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回想录 · 周作人 · Chapter 176 of 212

一七一 北伐成功

传硕公版书

一七一 北伐成功

北伐成功是近年的一件大事,中国南北总算统一了,但这只是从表面上看的话,若是在事实上却是给人民带来很大的灾难,因为这乃是蒋介石专政的起头,犹如辛亥革命之于袁世凯,民六打倒复辟之于段祺瑞一样,事情很好可是结果却是很坏的。在北伐还只有一半胜利的时候,就来了一个凶残的清党,就给予人以不祥的印象,唯北方的人民久已厌弃北洋政府,犹以为彼善于此,表示欢迎,然识者早知其不能久长了。我的朋友里边,马隅卿因为身任孔德校务,直接受到压迫,故盼望尤切,在北京为第一个竖起青天白日旗来的学校,其老兄幼渔人很老实,乃私下对友人说,下回继北洋派而倒楣的便是国民党了。这一看好像是知识阶级常有的历史循环观,所谓盛极必衰的道理,其实是不尽然,是从他反动的开头就可以知道了。那时我做了一篇《国庆日颂》,也表示差不多的意思的:

“第十七回的中华民国国庆日到来了,我们应该怎样祝贺它,颂祷它才好呢?

然而,这国庆日又即是国府九十八次会议决定明令规定的孔子纪念日,却是不凑巧之至。从这一边看固然是少放假一天的损失,从那一边看又可以说是复古的反动之吉兆。正如三四年前远远的听东北方面的读经的声浪,不免有戒心一样,现在也仿佛听见有相类的风声起于西南或东南,不能不使人有‘杞天之虑’。禁白话,禁女子剪发,禁男女同学等等,这决不是什么小问题,乃是反动与专制之先声,从前在奉直鲁各省曾实施过,经验过,大家都还没有忘记,特别是我们在北平的人。此刻现在,风向转了,北方刚脱了复古的鞭笞,革命发源的南方却渐渐起头来了,这风是自北而南呢,还是仍要由南返北而统一南北呢,我们惊弓之鸟的北方人瞻望南天,实在不禁急杀恐慌杀。

国庆日的好处是可以放一天假,今年却不凑巧正是礼拜日,糟糕糟糕。

去年今日是故宫博物院开放,我记得是同你和徐君去瞻仰的。今年听说不开放了,而开放了历史博物馆。这倒也很妙的。历史博物馆是在午门楼上,我们平民平常是上不去的,这回开放拿来作十五年国庆的点缀,可以说是唯一适宜的小点缀吧。但是我却终于没有去。

十六年国庆日我也写有一篇《双十节的感想》,登在《语丝》第一五四期上,可是这期《语丝》就禁止了,在北京不曾得见天日。那一天我同徐君往中央公园去看光社展览会,见了两件特别的事情,所以发生了一点感想。这事情是什么呢?一件是公园门口有许多奉军三四方面军团宣传部员,洋装先生和剪发女士,分发各种白话传单,一件是许多便服侦探在端门外聚集野餐。这当时使我大吃一惊。一面深感在中国生存之不易,到处要受到监伺,危机四伏,既将睹书坊伙计而心惊,亦复遇煤铺掌柜而胆战,令人有在火山上之感焉。一面我又有点乐观,觉得这宣传部员很有一番新气象,北方的禁白话禁剪发的复古的反动大约只是旧派的行为,不见得会长久行下去。这样荏苒的一年过去,恐慌也有时似乎不恐慌,乐观也有时似乎不乐观,于是到了民国十七年的国庆日了。

十五年十月十日我做过一篇小文,题曰‘国庆日’,是通信的形式,文曰:

似乎中国现在还是在那一个大时代里,如《官场现形记》所说的‘多磕头少说话’的时代。今年的国庆日只得就这样算了,不知道明年的国庆日能否给我们带来一个好运,使我们有可以少磕一点头多说几句话的福气?”

以前的国庆日是怎么的过去的呢?恕我记性不好,有点记不明白了,勉强只记得近两年的事,现在记录出来,以资比较。

今年的国庆日是在青天白日旗里过的了,这自然就很够可喜了。即使没有政治的意义,我也反对那不好看的五色旗,虽然因此受到国家主义者的怨恨也并不反悔。现在这张旗换掉了,而且北海桥上的高墙也已拆去,这就尽够使我喜欢了,我已经获得了一个不曾有过的好的国庆日,此外哪敢还有什么别的奢望呢。我为表示我的真诚,将于是日正午敬干一杯白干,以贺民国十七年的国庆日,并以凭吊十七年前的今日武昌死难的诸烈士之灵。

‘子威兄:今日是国庆日。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像国庆,除了这几张破烂的五色旗。旗的颜色本来不好,市民又用杂色的布头来一缝,红黄蓝大都不是正色,而且无论阿猫阿狗有什么事,北京人就奉命乱挂国旗,不成个样子,弄得愈挂国旗愈觉得难看,令人不愉快。其实,北京人如不挂旗,或者倒还像一点也未可知。

这篇文章因为题目是“国庆日颂”,所以照例应该有几句颂祷的话,但是颂祷又照例是空话,不大期望它是能兑现的。上面所说的福气事实上没有得到,只获得了身上的一条湿麻绳,渐渐的抽紧拢来,虽然因为华北不是辇毂之下,抽的不很快,然而末了有名的“宪兵第三团”也终于到来了。我与它有过一回喜剧的接触,虽然结果是个喜剧,然而当时的虚惊实在是很大的。民国廿三年(一九三四)十一月,我和俞平伯因了燕京同学的介绍,往保定育德中学去讲演,讲演完了顺便往定县一看平民教育会的情形,因为那时孙伏园在会里办公,就在他那里住了两夜,下午一点钟在车站候车,预备回京。在车站上有宪兵第三团一个正装宪兵在那里徘徊,这也不足为奇,可是他似乎很注意我们三人——我和俞平伯以及送行的孙伏园。在观察一会儿之后,他径来找我问道:“你是从北京来的周先生么?”我想要来的终于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可是有了麻烦,这趟火车无论如何是来不及的了。便把来保定讲演和看平民教育会的事说了,现在就等火车回北京去,闲谈了几句,看他并没有什么恶意。正在纳罕,他又笑说,本来也不知道,因为看见手提包上的名片,所以问一声,果然是的。据说卓别林有一次在美国旅行,隐姓埋名不让人家晓得,谁知他所到的地方凡有旅馆都知道他是卓别林,这个谜随后也是在皮箱上的名片那里解决的。卓别林的笑话或者出于假作也未可知,但是我这一回却是真实的,而且事后重述可以当作笑话来讲,在当时却实在是大吃一惊,古人云谈虎色变,这回不但谈到而且还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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