的,于是军队跟踪追剿。子午镇进去为子午谷,三国时孔明举兵,魏延献计,请他勿出祁山,当走子午谷,就是这个子午谷,其地至为险峻。白狼若不窜入这条绝路,后来当不致失败的。

白狼窜到荆紫关,一下子又窜回到河南边境,这时我这一旅的第二团一、二两营已折回到灵宝一带。为收容指挥第二团的队伍,并防止白狼北窜,在六月尾上,我带了两连卫队,经临潼、灵宝循原路回陕州。在回到陕州不久,白狼便被他的部下枪毙。白狼死了的消息一传扬出来,社会上生了很大的波动。赵倜灵机一动,便悬赏重金购买尸身,把已死多日的尸身,重从土里挖出,砍下头来,送到北京去献功,结果他便荣任河南督军了。

我在陕州驻了两个月的光景,又奉令开回长安。

从四月入陕以来,几个月的光阴,可说都是消磨在行军的途程中。虽然说行军的生活比较的艰苦,但经过这样一番磨炼,使我对于行军增长了很大的见识和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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