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回想录 · 周作人 · Chapter 194 of 212

一八九 我的工作六

传硕公版书

一八九 我的工作六

但是在翻译中间也有比较觉得自己满意的,这有如式亭三马的滑稽本《浮世风吕》,译本名“浮世澡堂”,和《浮世床》,译本名“浮世理发馆”。前者已于一九五八年出版,只译出了初二两编四卷,因为分别叙述女澡堂和男澡堂两部分的事,以为足够代表了,还有三四编共五卷,译注太是麻烦,所以不曾翻译,想起来很觉得可惜。后者则于一九五九年译成,凡两编五卷,乃是全书,只是尚未出版。关于这书我曾于一九三七年二月写过一篇《浮世风吕》,收在《秉烛谈》里边,有这样的几句话:

“偶读马时芳所著《朴丽子》,见卷下有一则云:

此外关于日本狂言的翻译,也是一件高兴的事。民国十五年(一九二六)我初次出版了一册《狂言十番》,如这书名所示里边共包含狂言的译文十篇。到了一九五四年我增加了十四篇,易名为“日本狂言选”,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刊行,算是第二次版本。第三次又有一回增补,尚未出版,唯译稿已于一九六〇年一月送出,除增加三十五篇计十二万字,连旧有共五十九篇约二十八万字。此次增补系应出版社的嘱托,命将苏联译本的“狂言”悉收容在里边,经查对俄译本三十九篇中有五篇已经有译文,乃将余下的三十四篇一一按照篇目译出补齐,又将额外指定的一篇《左京右京》也翻译了,这才交了卷。狂言的翻译本是我愿意的一种工作,可是这回有一件事却于无意中做的对了,这也是高兴的事。我译狂言并不是只根据最通行的《狂言记》本,常找别派的大藏流或是鹭流的狂言来看,采用有趣味的来做底本,这回看见俄译本是依据《狂言记》的,便也照样的去找别本来翻译,反正只要是这一篇就好了。近来见日本狂言研究专家古川久的话,乃知道这样的办是对的,在所著《狂言之世界》附录二《在外国的狂言》中说:“据市河三喜氏在《狂言之翻译》所说,除了日本人所做的书以外,欧译狂言的总数达于三十一篇,但这些全是以《狂言记》为本的。新加添的俄文译本,也是使用有朋堂文库和日本文学大系的,那么事情还是一样。只有中国译本参照《狂言全集》的大藏流,和《狂言二十番》的鹭流等不同的底本。”他这里所说的乃是《狂言十番》,我的这种译法始于一九二六年,全是为的择善而从,当时还并未知道《狂言记》本为不甚可靠也。

我在写那篇文章二十年之后,能够把三马的两种滑稽本译了出来,并且加了不少的注解,这是我所觉得十分高兴的事。还有一种《日本落语选》,也是原来日本文学中选定中的书,叫我翻译的,我虽然愿意接受,但是因为译选为难,所以尚未能见诸事实。落语是一种民间口演的杂剧,就是中国的所谓相声,不过它只是一个人演出,也可以说是说笑话,不过平常说笑话大抵很短,而这个篇幅较长,需要十分钟的工夫,与说相声差不多。长篇的落语至近时才有纪录,但是它的历史也是相当的悠久的,有值得介绍的价值。可是它的材料却太是不好办了,因为这里边所讲的不是我们所不大理解的便是不健康的生活。一九〇九年森鸥外在《性的生活》里有一段文章,说落语家的演技的情形道:

“文化六年(一八〇九)所出的《浮世风吕》是三马著作中最有名的滑稽本。此书不故意设奇以求人笑,然诙谐百出,妙想横生,一读之下虽髯丈夫亦无不解颐捧腹,而不流于野鄙,不陷于猥亵,此实是三马特绝的手腕,其所以被称为斯道之泰斗者盖正以此也。”

“刚才饶舌着的说话人起来弯着腰,从高座的旁边下去了。随有第二个说话人交替着出来,先谦逊道:人是换了却也换不出好处来。又作破题道:爷们的消遣是玩玩窑姐儿。随后接着讲一个人带了不懂世故的青年,到吉原(公娼所在地)去玩的故事。这实在可以说是吉原入门的一篇讲义。我听着心里佩服,东京这里真是什么知识都可以抓到的那样便利的地方。”落语里的资料最是突出而有精彩的,要算吉原的“倌人”(Oiran),俗语也就是窑姐儿,其次就是专吃镶边酒的“帮闲”了,否则是那些寿头码子的土财主。有些很好的落语,如《挑人》(Omitate)或是《鱼干子》(Hoshimono Hako),都因此而搁浅,虽然考虑好久,却终于没有法子翻译。这一件事,因事实困难只好中止,在我却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恨了。

‘朴丽子与友人同饮茶园中,时日已暮,饮者以百数,坐未定,友亟去。既出,朴丽子曰,何亟也?曰,吾见众目乱瞬口乱翕张,不能耐。朴丽子曰,若使吾要致多人,资而与之饮,吾力有所不给,且不免酬应之烦,今在坐者各出数文,聚饮于此,浑贵贱,等贫富,老幼强弱,樵牧厮隶,以及遐方异域,黥劓徒奴,一杯清茗,无所参异,用解烦渴,息劳倦,轩轩笑语,殆移我情,吾方不胜其乐而犹以为饮于此者少,子何亟也。友默然如有所失。友素介特绝俗,自是一变。’这篇的意思很好,我看了就联想起户川秋骨的话来,这是一篇论读书的小文,其中有云:

‘哈理孙告戒乱读书的人说,我们同路上行人或是酒店遇见不知何许人的男子便会很亲近的讲话么,谁都不这样做,唯独在书籍上边,我们常同全然无名而且不知道是那里的什么人会谈,还觉得很高兴。但是我却以为同在路上碰见的人,在酒店偶然同坐的人谈天,倒是顶有趣,从利益方面说也并不很少的事。我想假如能够走来走去随便与遇着的人谈谈,这样有趣的事情恐怕再也没有吧。不过这只是在书籍上可以做到,实际世间不大容易实行罢了。《浮世床》与《浮世风吕》之所以为名著岂不即以此故么?’”这话说的很对,《浮世风吕》是写澡堂里的事情,就女堂和男堂两部分,记述各人的谈话,写日常平凡的事情,虽然不能构成复杂的小说,却别有一种特色,为普通小说所没有的,这便是上文所谓轩轩笑语,殆移我情者是也。《浮世床》则是写理发馆的,在明治维新以前,日本男子都留一部分头发,梳着椎髻,这须得随时加以梳理,而且随便出入,没有像澡堂的进去必须洗澡的规定,所以那时成为一种平民的俱乐部,无事时走去聊天上下古今的说一通,它的缺点是只有男子,因为女子另外有专门的梳头婆上门去给她们梳,所以这里的描写稍为冷静一点。在《江户时代戏曲小说通志》上堀舍次郎批评得不错,他说:

一九六〇年起手翻译《枕之草纸》,这部平安时代女流作家的随笔太是有名了,本来是不敢尝试,后来却勉强担负下来了,却是始终觉得不满意,觉得是超过自己的力量的工作。一九二三年写《歌咏儿童的文学》这篇文章时,曾经抄译过一节,但是这回总觉得是负担过于重大了,过于译《古事记》的时候。一九六一年又担任校阅别人译的《今昔物语》,这也是大工作,可是我所用的乃是一部岩波文库本,这与译者所根据的不是一样的本子,这又给予我们以不必要的纷岐。随后这样不很愉快的工作完结了,乃能回过来再做希腊的翻译,这虽然比较更是繁难一点,但是这回所译的乃是路喀阿诺斯(Lukianos)的对话集,是我向来决心要翻译的东西,所以是值得来努力一番的。以炳烛的微光,想担负这工作,似乎未免太不自量了,不过耐心的干下去,做到哪里是哪里,写成功了一篇,重复看一遍,未始不是晚年所不易得的快乐。这人生于公元二世纪初,做了许多对话体的文章,但他不是学柏拉图去讲哲学,却是模仿生在公元前三世纪的犬儒墨涅波斯(Menippos)做了来讽刺社会,这是他的最大的特色。我以前将他的名字写作路吉亚诺斯,从英文译出过他的两篇文章,便是《冥土旅行》和《论居丧》,这回却有机会把它来直接改译,这实在是很好的幸运,现在最近已经译出《卡戎》和《过渡》两长篇,后者即是《冥土旅行》,至于那位卡戎,也是与那旅行有关系的人,便是从前译作哈隆,渡鬼魂往冥土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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